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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四死紅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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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猶未了,灰衣老叟便介面點頭說道:「南海醉仙蕭九先生,及玉劍觀音空明師太,是我心儀已久的兩位空門奇俠,大概當世中也只有他們兩人,可以配稱為我的真正敵手!」

說到此處,忽然目光疑注在狄素雲的臉上,沉聲問道:「皮老弟,我看出你縱非這兩位空門奇俠門下,也必與他們頗有淵潭!故而有句話兒,想要問你!」

狄素雲岸然笑道:「在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灰衣老叟笑道:「我聽說蕭九先生有‘南海’‘北海’等,兩處住所,空明師太也有‘南嶽’‘北嶽’等,兩處修真之地!」

狄素雲點頭答道:「金老人家說得不錯,這兩位老人家因參研一種有關天候的精深武學,遂於每年的春夏兩季,居住於‘南海’‘南嶽’,秋冬兩季,居住於‘北海’‘北嶽’!但不知金老人家,問此則甚?」

灰衣老叟笑道:「我問清以後,倘若在明年中秋‘峨嵋金頂爭金鼎’的大會之上,未能與蕭九先生,及空明師太切磋,便可跑到‘北嶽’‘北海’,向他們拜望拜望,不至於亂走冤枉路了!」

狄素雲雙眉一挑,目注灰衣老叟問道:「金老人家,你已把‘羅公鼎足’,拋入‘洞庭湖’中,卻為何還要參與明年中秋在‘峨嵋金頂’召開的‘金鼎大會’?」

灰衣者叟笑道:「一來我要欣賞那些傻瓜們,為了幾塊已無用處的廢銅爛鐵,而拼得你生我死!二來可以藉此會上一些慕名未見的世外奇人,甚或設法把所有與會群雄,一齊加以控制,完成我在四海八荒間,唯我獨尊的雄圖大願!」

狄素雲哂然笑道:「常言道:‘士可殺而不可辱’。武林人物尤其骨傲心高!金老人家要想控制所有與會群雄,恐怕不容易吧?」

灰衣老叟縱聲狂笑說道:「皮老弟,你若也參與這場‘金鼎大會’,便可知道我是否具有令人難言的神奇手段!」

說到此處,取起那枚「四死紅錢」,遞向狄素雲道:「皮老弟,我要走了,你且把這枚‘四死紅錢’收起,也算是我們之間的一點緣法!」

狄素雲搖手笑道:「在下心領金老人家盛意,但對於這枚業已沾有血腥氣味的‘四死紅錢’,卻決不敢收!」

灰衣老叟勃然變色地,厲聲叱道:「我早就宣告生平喜怒無常,逆我者死!你再敢說一聲‘不收’,我便要了你這條小命!」

狄素雲任憑對方發狠,卻仍依然自若地,揚眉笑道:「不收!」

狄素雲「不收」二字才出,灰衣老叟那隻鳥爪似的右手,業已舉起!

但他手雖舉起,卻未擊向狄素雲,只用那灰色指甲,在「四死紅錢」之上,劃去一個‘死’字!目光森厲如刃地,擰笑說道:「皮老弟,你看見沒有?你已經算是死過一次的了!」

狄素雲目光微注,哂然一笑!

灰衣老叟獰厲神色慚收,換了安詳笑容說道:「皮老弟,一般武林人物對於這枚‘四死紅錢’,均都夢寐冀求,視如奇寶!你怎麼偏偏不肯收受……」

狄素雲不等對方話完,便自插眉笑道:「金老人家何必多說?我不收就是不收!」

灰衣老叟搖了搖頭,又把紅色紙錢所剩的三個「死」字,劃掉一個!並陰森森地,怪笑說道:「皮老弟請看,你又死了一次!」

狄素雲嘴角微披,正待答話,反駁灰衣老叟幾句,突然聽得有片歌聲,隱隱從水上傳來!唱的是:

「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終,明月缺,鬱郁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時盡,血亦有時滅,是耶?非耶?化為蝴蝶!」

灰衣老叟一聽歌聲,臉色頓變,目注水雲深處,提氣高聲叫道:「湖上作歌之人,是上官老花子麼?」

水雲深處,無人答話,又復傳來幾句歌聲!這次唱的是:「上官原本是遊仙,乞食人間不愛錢!武林舊友還相憶,一別而今十四年!」

灰衣老叟聽得作歌人確是「遊仙酒丐」上官智,遂縱出小舟,足踏湖水,向狄素雲厲聲叫道:「皮老弟,不管你是否收受我所贈那枚紅色紙錢?但今夜之事,卻決不許向任何人有所透露!」

語畢,揚氣踏波,行如箭駛,直向歌聲來處,急急趕去!

狄素雲心頭一動,暗想灰衣老叟的這種舉止,未免過於魯莽,倘若上官智作歌以後,不曾停舟相待,則他難於久久踏波,卻向何處落足?

她心念雖動,但因一來「遊仙酒丐」上官智與自己師門頗有淵源的長輩奇俠,二來這灰衣老叟臨行前的神色語氣,過於兇獰,遂也未加勸阻!

狄素雲既未勸阻,遂在灰衣老叟離船之後,反把所駕之舟,向相反方向盪開,繼續欣賞這八百里洞庭湖的波光月影!

她把舟蕩還,一面將那枚已被劃去兩個「死」字的紅色紙錢,慢慢撕碎,拋入湖中,一面卻凝神傾聽灰衣老叟所去之處,有無動靜?

湖上極靜,毫無異聲傳來,那枚紅色紙錢,卻被她慢慢撕盡!

狄素雲撕完那枚紅色紙錢,本想索性連那金色紙錢,一併撕掉!但轉念一想,這金色紙錢,是自己用「猴兒美酒」所換,暫時無妨保留,才好仗以向武林豪雄,打聽灰衣老叟的姓名來歷!

根據「鄱陽鬼島」,暨此處兩次所見,那「紙錢灰指甲,金鍊黑骷髏,令到如人到,江湖鬼見愁」之語,確實不差,無論是一枚黑骷髏,或一枚紙錢,均俱有可以操縱對方生死,使其不敢違背的驚人威力!

更妙的是「金鍊黑骷髏」曾由姊姊狄墨雲持有,自己身邊,如今也藏著一枚金色紙錢,豈非巧合已極?

狄素雲想到此處,不禁想起龍三公子,暗忖龍三公子除了對東南一帶,因系足跡初經,較為生疏以外,一切江湖經驗,顯然優於自己,他定可知道「金鍊黑骷髏」,及「紙錢灰指甲」的來歷!

想到龍三公子,不禁又想起那位「神針玉指賽韋娘」杜飛綿來,狄素雲立即玉頰飛紅,心忖自己女孩兒家本相,已樁杜飛綿識破,但願她未曾先與龍三公子相會,否則自己怎好意思再往「岳陽樓」頭赴約?

狄素雲就這樣惘惘尋思,心情百變地,盪舟行於湖中,直到長夜已過,東山泛白,也未聽得那灰衣老叟與「遊仙酒丐」上官智的絲毫聲處!

一日,兩日,三日……

展眼間,便到了狄素雲與龍三公子互相定約的五月十七日!

狄素雲對龍三公子,思念極深,竟於天色未明之前,便到了「岳陽樓」上。

樓上自然寂無人影,狄素雲憑欄望遠,手中撫弄龍三公子所贈那顆「魏武寶珠」,對著湖上天邊的朦朧曙色,低聲吟道:「重逢相約岳陽樓,有客凝眸樓上愁……」

驀然樓側一片沉沉暗影之中,失聲叫道:「三哥,你真到得早呢!」

龍三公子一面哈哈大笑,一面從暗影之中,緩步走出,指著四外的熹微曙光,揚眉說道:「我們是先後腳同上這‘岳陽樓’頭,曙光猶未大透,兄弟便雙雙踐約,足證蘭盟一定,彼此情深,賢弟在別以後,定極思念愚兄,愚兄也朝夕相思,想煞賢弟!」

這「朝夕相思」四字,又聽得狄素雲耳根發熱,職頰微紅,目注龍三公子,訕訕問道:「三哥,你入湘以來,可曾見過那‘神針玉指賽韋娘’杜飛綿杜姑娘麼?」

龍三公子搖頭笑道:「這位姑娘,風塵漂泊,可遇難尋,蹤跡也未必準在三湘一帶,此行不曾與其相遇,賢弟提她則甚?」

狄素雲聽說杜飛綿尚未尋著龍三公子,這才心內稍寬,神思微定地,秀眉雙揚,含笑說道:「小弟是覺這位姑娘慧眼識人,對三哥深情款款,極堪敬佩,想請三哥替我引見引見!」

龍三公子點頭笑道:「賢弟放心,只要我遇著她時,必讓你見見這位風塵奇女!」

這時,天光業已大亮,狄素雲方看出龍三公子臉色蒼白,似有病容?不禁大吃一驚,失聲問道:「三哥,你病了麼?怎地臉色不好!」

龍三公子摸摸自己面頰,含笑說道:「多謝賢弟關懷,我不是有病,只是失血稍多,加上星夜趕路,疲勞未復而已!少時僅需十斤美酒,一頓飽餐,包管還你一個活生生的龍三公子!」

狄素雲聽得越發關心地,皺眉問道:「三哥這好的一身上乘武學,又有‘紫貘衫’護體,怎會受傷失血,你……你傷在何處?」

龍三公子微撩儒衫,左腿近股之處,一片斑爛血跡!

狄素雲心中微酸「哎呀」一聲,目注龍三公子問道:「三哥,你這傷勢……」

龍三公子搖頭笑道:「賢弟不必焦急,這點傷勢,我還禁受得起!只是腿肉之中,尚有兩根魚骨飛芒,未曾取出……」

話猶未了,狄素雲便頓足叫道:「三哥,你真荒唐,這等毒辣晴器,怎可聽其留在肉中?弄不好會廢了你一條腿呢!」

龍三公子毫不在意地,劍眉微挑,含笑說道:「我昨夜受人暗算,捱了一根袖箭,及兩根‘魚骨飛芒’!因一來覺得所中飛芒,只是深陷肉內,未曾傷骨,不致有甚大礙;二來想念賢弟,急於趕到「岳陽樓」頭,遂僅將袖箭拔出,未對肉中芒刺,加以適當處理!」

狄素雲聞言,不禁感動得目中淚光浮動地,皺眉說道:「三哥委實大以情深,便讓小弟在‘岳陽樓’頭,等你半日,又有何礙?來來來,小弟有極好傷藥.且替三哥把肉中芒刺取掉!」

龍三公子點頭笑道:「芒刺入肉頗深,無法取出,有勞賢弟連肉挖去便了!」

狄素雲見龍三公子欲褪中衣,直窘得滿臉通紅,連連搖手地,高聲叫道:「三哥,你不必褪去中衣,我就這樣替你挖肉取去‘魚骨飛芒’便了!」

龍三公子忽見狄素雲這等神色,自然頗覺詫異?但也未加詢問,只向她揚眉笑道:「賢弟,你儘管下手,我不怕痛!」

狄素雲默然不語,用那鋒利匕首,把龍三公子的血汙中衣,割去一截,現出他那血漬模糊腿肉!

古時男女界限極嚴,除了夫妻之外,幾乎連嫡親兄妹,都不許有這等肌膚相親之舉!

何況龍三公子傷處近股,自然更有不便,但狄素雲見了他的模糊血肉,再感於龍三公子置傷不顧,趕來「岳陽樓」頭,與自己相會的一片深情,竟已忘了羞窘,只是心酸地滾落了兩行珠淚!

龍三公子見狀,雖知狄素雲這落淚之舉,是感於自己置傷不顧,赴約情深!但因欲激發他的英雄豪氣,遂劍眉雙挑,狂笑說道:「賢弟,你太娘娘腔了!江湖人物整日駕刀頭舔血,劍底飛魂,這點皮肉徽傷,那裡還值得落淚?」

狄素雲果然被他這幾句話兒,激發豪情,覷準龍三公子傷處,匕首疾落,一挖一桃,挖出一團血肉!然後手法絕快地,便把事先預備好的一包金刨妙藥,敷在他傷口之上!

龍三公子從那團血肉之中,挑出兩根長僅寸許的「魚骨飛芒」,向狄素雲哈哈笑道:「賢弟手法真高,靈藥更妙,竟使我根本未覺出任何痛楚?這兩根‘魚骨飛芒’,我要保留,將來原物奉還,也使那對我暗算之人,嚐嚐滋味!」

狄素雲因是女孩兒家,心思較細,深恐這「魚骨飛芒」有毒,遂取出那粒「魏武寶珠」,先在龍三公子傷口之上,略加滾轉,然後才用自己的一方絲巾,替他加以包紮!並蹙眉問道:「三哥,你人既聰明絕頂,武功又高,江湖經驗更極練達,這次怎會疏神?是受了誰的暗算?」

龍三公子略整衣衫,苦笑說道:「賢弟,我所行事事不順,先是在所謀將成之際,突生意外,後來又復大意疏神,受人暗算!真所謂‘龍游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了!」

狄素雲一面與龍三公子憑欄落坐,一面頗為關懷地,向他問道:「三哥到底遇上了什麼事情,不便對我說麼?」

龍三公子搖頭笑道:「賢弟說那裡話來?我們如今義結金蘭,無殊骨肉,還有何事不能相告?我此行是圖謀一隻‘羅公鼎足’!」

狄素雲想起被灰衣老叟拋落「洞庭湖」心的那隻「羅公鼎足」,不禁疑心微動,揚眉問道:「三哥把這‘羅公鼎足’,弄到手中了麼?」

龍三公子苦笑說道:「我為了這隻‘羅公鼎足’在‘幕阜山九龍谷’口,連殺一十三人……」

狄素雲本就略嫌龍三公子手下太狠,故而聽了他「連殺一十三人」之語,便自眉頭深蹙,臉上微現出不悅神色!

龍三公子真聰明到了所謂聆音察理,鑑貌辨色地步,一見狄素雲神情有異,便自微笑說道:「賢弟莫要不悅,我深深記得你送我的‘彈劍無妨作壯遊,殺人須殺惡人頭’之句,這次在‘幕阜山九龍谷’口所殺的一十三人,並非善良,全是江西鉅寇!」

狄素雲把兩道情意深摯的似水目光,疑注在龍三公子的英俊臉龐之上,向他緩緩說道,「三哥,對方雖是惡人,也未必非殺不可,不妨留給他們一條孽海回頭的自新之路!」

龍三公子長嘆一聲說道:「賢弟,不瞞你說,我在與你結交以前,每當揮劍殺人之際,極少動念施仁!這次卻不知怎地?忽動仁心,對那十五名江西鉅寇,竟留下兩名未殺!」

狄素雲聽得喜濫雙眉,含笑說道:「三哥,你有進步了,這樣才好!」

龍三公子搖了搖頭,皺眉說道:「不是這樣才好,卻是這樣才糟!我就為了臨陣縱敵,一念寬仁,不僅功敗垂成並幾乎把條性命,交代在宵小手內!」

狄素雲訝然問道:「三哥此話怎講?」

龍三公子嘆道:「我正對那兩名幸逃不死的江西矩寇,諄諄告戒,命他們從此回頭,不許再為非作歹之際,卻被人把我已到手的一隻‘羅公鼎足’,悄悄偷走!

狄素雲哦了一聲,說道:「三哥,這不算糟!常言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又道是‘匹夫無罪,懷壁其罪’……」

龍三公子不等狄素雲再往下說,便即苦笑說道:「羅公鼎足被盜,也還罷了,但我悵然趕路,走到昨日晚間,卻又與那兩名被我施恩放走的江湖鉅寇相遇!」

狄素雲笑道:「這兩人是三哥劍下游魂,應該像驚弓之鳥,望影而逃才對,怎反會使三哥中了他們暗算?」

龍三公子答道:「事有湊巧,當地有片陡立峭壁,那兩名賊於竟告訴我是追蹤盜取‘羅公鼎足’之人來此,對方正在峭壁頂端!」

狄素雲介面笑道:「三哥急於奪回‘羅公鼎足’,定在聞盲之下,未經深思,便即飛身登壁!」

龍三公子苦笑幾聲,點頭說道:「賢弟猜得不錯,我是足尖剛點峭壁頂端,便被壁下兩人,猝不及防地,打了我一簡袖箭,及一大把‘魚骨飛芒’!」

狄素雲嘆道:「這種情勢之下,委實無從躲避,難怪連三哥的護體異寶‘紫貘衫’,也不能發揮妙用!」

龍三公子軒眉說道:「我聞得袖箭崩簧之聲,便知中計,趕緊施展‘梯雲躔步’身法,騰空躲閃,但仍被打中了一根袖箭,及兩根‘魚骨飛芒’,遂詐做傷在要害,脫口慘哼,仆地不動!」

狄素雲不解問道:「三哥怎不下壁追殺那兩名無恥惡賊?」

龍三公子答道:「我先恐怕暗器有毒,再若悲憤撲鬥,毒力將提早發作,身死賊手,遂暫忍盛怒,僕臥壁頂,閉氣封穴!但等細察暗器無毒之後,那兩名萬惡賊徒,卻早已逃得無蹤無影!」

狄素雲聽完經過,向龍三公子含笑安慰說道:「三哥,你不必生氣,我如今便以十斤美酒,及精美菜餚,使你暢飲飽啖,恢復精力!然後再奉告自從‘括蒼’一別之後,小弟所遇的種種奇事!」

龍三公子哈哈大笑說道:「括蒼別後,朝夕相思,好容易才於今日重聚,自然要與賢弟長談暢飲!但無論是談,是飲,均不必在這‘岳陽婁’頭,應該換個更舒適,更美妙的所在!」

狄素雲秀眉微軒,含笑問道:「這‘岳陽樓’,俯瞰洞庭,煙波浩渺,分明極為佳妙的飲酒之處!那裡還有什麼更好……」

龍三公子不等狄素雲話完,便拉著她的手兒,一面走下「岳陽樓」,一面狂笑說道:「賢弟,這‘岳陽’地面,妙處極多,我們且去‘銅雀臺’飲酒長談,那裡要比‘岳陽樓頭’,舒服多了!」

狄素雲聽得詫聲問道:「鋼雀臺在‘河南鄴城’,怎會跑到‘湖南嶽陽樓’來了?」

龍三公子笑道:「賢弟莫問,且跟我前去,一見便知!尤其你身懷‘魏武寶珠’,還應該一登‘銅雀臺’,在酒酣耳熱之際,高唱曹孟德‘對酒當歌,人生幾何’的那首短歌行了!」

狄素雲滿懷奇詫,只好跟著龍三公子飄飄舉步,走到‘洞庭湖’畔,一座佔地並不太大,但卻極為精緻的庭園之內。

庭園中人,見了龍三公子,對他執禮甚恭,把二人引至園內一角小紅樓上落座。

樓外是片方圓丈許的小小平臺,白石為欄,雕鑿精美,龍三公子便吩咐在臺上設宴,酒宴擺好,兩人步出平臺,龍三公子向狄素雲含笑問道:「賢弟,這就是‘岳陽’地面,極有名的‘小鋼雀臺’,你認為比那‘岳陽樓’如何?」

狄素雲見這「小銅雀臺」,傍湖而建,欄下便是一望無際的浩渺清波,沙鳥飄翔,風帆隱現,景色果然絕美,遂點頭微笑說道:「三哥說得不錯,這‘小銅雀’臺所佔地勢極美,不但眼界廣闊,可以盡情欣賞指點君山,迷離杜若,寒蒸雲夢,煙醉巴陵的‘洞庭’景色,並無俗客煩擾,在此飲酒暢談確實比那‘岳陽樓’上,好得多了!」

龍三公子失聲說道:「賢弟文縐縐地說了半天,根本未曾說到這‘小銅雀臺’的妙處所在!」

狄素雲訝然問道:「三哥,莫非這‘小銅雀臺’,還有什麼特殊妙處?」

龍三公子揚眉笑道:「魏武徒荒銅雀臺,東風回首夢成灰!這是我昔日胡謅的兩句詩兒,請教賢弟其中的‘荒’字,及‘夢成灰’之語,意屬何指?」

狄素雲應聲笑道:「諸葛東風,周郎一炬,燒得那位曹孟德先生,焦頭爛額,綺夢成灰!三哥詩中的這個‘荒’字,應該是笑他不曾‘攬二喬於東南兮’之意!」

龍三公子劍眉雙挑,哈哈大笑說道:「曹孟德空自造了一座‘大銅雀臺’,而不能‘攬二喬於東南兮’,但我們卻可‘攬二喬於岳陽兮’,賢弟如今總誼明白這‘小銅雀臺’的妙處了吧?」

狄素雲聞言恍然,遂自心中微跳,臉上微紅地,「呀」了一聲,向龍三公子低問道:「三哥,難道這‘小銅雀臺’,竟是妓寨不成?」

龍三公子狂笑說道:「妓寨二字,不太順耳,我一向是把這種所在稱為‘風月無邊小酒家’的!」

狄素雲聽說龍三公子竟把自己帶到妓寨之中,不禁內心微嗔,滿面飛紅,蹙眉不語!

龍三公子「咦」了一聲,揚眉問道:「賢弟怎地如此羞澀?難道像你這等俊逸飼儻,風度翩翻的美少,尚是第一次進妓寨麼?」

狄素雲本待發作,但又恐滑了馬腳,遂想索性大方一些,倒看他能胡鬧到什麼地步?」

主意打定以後,便點了點頭笑道:「龍三公子太風流,小弟尚未經過這種風流陣仗!」

龍三公子聽得揚眉狂笑說道:「唯大英雄的本色,是真名士始風流,賢弟不必拘謹,我介紹一位色藝雙絕的三湘翹楚給你!」

話完,也不等狄素雲答盲,便向那小紅樓中,笑聲叫道:「大喬小喬還不快來?你們往昔笑我只像‘小霸王’孫策,雄豪恣肆,不夠溫柔,今日我可帶了一位溫柔蘊藉的小周郎來!但他尚是初歷情場,臉皮太薄,你們可得仔細招呼才好!」

這幾句話兒,聽在狄素雲耳中,簡直使她有些哭笑不得!

龍三公子話音剛落,珠簾啟處,從那小紅樓中,走出一位全身鵝黃,一位全身淡綠的兩名竊窕佳人。

狄素雲眼前一亮,覺得這兩位佳人的風姿貌相,均屬極美,但全身鵝黃的一位,似比全身淡綠的略為年長!

果然龍三公子伸手把那全身鵝黃的美女,拉得坐在自己身傍,向那全身淡綠的美女笑道:「小喬,你姊姊伺候我這‘小霸王’孫策,你去伺候那位幾乎比你長得還要漂亮的小周郎吧!」

小喬聞言,遂珊珊微步,走到狄素雲身旁,向她斂衽為禮,並吹氣如蘭地,嫣然含笑問道:「賤妾小喬參見公子,請教公子尊名上姓?」

狄素雲那裡見識過這等場面?不禁慌了手腳,竟同小喬恭身為禮,一揖到地,應聲答道:「在下姓狄,小字素雲,姊姊……」

話猶未了,坐在龍三公子身旁的大喬,便自掩口葫蘆地,嬌笑說道:「狄相公,你在風神蘊藉方面,確像小周郎,但在禮貌謙恭方面,卻像是劉皇叔了!」

龍三公子哈哈大笑,向狄素雲說道:「賢弟,你我今宵只談風月,莫論江湖!不要學曹孟德與劉皇叔的‘青梅煮酒論英雄’,而要學周瑜孫策,瀟灑江東,才能夠‘銅雀春深摟二喬’呢!」

小喬一面拉著狄素雲就座,一面向龍三公子柳眉微揚地,嬌笑說道:「龍公子,杜牧之原句‘銅雀春深鎖二喬’的‘鎖’字,用得略嫌殘酷!你這‘銅雀春深樓二喬’中‘樓’字,用得又略蟬輕狂!我要請教狄相公,到底應該換個什麼字兒才好?」

狄素雲未作深思,隨口答道:「換個‘禮’字如何?」

小喬「呀」了一聲,驚喜笑道:「銅雀春深禮二喬!這‘禮’字用得多麼體貼溫柔?還是狄相公尊重我們女人,小喬要以酒為謝,敬你三杯!」

龍三公子失笑說道:「賢弟,你這個‘禮’宇,用得雖夠尊重美人,但仍然有些劉皇叔的童味,不是英雄本色!我要以酒為懲,罰你三杯!」

狄素雲委實講不過他們,只好把這三敬三罰的六杯美酒,一齊飲下!

這大喬小喬,不僅姿色絕美,語言風趣,並還雅擅詞章,精於絲竹,漸漸也使狄素雲覺得她們有點可愛起來!

飲到魚天珠吐,蟾魄東昇之際,大小喬以技娛賓,大喬用七絃古琴彈了一曲「雁落瀟湘」,小喬是用玉笛吹了一曲「梅花引」。

龍三公子也酒興半酣,一面命大小喬回室梳理晚妝並備侍寢,一面拉著狄素雲走到「小鋼雀臺」的臨湖之處,倚欄縱目,指點洞庭夜色!

一陣風來,波濤疾卷,浪花拍巖有聲,狄索雲不禁想起蘇學士念奴嬌中詞句,隨口吟道:「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龍三公子看她一眼,微笑說道:「賢弟你怎麼了?我不是已經說過英雄豪傑等明朝,今夕只可談風月麼?」

狄素雲著實飲了不少,已有七分酒意,竟把嬌軀倚在龍三公子肩旁,點頭含笑說道:「好,我們不談英雄豪傑,只談兒女風月!三哥,我方才吟的那闕蘇東坡詞,是叫什麼詞牌?」

龍三公子發現狄素雲似已微有醉意,遂應聲答道:「東坡學士的這闕‘念奴嬌’詞,膾炙人口,是千古詞林絕唱!」

狄素雲點頭說道,「對了,是‘念奴嬌’!」

說到此處,忽自惺忪醉眼之內,射出無限情思地,凝注在龍三公子臉上,柔聲含笑說道:「三哥,你懂得念奴嬌麼?」

龍三公子雖然看出狄素雲目光之中,情思如火,但卻以為她是對小喬鍾意,急於溫存!遂連連點頭地,帶笑說道:「我懂!我懂!所謂‘念奴嬌’就是周郎憐念小喬嬌,欲滅銀虹渡鵲橋,來來來,小喬已在臥室理妝,準備侍寢,我送賢弟……」

話猶未了,狄素雲纖手忽揚,脆生生地,摑了龍三公子一記耳光,並向他冷笑說道:「你懂?你懂個屁!」

龍三公子這還是生平第一次挨人掌摑,不禁手撫左頰,苦笑說道:「賢弟,你喝醉了!我扶你到臥室之中,去歇息……」

狄素雲不等龍三公子話完,便自戟指叱道:「你去,我不去!大喬小喬,一齊歸你,我不像你那樣荒淫無恥!」

龍三公子眉頭深蹙,暗想自己今夜真算倒霉,既捱了冤枉打,又捱了窩心罵,還必須忍氣吞聲地,伺候這位醉酒盟弟!

狄素雲此時正怒氣滿胸,見龍三公子還要湊向自己,遂咬緊銀牙,厲聲叱道:「你趕快去銅雀春深摟二喬,入你的溫柔鄉,作你的風流夢,不要管我!再若不走,我不僅還要打你,並劃地絕交,割袍斷義,從此不認你作三哥了!」

龍三公子聽得一聲冷汗,知道醉酒之人,無法理喻,不敢再復觸怒狄素雲,遂不僅如言退出「小銅雀臺」,進入小紅樓,並攔住聞聲驚起,前來探視的大喬小喬,對小喬略作耳語!

小喬遠遠看了狄素雲一眼,便自微笑退去!

狄素雲見龍三公子退去以後,芳心之內,不禁百緒如潮!

她暗想自與龍三公子結識以來,始因年貌相若,氣味相投,進而關懷漸深,情絲暗系,等到「岳陽樓」頭,替他在腿上挖肉療傷之際,心中業已拿定主意,除非丫角終身,倘若嫁人則只有嫁這龍三公子!

誰知自己對他柔情脈脈,暗許終身,他卻把自己帶到這妓寨之中,如今想必與大喬小喬,錦帳春濃……

狄素雲想不下去了,臉紅心跳地,微嘆一聲,舉袖拭去頰上自然垂落的兩行珠淚!

忽然,小紅樓的珠簾輕起,小喬一手拿著一件夾衣,一手拿著一隻蓋碗,蓮步珊珊地走來,臉上並堆滿了迷人甜笑!

狄素雲以為她是來勸使自己就寢,遂秀眉微蹙,搖手說道:「姑娘……」

這「姑娘」二宇才出,小喬便把滿臉迷人甜笑,換作了無限哀怨,幽幽一嘆地,介面說道:「狄相公放心,我不是來向你糾纏,像我這等任人攀折的路柳牆花,也難怪你看不起我,不屑略施雨露!這碗醒酒湯,是龍相公親手所調,這件夾衫,也是龍相以所穿之物,他命我特地送來,為狄相公禦寒解酒!」

狄素雲聽了這番話兒,不禁又覺得小喬身世堪憫,天生豔質,我見猶憐!更體會出龍三公子對於自己,確極情深義重,只因未曾識破自己是個女孩兒家,才有今夜,這種相偕狎妓的荒唐情事!

她正在芳心惘然,柔腸百轉,不知應該如何是好之際,驀自眼角餘光瞥視之下,看見「洞庭湖」畔,有條人影一閃!

一條人影,本無足奇,但這條人影不僅身法快捷得超過狄素雲以上,並使她覺得有點眼熱!

狄素雲秀眉雙蹙,微一尋思!忽然想起這條人影,極像是自己在「鄱陽鬼島」所遇,可能便系胞姊狄墨雲的「冷麵仙姬」。

她想出黑影來歷,不禁又喜又驚地,霍然起立!

這時,小喬正放下醒酒湯,雙手取起夾衫,要替狄素雲披在身上,忽然見她起立,便異常溫柔地,含笑說道:「狄相公若是倦了,便請往樓中休息,我決不勉強你……」

狄素雲不等話完,便自腰中取出十兩黃金,放在桌上,對小喬微笑說道:「這十兩黃金,權當狄素雲的纏頭之贈!請姑娘轉告我龍三哥,就說狄素雲因有要事暫離,三日之內必返!」

小喬聞盲,不禁愕然失驚地,要想呼叫龍三公子,但狄素雲卻已身形微閃,化成一縷輕煙般地,飄出「銅雀臺」外!

等她縱下「銅雀臺」,那條頗似墨雲的輕靈人影,業已毫無蹤跡!

狄素雲怎肯甘心?遂循著那黑影去向,急急趕去。

約莫半個時辰以後,她已馳出不少路程,不僅遠離「洞庭湖」,併到了一片蔓萋萋的亂墳堆內!

狄素雲看到這片亂墳堆,心中反倒一喜!

因為二次與那可能即系胞姊狄墨雲的「冷麵仙姬」,是在「鄱陽湖湖心鬼島」的悽悽鬼境之下相遇!如今既然又是一片悽悽鬼境,呈現眼前,或許又有什麼機緣遇合?

狄素雲天性孝友,姊妹情深,她一面緩步走進亂墳堆中,目光如電地,四面搜尋,一面拿定決心,這次倘若再遇上那「冷麵仙姬」,必將不顧一切,用盡手段,探察出她的事歷身份!

這片亂墳堆佔地頗廣,狄素雲正走之間,忽然聽得前方十來丈外,一大叢樹影以內,不時傳出喝叱及兵刃互觸聲息,分明是有人在林中打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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