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三」字,有點說不下去,玉頰紅上加燒,向夏侯平含蘊深情地,看了幾眼,便自默然無語!
夏侯平認為這正是鼓勵她脫離邪派的大好良機,遂向狄墨雲含笑說道:「狄姑娘,令師裘老前輩的所作所為,頗為怪異,你何不索性……」
話猶未了,狄墨雲便連連搖頭地,介面說道:「夏侯兄,你千萬莫要想勸我另投名門,我自幼便蒙我恩師,教育撫養,此心如鐵,誓死效忠,決不會見異思遷,改投別派!」
夏侯平點頭笑道:「狄姑娘不忘師恩,自是正理,但明珠投暗,白璧沾塵,總……」
夏侯平剛剛說到此處,忽又聽得「金鍊閻婆,骷髏仙子」裘冰豔,在遠處用「千里傳音」功力叫道:「墨兒快來,我有樁事兒,要你幫忙去做!」
狄墨雲那敢違拗?遂一面閃身出林,一面向夏侯平異常懇切地,苦笑說道:「夏侯兄,我去去就來,你千萬不要走開,就在此地等我!」
話完,人閃,便循著裘冰豔的語音來處,電馳而去!
夏侯平目送狄墨雲的身形消失以後,心中暗想為了一隻「羅公鼎足」,一枚「羅公鼎耳」,一塊「羅公鼎腹」,便引得谷寒濤裘冰豔等絕世武林高手,雲聚三湘,看來總難免要使「洞庭湖」的波光雲海之間,添上一些血腥氣味!
他一面思索,一面等待,但等了約莫足有半個時辰,狄墨雲卻仍未迴轉!
夏侯平正在尋思究竟應不應該這般痴漢等老婆地,痴等下去,林深處忽有一縷笛音,嫋嫋傳出!
這笛韻不但極美,並還有妙齡女子,依韻曼歌,夏侯平傾耳凝神,聽出那歌聲唱的是:
「也無梅柳新標格,也無桃李妖嬈色!
一味惱人香,鮮花怎敢當!
情如天上種,飄落深石洞;
不管月宮寒,將枝比並看!」
夏侯平聽了笛韻歌聲,便知此女不俗,並有一種標格自高,孤芳傲世之感!遂好奇心起,一面循聲尋去,一面隨口依韻吟道:
「何須梅柳新標格?何須桃李妖嬈色?
王者自然香,凡花豈足當?
瑤臺仙品種,寂寞開探洞。
誰解素心寒?折來襟上看!」
夏侯平語音才了,忽然有人冷笑說道:「那個輕薄浪子,竟有‘瑤臺折花’之想?」
人隨語降,白衣微晃,香影一飄,夏侯平的面前,業已站著一位麗絕天人,年齡雖比狄墨雲大了七八歲光景,但卻格外具有一種狄墨雲所無的成熟丰韻,風華蓋代,冷豔無雙,在襟前佩戴幾朵「素心蘭」的白衣女子!
夏侯平悚然退了一步,俊臉飛紅,心頭又驚又愧!
驚的是這位白衣美女出現時,所用身法的高妙程度,竟屬自己生平初見,有點望塵莫及;愧的是自己隨口和吟,倉卒間用詞不慎,略有失當,竟引起對方誤會,被認成輕薄浪子!
驚愧交集之下,他只得漲紅著一張俊臉,長揖為禮地,陪笑說道:「姑娘不要誤會,在下言出無心,雖嫌略有失當,卻決無輕狂之意,並敬向姑娘陪罪就是!」
白衣美女冷笑一聲說道:「你不是自覺理虧,分明是發現我身法太高,有些害怕,這種並非出自內心的虛偽陪禮,我不接受!」
夏侯平性情也頗高傲,聽下白衣美女的這幾句話兒之後,不禁劍眉雙蹙地,苦笑說道:「姑娘既認為我話不由衷,在下無從置辯,卻又應該怎麼辦呢?」
白衣美女冷然答道:「這個還不容易?彼此既是武林人物,則對於解決睚眥口角之策,只有互相比鬥一番!」
夏侯平皺眉問道:「為了這點小事,我們就要打架麼?」
白衣美女搖頭說道:「打架多麼難聽?我說的是彼此互相比鬥!」
夏侯平覺得此女在冷傲之中,別具風趣,遂含笑問道:「在下請教一聲,打架與比鬥,有何不同?」
白衣美女哂然答道:「打架是市井之徒拳來腳往,互相扭結!比鬥則是高人雅士,以各種輕妙方法,考較或文或武的錦繡心胸!」
夏侯平「哦」了一聲,微笑說道:「想不到在下一會兒被姑娘認成輕薄之徒,一會兒又被姑娘看為高雅之士!」
白衣美女冷笑說道:「你若沒有幾根雅骨,早就被我立斃掌下,我那裡還會和你說上這多話兒?」
夏侯平確實被這位白衣美女,引起興趣,遂劍眉微挑,抱拳長揖笑道:「在下既承雅教,請問芳名!」
白衣美女的秀眉微揚,冷笑搖手說道:「我打算向你考較三樁文武藝業,彼此姓名,事先不必相問,因為如今我只認你外表上似有幾分風雅,尚不知實際上是否具有問我姓名資格?」
夏侯平苦笑說道:「這真叫得罪無心,問名有價,想不到連請問姑娘芳名,還要具有相當資格?」
白衣美女揚眉笑道:「怎麼沒有資格?你在應答我所考較的三樁文武藝業之上,根據應答得使我滿意與否?會分別享有禍福不同的四種待遇!」
夏侯平知道狄墨雲定被她師傅「金鍊閻婆,骷髏仙子」裘冰豔因事遣走,一時不能再來,彼此見面之期,恐在三日以後!如今不妨與這位舉措性情均頗怪異有趣的白衣美女,略作周旋,遂等聽完對方所說,便即含笑問道:「姑娘,你既有禍福不同之語,則似應把這四種待遇,先行告知在下,我才好趨吉避凶,有所選擇!」
白衣美女也因夏侯平不亢不卑,風神朗秀,心中頗有好感,遂顏色略霽地,嫣然笑道:「好,我就分別告訴你,第一樁待遇叫做‘血淋淋的待遇’!」
夏侯平聽得皺眉笑道:「姑娘,我們風萍偶聚,往昔無仇,怎會談得到這大煞風景,聽來令人毛骨生寒的‘血淋淋’三字?」
白衣美女笑道:「我這人什麼都好,就是脾氣太壞,生平決不容人有絲毫忤犯!你方才‘瑤臺折花’的輕薄之語,使我已動殺機,倘若對我所考較的三樁文武藝業,連一樁都應答不了,我便最少也要折下你一條手臂,豈不是‘血淋淋地待遇’麼?」
夏侯平「哦」了一聲,微笑說道:「在下雖然賢質魯鈍,武薄文疏,但自信總不會在三項考較之中,繳了白卷,而接受所謂‘血淋淋的待遇’!」
白衣美女點頭笑道:「不繳白卷就好,你只要使我滿意地,應付下一樁考驗,便可獲得第二種‘淡漠漠的待遇’!」
夏侯平失笑說道:「姑娘錦心繡口,把這些待遇名兒,編織得多麼新鮮有趣?但在下其笨如豬,難參妙旨,還要請你把‘淡漠漠’三字,略加解釋!」
白衣美女秋波略轉,向夏侯平看了一眼,雙現梨渦地笑道:「你能應付下一樁考驗,我便寬恕你輕薄之罪,彼此風來水上,雲度寒塘,各自東西,揮手而別,豈不是‘淡漠漠的待遇’!」
夏侯平目閃神光,揚眉問道:「假若我能應付下兩樁考驗,又復如何?」
白衣美女笑道:「那你就有福了,可以獲得第三種‘意綿綿的待遇’!」
夏侯平心中一蕩,含笑問道,「意綿綿……」
話猶未了,那白衣美女臉色忽然一沉,冷冰冰地介面說道:「你不要把冬瓜纏到葫蘆裡去,又誤會了!我這‘意綿綿’三字之意,只是因你若能應付下我兩樁考驗,便屬武林奇客,當代奇材,我願意和你交個朋友,彼此遊俠江湖,互有照應!」
夏侯平俊臉微紅之下,傲氣忽騰,目注白衣美女,朗笑幾聲,緩緩問道:「倘在下有所僥倖?竟能把姑娘的三樁考驗,完全應付下來,卻又會獲得什麼樣的待遇?」
白衣美女臉罩嚴霜地,搖頭說道:「你不可能有如此能為,也不必有這種期望!」
夏侯平不解其意,訝然笑道:「可能與否?要等事後方知,但‘不必有這期望’之語,卻仍請姑娘指教!」
白衣美女應聲說道:「因為萬一你能把我三樁考試,完全極為滿意地應付下來,則你便立將獲得‘不可測的待遇’!」
夏侯平聞言笑道:「姑娘,你先前三種待遇,都以新鮮有趣的‘血淋淋’、‘淡漠漠’、‘意綿綿’為名,怎麼最後一種待遇,卻叫做‘不可測’呢?」
白衣美女從目光中流射出一種高傲冷峻的奇異精芒,凝注在夏侯平的臉上,正色答道:「因為這‘不可測’的待遇之中,把‘意綿綿’、‘淡漠漠’、‘血淋淋’等三種待遇,一齊包括在內!」
夏侯平苦笑問道:「我能應付一樁考驗,便可避免彼此成仇,難道把三樁考驗,一齊應付下來,反會弄得‘血淋淋’麼?」
白衣美女嘆息一聲說道:「這就是‘過猶不及’的最好註解!因為凡屬絕世英雄人物的性格方面,必然充滿矛盾,沒有敵手之時,他會感覺寂寞,有了敵手之時,他又感覺嫉妒!你若真能把三種考驗,完全使我極為滿意地,應付下來,就成了我生平唯一敵手!我若忌你?便自飄然遠隱,與你海一天涯,不再相見,我若妒你?便辣手突施,使你防不勝防,流血五步!我若愛你?便矢志無他,和你永諧白首,結侶江湖!究竟是血淋淋?是淡漠漠?抑或是意綿綿?全系諸我當時一念之間,吉凶難料,禍福無門,這種待遇,豈非‘不可測’麼?」
夏侯平靜靜聽完,覺得此女傾言無隱,爽朗過人,那種奇罕獨具的美好風姿,委實令人心醉!遂又復劍眉雙軒,含笑問道:「姑娘的四種待遇,均榮相告,但三樁考驗題目,是否也請……」
白衣美女不等夏侯平話完,便自微笑說道:「題目是由我隨口發問,兩文一武,但你必須對答如流,稍一遲延,便算是不及格了!」
夏侯平點頭笑道:「在下已蒙指點,請姑娘主持考驗!」
白衣美女笑道:「第一樁考驗共分成三道小題,以答出兩道小題作為及格,三題全對,方算滿意!」
夏侯平微笑說道:「姑娘儘管發問,這題目定然不容易呢!」
白衣美女柳眉略揚,目注夏侯平問道:「我方才所吟,及你所和吟之曲,叫做什麼詞牌?」
夏侯平聞言,未加回答,卻略整衣衫,向那白衣美女深深一揖!
白衣美女訝然問道:「你怎麼不答覆問題?卻向我施禮則甚?」
夏侯平微笑說道:「菩薩蠻之名,婦孺皆曉,姑娘問得太容易了,分明是海量相容,有心寬恕,使我不致獲得那所謂‘血淋淋’的待遇,在下自當知恩感德,深謝美意!」
白衣美女笑道:「你不要以為太容易了,我第一樁考驗中的第二道小題,要問你這‘菩薩蠻’詞牌的得名來歷!」
夏侯平豪不遲疑地,應聲答道:「根據‘杜陽雜編’所載:‘大中初,女蠻國貢雙龍犀,明霞棉,其國人危髻金冠,纓絡披體,故謂之菩薩蠻,當時倡優,遂歌菩薩蠻曲,文士往往效其詞,溫飛卿‘菩薩蠻’十四闋,及李青蓮學士‘平林漠漠煙如織,寒山一帶傷心碧’等詞句,遂開千古濫觴之始’!」
白衣美女聽他對答如流,不禁頗為嘉許地,連點螓首,凝眸注目笑道:「答得很好,第三道小題是問你這‘菩薩蠻’詞牌,有無別名,及那些別名是否起得妥當?」
夏侯平揚眉笑道:「楊升庵曾改‘菩薩蠻’為‘菩薩曼’,頗失其本!後人又名為‘重疊金’、‘子夜歌’、‘巫山一片雲’等,非特於詞名來源無涉,且‘子夜歌’另有正調,‘巫山一片雲’又易與另調‘巫山一段雲’混淆,殊不足取,後世遂仍以‘菩薩蠻’為通稱!」
白衣美女拊掌讚道:「滿意,滿意,假如你不願再接受考驗,已可獲得第二種‘淡漠漠的待遇’!」
夏侯平微笑說道:「淡漠漠雖比血淋淋稍好,但仍不若意綿綿來得深具情致!姑娘天下神仙,在下亟願文結,敬請舉行第二樁考驗!」
白衣美女秋波微轉,嫣然一笑,說道:「曹子建七步成詩,我要你七步成詞,第二樁考驗便是叫你以你我今夜相逢為題,再做上一闋‘菩薩蠻’,時間以盞茶為限!」
夏侯平略一尋思,便即吟道:「神仙雖是多標格,凡夫豈易親顏色?試我不相難,綿綿意太長!荒林歌一縷,月夜風萍聚,考驗有三般,稍嫌菩薩蠻!」
白衣美女見他才思極為敏捷,尤其最後結語「稍嫌菩薩蠻」句,在對自己奉承之中,略加貶責,委實用得靈巧恰當!
遂柳眉微挑,含笑說道:「我們到此為止如何,倘若再考下去,你便不會再說‘試我不相難’,而要把‘意綿綿的待遇’,變成‘不可測’了!」
夏侯平意興飛揚,目閃神光地,朗聲笑道:「彈劍江湖發浩歌,英雄原不怯風波……」
白衣美女搖手笑道:「好了,好了,你既以英雄自居,我便要舉行第三樁考驗!」
夏侯平道:「我記得姑娘方才曾說,考驗是兩文一武!」
白衣美女點頭說道:「你記得不錯,我這次的考驗,就是要請你接我三招‘瑤臺折花’手法!」
夏侯平早就看出對方功力極高,身懷絕學,聞言之下,那敢怠慢?遂立即凝神靜氣,巍立如山!
白衣美女笑說道:「你這樣緊張則甚?莫非想和我打架麼?」
夏侯平俊臉微紅,揚眉說道:「姑娘不是要以‘瑤臺折花’手法,見教愚蒙麼?」
白衣美女螓首微搖,含笑說道:「我這三招‘瑤臺折花’手法,不是向你實際施展,只是從口中說出,你也只要以空言接架,而無破綻便算合格!」
夏侯平「哦」了一聲,揚眉笑道:「這種方式甚妙,在下亟願一試!」
白衣美女笑道:「我第一招施展的是‘麻姑上壽’,左掌五指,分點你前胸五處大穴,但左手掌卻凝聚了極厲害的獨門功力,封閉空中,使你只能招架閃躲,不能騰身,若一騰身,立遭慘死!」
夏侯平靜靜聽完,應聲笑道:「我足下暗踩‘倒點三星渡鵲橋’的‘迷蹤步法」,左掌凝勁護胸,右掌以‘乾坤八式’中的第一式‘調和鼎鼐’,拆解你的‘麻姑上壽’,或許能倖免不敗?」
白衣美女聞言,似乎微感意外地,向夏侯平盯了兩眼,點頭讚許說道:「躲得好,接得也好!但你卻須小心我右掌的‘麻姑上壽’,乃是虛招,你‘調和鼎鼐’才發,我便右掌微揚,改打為五指齊彈,彈出五縷足可裂石穿金的奇勁氣流,把你身左身右,及上空等一切限路,完全封住,左掌則改虛為實,仍以‘麻姑上壽’手法飛抓你前胸大穴!」
夏侯平想不到她竟有這樣出人意料變化,不禁「哎呀」一聲,失聲叫道:「這是武功中最難運用‘三眠三起,相反相生’的‘燮理陰陽’妙著,你如今右掌雖由實變虛,左掌由虛變實,但一剎那間,又可虛實再換!」
白衣美女「嘖嘖」讚道:「好見識,好眼光,你居然能看到這等地步,委實出我意料之外!但赤城之霞,巫山之雲,彭蠡之煙,瑤臺之花,雖是實名,無非虛相,故而我這招術以內,若不能相反相生,忽虛忽實,又怎能稱得起‘瑤臺折花’手法?」
夏侯平聽了白衣美女的這番話兒,忽然靈機大動,彷彿對平素苦參未悟的一種武學真詮,有所啟迪領會。
白衣美女笑道:「你不要發楞,應該趕緊設法閃避接架才對!要知道若是實際過手,你僅僅這一遲疑,前胸的五處大穴,便最少會樁我抓中三處!」
夏侯平俊臉飛紅,異常坦白地,搖頭笑道:「這一招我目前既躲不開,也接架不住,但已知道應該根據什麼理論應付!不過要想把理論付諸實施,卻必須有一段時間,加以研究練習方可!」
白衣美女「哦」了一聲,含笑問道:「你想根據什麼理論應付?且說來給我聽聽!」
夏侯平朗笑答道:「關於躲避你的來勢,無非是‘煙迷彭蠡’,‘雲幕巫山’!關於接架你的來招,無非是‘赤城驅霞’,‘峨媚捉月’!但如何煙迷?如何雲幕?如何捉月?如何驅霞?卻必須細加研練,才可施展!」
白衣美女聽得頗為出神地,直等夏侯平話完,方向他含笑問道:「你自己估量估量,這研練‘煙迷雲幕身法’,及‘捉月驅霞手段’之舉,需要多少時間,方能加以運用?」
夏侯平伸出三根手指說道:「大概有三天左右的光陰,也就差不多了!」
白衣美女點了點頭,目光如水地,看著夏侯平,嫣然一笑說道:「好,我給你三天時間,讓你細加研練!等三天後的此刻辰光,我們仍在此地相會!」
語聲方了白衣便飄,一片極為清幽淡遠的香風拂處,竟從夏侯平身前,閃過嬌軀,走向深林之內!
夏侯平莫明其妙地,方自心頭興起了一陣悵惘,耳中忽又聽得吟聲!
這吟聲當然是發自白衣美女口中,她邊行邊自吟道:「君是巫山雲,我是峨嵋月;峨嵋月可照巫山,雲卻難遮月!武學有真詮,只在心頭結;誰能解結自心頭,便是乾坤絕!」
吟聲極為清細,但卻嫋嫋不絕,直等白衣美女的身形杳後,這吟聲彷彿在夏侯平耳邊,不住悠揚盪漾!
夏侯平有點發呆,口中也自吟道:「……武學有真詮,只在心頭結,誰能解結自心頭,便是乾坤絕!……武學有真詮.只是心頭結……」
他把這幾句話兒,翻翻覆覆地,也不知吟誦了多少遍?直到天光大亮,紅日當頭,方自憬然有覺!
是什麼東西,使他懂然?
是一片香風,就是在白衣美女飄然而去,掠過夏侯平身前之時,他所嗅過的那種清幽淡遠香風!
伊人去已久!卿澤留何長?
夏侯平又迷惑了,但他越是迷惑,那種清幽淡遠香風,卻越是一陣陣地,侵入他的鼻觀!
驀然間,夏侯平目光一轉,從恍然中鑽出一個大悟,但隨著這個恍然大悟,卻又使他在俊臉上,滿布羞紅、窘紅!
原來,夏侯平的襟前,竟插著幾朵素心蘭,正隨風微動,不斷飄揚出那種清幽淡遠香氣!
這幾朵素心蘭,原本是佩戴於那白衣美女襟前,顯然是她翩若驚鴻般,掠過夏侯乎身畔之際,隨手插在這位「游龍俠少」的青衫之上!
美人贈花,青眼相加,這是人生難得的風流韻事,夏侯平應該沾沾自喜才對,他為何反而滿臉通紅,劍眉雙蹙?
這兩種原因不同,臉紅的原因是慚,眉蹙的原因是窘!
自己藝出名門,幾獲恩師「南海醉仙」蕭九先生的九成以上真傳,竟冥然無覺地,被白衣美女,在胸前插花,叫夏侯平怎得不慚?
狄墨雲明心相愛,一樁情海風波,尚不知怎樣才能平穩渡過之際,又來了這位贈花示意的白衣美女,叫夏侯平怎得不窘?
夏侯平驚的是狄墨雲約自己於三日後,在此與她師傅「金鍊閻婆,骷髏仙子」裘冰豔見面!而這白衣美女,也約自己於三日後,再於此處相聚,卻叫自己以何術分身?來應付這兩位均使自己有點暗覺傾心的武林奇女!
夏侯平越想越煩,索性不想,他席地而坐,運氣調元,行功入定,要倚仗內家修為,使煩亂天君,歸諸冷靜!
「游龍俠少」是當世年輕一輩武林人物中的絕代英雄,他功力極為深厚,一經神與天會,返虛入渾,心頭煩雜,立告漸漸祛除!
他等覺得通體泰然,天君冷靜以後,遂雙目微睜,含笑而起,儒衫飄飄地,揮袖作舞!
夏侯平這種舞蹈身法,宛如行雲流水,一片天機,但畢竟因系新創初研,其間難免有凝滯之處!
他只要一逢凝滯,立即重行靜坐,閉目深思,等到把何以凝滯的原因參透,再度飄身起來,加以改進!
有改必進,不進再改!
就在這改改進進,進進改改之間,夏侯平那種流水行雲的奇妙身法,便越來越覺飄飄無礙!
這種飄飄無礙的神奇舞蹈,就是夏侯平欲加研練,用來應付白衣美女「瑤臺折花」手法「煙迷彭拙」,「雲幕巫山」,「赤城驅霞」,「峨嵋捉月」!
不提夏侯平專心一志地,沉醉於煙迷雲幕,捉月驅霞之中,且說那位自君山趕來尋他的狄素雲所遭所遇!
狄素雲因猜測「冷麵仙姬」就是自己的胞姊狄墨雲,故而聽得她與夏侯平,在亂葬墳瑩中互相決鬥之訊,便急急趕來,以謀有所化解!
但她得訊之處,是在「君山」,等駕舟渡湖,趕到岳陽上岸,馳抵那片亂葬墳瑩,自然為時已晚!
狄素雲哪裡知道夏侯平與狄墨雲,就在左近密林之中,促膝深談,兩情漸洽?她只是身形雷掣,閃縱如風,把整片亂葬墳瑩,寸土不遺地,完全搜遍!
這樣搜法,終被她獲得端倪,知道胞姊與夏侯師兄,已曾互相比鬥,但如今卻不知何往?也不知他們之間的勝負輸贏,吉凶禍福!
因為,狄素雲搜得了那兩方上鐫真草棣篆聯語的薄薄石碑!
她目光微注,先看見狄墨雲所鐫的「欲成比目何辭死」的字樣,不禁心中一喜!
狄素雲的姊姊爽朗過人,開宗名義,在這一起首的七個字兒之中,就對夏侯師兄,極力明顯地,表示愛意!
女方既已示愛,男方所答如何?
狄素雲目光微轉,看見夏侯平所答的是「願作鴛鴦不羨仙」,不由歡喜的揚眉,自語說道:「好個‘欲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姊姊若能嫁給夏侯師兄,這段姻緣,委實太美好了!」
她一面自言自語,一面目光注處,又看那碑上第二副草書對聯,只見狄墨雲的是「儂本美人,自愛游龍俠少」,夏侯平對的是「卿原青女,應稱冷麵仙姬!」
狄素雲看了這副草書對聯,適才那雙層柳眉,竟又微微顰蹙!
因為覺得姊姊狄墨雲分明毫無所隱,盡吐情思,而夏侯師兄所對,卻屬不著邊際地含混應付!
狄素雲柳眉一蹙,心中一酸。暗忖夏侯師兄有拒情規避之意,不知姊姊是否會困窘生怒?兩人轉愛為仇,大打出手!
這項答案,極易揭曉,因為下面還有一副篆書對聯!
狄素雲看完狄墨雲所書的「不計苦和辛,誓以情思填恨海」後,搖了搖頭,暗忖自己姊妹之間,在性格上卻有顯著差別!
若是換了自己,發現夏侯平聯語中暗示拒情之意以後,定會嬌羞萬狀,慚恨難禁地,赧然遁去,並永世不再與這「游龍俠少」相見!
但姊姊的做法,便與自己截然不同,對方越是已有拒意,她竟越要打破砂鍋,問個清清楚楚?
狄墨雲問得清楚,夏侯平也答得明瞭,他在這碑上最後一句用李斯小篆體所寫的答語是‘自慚緣與福,難將俗骨配佳人」!
狄素雲有點迷惑了,她覺得,像夏侯平師兄那等翩翩風采的曠代英雄,能引得美人垂青,絕非意外之事!
但夏侯乎師兄卻為何除了第一聯彷彿有情之外,其他三聯,都一聯比一聯更甚地,表示出冷冰冰地態度!
姊姊狄墨雲,在容貌方面,既不遜於自己?在武功方面,甚或還有過之,得妻如此,尚復何求?夏侯平為什麼不領受美人恩地,反有「自慚緣福」之語?
狄素雲想了好大半天,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好悵帳而罷!
她對於這兩方石碑,固各體字跡太美,又是咆姊及師兄所書,自然極其珍視!
但縱然珍惜,卻固石碑太重,無法帶走!若想拓碑留跡,身上也未攜有筆墨!
狄素雲眼皮連翻,想了一會,遂決定覓處目標較著之處,把石碑加以埋藏,等日後再行發掘!
她是武學行家,在埋碑之際,把兩塊石碑上的所特的字跡,細一比較,便看出姊姊狄墨雲的指上功力,略略遜於夏侯平師兄,但卻也略略強於自己!
驀然間,狄素雲觸動靈機,對於夏侯平師兄為何不願接受姊姊狄墨雲的愛意情絲之故?有所領悟!
她認為夏侯平定是看破姊姊的師門來歷,對於「勾魂雙令」之一,「金鍊閻婆,骷髏仙子」裘冰豔的門下女徒,不敢輕易招惹!
狄素雲越想越對,不由銀牙微咬,頓足叫道:「可惡的‘勾魂雙令’……」
她這句話兒,剛剛出口,突聞「呼」然銳嘯,一陣奇勁風聲,忽自背後飛襲而來!
狄素雲驚心於這陣奇襲風聲,太強太疾,遂不敢貿然接架,一式「天橋架鵲,巧度銀河」輕飄飄地,橫飛出一丈三四!
「砰」然一響,這是巨物落地之聲,跟著便是墳土飛揚,碎草亂舞!
狄素雲顧不得察看襲擊自己的究是何物?只是嬌軀轉處,提氣騰身,如飛似地,直向一座墳墓撲去!但一到墳後,馱素雲不禁悚然失驚!
因自己判斷得極為準確,那襲擊自己之人,定是藏在此間,卻為何空藹藹地,不見絲毫人影?
狄素雲心懷戒念,目掃四方,但亂墳之間,靜寂若死。那裡有什麼異乎尋常的半絲響動?
她尋不出對方蹤跡,這才縱向原來所立之處,察看適才被人用來飛襲自己,而發出「砰」然巨響的,究是何物?
目光注處,那半埋墳土中之物,竟是一方石碑!
狄素雲眉頭微蹙,翻轉石碑,發現碑後居然還鑄有字跡。
這些字跡,鑄的是似詩非詩的四句話兒,更妙的是每句一種字型,也是真草棣篆,四法皆備。
狄素雲細加辨識,見是:
「莫罵勾魂令,須防萬惡錢!
身畔有至寶,妙用太無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