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既被「天香公主」楊白萍敬若上賓,自然必具奇能,但從他舉止及眼神以上,卻又看不出有甚麼稀罕之處?
司空奇身藏古木,正自心中盤算之際,那位黃衫秀士,已向「天香公主」楊白萍舉杯笑道:「楊公主,小弟久仰盛名,此番隨秦大姐同來‘泰山’,用意雖在尋取她族中遺寶,但何嘗不想見識見識中原武林高手的神功絕藝?只可惜一步來遲,未能與名震海宇的‘金手書生’司空奇及‘碧目魔女’淳于琬相遇,真是我‘玉手書生’公孫昌的一大恨事!」
除此以外,並聽出那紫衣婦人姓紊,前來「泰山」之故,是要尋回她族中所遺失的甚麼珍奇寶物?
這時,楊白萍舉杯飲了一口,媚眼如絲地,看著「玉手書生」公孫昌,格格蕩笑說道:「公孫兄無須引以為恨,雖然那‘碧目魔女’淳于琬因‘三日失魂絲’奇毒的潛伏時間已滿,定已失魂成瘋,離死不遠!但楊白萍料準,‘金手書生’司空奇在睹狀傷心之後,必將重撲此處!那時你們‘金玉雙手’,會鬥‘泰山’,豈不是樁足以轟動江湖的武林盛事麼?」
說到此處,她把美酒斟滿,盈盈立起,雙手捧杯,向那紫衣中年婦人,含笑說道:「秦大蛆,楊白萍深仰‘紫衣羅剎’秦凌霄的英名盛謄,今日又蒙見賜‘紫玉神膏’,代解‘五陰絕脈’,楊白萍愧無所報,只好把秦大姐搜尋遺失百年以上的族中重寶一事,包在肩上了!」
「紫衣羅剎」秦凌霄聞言,含笑說道:「楊公主請坐,些許‘紫玉神膏’,不算甚麼,你若真能幫我把那座‘紫龍碑’尋回,則秦凌霄倒確是感恩匪淺!」
楊白萍微笑說道:「小妹居住‘泰山’定要把它找出來,奉交秦大姐帶回!」
秦凌霄笑道:「我族中不肖之徒,雖然盜走‘紫龍碑’,但因難參妙用,在垂死之時,天良發現,曾託人送回四句隱語,我如今把隱語說出,或許對尋碑之舉,略有益助!」
語音止此,頓了一頓,目光橫掃楊白萍及「遼東三傑」等人,始又說道:「峰有三岐,洞有四方,垂天匹練,碑玉中央!」
司空奇聞言,遂暗中把這「峰有三岐,洞有四方,垂天匹練,碑玉中央」等四句話兒,緊緊記住!
楊白萍聽完「紫衣羅剎」秦凌霄所說的四句隱語,略為蹙眉,似在凝想。
秦凌霄笑道:「楊公主想些甚麼?莫非已對這四句隱語,有所參悟了麼?」
楊白萍點頭笑道:「四方洞穴,雖尚不知,但三岐峰頭,離此倒是並不太遠!」
秦凌霄大喜問道:「這‘三岐峰頭’是在何處?」
楊白萍伸手指著右前方一座極高山峰,含笑說道:「翻越過那座高峰,便可看見一座稍低峰頭,峰巔微作三岔形狀!」
說到此處,目光一閃,又向秦凌霄問道:「秦大姐,你這四句隱語之上的第三句,‘垂天匹練’是指的飛瀑溫泉之屬?」
秦凌霄點頭說道:「楊公主的這種想法,與我完全相向!」
楊白萍頗為得意地,撫掌笑道:「那就越發對了,因為那座尖端略作三岐的峰頭之上,正有一條水勢不小的垂空飛瀑!」
秦凌霄高興得站起身說道:「既然如此,便請楊公主費神引路,我們立刻趕去搜查一下!」
楊白萍搖手笑道:「今日已晚,搜尋為難,不如請秦大姐與公孫兄,在小妹‘泰山大寨’中,歇息一宵,等明日清晨,再由楊白萍奉陪前往!」
她一面向「紫衣羅剎」秦凌霄說話,一面卻以兩道勾魂攝魄的冶蕩秋波,向「玉手書生」公孫昌,暗中示意!
公孫昌也是一位挑情聖手,花裡魔王,見狀自然懂得楊白萍的心意,遂也應聲附和地,對秦凌霄加以勸說。
秦凌霄難拂眾意,遂只好答應明日再去搜尋那座「紫龍碑」,並稱酒興已足,提議各自散席安歇!
司空奇等待群邪散後,略一沉思,立即飛身離開了「泰山大寨」,向據白萍所指的三岐峰方位撲去!
因為他看出「紫衣羅剎」秦凌霄對於搜尋「紫龍碑」之事,極為重視,遂想先一步下手,尋著此碑,看看有何尊貴价值?或是伏在暗中,趁群邪專心搜尋之際,一齊加以處置,替「碧目魔女」淳于琬報仇雪恨!
他這一身武學,在當世稱得上是曠代無雙,全力施為之下,哪消多久?便翻越過楊白萍所指的高峻山峰!
司空奇停步卓立,凝目一看,果然看見前面比此峰稍低的一座山峰的峰巔,略作三岐形狀!
他劍眉微軒,毫不遲凝地,撲向那座三岐峰,尋找那條垂空飛瀑!
空山靜夜,瀑響如潮,司空奇循聲而尋,自然極為容易地,便尋到那條垂空飛瀑之處!
如今峰巳尋得,瀑也找到,所差的便是一個方形石洞!
司空奇心中略一盤算,認為這「峰、瀑,洞」三者,必有關係,自己只要循著飛瀑,察遍全峰,對那方形右洞,終必有所發現!
他主意既定,因人在峰頂,遂從那飛瀑起源之處,慢慢往下尋去!
這等垂天匹練,百泉珠璣的巨大瀑布,必然噴雲濺雪,水霧如煙,使瀑布所經的山壁之間,長年保持溼潤!
山壁既然長年保持溼潤,則所長的碧綠青苔,也定必分外溼滑!
換句話說,就是在這瀑布兩側的山壁之上,石滑苔濃,使人極難著足!
但「金手書生」司空奇,功力深於「碧目魔女」淳于琬,幾乎可以算得上是當世武林的第一高手,遂對這青滑山壁,毫無所怯,仍象一隻大壁虎般,順著那百丈飛瀑,從從容容地,往下尋找!
一丈、兩丈、十丈,二十丈……
轉眼間,他已貼壁下降了三十丈,雖然身負絕世輕功,無甚麼驚險,但所著衣衫,卻已無法避免地,被橫飛水霧濺溼,水淋淋的貼在身上,覺得好不難受!
復下降十來丈之後,約莫恰值峰腰,司空奇忽覺眼前一亮,不蔡精神陡振!
原來瀑布另一百的山壁之上,赫然出現了一個不太大的方形有洞!
方洞又發現,件件皆合隱語,只待入洞細尋,便不難把那座不知妙用何在?卻被「紫衣羅剎」秦凌霄看得極重的「紫龍碑」尋著!
事情看來雖已簡單。但那方形石洞與「金手書生」司空奇之間,卻還隔著一條水量甚洪,威勢不小的垂空飛瀑!
司空奇懶得再走回頭路,遂打算索性藉此機會,考驗考驗自己的內家功力!
他尋了一塊可點足借力的小小突石,穩住身形,便即調聚自己的先天罡氣!
司空奇的先天罡氣,果然驚人,他人未飛到瀑布之前,所運無形真力,業已把瀑布衝開空隙!
罡氣先排,身形後渡,果然被他憑著內家神功,橫突急流,到了瀑布另-面山壁之上!
如今,方形洞穴眼前,只消舉步俯身,便可進入,但司空奇卻劍眉深蹙,心中好不躊躇滿腹!
因為,他這一身軀切近,卻發現大大怪事!
這座方形洞穴,四周裂痕極新,分明不是甚麼幽秘古洞,而是在一二日之間被人新近鑿出!
山石甚堅,在山壁肯石開洞,談何容易,是樁極度艱難之舉!
這是何人所為?其童安在?莫非除了「紫衣羅剎」秦凌霄外,還有別人也知道那「峰有三岐,洞有四方,垂天匹練,碑在中央」等四句隱語,而先了一步地,來此搜尋「紫龍碑」意欲攫奇!
司空奇躊躇片刻,運用「傳音入密」功力,向洞中發話說道:「洞中何人?‘金手書生’司空奇候駕一會!」
他雖然報出了威震乾坤的「金手書生」字號,那方形石洞之中,卻靜寂無聲,絕無絲毫反響!
司空奇畢竟藝高膽大,留候片刻,見無迴音,遂劍眉微挑,閃身竄進洞內!
此舉委實相當危險,倘若有甚對頭預先潛伏洞中,從暗裡驟下毒手,勢將防不勝防!
故而司空奇雖是冒險飛身入洞,但在身子周圍卻意存警戒地,佈滿了無形無相的「先天罡氣」!
他人洞以後發現石壁上刻有幾行字跡!
司空奇看清字跡,方知這秘洞口內,原為數萬斤巨石所封,除了使用鋒利寶刃,把預先裝設在巨石上的方形機關劈開,令巨石自墜以外,根本別無它法可以開啟這座秘洞門戶!
但萬一天緣湊巧,有人能開門戶,進入洞內,看清洞壁上留言,則務請記住三件要事!
第一件是這洞中曲徑通幽,佔地頗大,並有三件珍奇寶物,可以憑藉緣福,試加尋找!
第二件是洞中有座「紫龍碑」,埋藏得頗為險秘,倘若無意發現,千萬不可對其妄動貪念,稍加觸碰,便有奇禍!
第三件是洞主遺骨尚存,入洞之人,若能善加掩埋,必將獲得相當酬報!
司空奇把壁上字跡,仔細看清,心中不禁更覺驚異!
他不是驚異這石洞主人佈置奇妙,而是驚異何人能萬分湊巧地,破石入洞?以及此人今又何在?
司空奇一面尋思,一面循著曲折洞徑,向石洞深處緩步走去。
這石洞主人說得絲毫不錯,洞中果然曲徑通幽,司空奇走了片刻,忽覺眼前一亮,到了一片佔地不大大,但卻精美異常的花園之內!
園中奇花怒放,古樹參天,並還有無數玲瓏怪石,挺立在花樹之間,配上一池清澈山泉,幾座茅亭水榭,越發顯得景物如畫!
司空奇見此情形,不禁搖頭暗歎,洞主當年建造這座幽秘洞府之時,雖系利用造化神奇的天然妙晶。但也不知花費了多少心血?
但洞勢至此走盡,那三位珍奇寶物,一座「紫龍碑」,以及主人的遺骨,卻一樣也未發現。
司空奇隨興漫步,走上一座建築得極為精巧的小小水榭,倚著色澤微褪朱漆的萬字形欄杆,向那清澈見底的碧波之中留為注目!
碧波粼粼,使司空奇惘然生悵,因「碧」傷情地,想起了那位如今定已失魂成瘋的「碧目魔女」淳于琬!
司空奇自從在「太行碧城道觀」的西廂配殿之內,與「碧目魔女」淳于琬,結了那段「棺內奇緣」以後,一縷情絲,便自緊緊纏在這位巾幗豪俠身上!
自己為了使淳于琬能夠享受獨破「泰山大寨」的精神愉快,特意化裝為「峨嵋蒙面道人」在暗中替她護衛,誰知「天香公主」楊白萍狡猾得太令人意外,竟使自己眼睜睜地,看看淳于琬中了「三日失魂絲」的奇毒,而無法加以挽救!
如今三日己過,不知淳于琬人在何處?以及失魂成瘋之後,成了甚麼模樣?是否還有那等叱吒群囊的英風豪氣?
人在惘然痴想之中,最易發生幻覺!
「金手書生」司空奇現在便是如此,他正對著那一池清澈碧波,凝想「碧目魔女」淳于琬如今人在何處?是否業已失魂成瘋?成瘋後又是一副甚麼模樣之際,碧波中水紋微漾,竟慚漸現出淳于琬那俏生生的身影!
因為水波太清,使司空奇看得分明,淳于琬並未如他想象,成了個披頭散髮的瘋婆娘,她還是和以前絲毫無異,像株冰谷梅花般地,那樣高,那樣傲,那樣冷,那樣美!
司空奇明知這是幻影,但也十分感到安慰地,長嘆一聲,自言身語道:淳于姑娘,我知道你這誤中‘三日失魂絲’的奇毒,必然劫數難逃!但若能在死前保持著這副絕世容光,也算是略減九泉之感了!
「你是誰?為甚麼像發瘋般地,對著池塘,這樣自言自語?」
這幾句清朗嬌脆的語音,聽得司空奇大吃一驚,趕緊抬頭循聲看去!
一看之下,卻使司空奇立時由大驚轉為大愕,愕得張口結舌,呆在當地!
原來池水中的淳于瑰,並不是幻影,而是倒影,那位使司空奇為之牽腸掛肚,黯然傷神的「碧目魔女」,竟好端端地,在一根玲瓏雲石之前,情石而立!
司空奇略定心神,見她安然無恙,不禁喜益眉梢地,喊了一聲「淳于姑娘」,便自飛身縱去,想對她慰問慰問!
淳于琬臉色微變,不等司空奇身形縱到,忽然掣出那柄「五丁寶斧」,一招「沉香劈山」,向這位「金手書生」當頭劈落!
司空奇根本想不到對方會突下這等棘手?加之淳于琬斧重力沉,來勢如電,遂告身瀕絕險!
但他功力太高,堪稱當世第一英雄,萬險之中,臨危不亂,右臂猛往下甩,左臂猛往上揚,竟來了一式別開生面的「凌空懶驢打滾」,硬由斧鋒之下,翻滾到斧背之上,逃過了裂腦分屍的劫數!
格……格……格……格……呼!噗通!格……格……格……格……
這是司空奇死裡逃生之後,所起的一連串的有關聲息!
「格……格……格……格……」是淳于琬所作妖笑!
「呼……」是她右手「五丁寶斧」劈空,又以左手對司空奇來了劈空一掌!
「噗通」是司空奇憑著機智神功,勉強翻滾過淳于琬右手「五丁寶斧」斧鋒,卻逃不脫淳于琬左手的凌空一掌,硬被她打得飛出數尺,跌入池水之內!
「格……格……格……格……」是淳于琬得手以後所發眉飛色舞的得意狂笑!
「金手書生」司空奇全身水淋淋地,從池水中耽了起來,俊目凝光,看著淳于琬,滿面詫異神色!
他詫異甚麼?
他詫異的是淳于琬自從中了「三日失魂絲」的奇毒之後,便已真氣難提,內力難聚!
但從自己適才所挨的一記「劈空掌力」的勁道之上,卻體會出淳于瑰功力並未失去,仍可施展內家真力!
淳于琬見他這副溼淋淋的落湯雞的摸樣,不禁嫣然失笑地,揚眉問道:「你難道還不服麼?這樣看我則甚?是不是還想嘗我的‘五丁寶斧’滋味?」
司空奇一抱雙拳,苦笑說道:「淳于姑娘……」
淳于琬插口問道:「誰是淳于姑娘?」
司空奇苦笑答道:「你不是淳于姑娘,又有誰是呢?」
淳于琬聞盲,一雙妙目之中,忽現茫然之色,搖了搖頭,緩緩說道:「我是誰?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誰?」
司空奇至此,方知淳于琬果然靈智已昏,只不懂她怎又恢復武功。遂把神色放得極為緩和地,柔聲笑道:「你叫淳于琬,號稱‘碧目魔女’,來自‘雪山’,是所謂雪山有魔女,南海有書生,江心有毒婦,地下有妖魂」中的‘武林四絕’之一!」
他說出這些有關名號,是想藉此勾起淳于琬的一些記憶,期望她能慢慢恢復靈智!
淳于琬聽了司空奇的話兒以後,連眨妙目,想了一想,搖頭說道:「‘碧目魔女’淳于琬這名號好熟,但我卻想不出到底是不是她?」
語音至此微頓,閃動著兩隻大眼,凝注在司空奇的臉上,怔怔地看了一會,揚眉含笑問道:「你……你是誰呢?」
司空奇儘量使她觸發記憶,自然地應聲答道:「我叫司空奇,號稱‘金手書生’,你還記得我麼?」
淳于琬目光茫然地,把「金手書生」司空奇的名號,唸了幾遍,搖頭說道:「我不記得,我只覺得司空奇這個姓名,頗為可愛,但‘金手書生’這個外號,卻又頗為可恨!」
司空奇懂得她這種含有矛盾的奇異感覺,是由於心中對自己愛恨交織而生,遂順著她的口風,微笑說道:「姑娘既覺司空奇可愛,‘金手書生’可恨,則我就暫時拋棄‘金手書生’的外號,以司空奇身份,同你談談話好麼?」
淳于琬點頭笑道:「我正覺得孤單寂寞,你陪我談談話兒也好!」
司空奇含笑叫道:「姑娘……」
一語未畢,淳于琬便皺眉介面說道:「你既和我談話,怎不走近前來,卻站得這遠則甚?」
司空奇方待舉步,但眼光忽與淳于琬手中所持的那柄「五丁寶斧」相觸,不禁驚然一驚,欲言又卻!
淳于琬「哦」了一聲,嫣然笑道:「你是不是怕我這柄寶斧?但請儘管放心,只要你不惹我生氣,我便不會用它劈你!」
說完,果然把那柄「五丁寶斧」插在背後,向司空寄微笑招手!
司空奇見她毫無病態,及中毒情狀,但卻失去記憶,忘掉了自己的姓名來歷,以及一切有關人事!遂劍眉微蹙地,一面緩步,一面含笑說道:「姑娘,你且盡你所能地,思索一下,看看能不能想起以前之事?」
淳于琬瞪著兩隻大眼,搖頭說道:「我……我……我不知道應該怎……怎樣想法?」
司空奇靈機一動,微笑說道:「我教你一個法想,你可以一步步地回想,比如在現在之首,你是用斧劈我,把我打入水中!但在用斧劈我,及把我打入水中之前,你又在作些什麼?」
淳于琬聞言,高興得揚眉嬌笑說道:「這個法兒真好,我想起來了,我在用斧頭劈你之前,是在替我姊姊挖墳!」
司空奇大出意外地,詫然問道:「你有姊姊,你在替你姊姊挖墳?你姊姊是怎麼死的?」
淳于琬搖頭答道:「我不知道她是怎樣死的?但我用寶斧替她挖了一莊石墳,把她埋了,你來看看我姊姊的墳兒好麼?」
司空奇聽到此處,豁然悟出淳于琬所埋之女,定是這秘洞主人,遂點頭道:「好,你把你姊姊埋在哪裡?我跟你去看看!」
淳于琬一笑回身,走到一塊方形怪石之前,伸手把怪石提開,石下便現出了一個深穴!
司空奇走到穴邊,淳于琬竟異常大方地,拉著他的手兒,順著地穴石階,一級一級,往下走去!
美人攜手,步入密室,這是何等旖旎風光,但司空奇如今卻無心消受豔福,領略溫柔,因為估覺得目前情況,難險重重,「紫衣羅剎」秦凌霄,「玉手書生」公孫昌,「天香公主」楊白萍,以及「遼東三傑」等,明日必來尋找「紫龍碑」,而淳于琬卻還不知是否可以恢復記憶?
萬一到時靈智仍蔽,敵友難分,則自己應敵便難於顧她,顧她便難於應敵,那局面不知將要糟到什麼地步?
司空奇想至此處,已與淳于琬攜手緩步,把三十來級石階走完。
迎面是扇圓形石門,淳于琬把門推開,司空奇只覺眼前一亮!
門內窗明几淨,滿架琴書,佈置得極為雅緻,但東牆以下,卻堆起了一座墳形亂石!
司空奇指著那堆亂石,向淳于琬問道:「這就是你替你姊姊作的墳麼?」
淳于琬點頭答道:「我把墳坑挖得極深,在我姊姊身上,又加蓋了三床棉被,然後堆以亂石,我覺得我巳盡力,無法作得更好了!」
司空奇點了點頭,微嘆一聲道:「能夠在這靈山勝境,埋骨長眠,應該已經是武林人物極為理想的收插結果了!」
淳于琬忽然自那一雙妙目以內,流露無限情思地,向司空奇嫣然笑道:「我覺得你這個人,倒還不太討厭!你既然如此說法,我們就長留此處,等死後埋在一起,也好與我姊姊,作個九泉之伴!」
這幾句話兒,簡直把這位「金手書生」司空奇,聽得心中充滿一陣說不出是愁是喜的滋味!但忽又觸動靈機,索性握著淳于琬的一隻纖纖左手,也以含蘊無窮情意的溫和目光,向她深凝深視地,點頭笑道:「我願意寸步不離地,與你相偕永世!
至於死後同穴更是理所當然,稱記不記得我和你曾經同睡在一口棺材裡的事了?」
淳于琬目中那種茫然神色又現,喃喃問道:「我幾時和你曾……經同……同睡過一口棺材?」
司空奇把聲音放得異常柔和地,一面取手撫摸著淳于琬的左掌,一面低低說道:「你想想看,我們是在‘太行山碧城道觀’的西廂殿之中,被‘中州三煞’,‘飛天蜈蚣’尤洪、‘黑煞真人’朝元子,及‘鐵筆黃巢’鮑玉書等人,一同裝進棺材,舉行火葬……」
淳于琬聽到此處,驀地揚眉叫道:「我想起來了……」
但一語方出,卻疾揚右掌,摑了司空奇一記耳光!
司空奇完全出於意外,自然躲閃不開,實胚胚地,捱了一掌!
這一記耳光,打得頗重,但司空奇不僅絲毫不怒,反倒以為她已恢復記憶,極其驚喜地,向淳于琬急急問道:「你……你想起了我們在‘太行山碧緘道觀’之中,同睡在一口棺材……」
淳于琬不等司空奇說完,便自搖頭道:「我想不起這些事兒,只想起彷彿應該打你一記耳光?」
司空奇聞言,不禁手撫被摑得又紅又腫的俊臉左頰,為之失聲苦笑!
淳于琬見他被自己打得這重?竟又愛意陡生,惋惜地伸手輕撫司空奇的左頰,嗔道:「我心中一想起應該打你耳光,便不由自主地,倏然伸手,但你為甚麼甘心捱打?連躲都不躲一下?」
司空奇苦笑說道:「我何必躲?你曾經說過要打我十記耳光,如今才打了四記,還有六記不曾打呢!」
淳于琬妙目凝光地,茫然問道:「我為甚麼要打你那麼多耳光?」
司空奇見她委實扭不起以首之事,遂無可奈柯地,搖頭嘆道:「我們還是一步步地,倒序追溯,試上一試!你再想想你在挖墳埋葬你姊姊以前,是在做些甚麼?」
淳于琬想了一想點頭說道:「這個我倒想了起來,我是從那三岐形山峰的瀑布之旁,啟開這秘洞門戶!」
司空奇想起那秘洞門戶,開得太巧之事,遂目注淳于琬訝然問道:「你怎會那樣湊巧地,找到這三岐山峰,並在瀑布之旁,劈石開掘這個方形石洞的呢?」
淳于琬微微一笑,伸手入懷,取出那題有「河嶽七珍」字樣的半冊「七珍圖」,翻到第二頁,向司空奇指點著說道:「我有圖形,自然容易找到,你看這不是三岐山峰?這不是瀑布?這不是瀑布中腰右側,有個方形紅點?我按圖索驥,找到地頭,拿起寶斧一陣亂劈,便把一塊萬斤大石,劈得自行墜落,現出了秘洞入口!」
司空奇指著「七珍圖」,向她問道:「你這四頁圖形,是從哪裡得來的?」
淳于琬茫茫然地搖頭答道:「我也不知道。」
司空奇苦笑說道:「你再想想看,你是為了何事?才來啟開這秘洞?」
淳于琬神情悽惋地,幽幽一嘆說道:「我不知為何竟然活不下去?只是想死!並想尋個幽僻美好所在,與世相絕地,靜靜死掉,故而依照圖形,找到這秘洞之內來!」
司空奇繼續問道:「你再想想看,你好端端地,為何活不下去?是中了甚麼毒還是受了什麼氣呢?」
淳于琬緊蹙雙眉,沉思有頃,連搖螓首說道:「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有這種活不下去的感覺?在這以前,彷彿是一片空白,根本想不起任何輪廓跡象?」
司奇空間到此處,業已把整個情況,瞭然於胸!知道淳于琬對於中了「三日失魂絲」奇毒之後的所經所遇,都可以想得起來,但對於先前各事,卻已無法憶及!
依照「三日失魂絲」的奇毒性質,及三日毒發之期已過說來,淳于琬如今應該是人已全瘋,功力盡失!
但目前所見事實,她不但功力未失,人也只有半瘋狀態,僅僅對如何中毒,及中毒以前的一切事兒,喪失了記憶能力!
換句話說,淳于琬所中「三日失魂絲」的毒力,確實業已發作,但卻似乎減輕不少,沒有糟到想像中的那樣厲害程度!
淳于琬見他忽作沉思,不禁揚眉嬌笑說道:「你在想些什麼?」
司空奇自然不必答覆,卻反而向淳于琬問道:「你如今還想死麼?」
淳于琬眼皮微轉,含笑答道:「我有點想死,但也有點不想死!」
司空奇揚眉問道:「這什麼意思?死與不死之間,距離得很遠呢!」
淳于琬向估含笑凝視,目光如水地,緩緩答道:「假如要我孤孤單單地,獨自幽居在這秘洞之中?我寧願早點死去!但你要是肯陪我同留此地,我又有些不想死了!」
司空奇長嘆一聲,拉著淳于琬的手兒,連連點頭地,正色說道:「你儘管放心,在你失魂期間,我決不離開你半步!」
淳于琬瞪著兩隻大眼問道:「失魂?你是說我失了魂麼?」
司空奇驀然間想起自己初進秘洞之時,在石壁上所見「善埋主人遺體,必獲相當酬贈」等語,遂向淳于琬問道:「你在埋葬你姊姊之時,可有什麼奇異遭遇?」
淳于琬「咦」的一聲驚叫起來,向他揚眉問道:「你怎麼會知道這件奇事?我姊姊真是有趣,她送給我的那根草兒,太好吃了!」
司空奇詫然說道:「你姊姊不是已經死掉了么?怎麼還能送你草兒?」
淳于琬嬌笑說道:「我挖好石坑!把我姊姊的遺體抱起,欲加埋葬之時,發現她身下石榻,有一小洞,洞中長著一株極好看的草兒,以及我姊姊的幾句遺言!」
司空奇問道:「她是不是要你吃掉那草兒,作為你替她埋葬遺體的酬報?」
淳于琬驚奇得幾乎耽將起來地,瞠目叫道:「你這人怎麼這樣聰明?你是在旁偷看了麼?」
司空奇笑道:「我不會偷看,只是胡亂猜測而已,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吃掉的那株草兒,是個什麼形狀?」
淳于琬揚眉笑道:「那株草兒,漂亮得真是令我有點不忍吃它,它通體透明,像是水晶所鑄,但吃起來卻又入口便化,既香又甜,有如玉液所鑄一般!」
這「通體透明,像是水晶所鑄」一語,聽得司空奇大為吃驚地,急忙向淳于琬介面問道:「那株草兒,是不是形若靈芝,共有七根草葉?」
淳于琬目光凝注在司空奇的臉上,搖頭長嘆說道:「你真是個怪人,我不懂你為何猜得出那株草兒形狀,以及草葉之數?」
司空奇「呀」了一聲,緩緩說道:「這樣說來,你是機緣極為巧合地,吃了一株‘晶莖七葉芝’了!」
淳于琬好橡被他一言提醒般道:「不錯,不錯,我姊姊的遺言之上,曾經寫明這株草兒,就是叫做‘晶莖七葉芝’呢!」
司空奇此時,心中百緒如潮,暗想天下竟有這種巧事?「天香公主」楊白萍那「三日失魂絲」的奇毒,只有「晶莖七葉芝」可解,淳于琬竟就偏偏機緣偶合地,服食了一株「晶莖七葉芝」的罕世仙芝!
但淳于琬既巳獲服此芝,卻又為何未能解毒?仍忘卻過去,對「泰山大會」以前各事,無法記憶?
司空青想來想去,總算被惟從矛盾之中,歸納出一種解釋!
他認為淳于琬雖然機緣巧合,得服「晶莖七葉芝」,但時間上已稍晚了些。
倘若她在中毒未久之時,得服靈藥,自然毒力全消,一切復原如舊!
如今,淳于琬卻是在中了「三日失魂絲」毒力的三日以後,方始有此奇遇,故而靈藥效力減低,只能使她不致成瘋慘死,並恢復功力,但卻不能使她完全解毒地一切恢復如初時!
司空奇從極端矛盾中歸納推理至此,自覺無甚謬誤,總算是對於過去淳于琬來遭劫數,恢復功力,及失去記憶等事,有了可說得通的虛疑解答!但對未來的兩件嚴重問題,卻感到相當憂慮!
第一個問題,自然是怎樣才能使淳于琬恢復記憶?但連專解「三日失魂絲」奇毒的「晶莖七葉芝」,尚且無法收效,則自己又如何想得出什麼扭轉乾坤的辦法?
第二個問題,則是「紫衣羅剎」秦凌霄、「玉手書生」公孫昌、「天香公主」楊白萍、及「遼東三俠」等人,明日便來搜尋「紫龍碑」,秘洞門戶已開,他們自然一尋就到,少不得又要掀起一番動地驚天的劇烈戰鬥!
楊白萍及「遼東三俠」,雖然均在自己手下,吃過苦頭,但那是在猝不及防之下,或許這幾位身為綠林渠魁的成名巨寇,還有什麼獨門殺手,和專長功力,未曾施展!
至於「紫衣羅剎」豪凌霄,「玉手書生」公孫昌二人,則根據自己的目力判斷,必是比楊白萍等人功力更高,更難鬥,不可輕視的世外兇邪!
倘若淳于琬是在正常情況下,「金手書生」司空奇與「碧目魔女」聯手對付這六名邪惡三人,自然穩操勝算,無足為慮!但如今淳于琬是在半瘋狀態之中,不僅喜怒難測,並須顧慮她臨時變性,敵我不分,卻教自己怎樣能夠下手應敵?
淳于琬見狀玉容一冷,嗔聲說道:「你想些甚麼?愁些甚麼?假如不願陪我在此,儘管請便,讓我孤孤寂寂死去,和我那姊姊,在泉下作伴好了!」
司空奇見她果然喜怒無常,趕緊賠笑說道:「我已經答應與你互相廝守,永世不分,怎會不願陪你?所以發愁之故,只是為了有兩件難題,想不出應該怎樣解決而已?」
淳于琬「哦」了一聲,轉怒為喜地,揚眉笑道:「你不妨把這兩件難題說出,讓我來替你解決一下?」
司空奇聞言,不禁心中一動,暗想淳于琬如今是個半瘋狀態的非常人,自己何不就把這非常之事相告,倒看她是否想得出什麼非常辦法?
想到此處,便向淳于琬點頭笑道:「好,我便把問題說出,讓你來想辦法!但你必須相信我所說的任何一句話兒,都是真情實事!」
淳于琬瞪目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司空奇把語言放得異常溫和地,含笑說道:「因為我如今要說得便是你怎樣中毒失去記憶之事,你雖已茫然淡忘,卻不妨完全相信我的話兒,聽說當初經過!」
淳于琬點頭笑道:「好,我相信你,你說!」
司空奇遂把「泰山大會」之事,詳述一遍,說完,又向淳于琬笑道:「如今使我深覺焦慮的兩個問題,便是怎樣使你解毒,恢復記憶!以及明日怎樣應戰?」
淳于琬靜靜聽完,毫不考慮地,揚眉笑道:「第二個問題好辦,應戰之策,無非打架,把那‘天香公主’、‘紫衣羅剎’、‘玉手書生’等人,痛痛快快地,揍上一頓便了!」
司空奇笑道:「打架雖是打架,但你一定要把敵我之間分得清清楚楚才好!」
淳于琬嬌笑說道:「我怎分不清楚?我的朋友只有你‘金手書生’司空奇一個,餘下的便都是敵人!」
司空奇點頭笑道:「你就是這樣緊緊記住便好!但第一個問題,大難……」
淳于琬搖了搖頭,目光微閃說道:「我覺得並不一定很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