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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雪嶺驚魂(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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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枝病葉,驚定痴魂結,小管吹香愁疊疊,寫遍殘山勝水,都是春風杜鵑血!自離別,清遊更消歇,忍重唱舊明月,怕傷心,又惹啼鶯說,十里平山,夢中曾去,惟有桃花似雪!」

這闋詞兒,曾寫在拙著《一劍光寒十四州》的開端,由於末句「桃花似雪」四字,引出五十萬言俠豔離奇的可歌可泣故事!

如今,又把這闋詞寫出,是為了本篇的篇名叫做《梅花血》!

「桃花」既然能夠似「雪」,「梅花」又為何不能似「血」?

何況,一個個的英雄兒女,一場場的劍影刀光是由「梅花」與「雪」而起。

臘盡春回,正是挾帶寒意的春風,吹綻了無數梅蕊的當兒!

但「梅花嶺」前的一片曠野,卻仍籠罩於銀白色的積雪之下……

雪原甚廣,一望無垠,極目處的一絲黑線,是這片雪原與天邊彤雲的相接所在。

驀然,在這雪雲相接的遙遠之處,出現了一個蠕蠕移動的小小黑點。

漸漸地,近了!那是一人一騎,在迷濛中向著梅花嶺緩緩行進。

馬,是匹罕見龍種,通體漆黑髮亮,不帶一根雜毛,昂首豎耳,鐵蹄起落,鼻孔裡,不住噴冒著白氣,顯得神駿異常!

馬上的人兒,也是一身俱黑,魁偉的身軀,緊裹在一襲漆黑的狐裘裡;一頂寬沿風帽,壓得低低的,幾乎遮住了大半個臉,但並未遮住那頷下微髭虯髯。

馬如神龍,人兒自然也不差,雖然看不見他的貌,但由他那胯下坐騎,魁偉身材,一身俱墨的高貴裝束和鞍邊長劍,已可知此人必然不凡,更何況由那襲狐裘之內,還隱隱透著逼人英氣!

黑白相映成趣,而且分外刺眼,在這積雪籠罩,一望無垠的曠野裡,突然出現了這樣一人一騎,看上去,令人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四隻漆黑的鐵蹄,踏著厚厚的白雪,緩緩向梅花嶺腳下走去!

由那雲雪相接處至此,雪地上,留下了一行宛然蹄痕……

轉過一處山坳裡,黑衣騎士不由控韁,帽沿隱隱遮住的暗影裡,突然射出兩道比電還亮的冷芒,直逼前途!

山坳裡稀疏的幾株吐蕊寒梅。在那幾株稀疏的吐蕊寒梅之後,緊靠山腳,卻有著一座竹籬圍繞的幾間茅屋,兩扇柴扉緊緊地關閉著。

由黑衣騎士立身處望去,僅見那一道竹籬之後,圍繞著幾間積著雪的屋頂,別的再也看不到什麼。

雪壓寒梅已屬美極,竹籬茅屋倍添幽雅,更何況那幾株吐蕊寒梅之前,尚有一灣橫跨積雪朱橋,方自解凍的溪水。

梅須讓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紅梅寒豔,粉玉白雪,料峭春寒裡,暗香浮動,竹籬茅屋中,幽雅宜人,加上朱橋積雪,溪水流冰,這情景,稱得上人間仙境,世外桃源,一片寧靜,不帶半點塵世煙火味!

怎能怪黑衣騎士控韁停馬,目射奇光?

看來他是個風雅之士。

不,他正觸景生情,回憶著一連串的往事;那該是每年一次,是此地,但非此刻,比此刻還早幾日的往事。

「哈!記得上次我來時,小琪兒不過十歲,但他人小鬼大,由籬笆縫裡給我這做叔叔的送個見面禮,一團雪球,這小頑皮,可愛極了,五年沒來,小琪兒該十五歲了……」

「往常,每年都來此過年,大嫂那一手好手藝,……唉!想想就令人垂涎三尺,食指大動。每年除夕,拜兄這一家三口非等著我到來,絕不舉箸。唉!讓他們空等五個年頭,若非自己滿身江湖瑣事,誰不想回到這麼一個家,享盡人間溫暖,洗卻一身風塵……」

「拜兄真是好福氣,封刀退隱,永脫江湖,遠離恩怨,築廬於這人間仙境,世外桃源,伉儷情深,老而彌堅,小琪兒承歡膝下,又是那麼可愛,世間至樂,莫過此,還有什麼好求的?」

「自己孑然一身,孤劍單騎,萍飄江湖,常年不離恩怨廝殺,有時想想所為何來?人生百年,一剎那間……所幸還有這一個等於自己的家,可以歇歇腳……」

「哈!我今兒個是怎麼了?豪氣豈可低落,壯志豈可消沉!走,五個年頭後的今天又錯過了除夕,他們恐怕再也想不到我還會來,讓他們驚喜去,哈。」

又是一聲輕笑,抖韁催馬,坐騎輕翻四蹄,又自踏雪行進。

黑衣騎士神情無限歡愉,鞍上低聲吟哦;

一夜北風寒,萬里彤雲厚;

長空雪亂飄,改盡江山舊。

仰面觀太虛,疑是玉龍鬥;

片片鱗甲飛,頃刻遍宇宙。

騎驢……

吟聲至此,駿馬恰好馳上積雪朱橋,他卻輕笑一聲,倏然改口:「‘獨嘆梅花瘦’倒是應景兒,只是這‘騎驢過小橋’如今卻顯不適,我這小龍兒是馬非驢,若之奈何?」

一陣冷香隨著料峭春風吹送過來,他仰起頭來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陶醉已極地低低嘆道:「冰肌玉骨,寒豔如仙,讓雪三分白,贏雪一段香,委實絲毫不差!」

語聲甫落,轉註那十丈外茅屋竹籬及緊閉的兩扇柴扉,突然縱聲大笑,笑聲激揚,枝頭積雪為之撲簌飛墮!

「花落家童未掃,馬嘶山客猶眠。日上三竿,貴賓蒞降,你等還不掃徑開門揖客麼?」

在他意料中,主人夫婦必定齊聲歡笑,雖然未必親迎,但那小琪兒必然是滿面驚喜,等不及開門,便即翻籬飛撲馬前。

那知大謬不然,不但未如意料,話聲落後半響,茅屋內仍然一片寂靜,半點動靜也沒有。

黑衣騎士微微一愕,隨即縱聲大笑:「小琪兒,莫非你暗中搗鬼,又要來什麼見面禮麼?免了吧,你燕叔叔消受不起!」

按說,這回總該有個動靜,卻不料話聲落後,仍是一片寂然,只有那屋頭和枝頭的積雪,偶而在寒風中飄落幾片。

他禁不住又是一愕,心想:莫非我拜兄已自舉家他遷,抑或是踏雪香海,青梅煮酒,尚未歸來……哦……

繼而一想,又覺不對,這人間仙境,舉世難尋,正是這對神仙眷屬多年希求之處,拜兄絕不會輕易他遷。

若說老少三口踏雪香海,青梅煮酒,尚未歸來,這對伉儷本箇中雅人,但香海近在嶺側,這一家三口早該為自己適才所發兩次大笑引來,怎的如今不見蹤影?

正自猜疑不定,百思莫解,沉吟中,突然瞥見一隻雪狐竄籬而出,無限驚恐地飛遁而去,長嚎中猶緊銜一宗臘黃物體不放。

黑衣騎士目力如電,就在這一瞥之中,他已將那宗臘黃物體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隻殘斷兒臂!

黑衣人心神大震,魁偉身軀突然離鞍騰起,疾如一道黑光,直射籬內。身未落地,一幕慘絕人寰的景象已自呈現目前,只看得他腦中轟然一聲,頓時呆住,險些昏厥雪地中。

茅屋,兩扇門兒敞開,門內廳堂中仍是充滿了除夕氣氛,但地上卻倒臥著兩男一女,二老一少,三具屍體:

一位鬚髮已霜的灰袍老者!

一位衣衫樸素的老婦人!

一個身著錦服的俊美幼童!

可不正是他那拜兄伉儷及唯一愛子「小琪兒」?

灰袍老者眼珠已自不見,只剩下兩個血窟窿,四肢齊肘、齊膝,俱已斷去,但那雙手臂與小腿卻不見蹤影!

老婦人雖然四肢、五官完整,但胸前卻呈現一個拇指大小的血洞。

唯有著錦服幼童屍身完整,但也被適才雪狐銜去一臂!

死狀奇慘,血流遍地,但都已凝固,且色呈紫色,分明遇害已非一日。

一剎那間,這堪稱人間仙境、世外桃源的雪裡朱橋冷梅,竹籬茅屋,已成為人間地獄、羅剎屠場,先前予人的那份幽靜之美,已一掃淨盡,代之而起的,是一片悲慘,無限淒涼。

「英雄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良久,良久,黑衣騎士方始定過神來,突然悽聲悲呼,魁偉身形飛撲入屋,撫屍痛哭,聲似巫山啼猿,令人聞之心碎腸斷。

這世上唯一的一個家,唯有的親人,情逾手足骨肉的拜兄老少三口,突然悉數遇害,人間溫暖,從此長辭,以一個終年萍飄四海,浪跡天涯,萬里歸來的他來說,怎不悲憤填膺,傷心欲絕?

如此,也就難怪這位叱吒風雲,氣吞河嶽,豪情萬丈的鐵錚錚男兒,淚如泉湧,聲似猿啼了!

哭聲由高而低,漸漸地聲嘶力竭,變為飲泣。

漸漸地,淚盡血出,地下三人的衣衫之上,已自鮮血點點。

良久,黑衣騎士方自收淚站起,猝遭鉅變,身心重創之餘,這位黑衣騎士已失卻往日英風豪氣,那魁偉身軀也似支援不住,而微微地晃了幾晃。

他凝視地上老少三具屍體片刻,然後,將含淚目光環顧室內,供奉神位的長几上,兩支紅燭,疏淚遍流,香燼滿爐。

這顯示老少三口遇害之期,是在除夕以後,而且很可能在除夕當時,家家戶戶正自圍爐談笑,其樂融融,備享天倫之樂的當兒,遭了毒手!

自己若早到數日,像五年前的每一個歲末一般,趕來過年,拜兄這老少三人,何至遇害!

然而,悔之晚矣,恨已鑄成!

雖然他竭盡目力,仔細察看,希望能找到一點行兇人所遺馬跡蛛絲,但是片刻過後,他竟失望了,行兇之人手法高明已極,未落絲毫痕跡。

再說拜兄伉儷身手已列一流,尚未能倖免,足見行兇人功力甚高,不要說不會在雪地上留下足跡,縱有足跡,也被連天鵝毛大雪給掩蓋得無蹤無影。

束手無策之餘,不由又將目光轉向地上三具老少屍體。

望著,望著,不禁又悲從中來,心中一酸,方欲墮淚,突然一物入目,看得他心頭狂跳,忙自忍淚蹲下。

老婦人,也就是他那老嫂的右手,緊握著幾根似絲如絹,色呈五彩,細如人發之物,不是他再次凝目,絕難發現。

這很可能是那行兇人所留,但他取到手中審視再三,卻想不出這是何物!

既然有此發現,已自渺茫的希望重新升起,望著老婦人屍身,暗一咬牙默禱一聲,「大嫂,恕小弟瀆冒!」

伸手將老婦人屍體翻轉,胸前那拇指般血洞赫然直透背心,手指不能臻此,顯然為某種兵刃所致。

但放眼宇內,使用這種形狀兵刃的人,少說也有十幾個,究竟是誰所為,他一時卻也難以斷定,同時人命關天,事非小可,也不能胡亂猜度。

心知除了懷中那幾根細如人發,似絲似絹,色呈五彩之物以外,再難找到其他的任何蛛絲馬跡。

呆了片刻,突然飄身出屋,由鞍邊取下那柄長劍,行至幾棵吐蕊寒梅間,略一審視,立刻運劍如電閃,雪泥橫飛,就兩株較大寒梅之間,挖了一個寬約四尺,長近八尺,深及丈許的大坑。

然後棄劍回返茅屋,抱出三具屍體,極恭敬的排置坑中,再次運劍轉瞬間已營成一墳。

埋葬完畢復呆呆望著那座隆起墳墓,帶血淚水又自簌簌墮下,那滿布微髭的雙唇,一陣牽動地自語道:「大哥!大嫂!小琪!三位英靈有知,且請瞑目,燕小飛從此踏破鐵鞋,尋遍宇內,誓報此仇。臨行匆匆,只有將三位草草入土,三位知我,必能諒。容我日後手刃強敵,報血海深仇之後,再來焚香祭奠,擇土安葬!」

「砰」地一聲,跪倒雪地,顫抖著身子,恭恭敬敬的向墳頭叩首大拜,拜畢,飛身上馬。

再望孤墓最後一眼,長劍回鞘,一聲滿含悲憤的龍吟長嘯,直透長空,積雪紛墮。

嘯聲中,猛抖馬韁,駿馬長嘶,昂首翻蹄,飛馳而去,轉瞬間又成為白雪之中的一個黑點。

只剩下三尺孤墓,傍依寒梅,竹籬茅屋、朱橋小溪,已是無限淒涼,一片悲慘……

馬兒漸漸的緩了下來,馬上的黑衣騎士燕小飛,也似脫力一般,低著頭,躬著腰黯然失神地任憑坐騎緩慢行進。

回顧傷心斷腸的梅花嶺,已隱於一片迷濛中。

這條山道傍依武夷山下,往日里車馬絡繹,行人不絕,而如今在這白茫茫的雪地裡,卻只有傷心斷腸、孤獨冷清的他一個。

此刻看上去,和適才的神態之間,簡直判若兩人!

適才尚是叱吒風雲,氣吞河嶽、英氣逼人的神態。

現在,他卻恍若大病初痊一般,英風盡掃,有氣無力、無精打彩,神情中充滿了哀怨悲憤、黯然和悽楚。

雙手也懶得再復執轡馳騁,而是脫力般地置於鞍上,任憑那胯下神駒漫無目的地向前行進。

其實就是單憑那幾根細如人發,似絲似絹,色呈五彩之物,在這遼闊宇內,茫茫人海,卻叫他到何處去緝兇?的確有點近乎大海撈針,痴人說夢。

但事實上他也不能不由這唯一的線索上去追緝,雖然尋遍宇內踏破鐵鞋,否則,他何以對長眠地下的拜兄拜嫂老少三口?

他知道這不是一件易事,但他相信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終必有手刃頑兇,報仇雪恨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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