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副打扮,是「鐵血墨龍」燕小飛的獨門標幟!但馬上人兒,缺少了他往日那種隱隱從全身透出的逼人神威,高超,豪邁,及瀟灑安詳的氣質風度。
這種現象,令人費解。
就在他控韁徐行的同時,黃山之側的另一條官道上,也緩緩出現了一支奇異的隊伍。
用「奇異」兩字,來形容這支隊伍,確屬毫不為過。並非它來得奇突,而是這隊伍成份,太以引人注目。
它的組成份子,是八男四女,和一頂華麗得超乎尋常的怪異大轎!
四名女轎伕在前,四名男轎伕在後,另外四人,則是身軀瘦小乾癟的白袍老者,走在最前方,似是開道護衛。
轎子既由四男四女共抬,自然是頂「八抬大轎」,但轎頂似由金葉打成金芒閃閃,若在日光照耀之下,定更耀眼奪目。
轎外四周,裹以黃綾,黃綾之上,滿綴珊瑚、翡翠,尤其那低垂轎簾,竟是千百粒極好明珠,編織而成。
由於珠光寶氣,太以晶瑩閃爍,縱在昏暗暮色之中,也使人無法窺見轎中所坐,是人?是神?抑是西天活佛?
轎竿並非竹製,色呈碧綠,看去堅潤異常,分明又是美玉之屬。
此轎所經,有股蘭麝淡香,隨風飄散,中人慾醉。
由於這股香氣,可以斷定這轎中所坐,不是神佛,是人!並是個女人!
由於排場氣派,更可以斷定轎中女人,不是王公將相的內眷,也必是富堪敵國的巨室千金。
四名女轎伕,俱屬中年,個個身材高大,不讓鬚眉男子。
但她們卻也個個氣死無鹽,賽過嫫母,一齊奇醜無比。
四名男轎伕,年歲約與女轎伕彷佛,身材魁偉,貌相猙獰,看去極為兇惡。
這十二名男女,俱是神色冷漠,死板板地,不帶一絲表情。
尤其是那前行四名瘦小乾癟的白袍老者,於木然神情中,更深含陰森,冷酷。
八目開闔之間,寒芒電射,偶然望人一眼,真能令人毛髮悚然,不寒而慄。
僅以八人抬轎,四人護衛,區區一十二人,擁著這頂滿綴罕世珍寶,價值連城的轎子,竟敢在莽莽江湖走動,不怕惡煞凶神,邪魔宵小的覬覦掠奪,更在這八方風雨齊聚,魑魅魍魎紛來的江浙附近,這一十二人如果沒有驚天動地之能,說給誰聽,誰也不信。
一點兒也不差,請看,不僅前行四位白袍老者,身若御風,連那八名男女轎伕,抬著分明份量極沉的一頂大轎,肩上仍恍如無物!
他們腳下輕妙得如流水,如行雲,肩上轎身則平穩得絲毫不顛不晃,若非身懷有內家絕技,誰辦得到?
由此看來,轎中人縱非有絕世武功,也必有其異常服人之能!否則,這顯然身負極強功力的八名男女,怎肯屈為轎伕,甘供驅策?
如此荒山曠野,如此一支隊伍,委實稱得上神秘、詭譎、奇特、怪誕!
這上下俱墨的一人一騎,與這一支隊伍,是殊途同歸,由兩個不同方向,傍著「黃山」而行,但終於交會相逢於一條去往浙江的道路之上。
隊伍中的十二名男女,沒有反應,依然擁著轎子,步履如飛。
但那黑衣騎士,卻入目驚奇,禁不住呆了一呆,立刻微勒韁繩,胯下烏黑寶馬,一聲驕嘶,停住四蹄。
一聲馬嘶,換來了一聲輕噫。
所謂「輕噫」,是從那華麗無儔,八抬大轎的低垂珠簾之中傳出,但聲極低微,幾不可辨。
接著,轎中又傳出了一聲嬌喝。
這次可以辨出是「停轎」二字,喉音清脆甜美,悅耳動聽,恍然降自九天,絕非人語。
隊伍突然停住,八名轎伕,小心翼翼地,放下肩上轎竿,一十二人木然肅立,無一人有所言動。
黑衣騎士,竟自面現詫容。只聽轎中那含著千般嬌媚,萬種風情,甜美得蕩人心魂的語音又起,說的是:「喂,馬上壯士可是那‘鐵血墨龍’燕小飛麼?」
黑衣騎士聞言,起初似尚略一遲疑,但旋即傲然微笑地點頭答道:「不錯,在下正是燕某,不知姑娘芳駕……」
轎中人好似驚喜異常,不等黑衣騎士說完,便即嬌笑介面說道:「今日何日?幸遇高人,我對燕大俠,是欽仰已久的了!」
燕小飛鞍上抱拳,朗聲問道:「姑娘怎樣稱謂?……」
轎中人介面笑道:「我?幽居空谷,名字兒俗得不堪入耳,連我自己都覺討厭,所以我不願意輕易告訴別人。但對於我傾慕的‘鐵血墨龍’,自當別論。不過,我覺得見面便通姓名,似乎太以落俗?我知道你,你則記著一個對你傾慕已久的幽谷女子,不也很有意境的麼?」
這嬌聲軟語,這犀利口舌,似乎使素稱能言善辯的燕小飛,感到辭窮口拙,他目光凝注,訥訥不知所云。
嬌笑醉人,轎中人「喲」了一聲,又自嗲得令人迴腸蕩氣地,發話說道:「我久聞‘鐵血墨龍’燕小飛,是個頂天立地,豪放不羈,狂傲率直得可愛的鬚眉奇男,怎地臉皮竟嫩得如同我們女孩兒家一般,莫非也有點怕羞害臊不成?大俠客,對於我的話兒,你有何意見?說啊!」
燕小飛乾咳一聲,窘笑點頭說道:「姑娘高見,卓越不凡,燕某深有同感。」
轎中人道:「你同意我的意見,我應該謝謝你啦。」
話方至此,突然嬌笑一聲又道:「大俠客,是不是我令你有點兒心神不定?……」
燕小飛心想這是甚麼話兒,不禁呆了一呆,劍眉雙挑地訝然問道:「姑娘此話何來?燕某委實有些不懂。」
轎中人笑道:「是麼?你到底是真不懂,還是裝糊塗呢?」
語音至此微頓,吃吃一笑,又復說道:「不過,我可以說明,久聞‘鐵血墨龍’燕小飛俠腸傲骨,從不輕易服人,你怎會對我故意所說那幾句不大近情理的話兒,深表同感?並目瞪口呆地,有點神不守舍!若非我有甚麼異常魔力,引得你心神不定,怎會有這等現象?」
燕小飛連連點頭,介面說道:「正是,正是……」
話已出口,方發覺深有語病,趕緊住口不言。
只聽轎中人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輕微嘆息,有點像「喃喃」自語地說道:「看來我料想的,果然不錯,我竟能使‘鐵血墨龍’燕小飛,豪情雪消,傲氣霧散……」
燕小飛臉上方自一熱,轎中人又復說道:「這件事兒,令我自己都難以相信,何況別人?委實有點驚喜莫名!今後,我要對自己的能力,重新估計估計,否則……」
轎中人說到此處,吃吃一笑,笑聲之內,充分流露出一種得意已極的沾沾自喜意味。
笑完,突然揚聲叫道:「大俠客,我能知道你要上哪兒去麼?」
燕小飛正自聽得雙目異采流動,唇邊浮起一種難以言喻的笑容,聞言之下,忙自斂態答道:「不敢相瞞姑娘,燕某此行,是前往江浙,為了‘蟠龍鼎’再現江湖之事,與舉世群豪,互加角逐!」
轎中人「哦」了一聲問道:「蟠龍鼎是奇世異珍,有把握麼?」
燕小飛雙眉一挑,淡淡笑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燕某不敢說是奪取‘蟠龍鼎’,易如探囊取物,只可以說是大概不會太難!」
轎中人笑道:「這樣兩句話兒,還有點像是傲骨絕世‘鐵血墨龍’燕小飛的口吻!」
語音方落,格格一笑又道:「希世珍寶,萬眾覬覦,可以說八荒高手,齊聚江浙,雖然龍種異於常流,但以一個人的力量,與人周旋,不嫌太單薄麼?」
燕小飛縱聲笑道:「燕某生平孤獨寂寞江湖,不得不承認有點單薄!但此話要看對誰而言?倘遇高明如姑娘者,燕小飛豈止‘單薄’二字,設若換了其他八荒四海的草野豪雄,燕某狂妄自傲,倒覺得一劍能當百萬師,頗為綽綽有餘的呢!」
轎中人一陣格格嬌笑,笑得人銷魂蝕骨,蕩氣迴腸,媚聲說道:「大俠客傲骨豪情,令人心折!我發現你並非訥於辭令,反而很會捧人,使我聽得栩栩然;飄飄乎,簡直全身舒泰,照你如此說來,若是我們兩人,能夠並肩攜手,那‘蟠龍鼎’,就絕非其他人物可以染指的了。」
這句「並肩攜手」,用得撩人,使那位從來膽壯英雄氣,不涉兒女情,對天下美色,向不動心的「鐵血墨龍」燕小飛,居然目閃奇光,含笑點頭道:「那是自然,姑娘莫非真有此意麼?」
轎中人笑道:「這要看你這位大俠客的表現如何了。」
話至此處,笑聲更媚地繼續說道:「或許,在奪得‘蟠龍鼎’後,我會不求分潤,竟將這希世至寶,雙手奉送,懂麼?」
燕小飛難掩心中激動情緒,揚眉狂笑答道:「燕某雖是粗魯武夫,但粗魯得尚不至於連姑娘盛意雲情都不懂!姑娘既欲看我表現如何?燕小飛極願一試!」
轎中人笑道:「你極願一試,我更足慰生平,只是……」
說到「只是」兩字,微微一嘆,語音忽頓。
燕小飛拱手問道:「只是甚麼?姑娘怎不說將下去?」
轎中人幽幽說道;「我只是覺得過於期望之事,卻過於容易實現,彷佛有點像置身夢中!」
燕小飛目射異采揚眉笑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怎說夢境?姑娘既如此看得起燕某,我們便一言為定如何?」
轎中人未予作答,似乎有意改口地嬌笑連聲。
「外面天冷風大,我這轎中,並坐兩人,不算太擠。你若願意棄馬乘轎,何妨換換口味,彼此再密商大計!」
燕小飛身形微顫,但並未遲疑地立即答道:「恭敬不如從命,只是一介武夫,得親芳澤,我燕小飛未免有點受寵若驚而已!」
一面說話,一面飄身離鞍,縱向轎內。
一隻欺霜賽雪,羊脂白玉的皓腕,伸了出來,輕撥珠簾,把燕小飛接進轎內。
燕小飛進入這臺華麗得眩人眼目的八抬大轎以後,珠簾再合,並傳出轎中女郎的低聲嬌喝說道:「起轎,把燕大俠的坐騎,好好招呼,隨在轎後。」
八名男女轎伕,和四名老者,全都神色木然,死板板地,垂手肅立,直等聽得轎中傳呼「起轎」以後,方又抬轎上肩,如飛而去。
轎中,又傳出幾聲輕笑,笑得極為浮蕩,極為神秘。
跟著,便告寂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