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小飛略一遲疑說道:「冷姑娘這樣做法,必然是事關機密,並極重大!我上船見她,不知有妨礙麼?」
小紅妙目微揚,含笑說道:「我姑娘行蹤,雖然極為隱秘,掩人耳目,但卻從未想到要隱瞞燕大俠。你和我家姑娘的關係,不尋常呢!」
燕小飛竟臉上一熱,慌忙避開小紅那兩道宛如利劍,能夠穿人肺腑的又美又倩目光!
小紅繼續笑道:「但燕大俠要稍等一會兒再去,此時不行,因為如今有位金陵的世家公子卓少君,正在船上,與我小綠姊姊所扮的秦淮名妓蘇小曼在談話。這卓少君是常客,也是奇客,更是個深藏不露的神秘人物,我家姑娘判斷他可能與武林奇寶‘蟠龍鼎’,大有關聯!」
燕小飛對於人人動心的武林奇寶「蟠龍鼎」,似乎並不關切,只是關切冷寒梅,向小紅問道:「冷姑娘何時下的九連?」
小紅答道:「就在燕大俠離去後的第三天。」
燕小飛皺眉說道:「冷姑娘曾與我約定,她怎好……」
小紅妙目微瞪,介面叫道:「燕大俠,你可不應該對我家姑娘見怪,她為了對你關懷太切,不放心讓你獨自奔波江湖,百般無奈之下,只好自毀諾言,聽從小綠之計,悄悄跟下九連!她風聞‘蟠龍鼎’出世,料定燕大俠可能也來江浙,遂命綠姊託身風塵,寄跡秦淮,一面探聽‘蟠龍鼎’的訊息,一面察訪燕大俠的俠蹤!」
燕小飛聽得胸中血氣翻騰地,好不感動!但表面上卻仍自只以一副歉然神色,輕聲嘆道:「我之所以與冷姑娘定約,便是因為她病體初愈,不宜勞動,才想使她靜居九連,好好調養。誰知她依然如此,委實心中難安。」
小紅嫣然笑道:「我的看法與燕大俠不同,我覺得這樣才好,若使我家姑娘,獨居九連,她整日想你,病情更必惡化!」
燕小飛心中一震,急急問道:「冷姑娘如今業已康復了麼?」
小紅微笑答道:「多謝燕大俠關懷,我家姑娘的身體方面,業已康復,但精神方面,卻因始終未能探得你的蹤跡,整日悒鬱寡歡。」
燕小飛再不能裝傻,臉上一陣奇熱,赧然無語,神情十分慚窘。
一位縱橫宇內,叱吒風雲的蓋世英豪,錚錚鐵漢,一旦涉及兒女柔情,卻變得英氣盡掃,豪氣全消,能不令人浩嘆「情」之一字的魔力太大!
小紅轉變了話頭,與燕小飛走向河邊,向他看了兩眼,含笑問道:「燕大俠,你是甚麼時候到的金陵?」
燕小飛臉上窘色漸退,應聲答道:「我是今早才到。」
小紅「哦」了一聲說道:「那就難怪我們幾乎訪遍了金陵,均一直不曾獲得燕大俠的絲毫訊息呢!」
說到此處,柳眉一挑,又自極為高興地嬌笑道:「要是我家姑娘此時知燕大俠已來金陵,近在咫尺,定然不曉得有多高興!」
這兩句話兒,聽得燕小飛的臉上窘色又起,他雖自詡口才極佳,但如今卻已找不出甚麼適當之語可說。
小紅笑道:「燕大俠趕來金陵,定然也是為了那隻武林至寶‘蟠龍鼎’了?」
燕小飛點了點頭,並未答話。
小紅道:「燕大俠有無甚麼確切線索?」
燕小飛搖頭答道:「沒有,我只是聽說這隻鼎兒,落在金陵。」
小紅揚眉問道;「你是聽誰說的?」
燕小飛道:「紅姑娘對於此人,不會陌生,他是我一位忘年至交,武林中有個‘嵩陽醉客鬼見愁’的外號!」
小紅「哦」了一聲,脫口說道:「原來是那條老酒蟲南宮隱……」
話方出唇,猛覺南宮隱既是燕小飛的忘年好友,則自己豈非失言無禮,微吐香舌,倏然住口!
燕小飛笑了一笑說道:「姑娘應識此老,便應該知道他的性情,你叫他一聲‘老酒蟲’,他不僅不會怪你,反會高興的呢!」
小紅赧然一笑,嬌靨上仍帶著幾分慚愧神色。
燕小飛道:「紅姑娘,你方才提起甚麼卓少君,並說他與‘蟠龍鼎’之事,極有關係。」
小紅點頭答道:「他是金陵世家,我姑娘懷疑‘蟠龍鼎’就藏在他的家中,並向江湖間故意播揚秘密,居心叵測!」
燕小飛聽了這番沒頭沒腦的話兒,茫然問道:「紅姑娘,請你把這椿事兒,說清楚些!」
小紅笑道:「此事極是複雜,一言難盡,何況我又拙於口舌,還是等你見了我家姑娘,來個細傾衷腸最好!」
燕小飛知道小紅並非拙於口舌,只是一時想把自己拉去與冷寒梅見面,二來又嫌這河畔來往人多,易洩機密,遂點頭笑道:「紅姑娘……」
三字方出,畫舫上已傳出小綠所扮秦淮名妓蘇小曼銀鈴淺笑的送客之聲。
燕小飛住口抬頭,凝目望去,只見有位俊美瀟灑的華服少年,從舫中掀簾走出,步下跳板,並似不勝依依地向船上回身擺手。
艙門間,則有位絕代容光的綠衣佳麗,玉立婷婷,含笑送客。
燕小飛認的出,這綠衣佳麗,果然便是「無垢玉女」冷寒梅的另一愛婢小綠。
送行既是小綠,則那華服少年,定然就是小紅所說的金陵世家公子卓少君了。
燕小飛既已聽說此人與「蟠龍鼎」有關,自然少不得要向卓少君多看幾眼。
這幾眼一看,把燕小飛看得長眉雙蹙。
燕小飛目力如電,他看這外表文文秀秀的卓少君,果如小紅之言,是個深藏不露的神秘人物!
此人不僅身懷武學,而且功力頗高,足列武林一流高手,憑他內功造詣,斂刃藏鋒,確可瞞過一般武林人,卻絕瞞不過有「宇內第一高手」之稱的「鐵血墨龍」燕小飛的神目!
燕小飛收回目光,向小紅點頭說道:「紅姑娘說的不錯,此人的一身武學,頗為不俗!」
這時,卓少君並未發現站在遠處的小紅,當然更未料到還有個燕小飛,暗中對他打量著,遂瀟灑風流,負手踱步地,走向人群之中。
小紅一直望到卓少君背影不見,小紅方轉過頭來,輕揚玉腕,向燕小飛連連招手,含笑叫道:「來,燕大俠,我們趕快上船,小紅替你帶路。」
說完,便轉身先行,向那隻畫舫,姍姍走去。
燕小飛道聲「有勞」,也就隨同舉步。但不知道為了甚麼,燕小飛心中怦怦跳動,手心沁汗,對於這區區十數丈路,竟有些既復嫌長,又覺嫌短的矛盾感覺。
這種現象,他生平尚絕無僅有,遊俠江湖,難免闖龍潭,入虎穴,爬劍樹,上刀山,但再危險的遭遇,他都安然度過,決沒有像今天這樣的緊張不安。
若說是對那蓋代紅粉,巾幗奇英,「無垢玉女」冷寒梅動了情愫……
則燕小飛又覺自己肝腸鐵鑄,向來不沾兒女柔情,那裡會突有例外?
究竟怎麼回事?
燕小飛赧然自嘲,心中苦笑自問,但卻沒有答案,仍是一片茫然。
小紅引領了這位天外飛來的怪客,剛剛踏上跳板,船艙內傳出小綠那悅耳動聽清脆話聲問道:「是小紅回來了麼?」
小紅嬌笑應聲答道:「我接來罕世貴客,還不快快迎迓!」
一面說話,一面掀起珠簾,側身讓客。
燕小飛略略遲疑一下,低下頭進入船艙。
小綠正想小紅不知迎來甚麼客人,竟如此誇張之際,一眼瞥見燕小飛,不禁驚喜得「呀」了一聲,盈盈斂衽恭身行禮笑道:「小綠參見燕大俠。」
燕小飛剛剛含笑還禮,小紅已帶著一陣香風,捲過身旁,奔向內艙,隔著珠簾便自叫道:「姑娘,姑娘……燕大俠來了!」
後艙出乎意料的寂然久久,無人應聲。
小紅呆了一呆,剛待再度發話,驀然佩環微響,隨著更起了輕盈步履之聲。
燕小飛立即覺得一顆心兒,跳動得更復厲害,竟大為侷促不安地,把目光移向一旁。
珠簾掀動,香風襲人,後艙內步出了白衣一襲,清麗出塵的「無垢玉女」冷寒梅,但她嬌靨上的神色,卻既平靜又泰然,目注燕小飛,微笑說道:「燕大俠別來無恙。」
燕小飛忙自抱拳為禮,強笑答道:「燕小飛託福粗健,冷姑娘的玉體,業已完全康復了麼?」
他卻不像冷寒梅那樣自然,似乎有些侷促失態。
冷寒梅婉然笑道:「多謝燕大俠垂顧,我已完全好了,燕大俠請坐。」
說完,輕揚衣袖,伸手肅客。
小綠小紅見了冷寒梅這等平靜泰然神色,禁不住心中大訝。
但她們都是玲瓏心竅,冰雪聰明,經過略一尋思,立即恍然大悟,四目交投,會心微笑。
他們都已經明白,冷寒梅為甚麼久久未應,遲延了一會兒,才步出後艙。
主客坐定,由小紅分別獻上香茗,冷寒梅遂先行開口,望著燕小飛歉然一笑說道:「燕大俠,關於我毀棄諾言,下了九連一事,先要請你多多諒宥才……」
燕小飛忙自欠身笑道:「冷姑娘言重,小紅姑娘適才業已告知大概,燕小飛感激盛情,心中極為不安。」
冷寒梅那清麗若仙的嬌靨上,掠過一抹紅暈,微含嗔意地望了小紅一眼,轉過螓首笑道:「燕大俠,你休聽小紅胡亂嚼舌……那冒名惡徒,可有訊息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