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若是大打出手,生死相搏,豈非有點煮鶴焚琴,大煞風景?」
說到此處,語音略頓,回頭向船艙中看了一眼,繼續笑道:「再說,我也不願驚嚇了船中那位絕代佳人蘇姑娘,遂出得艙來,打算和你講理。誰知兩位貴屬,居然逞強動蠻,才逼得在下只好略加儆戒。如今,我仍願和你先行論理兒,倘若真到‘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時,定然奉陪就是!」
司徒文此時已怒火高燒,殺機滿腹,那裡還聽得進這些話兒,遂目中厲芒電閃,欲向燕小飛答話叫陣。
但在那他要發話而未發話的剎那之間,頓覺對方從雙瞳以內,射出來兩道懾人心魄的異樣神光。
這種異樣神光,外行人雖不知,內行人卻深悉具有此等目光之人,內功修為,必已到了三花聚頂,五氣朝天的爐火純青境界!
司徒文自然是大內行,他一見對方目中竟射出如此神光,不禁心頭怙掇,那幾句叫陣挑戰之語,也留在口邊,暫未說出。
宮天風卻未注意到這等細節,雙眉一挑,厲聲叫道:「小狗放屁,你莫要見我家總舵主即將出手,便嚇得告饒,要知道長江一帶……」
燕小飛目中神光忽斂,冷眼瞧著宮天風,哼了一聲說道:「宮天風,我與你家總舵主在說話,那裡有你放肆插口餘地,你若想活著離開秦淮,最好是閉上你那臭嘴!」
宮天風想起適才所吃苦頭,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寒顫,果然立即住口,
燕小飛神色轉緩,又向司徒文叫道:「司徒文,你身為‘長江三十六舵’的總舵主,也不算沒有身份,怎麼蠻不講理?」
司徒文怒火又升,但因被燕小飛拿話扣住,只好強自忍耐,憤然答道:「你有甚麼理由,要說快說!」
燕小飛點頭笑道:「對了,要肯講理才對,否則豈不和那兩個無知蠢物一般,那裡配領長江三十六舵的江湖好漢?」
宮天風與辛浩,聽對方又扯到自己頭上,不禁瞪起四隻兇睛,卻被司徒文拂袖止住,冷然答道:「閣下既欲講理,是否可以把嘴裡放乾淨些?」
燕小飛置若罔聞,淡笑說道:「你既然講理,那就好辦,請問,關於蘇姑娘的這隻畫舫,今夜是我先來?還是你先到?」
司徒文明知理虧,但因勢成騎虎,不得不答,遂轉著彎兒,避開著正面說道:「閣下似乎多此一問的了。」
燕小飛搖頭笑道:「決不多此一問,‘理’字講究公正不阿,是非分明,我不得不問問清楚!」
說到此處,揚眉微笑,目光一掃道:「你既承認是我先來,明理便好講!事分先後,人分賓主,先來是主,後來是賓,喧賓不能奪主,更是向來定論!今夜我先上船,你這兩位護法,卻強橫無理,要趕我走路。難道這就是你司徒文執掌‘長江三十六舵’的馭眾規矩麼?」
一番話兒,把司徒文問得滿臉飛紅,羞忿交進,但卻無法答話。
理虧氣短,委實不差,司徒文平日何等兇橫?如今便確被一個「理」字,壓得抬不起頭,減卻許多兇焰。
當然,若遇常人,他縱然理虧,卻可能格外逞兇,索性來個殺人滅口!
但燕小飛有如天際神龍,微現鱗爪之下,已使司徒文深懷顧忌。吞聲忍氣,心所未甘,動手逞強,勝負難卜,萬一理虧而又武功不敵,有何面目再見天下豪傑!
司徒文正在左右為難,辛浩突然厲聲叫道:「何謂‘蠻不講理’?什麼叫‘兇橫霸道’?你不過今夜才來,我家總舵主卻早於三日之前,便有預約!」
燕小飛故作一怔,訝然問道:「是真的麼?」
辛浩得意笑道:「這事還不容易求證?你若不信,只消問問船上丫頭,便知理虧的一面,不是我家總舵主,而是你了。」
辛浩這種說法,異常刁鑽。因他覺得船上女子,不過風塵弱妓,聽得「長江三十六舵」總舵主的名頭,定必順水推舟,幫著自己圓謊,決不會加以否認。
燕小飛聽得暗暗好笑,心說:「該死的東西,這是你自討苦吃!」
他一面心中好笑,一面卻故作猶豫地,沉吟片刻,方自揚眉問道:「倘若你是無中生有,憑空捏造又便如何?」
辛浩因金陵一帶,無人不知「長江三十六舵」總舵主司徒文的勢力厲害,小小風塵弱女,決不敢輕捋虎鬚,遂神氣十足地擺出一副英雄模樣,應聲答道:「只要艙內丫頭,膽敢否認老夫所說,則辛浩弟兄,與我家總舵主,自認理虧,立即走路!」
小紅本來以為他要發甚狠勁,暗中好不高興!如今聽了辛浩這樣說話之後,不禁心頭暗道:「這老狗好生狡猾!今夜便饒了他,總有一天,要叫他們嚐嚐姑奶奶的厲害!」
燕小飛之本意只想把司徒文等,折辱一番,略殺狂傲之氣,並把他們趕走,免得在此惹厭!故而,靜等辛浩話完,冷笑說道:「這樣雖然太便宜了你們,但秦淮勝地,風月無邊,我也不想不為己甚,擾及旁人倚翠偎紅,風流情韻的了!」
說到此處,目注司徒文喝道:「司徒文,辛浩說的話兒,算得數麼?」
司徒文點頭答道:「閣下放心,我承認辛浩是在代我說話。」
燕小飛點了點頭,轉過身來,便欲向艙內發問。
辛浩突然喝道:「且慢!」
燕小飛愕然問道:「你還有甚麼話說?」
辛浩從一雙鷹目中,閃射出兇厲光芒,凝注在燕小飛的身上,陰森森地揚眉說道:「倘若艙內丫頭,不加否認呢?」
小紅被他左一句丫頭,右一句丫頭,叫得心頭火起,伸手在頭上拔下一枚髮簪,便欲隔窗打出。
小綠眼明手快,趕緊阻住小紅,並把她手內髮簪,搶了過來,低聲叱道:「紅妹怎麼這樣冒失?你這一簪發出,豈不立即敗露行藏,使姑娘一番心血,完全白費!」
小紅又羞又氣,咬牙不語。
艙外的燕小飛,卻輕笑答道:「你且放心,只要證實你所說確非虛語.我便認輸,任憑你等如何處置。」
辛浩獰笑說道:「好,彼此話已講明,你去問那些丫頭們吧。」
燕小飛回顧船艙。揚聲問道:「蘇姑娘,這位司徒總舵主,當真在三天以前,便和你訂下今夜之約了麼?」
小綠尚未來得及答話,小紅卻不肯放過這唯一齣氣的機會,趕緊搶先開口,朗聲笑道:「相公,你休要聽那活像個死人般的老東西亂放狗屁!他是胡拉瞎扯,根本就沒有這回事兒!」
冷寒梅聽她這樣口沒遮攔,不禁微含薄怒地向小紅瞪了一眼。
小紅怒火稍洩,伸伸舌頭,異常嬌憨頑皮地微聳香肩,扮了一個鬼臉。
船頭上的燕小飛,卻忍俊不禁,向辛浩失笑說道:「如何!……」
這「如何」二字方出,辛浩已羞惱成怒,勃然色變,向艙中厲聲叱道:「萬惡賤婢,莫非吃了熊心豹膽,竟敢辱罵老夫!且容你活過今夕……」
話方至此,燕小飛沉聲喝道:「住口!」
這一聲有如春雷暴發,霹靂當頭,把司徒文、辛浩、宮天風等三人,全都震駭得倒退半步!
燕小飛長眉倒剔,一雙虎目中,又復現先前頗令司徒文見之膽懾的炯炯神光,正色朗聲道:「誰敢對蘇姑娘妄逞兇鋒,欲加報復,我便叫他有如此水!」
話音甫落,右掌倏揚,一陣「呼呼」作嘯的罡風捲處,船前七八尺外的河水,被擊出一個大洞,水花四散飛揚,布起漫天水霧!
這種掌力,雄渾得絕世罕有,不單見所未見,幾乎聞所未聞。
司徒文等,見狀之下,又復一齊嚇得生冷汗。
燕小飛收掌轉身,向司徒文冷冷說道:「司徒文,你如今大概無話可說,該請回了吧?」
畫虎不成,徒自取辱!司徒文理既屈,膽又寒,只有苦著一張臉兒,跺足轉身,帶著辛浩、宮天風兩個兇人,飛馳而去!
燕小飛目送他們身形消失,方哂然一笑,回到艙內。
他甫進船艙,小紅便迎上前來,柳眉凝怨,嗔聲說道:「燕大俠,你怎麼不把這幾個該死的東西狠狠揍上一頓?」
燕小飛知道小紅性剛,不能忍氣,遂含笑道:「司徒文除了狂傲自大,行為任性以外,尚無大惡,勉強可算一位英雄人物,故而我才不肯做得太絕。常言道:‘路須讓一步,味要減三分’……」
小紅聽到此處,不禁赧然垂頭。
燕小飛又復笑道:「其實今夜這場折辱,已使他丟盡顏面,可能比打他一頓,還要使他難受。」
冷寒梅一旁說道:「燕大俠,你認為他們會不會再來滋擾?」
燕小飛想了一想答道:「司徒文總有些廉恥之心,他自己定必無顏再來,但‘孤山四凶’那些兇殘無恥的東西,卻是難說。」
冷寒梅點頭說道:「我也是這樣想法!」
小紅螓首微揚,冷「哼」一聲說道:「他們若敢再來?真是再好不過,我剛才所憋的一口氣兒,正愁無處出呢!」
冷寒梅臉色一沉道:「小紅,小不忍則亂大謀,你做事從來輕率浮躁,總有一天會因此吃上大虧。我們此行,目的何在?怎能為了這點小事,便把前功盡棄?」
這個釘子,把小紅碰得妙目一紅,險些掉下淚來,頗為委屈地低垂螓首。
她們名雖主婢,情同姊妹,冷寒梅平素對於小綠小紅二女,寵愛備至,慢說像今夜這般沉著臉兒加以呵責,便連大聲話兒都輕易不曾有過。
如今見了小紅那副羞窘可憐神色,不禁心中生憫,面色稍緩,柔聲說道:「小紅,我知道你向來性傲心高,今夜是憋了惡氣,受夠了委屈。但我和小綠,還不是一樣怒滿胸膛,竭力忍受,因為萬一暴露行藏,辦起事來,便難免困難得多。小紅,放乖些,暫且忍上一忍,等把正事辦完,我一定讓你有機會發洩發洩。」
這番話兒,語氣已極委婉,神情也異常和悅,充滿了安慰意味,可見得冷寒梅平素對紅綠二女,如何憐愛。
冷寒梅語音方落,小紅業已淚珠兒成串,從大眼眶中流出,撲簌簌灑落襟前,香肩一陣聳動,抽抽噎噎說道:「姑娘,小紅知……
知道錯了,我……我以後會改……」
冷寒梅遞過一方羅帕,失聲說道:「快把眼淚擦乾,別讓燕大俠笑話。十七八的大姑娘了,還動不動就哭得淚人兒似地,多不害臊。」
小紅適才委實忘情,如今方想除了冷寒梅與小綠之外,還有燕小飛在旁,不禁紅透雙頰,便接過羅帕,一面擦拭淚漬,一面卻向燕小飛偷瞥一眼,頗為不好意思,又復低垂粉頸。
燕小飛見她把女孩兒家的天真嬌態,表露無遺,遂也心生憐愛,對小紅含笑解說道:「紅姑娘,請儘管放心,到時候燕小飛讓你痛痛快快地打上一架,把那些東西,丟下秦淮河去!」
小紅被他逗得破涕為笑,嚶嚀一聲,但立即發現艙中冷寒梅、燕小飛、小綠等六道目光,均微含笑意地對她凝注,不禁又把嬌靨漲得通紅,跺足飛身,逃入了後艙去了。
燕小飛一面好笑,一面向冷寒梅道:「冷姑娘也請放心,我去把那位南宮老哥哥請來,叫他暫居附近,便可防止不測。諒那‘長江三十六舵’中的一干惡煞凶神,對於這連鬼見了都愁的‘嵩陽醉客’,決不敢輕易招惹。」
說完,略看天色,見已夜深,覺得不便久留,遂向冷寒梅起身告退。
冷寒梅並未加以挽留,只是含笑問道:「燕大俠目下居留何處?可否留下地址,萬一有甚麼事兒,好命小紅相請。」
燕小飛道:「我住在金陵城西‘悅賓客棧’,但旅店中人多眼雜,恐有不便,不必命紅姑娘或綠姑娘前去找我,好在冷姑娘這兒,我會時常來的。」
一面說話,一面便匆匆走出。
冷寒梅親率二婢,送到艙口,低聲笑道:「燕大俠請好走,恕我不便出艙遠送。」
燕小飛略一騰身,飄然上岸,消失於暗影之內。
冷寒梅隔簾注目,等燕小飛那含蘊著奇強男性魅力的魁偉背影,消失不見以後,冷寒梅那清麗如仙的臉龐兒上,方笑容漸斂,代之而起的,是一片不勝依依的幽怨神色。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緩緩地離開珠簾,慢慢地轉回後艙……
第二天的日落時分,燕小飛單人獨自地到了「秦淮第一樓」。
並不是他中意此間的餚精酒美,以及是為客助興的妙舞清歌,而是他與南宮隱約定在此相會。
南宮隱是去跟蹤那「悲翠谷」谷主「脂粉情魔玉羅剎」仲孫雙成幾位屬下,如今落在何處。
因為冒用自己名頭,到處為非嫁禍的那萬惡賊子,已與這紅粉魔頭,形影不離,難捨難分,打得火熱。
既然如此,則只要找得著她,又哪怕他會飛上天去。
燕小飛來得比約定時間似乎早了一點,但他除了等候南宮隱,問訊所探訊息以外,還有其他目的所致。
他所選的座位,臨河靠窗,要了酒菜,一面獨自飲酌,一面卻把兩道銳利眼神向秦淮河中冷寒梅所居的那隻畫舫,不時掃視!
因為,他恐怕有變,在未把推卻之責,移向南宮隱前,燕小飛仍對是否有人來向冷寒梅等妄加滋擾之事,不得不密切注意。
時間,在無聲無息中悄悄飛逝。
夜漸深了,超過約定的時間久了。
南宮隱呢?竟告杳如黃鶴。
燕小飛正自驚疑,但就在這時候,聽到了驚人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