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小飛看得暗暗點頭,心想這「江南五鼠」,居然不凡,若能誘入正途,倒是江南武林道中的幾把好手。
他方想到此處,盧剛卻倏舉右掌,「吧」地一聲,重重地拍在白亮的肩頭之上。
白亮退了一步,方自眉頭微皺,盧剛又復哈哈大笑說道:「老四,你說得對,我聽你的。」
跟著便把在「秦淮第一樓」上,巧遇燕小飛,生疑暗綴,結果卻被人當做剪徑賊寇,平遭羞辱,丟下了大人之事,敘述一遍。
盧剛不愧身為「江南五鼠」之首,也不僅敘述得不厭其詳,神情也異常豪邁,顯得胸襟尚廣,並未把這件事兒深放心中,有甚難過。
徐明、白亮,聽得均皆搖頭失笑,只有那一直未曾開過口的五鼠孫遷,卻突然冷冷問道:「老大,那人的長相如何?」
這句話兒,問得頗具心機,顯得「江南五鼠」之中,可能是數這五鼠孫遷,最富智計?
盧剛答道:「他身材極為魁偉,比我高了好多,長眉、鳳目,虯髯,看樣子還蠻唬人的,只可惜是個‘銀樣臘槍頭’。老五問得這般詳細則甚,莫非你認識他麼?」
五鼠孫遷聽盧剛說話之時,神色業已連變,等他話音一了,便冷冷說道:「我倒蠻想認識,可惜福薄緣淺,沒有老大和老三的那等運氣!慢說你們兩個,便是‘江南五鼠’聚集,在人家手下栽上一百個跟頭,甚至栽上一千個,也不為多,老大、老三,真所謂‘有眼不識金鑲玉,錯把茶壺當夜壺’!你知道你所說的‘銀樣臘槍頭’,是甚麼來歷?」
這番話兒,把其餘的「江南四鼠」,聽得面面相覷,幾乎異口同聲,一齊愕然問道:「老五快說,你認為那人是誰?」
孫遷冷笑一聲,揚眉答道:「假如我料得不錯,那位‘銀樣臘槍頭’,便是宇內第一高手,蓋世英豪‘鐵血墨龍’燕小飛。」
燕小飛聽得微微一怔,暗想這五鼠孫遷,果然見識不弱。
孫遷口中的「鐵血墨龍燕小飛」七字,宛如七聲連珠霹靂,暴發當頭,震得其餘的「江南四鼠」,目瞪口呆,驚疑欲絕。
大鼠盧剛定了定神以後,搖頭說道:「未必,未必,‘鐵血墨龍’燕大俠,出了名的鞭劍隨身,人馬皆墨!我和老三所遇,卻是一名赤手空拳的青衣漢子……」
孫遷鼠眼雙翻,介面道:「老大,你怎麼糊塗到這種地步?如今天下英雄,集聚江浙,燕大俠必也聞訊趕來,難道他就不能由於他的名氣太大,避免招搖,改改裝束?」
盧剛默然片刻以後,連連點頭,大笑說道:「對,對,高見高見,有道理!」
這幾句接連重複的話兒,聽得其餘四鼠,包括燕小飛在內,全都啞然失笑。
盧剛又道:「老五,如果被你料中,那人就是燕大俠的話,我和老三便不單不算是栽了跟頭,還算福緣深厚!」
孫遷突然「呸」了一聲叫道:「老大,你別打腫臉充胖子,再往臉上貼金!還好意思說甚麼‘福緣深厚’,簡直有眼不識泰山,當面錯過高人,你和老三,應該深為慚愧的呢。」
盧剛弄不懂五鼠孫遷為何一再對自己加以責備挖苦,但又問不出口,只好滿臉通紅,默然不語。
二鼠徐明見狀,忙自笑道:「老五,算了,既已當面錯過,你還責備老大則甚?燕大俠的俠蹤,既現金陵,或許仍有瞻仰機會,我們如今先來談談正事兒吧!」
盧剛苦笑一聲,正在講話,那位顯然比較聰明的五鼠孫遷,忽然精眸一轉,搖手叫道:「老大慢點兒,讓我先把貴客請來再說!」
燕小飛聽得心中一震,暗想這五鼠孫遷的語中含意,似已知道自己在此,莫非無意之間,露出了甚麼痕跡!
盧剛等「江南四鼠」,也聽出孫遷語意,均自目閃精光,滿林搜尋。
孫遷則紋風未動,神色飛揚,含笑叫道:「老大、老二、老三、老四,你們不要看了,憑你們的眼光,又怎能看得見人家的半絲蹤影?」
盧剛苦笑問道:「老五,你卻怎樣看見?你的眼光,真比我們強麼?」
孫遷笑道:「我的眼光,並不比你們歷害,但腦筋卻比你們稍為聰明一點,我並非看出或聽出燕大俠人在左近,只是猜出來的,如今且讓我來試試我的這種猜測,正不正確?」
說到此處,站起身形,抱拳陪笑地,朗笑叫道:「燕大俠,‘江南五鼠’弟兄,對你心儀已久,可否請現俠蹤,讓我弟兄,一為拜謁!」
燕小飛見這五鼠孫遷發話時的目注方向,並非自己藏身之處,知道蹤跡仍未暴露。
但對方的心息敏捷,也就越發可佩。
此時再不現身,便小家子氣,而貽笑大方,遂一聲龍呤長笑,身形高拔沖天,矯捷無倫地向那「江南五鼠」飄然飛落。
孫遷慌忙轉過身來,迎向燕小飛,滿面驚喜,陪笑叫道:「燕大俠,恕我孫遷……」
燕小飛倏伸鐵腕,抓住孫遷如爪的雙手,略一搖撼,含笑說道:「孫朋友,燕小飛江湖闖蕩,閱人甚多,但像閣下如此心智敏捷之人,卻甚少見,你不必太客氣了!」
這時,另外的「江南四鼠」,定下神來,一齊肅然施禮,由盧剛發話,恭謹地道:「盧剛兄弟等五人,對燕大俠的俠譽神威,心儀已久,只恨福薄緣淺,謁見無由!今日得瞻風采,委實足慰平生,引為幸事了!」
燕小飛抱拳還禮,皺眉笑道:「盧老大,燕小飛素性不羈,你們千萬別拘束,越隨便越好,否則張口‘俠譽’閉口‘神威’,等於是趕我立刻就走!何況,我對你們五位,也極仰慕,這次金陵巧遇,更深深覺得‘江南五鼠’弟兄,都是性情中人,鐵錚錚的江湖漢子!」
「鐵血墨龍」燕小飛不愧為蓋世奇英,他這一番話,俠氣豪情,勃然盡露,聽得「江南五鼠」弟兄等,無不為之心折。
盧剛首先雙眉一軒,朗笑說道:「恭敬不如從命,燕大俠請恕我弟兄無禮放肆。」
說到此處,向自己的四位拜弟,微一擺手笑道:「站著談話,多有不便,燕大俠又豪邁無倫,不拘俗禮,我們都坐著說吧。」
燕小飛欣然點頭,率先坐下。
等到「江南五鼠」一齊坐定,燕小飛便目注盧剛,含笑問道:「盧老大,恕我探人隱密,你在‘秦淮第一樓’中所指那臥虎藏龍,莫測高深的神秘之處,是否卓王孫、卓少君父子的‘金陵卓家’?」
盧剛神情猛震,詫聲說道:「不錯,燕大俠怎也知道?莫非那‘金陵卓家’,當真有甚麼蹊蹺麼……」
四鼠白亮聽到此處,插聲說道:「老大,怎麼回事?‘金陵卓家’牽涉入了甚麼糾紛之內?」
盧剛尚未答話,孫遷冷然說道:「老四,你又來了,怎麼總改不了多嘴的習慣!燕大俠在與老大談事,我們最好靜靜傾聽,除非必要,不能盲然無禮,妄自插嘴!」
白亮瞼上一紅,果然從善如流,立即不再多話。
燕小飛微微一笑,又向盧剛問道:「盧老大,你知不知道卓少君其人?」
盧剛點頭答道:「他名氣不小,是江南一帶,幾乎無人不知的花花公子。」
燕小飛搖了搖頭,含笑說道:「若把卓少君當作花花公子,卻大大走了眼了,他是深藏若虛的武林行家,功力之深,足列一流高手!」
「江南五鼠」聽了燕小飛這樣說法,齊覺神情微震。
盧剛「吧」的一掌,拍在大腿上,失聲叫道:「經燕大俠這麼一說,足見我和老三在‘秦淮第一樓’上所料之事,多半八九不離十了!」
燕小飛微微一笑說道:「還有一點猜測,可能更為驚人,據我推測,金陵卓家便藏有武林至寶‘蟠龍鼎’!」
在舉世群豪,雲聚江浙一帶,紛紛搜尋「蟠龍鼎」之際,燕小飛這「金陵卓家便藏有武林至寶蟠龍鼎」一語,委實是巨大機密!
但燕小飛不僅不保守這項天大機密,並且當著這些初見新交的江湖豪客,慨然透露,其胸襟之寬,性格之爽,越發令人折服。
盧剛肅然生敬,長嘆一聲說道:「燕大俠既然如此推心置腹,盧剛又怎麼不吐實言!不瞞燕大俠說,我弟兄早已偵悉‘蟠龍鼎’確落在‘金陵卓家’,但因卓王孫頗有善聲,遂遲遲不忍下手。
卻不知這秘密如何洩露,驚動了天下武林?」
燕小飛淡淡笑道:「這樁疑問極大,容我少時奉告,盧老大且先說說你與高老三的昨夜所見。」
盧剛說道:「燕大俠知道距離‘金陵卓家’不遠處的那座‘群英客棧’?」
燕小飛點了點頭,表示知曉,盧剛繼續說道:「我和高老三,就住在‘群英客棧’內,昨夜我內急如廁,無意中望見一條黑影,掠空縱入卓家。當時我因卓家世代巨賈,不會與武林人物有甚往來,遂推測那黑影非奸即盜,或對於‘蟠龍鼎’有所企圖,趕緊叫醒老三……」
燕小飛笑道:「於是高老三就徹夜暗中守候!」
盧剛搖頭道:「我叫醒老三之意,本想跟蹤那條黑影,隨後進入卓家,但旋覺不妥,似應先在暗中探測動靜,再定對策!」
燕小飛微笑說道:「倘若那人當真盜得‘蟠龍鼎’,則出得卓家之際,恐怕要挨一悶棍!」
盧剛笑道:「燕大俠猜得不錯,我本是這種打算!因若在那黑影手中,間接取得‘蟠龍鼎’,便不會對於善聲頗著的卓王孫,過於心中不安。」
燕小飛點頭笑道:「你這種想法,到也不無道理!」
盧剛聳了聳肩,苦笑說道:「但一直等到雞鳴天曉,那黑影卻如泥牛入海,毫無訊息。我只好命老三繼續等候,自己則另探訊息,並約定來夜於‘秦淮第一樓’上相見。」
鄭明、白亮、孫遷等三鼠,均聽得皺眉,陷入深思苦想。
燕小飛等盧剛話完,則顧高衝笑道:「高老三,該你的了。」
高衝怔了怔,臉上有點窘得發紅,向燕小飛苦笑說道:「燕大俠,我除了‘倒楣’二字以外,沒有甚麼可說的了!從昨夜守候至今晚,滴水未喝,粒米未進,連內急也不敢如廁,卻根本白費精神,毫無所得,這種情形,大概你在‘秦淮第一樓’頭,就聽見的了。」
燕小飛點頭笑道:「不錯,我聽到了,也瞻仰了三爺你那風捲殘雲,餓虎般的吃相!但你在‘秦淮第一樓’頭,似乎漏了一句……」
高衝被燕小飛調侃得滿臉通紅,呆了一呆以後,介面皺眉問道:「我漏了句甚麼話兒?」
燕小飛一本正經,緩緩說道:「內急不如廁!」
這句話兒,把其餘「江南四鼠」,逗得捧腹不止,連高衝自己也忍俊不禁,赧然失笑!
笑聲歇後,燕小飛又復說道:「好啦,輕鬆過了,話兒再歸入正題!高老三,你能不能肯定昨夜潛入卓家之人,決未再出。」
高衝相當謹慎地答道:「我只能保證在我守候的那段時間內,也就是從昨夜至今晚日落時分,那人決未自卓家出來!至於我離開卓家,到‘秦淮第一樓’,去赴老大這約會以後,就不敢說了。」
燕小飛拇指一挑讚道:「答得好,但我再請教,卓家富甲金陵,必定庭院龐大,樓閣連雲,站在東邊,難見西頭,高三爺怎能知那人未走?他有甚理由,非從來路退出不可?」
高衝「呀」了一聲,頓時面紅耳赤地作聲不得。
孫遷見他這般窘狀,不禁微微一笑,向燕小飛道:「燕大俠,我敢斷言那潛入卓家之人,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決未從他處溜走!」
大、二、三、四等「江南四鼠」聞言訝然,八道奇詫目光,一齊投射在五鼠孫遷臉上。
燕小飛情知這五鼠孫遷,極為聰明,既然如此說法,定有特殊見解,遂雙眉微挑,含笑問道:「五爺有何高見?」
孫遷笑道:「我適才曾聽燕大俠言及卓少君深藏不露,身懷高深武學,由此判斷,卓家縱不人人諳武,至少也有半數以上,是相當厲害的練家子!那人若是他們一路,則入而不出,毫不為奇!若非他們一路,怎能輕易進退,最低限度也會有些追逐打鬥之聲,被老三聽見。如今,老三暗伺整夜整日,毫無異動見聞,豈非那潛入卓家黑影,定被臥虎藏龍的卓氏家人,輕易擒去。」
燕小飛大笑說道:「高明,高明!孫五兄此言,深合我意!我再請教一句,卓少君家藏‘蟠龍鼎’面對群雄虎視,定然緊張異常,他怎會還有閒適心情,去往秦淮河畔,問柳尋花,徵歌選舞?」
孫遷毫不考慮地應聲答道:「他定有所恃,因為只有‘憑恃’,方能無恐!」
燕小飛點頭笑道:「說得是,按常理說來,的確如此!」
孫遷聽出燕小飛的言外之意,含笑問道:「在非常情形之下呢?燕大俠定然有與眾不同的高明看法吧。」
燕小飛笑道:「孫老五,你先想想看,放眼宇內,有誰敢憑一己之能,面對著天下英雄,能毫無懼色?」
孫遷神情一震,揚眉問道:「對,卓家再怎麼誇張,也不過區區一戶之地,怎敢與舉世武林為敵?這樣說來,他雖……」
燕小飛介面說道:「我再提醒你一句,按理說來,卓少君若想保全他家藏異寶‘蟠龍鼎’,最好的方法,便是轉移目標,愚弄群雄!但他卻偏偏不這樣做,把一個大好機會,輕輕放過!」
孫遷莫明其妙,愕然問道:「此話怎講?」
燕小飛毫不猶豫地,將「無垢玉女」冷寒梅主婢,試探卓少君之事說出,並囑咐「江南五鼠」,不可輕易洩漏了這項機密。
孫遷聽完話後,駭然叫道:「多謝燕大俠點醒,我明白了,卓王孫卓少君父子,是別有用心,不知設下甚麼惡毒圈套,想以‘蟠龍鼎’為餌,把天下群雄,一網打盡!」
如此一來,其餘四鼠也就恍然大悟,盧剛首先怪叫一聲,嗔目說道:「好傢伙,我原以為那卓王孫是個慈善鉅富,誰知竟是個巨惡神奸!這真叫‘扮豬食老虎’、‘翻穿皮襖裝羊’,委實出人意料,太可怕了!」
燕小飛淡淡笑道:「盧老大,你且莫激動,如今尚有一事,必須求證,那有關‘蟠龍鼎’之訊,是否卓王孫父子故意傳出?」
盧剛點頭不語,四鼠白亮叫道:「燕大俠,天下武林人物,與他卓家父子,何仇何恨?竟陰毒至此地步……」
燕小飛微微一笑,截斷了白亮的話頭說道:「關於這個問題,‘無垢玉女’冷寒梅姑娘答得最好,她說不一定基於仇恨,天下事有人為名,有人為利,有人則什麼都不為,只是一種性格反常瘋狂發洩!以我看來,卓家父子或許是想藉此稱霸武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