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少白喝聲方罷,隨聽帳外響起了個冰冷陰森話聲:「陰成求見谷主!」
是白衣四靈中的那位老四!
柳少白剛要發話,孟嵐君及時說道:「請進!」
帳外陰成應了一聲,掀簾躬身而進,他抬直了身,目光只一投注,立刻一怔,道:「怎麼,谷主不在?」
柳少白道:「出去了。」
陰成望了他一眼,道:「敢問閣下,谷主到那兒去了?」
柳少白要說,孟嵐君連忙說道:「陰護法見谷主有什麼事?」
陰成道:「有關谷中機密,恕我不便奉告。」原來是稟報機密的。
孟嵐君淡淡說道:「陰護法來的不巧,谷主出去了,等她回來再說吧。」
陰成略一遲疑,道:「姑娘可知谷主……」
孟嵐君截口說道:「到金陵去了。」
柳少白、陳紫雲俱皆一怔,可都沒問。
陰成更是怔得厲害,詫聲說道:「如此深夜,谷主前去金陵做甚?」
孟嵐君道:「我只聽她那麼說,想必有什麼重要大事。」
陰成道:「姑娘可知道為了什麼?」
孟嵐君淡然說道:「貴谷機密,谷主焉肯告訴我這外人?」
以牙還牙,頗夠厲害。陰成陰森白臉一紅,目中寒芒閃動,道:「那麼,三位是……」
孟嵐君道:「受谷主託付,在這兒照顧一二。」
陰成略一沉吟,道:「多謝姑娘相告,我四人這就趕去……」
孟嵐君道:「四位要去幹什麼?」
陰成道:「我兄弟身為護法,職責所在,理應護衛左右!」
孟嵐君道:「四位不必去了,有燕大俠為伴,勝過四位十倍!」
陰成一怔,半響,方冷笑躬身說道:「既有燕大俠為伴,那我兄弟就放心了。」
轉身出帳而去,但不知為何,臉上竟帶著點異樣神色!
陳紫雲訝然欲絕地,瞪圓美目,道:「君姐,你怎麼告訴他……」
孟嵐君淡然笑道:「雲妹糊塗,誰知道他是幹什麼來的?仲孫姐姐不是正懷疑他四兄弟麼?說不定他是來探動靜,以有事進稟為詞,絆住仲孫姐姐及燕大俠,然後由他那三個兄弟進十八帳去察看虛實呢!假若真的這樣,我能告訴他仲孫姐姐及燕大俠已去十八帳等著拿人了麼?乾脆告訴他仲孫姐姐及燕大俠去了金陵,好讓他們放手去做。」
陳紫雲明白了,詫異之態盡掃,嬌笑說道:「君姐,你使我佩服得五體投地……」
柳少白突然冷冷說道:「我只怕這種想法,瞞不了他四人!」
孟嵐君沒理他,陳紫雲卻忍不住揚眉問道:「何以見得?」
柳少白自以為是地挑眉說道:「這谷中能有多大地方?還怕他四人發覺不了……」
孟嵐君忽地說道:「我沒聽說,等著拿人這種事,會站在那明顯處讓人瞧見的,他三位還不至傻到這般地步!」
柳少白一怔,俊臉飛紅,頓時住了口。
孟嵐君說得不錯,此際那十八帳周遭十丈以內,遍佈著明樁暗卡,四周十丈以內,卻絕看不見一個人影。
而且,擔任樁卡,職司守衛的,也都是「翡翠谷」中的二流高手,沒見任何一個技藝較弱的谷中弟子。
而在十八帳十餘丈外,那半山壁上的蒼蒼樹海之中,如今卻藏著兩位絕世高手,是燕小飛與仲孫雙成!
他兩個,並肩坐在一株老松之上,老松枝葉茂密,絕不虞會被人發覺。而且,居高臨下,看得清清楚楚,只要谷中有任何異動,便絕逃不出那一雙如電神眼,及一雙流波美目。
兩個人既稱並肩,那自然是坐得很近,夜風吹處,雲鬢飄揚,觸肌拂面,幽香醉人,再加上仲孫雙成她既嬌且媚更甜,不時耳邊軟語,吐氣如蘭。佳人在側,芳澤微親,這豔福,不羨神仙,這種事,夢寢難求!
換個人,要不飄飄欲仙,心醉神馳,一個跟頭,翻下老松樹才怪!
可是「鐵血墨龍」這位鐵錚的蓋世奇豪,他就能泰然安祥,談笑自如,無動於衷!
那神態,生似身旁是個同性大男人,而不是千嬌百媚,國色天香的「脂粉情魔玉羅剎」。
再看仲孫雙成,她反而有點兒情不自禁,那神態如醉如痴,人,有點兒嬌慵無力,眼兒媚,半合半睜,臉兒紅,乍喜還羞,嬌媚透骨,美到極處。
固然,她已昨非今是,幡然悔悟那過去的種種,但,情不是罪孽,何況那過去的種種,不過是放蕩不羈,遊戲風塵,玩世不恭,實際說出來,仍不失為好姑娘,毫無瑕疵的清白女兒家。
可惜,天下的好事沒那麼多,有那麼一件事兒,令仲孫雙成大大地害怕了,那是……
白天過去,夜色又垂,而且夜已深沉,看不見東西,可聽得見聲音。
驀地裡,谷中傳來一聲悶哼!
仲孫雙成在情思迷惘中,一震而醒,目光投向谷底!
緊接著,谷中又傳來-聲沉喝:「什麼人?」
這時,一聲輕笑,從那十八帳左邊十餘丈,沖天拔起一條黑影,疾如鷹隼,破空掠去!
這一來,立刻驚動了所有明樁暗卡,那帳左的暗影中,響起連聲怒叱,數條人影,騰身追去。
帳左驚變,帳右也有了動靜,一聲悶哼之後,帳右也冒起一條人影,閃電般遁向茫茫夜色中。
自然,帳右那明樁暗卡,也緊緊銜後追去。
仲孫雙成看得雙眉一挑,冷哼說道:「好一批蠢東西,這怎麼能追?」
燕小飛淡然笑道:「蠢得是時候,他們正中下懷,咱們也希望如此。」
仲孫雙成笑了,不知是有意抑或無意,嬌軀忽地一恍,偎向了燕小飛那鋼鐵般的右臂!
燕小飛沒躲,連動都沒動。
仲孫雙成機伶一顫,嬌軀抖動,卻偎得更緊。
她不知道,燕小飛正暗地裡皺眉嘆息。
突然,他抬起左手,往下一指,道:「谷主請看,魚兒要上鉤了!」
仲孫雙成不得不將目光投下,此際,谷中又有動靜,一條暗影,如飛射落十八帳前。
暗影剛落地,暗隅中突然喝起冷叱,一條人影疾掠而至。
然而,先前飛射落地的黑影,冷然傲立,只一揚掌,後來掠至那條人影,便自悶哼一聲,由哪兒撲來,又被打回哪兒去了!
敢情,先來黑影的一身功力更高,不是那職司守衛的二流高手所能對敵!
仲孫雙成黛眉方揚,那條黑影已然閃身進了十八帳。
仲孫雙成倏然坐直,面罩寒霜,一掠雲鬢,就要躍下。
燕小飛鐵腕疾探,一把拉住了她的玉臂,低聲說道:「何勞谷主親自動手?谷中另外有人!」
話聲方落,十八帳帳頂之上,已經多了一個人。
這個人身材像燕小飛一般高大,威猛若神,正是那總巡察「神目巨靈擎天手」樂長宮。樂長宮貼在帳頂,向適才那進入帳中的黑影,不管三七二十一,發出威猛凌厲、雷霆萬鈞的凌空一擊。
驀的受到襲擊,進入帳內的那黑影想必已知上當,由帳後破帳而出。
他也算是老手,不走帳前,卻走帳後。
可是他仍然落入人家掌握之中。
帳頂上的樂長宮倏揚霹靂,大聲喝道:「匹夫,你還想走麼?」
騰身而起,雙掌並出,宛如神龍御風,閃電下擊!
黑影似乎沒想到有人會由上而來,身形一震,忽地冷笑旋身,硬碰硬地,跟樂長宮對了一掌!
只聽得一聲砰然大震,旋見樂長宮身形飛起,黑影也退了好幾步,這一來,秋色平分,居然難判高下。
實際說起來,樂長宮該略高半籌,因為他臨空下擊,足未踏實,那黑影卻是雙腳站樁,容易發力。
黑影一穩身形,沖天再起。
樂長宮怒叱如雷,二次撲身。
但,倏地,夜空中又一條黑影疾撲而去,橫截半空中的樂長宮,敢情,今夜來人還不在少數。
燕小飛看得陡挑長眉,道:「谷主請回帳等著審賊,容燕小飛擒此匹夫!」
話落,身起,疾若流星殞石,飛瀉而下,半空中倏揚霹靂大喝,震天懾人:「這個交給我,長宮,追那個!」
樂長宮自然聽得出是誰,不理橫撲來人,身形一長,飛追前面黑影。
而那橫裡串出的黑影,入耳晴空霹靂嚇得心膽皆裂,一個飛旋,翻身便逃。
這時,燕小飛已自撲到,在他的手下,哪有漏網之賊?
高大身影猛然拔起,右臂微一作勢,已落入帳後,未久已走出帳後,肋下夾著一人,一個黑衣蒙面人。
他只一凝神,身形又起,一會兒進入寢宮帳內。
寢宮中,仲孫雙成目射敬佩的眼神,向燕小飛送上深情一瞥,道:「茶尚未涼,而燕大俠已擒賊轉來,真是不讓關公專美於前的了!」
燕小飛淡然一笑,道:「谷主過獎了,燕小飛怎敢比擬聖賢?
谷主請審問此賊!」
仲孫雙成檀口一張,剛想說話。
燕小飛知她想要請自己審問,遂揚眉笑道:「谷主,這是貴谷中事。」
仲孫雙成一笑道:「仲孫雙成遵命就是。」
轉身行向座上坐定,嬌靨上立刻堆起寒霜,秋水若刃,煞氣騰騰,又從千嬌百媚俏佳人,隨變成殺人不眨眼的玉羅剎!
「一俊二嬌」看得不寒而慄!
連燕小飛也不禁皺了皺眉頭,行前數步,手臂一鬆,黑衣蒙面人砰然一聲落了地,但因地上有厚厚紅氈,遂摔得不重。
此人蒙面,再加上那件寬大黑衣,讓人廄看不出廬山真面目,也無法窺及他是何種身材。
燕小飛虛空揚掌,地上黑衣蒙面人那個連頭都被罩起的黑布罩,立刻飛落一旁!這一來廬山面目,頓現眼前。
黑衣蒙面人面貌入目,舉座皆怔。
哪裡是意料中的「白衣四靈」之一?分明是一個陌生老者!
老者瘦削,三角眼緊閉,山羊鬍子稀疏,一副陰狠狡詐之相,一望可知,決非善類!
仲孫雙成向燕小飛投過探詢一瞥。
燕小飛抬手一指,點中老者的後心。老者應指而醒,雙目一轉,翻身躍起,但看清自己置身之處以後,身形猛顫,面如死灰,抬手一掌向自己天靈拍去!
燕小飛冷哼一聲,出手如電,虛空一指,點上了老者的「曲池穴」,那老者手臂一軟,立時無力下垂,身形再顫,低頭不語。
但,他忽又驚然抬頭,似要有所動作。
燕小飛比他更快,就在他驀然抬頭的同時,已自鳳目暴射寒芒,右掌電出,一閃而回。
再看時,老者的一個下巴,已然脫落,正以兇狠目光,怒視著燕小飛,那一雙三角眼中,直欲噴出火來。
剎那之間,阻攔了老者掌拍天靈,暨嚼舌自盡的兩次動作,手法之快,駭人聽聞,仲孫雙成與「一俊二嬌」,看得暗自佩服。
燕小飛卻跟個沒事人兒一般,揚了揚眉,淡笑說道:「閣下,好教你知道,在我面前想自絕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除非你有把握一口把舌頭咬斷,不然我勸你趁早打消尋死念頭,要是落個傷重不死,終身殘廢,再嚐嚐我獨門手法‘一指搜魂’,那可划不來了!」
「一指搜魂」確是霸道無倫,便是鐵打的金剛,銅澆的羅漢,也禁受不住煎熬,何況一個血肉之軀的人呢?
老者臉色慘變,魂飛魄散,又自低下了頭。
燕小飛淡然一笑,出手託上他的下巴,道:「現在,老實回答谷主問話,如有異動,或半句不實,你莫怪我心腸太狠,手下絕情!」
老者抬起失神雙目,望了他一眼,道:「能一招擒得老朽者,武林尚不多見,閣下何人?」
燕小飛尚未答話,仲孫雙成已然代了勞道:「你連‘鐵血墨龍’燕大俠都不認識,這半輩子江湖,那是怎麼闖的?」
不錯,這傢伙著實白活了幾十年,簡直糟蹋了糧食。
有道是:「人名樹影」!老者聽了這「鐵血墨龍」四字,心膽欲裂,立被震住,良久,方一嘆聲說道:「能跟‘鐵血墨龍’過上一招,確也足慰平生,雖死何憾,老朽我輸得並不丟人,敗得心服口服,有話只管問吧!」
仲孫雙成揚了揚眉,道:「敢來‘翡翠谷’駐地殺人,你也不會是無名之輩!」
老者皮包骨的瘦臉上,一陣抽搐說道:「老朽鮑耀寰,人稱‘子午追魂手’!」
燕小飛揚了揚眉,沒說話。
仲孫雙成卻「喲」地,一聲:「原來是當年縱橫白山黑水,稱霸一方的大豪傑!」
這可是罵人不帶髒字,卻陰損得很。北六省中,誰不知道「子午追魂手」鮑耀寰,是個殺人不眨眼的綠林巨寇?
鮑耀寰老臉一紅,道:「既落人手,殺剮聽便,姓鮑的不在乎這些!」
本來是嘛,死都認了,何在乎損?
仲孫雙成冷冷一笑,道:「我等待吞鉤蹈網的,本是‘翡翠谷’中的自家人,但很出意料,你卻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