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耀寰沒說話。
仲孫雙成黛眉一揚,道:「怎麼不說話了,難不成來處不堪入耳?」
鮑耀寰微一頓地開了口,道:「江湖人,當然來自江湖,谷主不是不知道,姓鮑的我來自白山黑水之間了。」
不錯,這話到也有理!但要在「脂粉情魔玉羅剎」面前耍滑頭,他可是找錯了物件!
仲孫雙成冷冷一笑道:「我知道,那是當年,我問的是如今!」
鮑耀寰道:「如今姓鮑的獨來獨往,一不靠幫,二不靠會……」
燕小飛突然笑道:「該有個‘家’!」
這句話,卻聽得鮑耀寰神情一怔,隨口答道:「江湖人到處為家,姓鮑的半生的打家劫舍,殺人越貨,交的要命朋友太多,至今還沒辦法有個安居的家!」
燕小飛淡然一笑,道:「我是指你在金陵的這個家!」
鮑耀寰神情再震,道:「燕大俠這話,鮑某人不懂!」
燕小飛笑道:「等我一指點下,你就懂了!」
鮑耀寰神色大變,垂首不語!
燕小飛笑道:「怎麼又不說了?」
仲孫雙成瞿然說道:「燕大俠以為他是來自……」
燕小飛道:「不是我說的,是他自己不打自招!」
舉座均皆為之一怔,鮑耀寰尤其愕然!燕小飛頓了頓,又復一笑說道:「這種人狡猾得很,他豈會在言詞之中露出破綻?谷主請看他黑衫下襬的那個白色‘卓’字……」
鮑耀寰神情猛震,本要低頭,但旋又強自冷靜地說道:「燕大俠別詐我,我這襲黑衣上沒有‘卓’字!」
燕小飛笑道:「沒作賊,心不虛,你若無難言之隱,卻緊張什麼?」
鮑耀寰聽後一震,並未答話。
燕小飛笑道:「閣下,套一句你們常說的話,光棍眼裡不揉砂子,既落人手,何妨痛快點?也不枉你曾經縱橫白山黑水間,達數十年之久!」
鮑耀寰臉色連變,三角眼中忽地閃射森冷寒芒,咬牙說道:「‘鐵血墨龍’,既落人手,姓鮑的我任宰任割,但是要我如你所說的,和盤托實,可決辦不到!」
敢情,他到挺英雄,是條漢子。
燕小飛淡然一笑,道:「是麼?我倒要看看你是鐵打的金剛,還是銅澆的羅漢!」
揚手作勢,出指欲點!
鮑耀寰機伶一顫,臉上變了色,慌忙叫道:「燕大俠,手下留情!」
燕小飛目中暴射懾人威稜,冷笑收手,叱道:「鮑耀寰,話說在前頭,手下留情,只有一次,識相點,還是從速實說為好!」
鮑耀寰兩隻兇睛一轉,慘然道:「既落人手,夫復何言,姓鮑的正是來自‘金陵卓家’!」
此言一齣,「一俊二嬌」全感震動!
燕小飛淡然一笑,轉註柳少白,道:「柳少俠,如何?燕小飛適才所說,不是危言聳聽的欺人之語吧?世代殷商家中,居然養著昔年江湖巨寇,這似乎……」
鮑耀寰冷笑截口說道:「這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哪一個大戶人家不養護院?」
看不出他居然牙尖舌利,到挺能言善辯。
燕小飛笑了笑,道:「這麼說來,你是‘金陵卓家’的護院武師?」
鮑耀寰點頭說道:「不錯,姓鮑的正是‘金陵卓家’的護院武師。」
燕小飛道:「像你這樣的武師,‘金陵卓家’養有多少?」
鮑耀寰冷笑一聲道:「多得很……」猛悟失言,臉色一變,住口不言。
燕小飛笑道:「來不及了,我也知道多得很……」
頓了頓,接道:「你不過是‘金陵卓家’的護院武師,憑他世代殷商的身份,竟敢來招惹威震武林的‘翡翠谷’麼?」
鮑耀寰道:「那也沒什麼?姓鮑的來此,跟‘金陵卓家’無關!」
燕小飛道:「你是說……」
鮑耀寰截口說道:「姓鮑的是個人私怨,不是奉命行事。」
燕小飛笑道:「你倒會替卓王孫父子洗刷乾淨,只可惜你這話令人難信。」
鮑耀寰道:「話是姓鮑的說的,信不信由你!」
燕小飛笑了笑,道:「那好辦,我只消押著你,到那‘金陵卓家’去一趟,問問卓王孫父子,就可以知道了。」
這一著夠狠,鮑耀寰神情一震,臉色大變,狠聲叫道:「姓燕的,你若是條漢子……」
燕小飛截口說道:「你若是條漢子,就乖乖的說,別那麼不幹不脆,惹人惱火!」
鮑耀寰頭一低,默然不語。
燕小飛笑了笑,又道:「你不是說,這是你個人私怨麼?那麼你說,‘翡翠谷’與你‘子午追魂手’何仇何怨,什麼時候有過過節,多晚結的樑子?」
鮑耀寰道:「那是當年事,燕大俠何不問問那兩個?」
燕小飛道:「這麼說,你是跟他兩個有過節?」
鮑耀寰點頭說道:「正是!」
燕小飛道:「死人哪會開口?要問我該問你這個活著的!」
鮑耀寰抬眼望向仲孫雙成,道:「你‘翡翠谷’可知他二人出身?」
仲孫雙成道:「不知道,怎麼?」
鮑耀寰冷冷一笑,道:「他二人當年本與我在白山黑水間,同屬一幫,有一年他倆吃裡扒外,出賣朋友,害得大夥兒……」
仲孫雙成黛眉一剔,方要發話!
燕小飛飛快遞過一個眼色,截口笑道:「吃裡扒外,出賣朋友,那是不該,不過,他二人已入‘翡翠谷’多年,你為何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時候才來?」
鮑耀寰冷笑說道:「姓鮑的找他二人多年,直到昨日方打聽得二人投入‘翡翠谷’庇護,躲那殺身之禍,遂在今夜前來!」
燕小飛道:「尋仇無可厚非,但有道是:‘不看僧面看佛面’,說什麼你也該先跟谷主打個招呼,你闖蕩江湖多年,總不該連這點江湖禮數都不懂!」
鮑耀寰道:「姓鮑的自承失禮……」
燕小飛道:「此時再道歉,已經來不及了,你上門尋仇,擅闖禁地,目中太以無人,既然是個人私怨,我們就要唯你是問,讓我先請示谷主該拿你怎麼辦?」
話落,轉向仲孫雙成笑道:「燕小飛是外人,不便擅作主張,請谷……」
仲孫雙成何等冰雪聰明,早知燕小飛用心,聞言略一沉吟,道:「燕大俠適才說得是,‘不看僧面看佛面’,他既承認是來自‘金陵卓家’,我認為該找卓王孫打個招呼,索取公道,這樣一不失禮,二不……」
燕小飛截口說道:「谷主是打算放了他?」
鮑耀寰三角眼中忽閃異采。
仲孫雙成故裝不見,淡淡笑道:「不是現在,現在不放,卓王孫一旦問我要人證那怎麼辦?我預備問過卓王孫後再放他!」
燕小飛抬頭說道:「谷主慈悲心腸,只可惜他不是奉命行事,而是個人私怨,谷主似乎用不著找那卓王孫。」
仲孫雙成想了想,道:「那麼,以燕大俠之見……」
燕小飛道:「為了個人私怨而問罪‘金陵卓家’,那是毫無理由,燕小飛以為對他個人,行個交代便可。」
鮑耀寰臉色為之一變,叫道:「燕大俠,路要讓一步,味須減三分!」
仲孫雙成聽若無聞,望著燕小飛,道:「燕大俠以為該把他怎麼辦?」
燕小飛笑道:「貴谷之規,擅闖禁地者,該當什麼罪,谷主怎還問我?」
仲孫雙成黛眉一皺,道:「燕大俠你看把他按照我‘翡翠谷’的谷規處置,可妥當麼?」
燕小飛道,「谷主往日殺人不眨眼,今日為何心腸軟如棉?」
仲孫雙成猶豫良久,美目中忽現殺機,一點頭,笑道:「好吧,就這麼辦,這件事交給?……」
燕小飛道:「該由貴谷刑堂執行!」
仲孫雙成再點首,剛要發話!
鮑耀寰忽地叫道:「且慢!」
他靜聽燕小飛與仲孫雙成二人談話之餘,雖不知是要怎麼對付自己?可是聽二人話意,那手法必然是夠殘酷夠毒辣的!饒是他兇殘桀傲,成名多年,但面臨生死關頭,他可再也硬不起來!
仲孫雙成黛眉一挑,冷冷說道:「你還有什麼話說?」
鮑耀寰面無人色,道:「姓鮑的是奉命行事,不是個人私怨!」
如今倒怕起死來了,似乎跟他那適才兩次自絕,有點兒不太一致,其實,說穿了毫不為怪。
一個人自殺,那是一時的衝動,倘若讓他冷靜片刻,則多半沒有一個人不惜命的,何況他如今面臨的死法,更不知有多麼殘酷狠毒!
仲孫雙成美目異采一閃,道:「真的麼?」
鮑耀寰尚未答話,燕小飛忽地冷笑說道:「谷主不可為他所欺,他分明是……」
鮑耀寰目中暴射兇芒,厲聲叫道:「燕小飛,姓鮑的與你有何仇恨?你非要置我於死地不可?」
燕小飛冷笑道:「你騙得過谷主,騙不過我,你那用心無非是貪生怕死,更想挑起‘翡翠谷’與‘金陵卓家’之間的彼此戰端……」
鮑耀寰恨怒已極,咬牙切齒,神色猙獰叫道:「燕小飛,姓鮑的惜命是真,所說也真,你要不信,‘金陵卓家’近在咫尺,你儘可前去問問。」
燕小飛道:「他們推脫猶恐未及,怎會遽加承認,自攪禍端?」
鮑耀寰一怔,旋即說道:「那麼,跟姓鮑的同來的,還有一個,你們那總巡察不是追去了麼?稍待你儘可問一問他。」
燕小飛鳳目寒芒一閃,道:「這話是你說的。」
鮑耀寰猛一點頭,道:「不錯,出自我口,入於你耳,是我說的。」
「夠了!」燕小飛淡然一笑,轉仲孫雙成道:「谷主,請繼續問吧!」
仲孫雙成嬌笑說道:「燕大俠高智,仲孫雙成自嘆不如。」
鮑耀寰至此才恍悟上當,勃然色變,厲聲叫道;「燕小飛,你……」
但他目光所碰上的,是燕小飛鳳目中那兩道懾人威稜,遂機伶一顫,垂首不語。
燕小飛收回目光,轉望仲孫雙成,笑道:「與其動手逼供,多麼麻煩,何不讓他不打自招,少點嚕嗦!」
仲孫雙成美目深注,隱射萬斛深情,無限敬佩,那目光,能令得一向不知怕為何物的燕小飛,為之心絃顫動!
她再望鮑耀寰,那宛如花朵綻放的嬌靨之上,剎那之間,堆上一層濃濃寒霜,秋水如刃,黛眉凝威地道:「鮑耀寰,那麼,我‘翡翠谷’與那‘金陵卓家’,井水不犯河水,一無過節,二無怨嫌,卓王孫卻派你夜闖我‘翡翠谷’駐地,行兇傷人,是何道理?」
鮑耀寰三角眼中兇芒一閃,冷然笑道:「別的姓鮑的不知道,姓鮑的只是奉命殺人!」
仲孫雙成道:「恐怕是想殺人滅口吧!」
鮑耀寰道:「他二人早就死了!」
仲孫雙成道:「這個我比你知道得清楚,可惜你知道得太晚了!假如你知道得早一點,你也不會上當!」
鮑耀寰道:「姓鮑的我仍是那句話,只是奉命殺人,別的根本不知!」
仲孫雙成冷笑說道:「恐怕你不但是奉命到我這‘翡翠谷’駐地來殺人,而且還奉有命令,也要你殺那進入‘金陵卓家’奪寶的武林群豪吧!」
鮑耀寰臉色一變,道:「誰說‘金陵卓家’有什麼寶物!」
仲孫雙成道:「我說‘金陵卓家’藏有武林至寶‘蟠龍鼎’!」
鮑耀寰神情猛震,往後退了一步,瞪目說道:「這,這你怎會知道?」
敢情,這也是不打自招!
鮑耀寰目中寒芒暴射,但倏又斂去。
仲孫雙成道;「江湖雖大,但什麼事情能瞞得了?」
鮑耀寰臉色再變,道:「姓鮑的職司護院,倘若有人闖進‘金陵卓家’,那自然該出手狙殺,誰叫我吃人家的,拿人家的?」
「好說!」仲孫雙成冷笑說道:「家藏武林重寶的訊息,若是你‘金陵卓家’中人,自行洩漏,則用心可就太叵測了!而你的出手狙殺,也不會單是護院!」
鮑耀寰身形又顫,默然不語!
仲孫雙成美目中暴射威稜,眉宇顯現殺機,玉手拍地一聲,拍下桌子,厲聲說道:「‘金陵卓家’布餌張網在先,又闖我‘悲翠谷’駐地,殺我弟子,放我囚禁群雄,好讓他們吞鉤蹈網在後,你們的用心,不嫌太毒了麼?」
鮑耀寰垂頭喪氣,默然不語。
這時,燕小飛突然說道:「谷主以為那夜潛來此谷殺人放人的,是‘金陵卓家’的人麼?」
仲孫雙成一怔說道:「怎麼?難道不是?」
燕小飛淡笑搖頭:「本是‘卓家’人,而那夜卻不是來自金陵!」
仲孫雙成又復一怔,道:「燕大俠是說……」
燕小飛道:「那殺人放人之人,如今該算是在‘翡翠谷’統御之下!」
仲孫雙成變色說道:「何以見得?」
燕小飛一指鮑耀寰,笑道:「谷主倘若以被擒的是‘金陵卓家’來人,而那夜殺人放人之人,便不是‘翡翠谷’中份子,燕小飛斗膽說一句,那是大錯特錯,正好被他們的狡計瞞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