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亮雖已看出形勢對已不利,但仍臨危不亂,鎮定超人,他打算先制住眼前這個秦尤再用以威脅其他幾人,不然,他便難以脫身無事。
就在他心念方轉之際,秦尤突然倒縱,退開一丈,同時,背後也傳來衣袂飄風之聲,另外幾人,已然逼近!
看來要糟,白亮心知若是不跟他們去「金陵卓家」,就非得把這條命豁出去不可,當即咬牙橫心,卓立不動。
對面秦尤目中飛閃狡猾兇芒,嘿嘿笑道:「如何?白四爺!‘江南五鼠’是光棍,莫非也會敬酒不吃吃罰酒?我看還是彼此免傷和氣的好!」
白亮挑了挑眉,笑道:「算我白亮交黴運,既然碰上了,姓秦的,你就看著辦吧!」
秦尤目中暴射兇芒獰聲長笑,道:「‘江南五鼠’果是好漢,個個一副鐵錚錚的硬骨頭,令人敬佩得很,無如,敬佩是一回事,我幾個奉命攔客又是一回事,既然如此,秦尤只好得罪了!」
話落,他便要揮手。
可是突然間,白亮只聽得背後砰砰連響,陡然回頭,不禁怔住。
背後,那四個黑衣漢子,不知怎地,竟然倒下了兩雙!
回頭再看,白亮心中一鬆,頓時大喜!在秦尤背後,又多了個人,長眉鳳目,虯鬚如戟,那是燕小飛,這位「鐵血墨龍」,負手站在秦尤背後,一動不動。
剎時間,白亮明白了,背後那四個中年漢子,不是突然之間中了風,而是個個躺在「鐵血墨龍」的神功絕藝之下。
同時,他也明白了燕小飛的用意,揚眉一笑,走了過去,說道:「姓秦的,冥冥之中,自有神助,老天爺幫了我的大忙,你如今……」
秦尤沒等白亮話完,轉身便跑,砰地一聲,正好跟背後的燕小飛撞了個滿懷。
燕小飛卓立不動,穩如泰山,可是秦尤則如同滾瓜葫蘆一般,身形倒跌出好幾尺,摔得鼻青眼腫,但卻顧不得叫痛,也不想看清所撞之人是誰,更不敢破口叫罵,只是翻身爬起,繼續快跑。
只聽背後白亮笑道:「瞎了眼的東西!看看眼前是誰?」
一句話提醒了他,抬眼一看,只覺腦際轟地一聲,心膽欲裂,魂飛魄散,兩腿微顫發軟,砰然跪了下去。
燕小飛連看都未看他一眼,抬頭對白亮笑道:「我是不放心你,所以跟過來瞧瞧,果然被我料中,我不信這是卓王孫父子的主意,他兩個不會那麼笨。四俠,咱兩個永遠難有閒著的時候,你弄二個,我弄三個,咱們紫金山中走走!」
說著,一指點倒秦尤,把他提了起來,另一隻手又提了兩個,便自當先行去。
白亮沒多說,也一手一個,跟蹤而行!
他兩個身影方逝,另一處街口,轉出兩人,一個是目光陰鷙,俊美瀟灑,風度翩翩的白衣書生,另一個則是身材魁梧的黑衣大漢!
那白衣書生赫然就是多日未見的「金陵卓家」少主人卓少君,那黑衣大漢,則不知名。
此時,卓少君目注燕小飛二人去處,面罩寒霜,眉騰凶煞,冷哼一聲,轉註黑衣大漢道:「這是誰的主意?」
黑衣大漢似甚為畏懼這位少主人,身形一顫,躬下了身道:「稟少主人,屬下不知,也許是師爺……主……」
卓少君輕喝說道:「閉上你那張鳥嘴,師爺功力雖廢,他那心智之高,卻是放眼宇內,無人能及,怎會出此下策?回去後,即刻查明報我,不得循私,不得有誤,知道麼?」
黑衣大漢身形再顫,慌忙應聲稱是。
卓少君再望著燕小飛二人去處,唇邊突然泛起一絲懍人的冷酷狠毒笑意,衣袖擺拂,瀟灑邁步,往西行去。
黑衣大漢如逢大赦,一步一趨地,緊緊跟在身後……
三日過後,宴期已至。
這一晚,紫金山那深谷之中,燈懸處處,把谷內照耀得恍同白晝,纖毫畢見。
谷中,所有帳篷已然拆除,在那空地之上,擺了數十張圓桌,桌面雪白,玉箸銀盃,顯極豪華,又極盛大。
此際,桌上杯箸整齊,尚未上菜,但是,那數十圓桌四周,已然座無虛席,坐滿了三山五嶽,四海八荒的武林英雄,江湖豪傑,稱得上是一場群英大會。
這種集天下名門幫派於一堂,聚武林所有精英於一處的盛況,委實百年難見!
谷中,雖然坐滿了天下武林豪雄,但並無喧嚷吵鬧之聲,只因為,無論黑白兩道,正邪二途,都有相當身份,知所矜持,把談笑的聲音,抑壓得極為低小。
這時候,遠在谷底那僅有的一座帳篷內,燈下坐著幾個人,是仲孫雙成、燕小飛、南宮隱,還有樂長宮。不過,一位是谷主,兩位則是師門尊長,所以樂長宮不能坐,他只是垂手侍立一旁。
看樣子,燕小飛跟南宮隱二人,是剛才到,因為几上那兩杯待客香茗,獨自熱氣騰騰。
只見燕小飛長眉微皺,抬了抬頭,道:「真令人難懂,‘白衣四靈’不但未跑,便連人犯也看守得好好的,難不成……」
南宮隱雙眉一軒,截口說道:「這有什麼難懂的?虧你還稱奇宇內呢!兔崽子們狡猾得很,他們是有心等待著今夜動手,而那動手的,也必是外來之人,這樣既可滅口,又可不暴露‘白衣四靈’的內奸身份。兩全其美的事,哪個不會做?」
燕小飛點頭說道:「所以我說,今夜萬萬大意不得,老哥哥如今總該相信了吧?」
南宮隱哼了一聲,道:「我老人家早就信了,又不是現在才信的!」
敢情此老是有找碴兒之意。
燕小飛沒再理他,笑了笑,轉註仲孫雙成道:「敢問谷主,谷內一切都準備好了麼?」
仲孫雙成今夜刻意地打扮了一下,雲髻高挽,環佩低垂,身著一襲絹質淡黃宮裝,風華絕代,美豔無雙,美得俏,也美得媚,聞言螓首微頷,嫣然笑道:「就只等燕大俠下令擒賊了!」
燕小飛道:「這發號施令,還得由谷主……」
仲孫雙成美目流波,含情深注,笑道:「莫忘了,燕大俠今夜是主人!」
燕小飛呆了一呆,剛要說話,仲孫雙成嫣然含笑,又復說道:「請柬之上,具名的是燕大俠與仲孫雙成兩人,而燕大俠為主,仲孫雙成為副,燕大俠如若不信,請問長宮。」
燕小飛沒問,他知道,仲孫雙成既然這麼說,那就絕對假不了,長眉微皺,苦笑不語。
南宮隱老眼一睜,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突然「哈」地一聲,笑道:「這敢情好,哪裡是宴邀群雄,分明是要大夥兒來一杯高興酒兒,我老人家毛遂自薦,執冰……」
仲孫雙成立時紅了雙頰,嬌羞欲滴地連忙垂下螓首,乍喜還驚,那模樣兒美得撩人!
燕小飛長眉一挑,怒目而視。
南宮隱伸了伸舌頭,乾笑說道:「小龍兒,你別瞪我老人家,以後若你求我老人家拿主意的時候,保險有你的樂子受。不信,咱們是騎驢子看唱本,走著瞧!」
燕小飛就是拿他沒辦法,哭笑不得,忽施殺手鐧道:「老哥哥莫是喝多了?那好辦,少時麻煩老哥哥……」
南宮隱著了急,一瞪老眼,道:「小龍兒,你敢?你要是敢再出什麼鬼花樣,不給我老人家酒喝,我老人家肚子裡的吉祥話兒可多得很,惹翻了我時,可別怪……」
燕小飛深知此老脾氣,他可是說得出便做得到,尤其是不讓他喝酒,他能讓鬼見了他都發愁,還真不敢招惹他,連忙收回目光!
仲孫雙成卻突然抬起螓首,嬌靨上紅雲未退,那下唇之上,還有兩個明顯的貝齒痕印!說道:「南宮大俠放心,今宵這谷中美酒,是夠您老開懷暢飲……」
一聽有酒喝,南宮隱立現精神,眉飛色舞地,抹嘴「嘿嘿」直樂。那付饞像兒,令人發噱地道:「好,好,好,世上還有好心人,誰要是敢再說女人心腸狠,我老人家第一個不依。小龍兒,聽見了沒有?你不給喝,有人給喝,你不願聽,有人願聽,可別怪我老人家吃裡扒外,軟骨頭似地,出賣朋友,一個‘酒’字,便被人收買了。你不能怪我,該怪老人家腹內的酒蟲不爭氣,非我老人家之過也。」
燕小飛沒敢理他,只有裝作沒聽見。
南宮隱復轉注仲孫雙成,毅然拍胸說道:「女娃兒,你能放多少個心,就放多少個心,只要我老人家在今宵這一頓上,吃喝得痛痛快快,沒話說,為朋友兩肋插刀,你的事兒,包在我老人家身上。」
他是未醉便裝瘋,越來越不像話了。
仲孫雙成立刻又垂下了螓首。
燕小飛可真坐不住了,只得硬起頭皮,鳳目一瞪,挑起雙眉,叫道:「老哥哥,談點正經的好不?酒……」
「你小龍兒懂得什麼?」南宮隱擺手截口道:「什麼是正經的事兒?這事兒不正經,普天下就……沒……」
眼瞥及燕小飛雙目中那微帶怒意的懾人寒芒,連忙改口笑道:「小龍兒,別瞪眼好不?有什麼話,說吧!」
燕小飛要是真發脾氣,他還真懾讓三分。
燕小飛道:「老哥哥,適才你隱身谷口,可曾見有甚麼形跡可疑之人?」
南宮隱抓抓頭,皺眉說道:「這叫我老人家怎麼說嘛?我老人家雖然眼皮甚雜,但可不能個個認識,再說,認識我老人家的人多,我老人家認識的人少,而且都是前來赴宴的,你是說說看,誰可疑,誰不可疑?」
他這話兒,可也不失為正理,燕小飛皺了皺眉,道:「我的意思是說,老哥哥可曾發現,有無‘金陵卓家’的人混進此谷?」
南宮隱道:「要問我老人家所看見的,那是沒有,不過,我老人家可知道,在座必有‘金陵卓家’來的人!」
南宮隱略一沉吟,轉註仲孫雙成,道:「谷主共發出了多少請柬?都請的是那些個人物,可有……卓……」
仲孫雙成抬起螓首,截口說道:「燕大俠該知道,那沒有用,咱們又不能攔在谷口,個個先察看請柬,再放人入谷呀!」
燕小飛點了點頭,道:「但至少可以知道,有沒有多出人來!」
仲孫雙成呆了一呆,道:「對,長宮,你站在遠處數數看!」
樂長宮躬身說道:「稟谷主,屬下數過了,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那表示「金陵卓家」沒有人來。
此言一齣,燕小飛為之一怔,仲孫雙成卻似不信地,望著樂長宮道:「你什麼時候數的?」
樂長宮道:「稟谷主,是適才群雄陸續入谷之際!」
仲孫雙成笑了,揚了揚黛眉,道:「你如今再去數數看!」
樂長宮應聲過帳而去,須臾回報,仍是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這下可夠專人費解的,明知今夜「金陵卓家」絕不會不派人來,混在群豪之中。但請柬發出多少張,便來了多少人,而且,「金陵卓家」自不會在被邀之列,人數相符,莫非……
南宮隱忽地叫道:「小龍兒,不必想了,這一夥兒,必有‘金陵卓家’的人,只是咱們不知道是誰而已,還費的什麼腦筋?」
燕小飛點頭說道:「我也是這麼想,只是,老哥哥,如此一來,那就更難防範的了!」
「不見得!」南宮隱頗不以為然地搖頭說道:「我老人家倒不以為兔崽子們,能看穿咱們這著妙計,再說,既有咱們那著妙計,還怕到時候不知道誰是誰麼?」
燕小飛沉吟未語,樂長宮這時躬身說道:「稟谷主,時辰已至,請谷主……」
仲孫雙成擺手說道:「知道了,我這就出去,你先去照顧那一邊吧!」
樂長宮領命而去,仲孫雙成跟著站起,皓腕輕抬,嫣然笑道:「燕大俠,南宮大俠,請!」
燕小飛與南宮隱雙雙起立,左右傍依,掀簾而出。
仲孫雙成豔絕塵環,天下武林中,雖聞「脂粉情魔玉羅剎」之名,而無緣一睹那傾國傾城姿色的,可是大有人在。
如今,她在一位宇內第一、蓋世英豪,和一位當世出了名難纏的,連鬼見了都頭大的人物陪同下,蓮步輕盈,嫋嫋而行,只一齣帳,便驚四座!
在他那容光豔色之下,全場數百道目光,齊注一人,個個摒息寧神,一片寂靜,鴉雀無聲。
有的,甚至於目瞪口呆,直如突然間被人制了穴道。
良久,良久,群豪之中,才陡然有人出聲輕嘆,緊接著一片「嘖嘖」異聲,四處響起,但那貪婪目光,卻仍然是霎也不霎。
燕小飛泰然安祥,到沒什麼,南宮隱卻皺眉低低說了一句:「怎麼個個都是這樣一副窮兇極惡之像?沒……」
仲孫雙成更是落落大方,毫無忸怩羞澀之態地,美目輕掃,嫣然一笑,蓮步再移,直趨主座!
主座,設在那數十張圓桌之外,桌上擺設,一同客席,唯一不同的,是這個桌面上,鋪著一張大紅桌巾。
自然,燕小飛與南宮隱,是陪著她落了主座。
那數百道目光,也跟著她移動,一直到仲孫雙成落座,方始又自動地,凝注一點。
坐定,南宮隱又嘟嚷著開了口道:「我老人家這哪是吃喝享受?在這麼多雙灼灼賊眼之下,我老人家好不自在,簡直是在受罪嘛!」
仲孫雙成則面含微笑,輕舉皓腕,微擺柔荑。
在她柔荑擺處,由谷底行出了兩隊人來,一隊,是手端菜餚的黑衣彪形大漢,另一隊,則是手執銀壺的青衣美貌婢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