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隱一怔說道:「如今我老人家遇上你了,有甚麼用?」
「自然有用,」尉遲奇冷哼說道:「我看你才是糊塗得該死,我不跟,難不成我不會讓別人去跟?我要是連這點腦筋都沒有,還混個什麼勁兒?」
南宮隱怔住了,哭笑不得,忙道:「老猴兒,快說,你讓誰跟去了?」
尉遲奇慢條斯理道:「你酒鬼找那兩條腿扛著一張嘴,行萬里,吃十方,又老又臭的臭要飯的,他跟去了!」
南宮隱神情一震,大喜說道:「怎麼?老猴兒,臭要飯的也來了?」
這「臭要飯的」四字,在場莫不了然,都知是「風塵五奇」中的「北丐」!
尉遲奇點頭說道:「我來了,自然他也來了,我倆個向來焦孟不離,不像你這個只知道灌黃湯的酒鬼,無主遊魂似的,一個人到處遊蕩!」
南宮隱又復一喜,叫道:「老猴兒,這麼說,老冤鬼跟老遊魂也來了?」
尉遲奇道:「你酒鬼並沒有被黃湯迷了心竅,還不太算糊塗!」
南宮隱哈哈大笑:「你幾個來幹什麼?莫非了為了那‘蟠龍鼎’不成?」
尉遲奇冷冷說道:「怎麼?許你來就不許我幾個來?我幾個才不像你酒鬼安那麼沒出息呢!那‘蟠龍鼎’又不能當飯吃,你送給我,我都不要!」
「好!」南宮隱拍一巴掌,打得尉遲奇一個蹌踉,笑道:「衝著你這一句,我這個朋友總算是沒白交,老猴兒,說吧,往那兒找臭要飯的去,怎麼個找法?」
尉遲奇道:「我又沒跟著他,怎知往那兒找?怎麼找,你酒鬼自己動腦筋想去?我就只能奉告這麼多!」
南宮隱笑道:「好吧,老猴兒,你不說,我自己去找,你老猴兒不準備跟大夥兒一道去,咱們也好敘敘舊?」
尉遲奇道:「我看見你酒鬼就討厭,還會願意跟你一路?要去,你去吧,我還有幾件正經大事待辦呢!」
南宮隱老眼剛瞪,隨又堆起滿面笑容:「那麼,老偷兒,最後答我一句,臭要飯的是由那門兒出去的?你老偷兒說了我就去!」
尉遲奇搖頭說道:「看來還是得說,為求早點清淨,說了吧,酒鬼,南門!」
「夠了!」南宮隱叫了一聲,隨即轉望冷寒梅。
冷寒梅向著尉遲奇,嫣然笑道:「多謝尉遲大俠指點,容後再謝,我等告辭了!」
說完,施了一禮,率同群雄馳離金陵卓家!
尉遲奇慌忙還禮,望著諸人不見,「嘿嘿」一笑,瘦小身形一閃,便沒了影兒,好快的身法!
南宮隱領路,帶著冷寒梅等,直奔南門,到了南門,猶隔十餘丈,小紅突然朝著城門樓那一角飛簷之下,叫道:「南宮大俠快看,那兒掛著的是什麼?」
南宮隱聞言抬頭,不覺一怔,連忙往腰下摸去。
這一摸,立即羞紅了老臉,跳腳大罵,好不窘迫。
原來那高高的城門樓,一角飛簷之上,懸掛著一隻紅漆葫蘆,隨風不住擺動,正是南宮隱那朝夕隨身、珍若性命之物。
那不會是別人乾的,必然是老偷兒尉遲奇,此老能在南宮隱身邊下手,而不為覺察,足見「偷」技之高,並世無兩。
偷而反還,那也足見是存心開開南宮隱的玩笑,讓他丟丟醜。
真氣得這位「嵩陽醉客」怒罵一聲,騰身而起,把硃紅葫蘆,取回掛好。
小紅突然輕笑說道:「南宮大俠,何必罵呢?要是讓他聽見,再把酒葫蘆摸去,就沒有這等便宜,將一去無回的了!」
這句話比什麼都靈,南宮隱果真不敢再罵,連忙忍氣吞聲,閉上了嘴。
此時,夜空中「嘿嘿」一聲怪笑,道:「還是這位姑奶奶機靈,說得對,酒鬼,你要是再敢狗嘴裡不乾不淨,下回你那命根兒被我摸來,我就砸碎了它,丟到狗尿堆裡去!」
敢情老偷兒尉遲奇猶自隱身左邊。
「你敢?」南宮隱一驚,索性厲聲叫道:「老猴兒,你是膽上長了毛?你給我老人家站出來,我老人家先斫掉你那兩隻賊爪子,然後再剝掉你一身賊皮!」
叫了半天,夜空中寂然無聲,沒反應,八成兒,老偷兒尉遲奇說了那句話後,便已悄悄溜走。
南宮隱一個勁兒地跺腳,卻是無可奈何!
看得大夥兒全笑了,尤其小紅,她笑得最為厲害。
南宮隱回身瞪眼,道:「丫頭,有什麼好笑?再笑,我老人家就讓你哭都哭不出來,走吧,打高處過!」
話完,當先騰身,掠出城去!
出了城,南宮隱沒即刻就走,站在城門口,眼望城門附近四處打量,忽地,他有所發現,咧嘴笑說道:「這玩藝兒多年沒見了,虧他臭要飯的還記得……」
忽又一搖頭,挑眉說道:「這老兔子猾,出南門,卻往北走,得了,咱們繞城走吧,別讓他溜得太遠!」
冷寒梅暗暗點頭,吟笑不語。
綠紅二婢,則跟群豪一般茫然,但群豪都不便問,只有小紅,卻是不管那麼多,立即問道:「南宮大俠,你讓我們開開眼界好麼?」
南宮隱笑道:「丫頭好會說話,要想問我老人家表記何在,就乾脆一點,儘管明言,何必繞甚彎子,弄甚詞令?」
抬手一指,接道:「看見麼?……城牆邊上有隻破碗,破碗上有個缺口,那缺口正朝著北方!」
南宮隱語音至此略頓,怪眼一翻,接著說道:「這是臭要飯的當年幾種付信方法之一,往後去多著呢?要開眼界,有的是機會,我們走吧!」
綠紅二婢與群豪,這才恍然大悟,誰也不會留意的一隻破碗,竟會有這等妙用,「風塵五奇」,委實奇怪妙絕,名不虛傳!
繞過了城,一條官道由北門直進正北,南宮隱又在路邊發現一種小草被捆為一束、草尖兒北指的「路標」。
於是,不再猶豫,當先領路,與群豪順官道往北方,一直追了下去。
轉眼間,已是六里過去,「路標」一直北指,方向毫未變換,又過一會兒,一座山矗立眼前,擋住去路!
南宮隱再搜尋「路標」,只見一把光禿禿的竹子,枝葉全無地被人攔腰折斷,尖端直指山頂!
南宮隱呆了一呆,回顧冷寒梅道:「冷姑娘可知道這是什麼所在?」
冷寒梅含笑說道:「此地名‘玄武山’,又叫‘履舟山’,因形而得名!」
南宮隱點頭笑道:「不錯,這上面還有一座古剎‘雞鳴寺’,名傳遐爾,香火迄今尤盛,還有樂遊池,甘露寺等,難道那兔崽子會躲到廟裡當和尚不成?」
冷寒梅道:「難說,何妨上去看看。」
南宮隱挑眉點頭,大步踏上了登山道!
但他第一腳剛踏上登山道,只聽得一陣砰砰連響,似是有什麼東西由上而下,滾了落來!
南宮隱剛剛一怔止步,隨見一宗黑忽忽之物,由上翻滾而落!
南宮隱雙眉一剔,方要揚掌,那宗黑忽忽之物,突然在兩三丈外,停止不動!
這一停住不動,形像立現,冷寒梅不禁搖頭失笑,綠紅二婢更是各以柔荑,掩上檀口,群豪也都想笑,可全不敢笑出聲來!
那登山道上,兩三丈外的黑忽忽之物,是個烏衣白結,蓬首垢面,鬚髮如霜的矮胖老叫化!
他躺在那兒一動不動,兩隻限瞪得比銅鈴還大,咧著嘴,齜著牙,望著南宮隱直樂!
南宮隱明白了,怒罵一聲,道:「臭要飯的,你是找死?」
罵完,便欲閃身撲上,老叫化突然坐起,以指髒唇,「噓」了一聲說道:「酒鬼,別嚷嚷,倘若驚跑了兔崽子,你可別找我!」
南宮隱一驚停身,沒敢再動,再看老叫化,業已搖動著那矮胖得活似個肉球的身軀,走下山來!
來至近前,南宮隱老眼一瞪,伸手要抓!老叫化突然向冷寒梅拱拱手:「老要飯的呼延明,見過冷姑娘!」
南宮隱只得停了手,冷寒梅忙還了一禮,道:「不敢當,冷寒梅久仰俠名,只恨無緣得識,尚未謝過呼延大俠沿途指點之情呢!」
呼延明道:「冷姑娘好說,為了天下武林,我老要飯的應盡一份綿薄!」
南宮隱瞪眼叫道:「少咬文嚼字,臭要飯的,說,那兔崽子在哪兒?」
呼延明衝著他咧嘴一笑,道:「酒鬼還是當年脾氣,故人見面,難道你不敘敘舊,互道相思一番,可見面就瞪眼呢?」
南宮隱道:「我沒那麼好心情,誰叫你見面就裝死狗?」
呼延明笑道:「你酒鬼可別冤枉人,你要是裝糊塗,那更沒良心,我老要飯的一路跟到這兒,大半夜未進滴水粒米,飢渴得頭暈眼花,一腳踩空,滾了下來,這身老骨頭差點沒拆散了,你知道麼?」
這,自然是假的,「風塵五奇」個個擅於裝瘋賣傻,南宮隱一瞪老眼,喝道:「少廢話,我等不及了,那老兔崽子在哪兒?」
呼延明搔了一頭草般的頭髮,伸手往後一指,道:「山上,有本領你自己去找好了!」
南宮隱呆了一呆,道:「臭要飯的,你存心難人,偌大一座山,你叫我往哪找去?」
呼延明道:「沒本領就放客氣點兒,廟裡找去!」
南宮隱雙眉一軒,道:「兔崽子平日殺人不眨眼,黑透了心,今夜卻躲進佛門避難,真好不要臉。臭要飯的,他們是兩個麼?」
呼延明搖頭說道:「不,是一對兒!」
大夥兒都笑了,南宮隱也為之展顏,道:「臭要飯的,你真糊塗,你一個人守住前山,就不怕那兩個兔崽子打後山溜了?」
呼延明瞪了他一眼,道:「誰說我老要飯的糊塗?我適才燒了一道符,請來了無主遊魂,把守住後山,他們溜不掉的!」
南宮隱恍然大悟,笑道:「臭要飯的,有你的,老遊魂也來了?」
呼延明冷哼說道:「怎麼樣,我要飯的不糊塗吧?」
南宮隱不再說話,一把拉起呼延明,當先馳上山道!
未片刻工夫,便到了「雞鳴寺」前,南宮隱回顧冷寒梅,冷寒梅含笑說道:「雖屬敵對,不可失去磊落俠風!」
南宮隱一點頭應道:「對,俠風絕不可失!」
應完,大步行向寺門!到了門前,南宮隱舉起巴掌便拍,空山夜靜,砰砰之聲,分外響亮震耳!
未幾,只聽得寺內一陣步履聲由遠而近,及門而止,有人以朦朧未醒的話聲問道:「誰呀?」
南宮隱道:「我,燒早香的!」
以這時候的天光來說,燒早香也未免太早了些,後面群豪啞然失笑,唯一沒笑的,倒是那「白衣四靈」,他四人臉上神情向來陰沉,難見一笑!
門內那人似乎是怔了一怔,未即答話。南宮隱又道:「和尚,開門啦,是衙門裡捉賊的!」
那年頭,百姓畏官如虎,他不這麼說還好,有這一句話,門裡的和尚,立即嚇呆了,半響未敢再應出聲來!
南宮隱雙眉一挑,方待再說,忽聽廟內另一個低沉話聲說道:「一心,開門!」
隨聽門內應了一聲,兩扇廟門忽然而開,一名中年和尚,倦眼半睜,滿臉驚恐,直望著南宮隱!
南宮隱沒有即時進去,也沒往裡看,只向對方說道:「和尚,勞神請你住持一見!」
中年和尚未答話,適才那低沉聲音又起:「貧僧在此,老檀越深夜光臨,有何見教?」
南宮隱覺得此僧不俗,抬眼望去,始才發現廟內十丈處大殿之前,站著個雙手合十的瘦削老僧!當下說道:「和尚,你站得太遠了!」
瘦削老僧道:「小寺納十方香火,但山門不敢拒人,老檀越請入內奉茶!」
這和尚好談吐,南宮隱略一猶豫,當先行進門內,冷寒梅等,隨即跟了進去。
瘦削老僧似未料到後面還有這多人,呆了一呆,急忙說道:「阿彌陀佛,今夕何夕,小寺竟蒙這多位施主降臨,諸位施主請至客堂奉茶!」
說完,他就要轉身帶路!南宮隱欺身而前,忙道:「大和尚深夜打憂已是不安,怎可再勞清神?大和尚不必客氣,我們即刻就走!」
瘦削老僧一怔止步,訝然說道:「那麼諸位施主光臨小寺,是為了……」
南宮隱截口說道:「大和尚怎麼稱呼?」
瘦削老僧忙又合十答道:「貧僧大空!」
南宮隱道:「原來是大空禪師,失敬了。」頓了頓,接道:「大和尚,我等深夜打憂,是來找兩個人!」
大空和尚道:「但不知老施主找小寺中的哪兩位?」
南宮隱道:「不是貴寺中師父,是‘金陵卓家’的卓王孫卓少君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