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空和尚見來人問的是卓王孫父子。「哦」了一聲,道:「原來檀越找卓大善人,檀越白跑了,卓大善人有年餘未曾光臨過小寺了,聽說是……」
南宮隱截口笑道:「他父子如今也許改名換姓了,大和尚,貴寺之中,可曾有兩位外來的客人,借宿在此?」
大空和尚點頭說道:「這個倒有,不過,他兩位已經走了。」
南宮隱一怔,道:「怎麼說?」
大空老和尚道:「他兩位本是借宿的,可是沒坐一會兒,便又走了。」
南宮隱雙眉微軒,道:「大和尚可知,他兩個從哪兒走的?」
大空老和尚搖頭說道:「這個貧僧不知,不過,當是由前山走的!」
南宮隱淡淡一笑,抬手指向呼延明,道:「我這要飯的朋友,跟他兩個上了玄武山,一直守在前山,並未看見有人走出!」
大空老和尚神情微震,呆了一呆,道:「貧僧失言,那麼,該是後山。」
南宮隱笑道:「大和尚,我後山也有個更難纏的朋友守著!」
大空老和尚又復一震,隨即苦笑:「那麼,就非貧僧所能知了,因為小寺通往山下的幽路僻徑,為數頗多。」
南宮隱沉吟了一下,道:「大和尚,我說句不該說的話,出家人慈悲為懷,與人方便,那是千萬個對,可是那要看對誰。倘若對十惡不赦之人,再加以窩藏,便非佛門本旨!」
大空老和尚臉色一變,忙道:「多謝檀越明教,貧僧不敢,也絕無檀越所說的事情……」
南宮隱截口道:「大和尚,我再說一句,出家人不打誑語!」
大空老和尚神情一震,默然不語,半響始滿面羞愧地道:「檀越神人,貧僧不敢再行欺瞞,那兩位施主的確仍在小寺,但卻並非檀越所謂之卓大善人。」
南宮隱呆了一呆,旋即笑道:「既然如此,何妨請出一見?」
大空老和尚尚未答話,殿旁一間禪房中,突然傳出一聲輕咳,緊接著,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不敢當一個‘請’字,老朽自知躲諸位不過,這就出來。」
禪房豁然而開,一名像貌清癯,氣宇不凡的青衫老者,神色端肅,昂然行出,背後,緊跟著一名僕從模樣的中年漢子。
這兩個人一齣門,南宮隱與呼延明便自一怔,哪裡是什麼「金陵卓家」的卓王孫?分明是一陌生人物!
青衫老者未等南宮隱等發話,行至老和尚身邊,向著老和尚拱手施禮笑道:「老朽為老師父增添麻煩,心中至感不安,如今這裡自有老朽應付,老師父請安歇去吧!」
大空老和尚欲言又止,終於合十躬身,率同中年和尚退去,轉過殿角不見。
大空老和尚一走,青衫老者立即再度拱手,目注群雄問道:「老朽昔日曾在朝為官,食俸祿,報皇恩,理應克盡職守,蕩平賊寇,也明知道得罪過不少武林朋友,但在何時何地得罪諸位?都非老朽所能記憶,不知那位為首?敬請明告!」
這簡直是牛頭不對馬嘴嘛!南宮隱、呼延明互瞪一眼,為之哭笑不得,略一遲疑,南宮隱道:「臭要飯的,你這回是栽到了家了!」
立即轉向青衫老人拱起了手:「閣下怎麼稱呼?」
青衫老者呆了一呆,道:「怎麼?諸位尋仇而來,難道不知老朽何名何姓?」
南宮隱赧然說道:「這是一場誤會,我等找錯了人!」
青衫老人神情一鬆,「哦!」了一聲忙道:「原來如此,老朽只當諸位是老朽昔日在朝為官時,所開罪的一班武林朋友。老朽姓董,草字鳳鳴,昔日曾任朝廷開封知府!」
南宮隱暗暗苦笑,方待答話!
冷寒梅突然嫋嫋行前,深深看了董姓老者一眼,笑道:「董老先生何時辭官歸隱的?」
董姓老者拱手笑道:「老朽辭官歸隱,於今已有五年……」
冷寒梅略一沉吟,說道:「這就不對了,據我所知,五年前的開封知府姓龔!」
董姓老者神情一震,笑道:「想必姑娘聽錯了,那也許是‘龔’、‘董’之誤。」
冷寒梅點了點頭笑道:「那也許是我聽錯了,不過,兩位臉上戴著的特製的人皮面具,我該是不會看錯!」
此言一齣,南宮隱與呼延明恍然大悟,又羞又愧,呼延明一聲怪笑,叫道:「酒鬼,不是我栽了,而是你走了眼了!」
南宮隱冷哼一聲,方待動手。
青衫老者突然怪笑說道:「畢竟是愧煞鬚眉的‘無垢玉女’高明,巴井天,咱們闖!」
話落,騰身而起,直上夜空。
南宮隱冷冷一笑,道:「老兔崽子,你還想跑麼?」
緊跟而起,單掌飛探,含怒出手,功力十成,疾襲青衫老者背後大穴!
那名喚巴井天的漢子厲笑一聲,騰身而起,半空中橫截南宮隱,他想攔住南宮隱,好讓青衫老者脫身。
只可惜他打錯了算盤,呼延明帶著怪笑撲至,揮動兩隻又肥又厚的大巴掌,把他臨空截住。
只聽得砰然兩聲大震,四人雙雙落地,南宮隱訝疑目光方閃,青衫老者已然冷冷說道:「南宮隱,若非老夫內傷未愈,你便難接下我一招,如今算你命大就是!」
話完,單掌一翻,作勢再度擊出!
南宮隱真力一凝,便待蓄勁接架!
豈料青衫老者忽地沉腕收手,身形一折,直向大殿之中撲去!
南宮隱一聲怒笑,閃身便追!
這時,清叱忽揚,匹練排空,綠紅二婢閃電撲至,雙劍並出,飛斬青衫老者雙腿!
與此同時,群豪也紛紛發動,撲向了與呼延明激鬥中的巴井天!這倒非以多為勝,而是對這種頑兇巨孽,不能有太多的顧慮,否則一旦漏網,後患定將無窮。
「白衣四靈」既似不欲隨眾動手,又似不便袖手旁觀,略一猶豫,方待撲上!
冷寒梅冷眼旁觀,立即含笑相攔,說道:「實力已夠,他兩個絕難漏網,四位不必再出手了!」
這一來,「白衣四靈」自然不便再行出手,只得一齊止步收勢。
那青衫老者突然叫道:「蠢東西們,事到如今,還猶豫怎地?」
「白衣四靈」身形齊震,一聲:「屬下遵命!」
他們圖究匕見,正要加入戰圍,冷寒梅已然冷笑說道:「燕大俠果然料事如神,你四個還敢妄動麼?」
皓腕抬,指風劃空而出,疾襲四靈大穴!
「白衣四靈」大駭,陰常失聲叫道:「快躲,這是‘蘭花指’,擋它不得!」
語落,閃身,倉皇避過!
他是僥倖躲過,但另外三個,卻躲得慢了一步,悶呼數聲,相繼倒地!
陰常心膽欲裂,方自一怔,旋聽青衫老者揚起悲笑,叫道:「姓卓的跟你們拚了!」
抖手打出一宗黑忽忽的球狀物,並趁著群豪驚顧之際,騰身而起!
南宮隱觀狀大呼:「諸位快躲,這玩意兒太損太毒,千萬不可沾惹!」
群豪猛悟所以,慌忙四散,望著青衫老者與巴井天的騰起身形,紛紛頓足!
驀地裡,一聲怪笑,起自夜空:「你兩個,下去吧!」
一條黑影飛撲而下,只聽得砰然兩聲,青衫老者與巴井天悶哼而落,無巧不巧,此時那球狀之物,正好爆炸,轟然一聲,砂飛石走,大殿晃動,星月無光。俟一切靜止後,再復細看,只見「白衣四靈」悉被炸死,那青衫老者與巴井天二人,也手摺腿斷地,仰臥不動!
大殿之前,石階上,站著個一身黑衣的瘦小老者,他目瞪口呆,抱臂而立,驚愕得幾乎說不出半句話來!
南宮隱與呼延明雙雙撲上石階,面上失色,神情緊張地,齊聲叫道:「老遊魂……」
黑衣老者一皺眉,突然說道:「放心,我公冶羊死不了,也沒有事兒,只是……」
餘悸猶存地,搖頭嘆道:「我沒想到下面有這玩意,厲害,好歹毒的東西!幸好我躲得快一點,要不然我這條老命怕不糊塗地賠了進去?不過,饒是如此,你兩個看看……」
抱臂之手一鬆,鮮血湧出,左臂上沒了一大塊肉,他語落手起,隨即自行閉穴,止住了血!
南宮隱神情一鬆,哈哈笑道:「有道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一塊肉換來無窮後福,到也值得,便算賠上整隻胳膊,或是賠上半條腿兒,都不虧本!」
敢情他還說風涼話呢!
公冶羊剛瞪老眼,南宮隱已然又復說道:「老遊魂,少說兩句吧,及時馳授,一手除害,你的功德無量,冷姑娘在此,還不見個禮去?」
當著冷寒梅,公冶羊自不便再裝瘋賣傻,慌忙趨前見禮。雙方見禮畢,群豪方對殿前六人的慘死之狀,一齊搖頭感嘆!
南宮隱軒眉叫道:「這就是為虎作倀,替人賣命的下場,今兒個要不是堵住了卓王孫,逼出老兔崽子的一句話來,他四個還不知要裝到幾時呢。如今好,沒等到咱們下手,卻死在自己人手下,足見昭昭天理,畢竟不爽!」
公冶羊目注地上卓王孫與巴井天之屍體,滿面詫異地搖頭說道:「我老遊魂簡直不敢相信,一巴掌竟能除去兩個大害,看來,不是觀音菩薩顯聖,便是卓王孫虛有其名!」
南宮隱笑道;「你哪裡知道,這老兔崽子內傷未愈,要不然,就算再有兩個你,也難在他手下抵敵十招!如今老兔崽子已除,小兔崽子便比較好辦……」
呼延明道:「我要飯的總算覺得今夜之事,似乎太容易了些!」
「容易?」南宮隱叫道:「要不是冷姑娘慧眼獨具,一語點破,咱們便難免失之交臂,要不是我出聲快一點,說不定連大夥兒都要進入‘枉死城’中。臭要飯的,這能叫容易麼?」
呼延明默然不語,南宮隱又道:「我倒要看看這老兔崽子長的是怎麼個驚人之貌,能駕馭這多武林敗類!」
說著,俯身揭去了青衫老者臉上那張人皮面具,露出了一副雞眼鷹鼻的陰鷙面目!
南宮隱丟下人皮面具,向呼延明問道:「臭要飯的,是他麼?」
呼延明點了點頭,答道:「沒錯,正是他,卓王孫!」
一代梟雄從此消逝,在座群豪無不驚喜萬分!
一陣沉默之後,冷寒梅道:「清靜佛門,不能沾惹血腥,冷寒梅想請諸位幫忙,把他們六個的所遺殘屍……」
話猶未完,南宮隱已然揮手叫道:「冷姑娘說得對,人死孽消,一了百了。來,來,來,凡是大男人們,都動動手吧!」
就在群豪伏身,方欲抬屍出寺之際,老遊魂公冶羊忽地輕「噫!」一聲,目光似有所注!
那被他凝視而目不轉睛的一點,是在卓王孫的額頭!
原來,卓王孫的額頭近發處,有塊頭皮,微微隆起!
群豪相隨注目之下,呼延明搖頭嘆道:「好厲害的玩意兒,連頭都給掀了……」
他是驚歎那球狀的暗器,一震之威,力道如此!
但,冷寒梅卻突然閃身而前,黛眉高挑,說道:「只怕這不是一震之威所掀起的真頭皮,南宮大俠請……」
「請」字方出,南宮隱已然欺身而前,手抬處,那塊所謂被掀起的頭皮,應手而起,赫然又是一張特製面具!
在此刻的青衫老者,已不是雞眼鷹鼻,長像陰鷙的一代梟雄卓王孫,而是個像貌平庸之中年漢子!
此一突變,驚得群豪一齊怔住,忽地,呼延明就近下手,再加細察,發現那名喚巴井天的,也戴了兩副特製面具!
至此,全明白了,費了那多工夫,險些賠了不少性命,所誅之人,仍只是那卓王孫的替身而已!
還好,幸虧公冶羊的眼尖,不然大夥兒豈不都被蒙在鼓中,以為大凶巨孽已除,沾沾自喜!
卓王孫夠狡猾的,群豪的這個跟頭,也栽得夠難堪的了!
南宮隱猛一跺腳,丟了手中面具,恨恨叫道:「這是怎麼回事,臭要飯的,你是怎麼跟的?」
呼延明滿面詫異地,怪叫道:「我老化子敢賭咒,我明明是一直跟著他兩個進了雞鳴寺!」
公冶羊道:「前山後山他沒一處可溜,八成兒在‘金陵卓家’就掉了包坐車出門的,根本就不是他兩個!」
呼延明正色抬頭:「不,我老化子敢以這條性命擔保,出門坐車的,是真的,進入雞鳴寺的,也如假包換……」
南宮隱冷冷說道:「可是躺在這兒的,卻是兩個西貝貨,這怎麼說?」
呼延明道:「酒鬼,別問我,我不比你明白,你問我,我卻問誰?」
南宮隱道:「那就怪了,難道他兔崽子會升天遁地不成?」
公冶羊冷哼一聲,道:「酒鬼、化子、咱們搜,把這雞鳴寺的每一寸地皮,都翻它兩遍!」
說完,便與南宮隱、呼延明三人,閃身而去!
雞鳴寺沒多大,前後也不過兩進,不消片刻工夫,三人便自滿面羞怒地轉了回來!
南宮隱叫道:「真出了鬼兒,真出了鬼了!鬼影子也未瞧見一個……」
群豪面面相覷,作聲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