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地,冷寒梅美目中異采一閃,道:「南宮大俠,也沒看見那老和尚與中年和尚麼?」
南宮隱搖頭說道:「沒有……」
倏地一怔,訝然接道:「對了,老花子,老遊魂,咱們怎未見著那兩個和尚?」
呼延明,公冶羊兩人,如今也方始想起,呆了一呆,呼延明翻身又折了回去,轉瞬間疾步而返,臉色陰沉,說道:「沒有和尚,到見著了這個!」
一翻腕,自袖底掣出兩束頭髮,一束已呈灰色,一束猶自漆黑!
群豪再度恍然,再度怔住,半響,南宮隱始苦笑說道:「夠了,夠丟人的了,人家是從咱們眼前大搖大擺走的,這老兔崽子,真夠沉穩狡猾,我簡直有點服了他……」
公冶羊搖頭嘆道:「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可毀傷,孝之道也,如今為了保命,這兩個東西竟不惜落髮,委實是……」
呼延明搖頭說道:「我老花子又不懂了,憑他兩個,似乎可以跟咱們放手一搏,怎麼老是躲躲藏藏地,如此畏事?」
南宮隱道:「八成兒老兔崽子自忖不是咱們的對手!」
呼延明搖搖頭,又道:「我要飯的不以為然,縱或他自忖不是咱們的對手,倘換你酒鬼是他,會為保全性命而剃落你那一頭頭髮麼?」
南宮隱瞪眼說道:「你臭要飯的拿什麼人不好比,怎麼單拿我老人家比?你臭要飯的要知道,他跟我老人家不同,我老人家可是頭可斷,血可流的英雄人物,他是個什麼東西?」
呼延明默然不語,公冶羊卻一旁說道:「也許,這就是所謂大丈夫能屈能伸,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也正是他被稱為一代梟雄的大奸大滑之處!」
南宮隱道:「不管怎麼說,我老人家認為,此中內情絕不簡單,說不定如這兔崽子所說,他受了極重內傷,尚未痊癒,不能妄動真氣,才避免與人過手!」
呼延明點頭說道:「這樣倒有可能,咱們快追,因為他們兩人中,既有一個負傷,不能妄動真氣,應該走不太遠!」
南宮隱一點頭說道:「對,臭要飯的,老遊魂,來,大夥兒賣勁點兒!」
說著,他們自己先動了手,扛起一具屍體,便往外走。
人多好辦事,沒多久雞鳴寺後那一片山坡之上,便營就幾座新墳。
事畢,南宮隱道:「臭要飯的,你眼尖,走,跟我老人家先上山頂瞧瞧去!」
他是想得上山頂,居高臨下,藉那廣闊視界,先行四處搜尋!
此際東方透光,天已微明,在這等武林高手眼中,可以看得極遠!
呼延明點了點頭,毫不猶疑地跟在南宮隱身後,直上山頂。
須臾,二人聯袂而下,滿臉懊惱神色!
群豪正待問故,呼延明突地身形上搖,失驚叫道:「酒鬼,不好,我老花子著了他的道兒!」
說完,閉口不言,連忙盤膝坐下,合上雙目!
南宮隱一驚,張口要問,突然,他鬚髮俱張,也自咬牙切齒的一句:「好兔崽子,連我老人家也敢暗?……」
身形一幌,連忙坐了下去!
緊接著,公冶羊也依樣畫葫蘆地,與南宮隱等,採取同一動作!
這一來,群豪人人驚詫,個個震動,均要趨前探視!
冷寒梅忙道:「諸位不可驚擾,他三位正在運功逼毒!」
此言一齣,群豪立刻止步不前。
小紅訝然問道:「姑娘,甫宮隱大俠他三位是何時中的毒?怎麼別人均未中毒,單單他三位中毒呢?」
冷寒梅道:「怎見得單是他三位中了毒?」
小紅道:「眼下除姑娘外,無一人的修為,能高過他三位,他三位毒性已發,別人猶無所覺,足見中毒的,只有他們三位!」
冷寒梅頗為讚許地,點頭說道:「小紅,你到底知道用腦筋了,不錯,咱們之中,就只他三位中了毒;至於他三位是什麼時候中的毒,那就非我所能知的了!」
小紅嬌顏上掠過一絲緋紅,問道:「姑娘,他三位,要緊麼?」
冷寒梅遲疑了一下,道:「以他三位的修為,諒無大礙!」
小紅點點關,默默不語,但旋即又是一臉煞氣地,瞪圓了美目,高挑了桃眉,切齒狠聲說道:「好陰險毒辣的東西,下次要再讓咱們碰上,小紅就第一個饒不了他,我非砍下了他的雙手不可!」
冷寒梅淡淡地笑了笑,沒說話。
未幾,南宮隱三人,各出一身大汗,緩緩站起。
南宮隱神情狼狽,首先搖頭苦笑說道:「好厲害的東西,幸虧咱們三人發覺得早,還費了這大手腳,倘若發覺得再晚一點,就都要去見‘閻老五’了!」
呼延明一邊抹汗,-邊笑道:「那好,適才咱們埋人,如今該由冷姑娘等幾位,埋咱們了!」
九死一生,危險萬狀以下,他竟仍在說笑,似未放在心上。
公冶羊皺眉說道:「酒鬼、花子,你兩個想想看,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兒?」
呼延明道:「不用想,你沒見冷姑娘幾位麼?幾位至今沒事兒,那足證是咱們三個沒跟她幾位在一起時中的毒,由此可見,分明是咱們三個到各處去搜尋之際,就著了道兒,咱們三個之中,我花子毒性發作得最早,那又證明我花子中毒最深,則毛病就出在老和尚的禪居中了,因為我花子到那地方去了兩次!」
公冶羊皺眉說道:「老和尚那禪房中,並沒有什麼異狀!」
呼延明冷笑說道:「老遊魂好健忘,你不是說,老和尚房裡點了什麼檀香麼?你可曾看見香爐?分明是那盞油燈……」
「對!」南宮隱大叫說道:「那是燈油味兒,不是什麼檀香味兒!」
呼延明聳肩笑道:「這不就是了麼?」
南宮隱沉吟問道:「臭要飯的,你可知那叫什麼毒?」
呼延明尚未答話,冷寒梅忽地說道:「那該叫‘鉤魂銷魄散功煙’,不知對也不對?」
呼延明、公冶羊神情一震,南宮隱已然點頭應聲地道:「對,對極,那玩意兒正叫‘鉤魂銷魄散功煙’!」
呼延明動容說道:「酒鬼,那不是當年萬無極的獨門玩意兒麼?」
南宮隱冷笑說道:「誰說不是?萬無極當年那幾樣玩意兒,又在‘金陵卓家’人手中,一再出現,這委實耐人尋思!」
呼延明驚聲叫道:「酒鬼,你是說當真……」
南宮隱冷冷笑道:「誰知?那有待咱們去找證明!」
呼延明轉望冷寒梅,道:「冷姑娘高見……」
「不敢當!」冷寒梅忙道:「南宮大俠說得對,一切有待咱們去設法證實。」
呼延明回首望了望南宮隱,默然不語。
公冶羊忽地搖頭說道:「我不認為以‘萬魔之魔’那身份,以他當年那睥睨宇內,縱橫武林,不可一世的桀傲,他會被區區一個‘金陵卓家’所用!」
「用?」南宮隱冷笑說道:「遊魂,你別糊塗,誰用誰還很難說呢!」
公冶羊神情一震,一時未能說出話來。
冷寒梅卻點頭笑道:「南宮大俠高見,是認為萬無極要憑他的智慧及一些獨門毒物,再加上卓王孫父子等的功力,稱霸武林麼?倘真如此,那真正意欲一網打盡天下武林豪雄之人,不是卓王孫父子,該是那萬無極了!」
呼延明動容說道:「萬無極自當年被前輩仙俠‘一尊’廢去一身詭異高絕的功力之後,雄心該已早灰,他怎麼會?……」
冷寒梅介面笑道:「萬無極昔年之為人行事,不容於天下武林,雖然睥睨宇內,縱橫四海,可是隻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多麼孤寂,多麼為世共棄,這卻成了反作用,他認為這是一種刺激,因而他的性情更壞,為人行事,也變本加厲,這才激出仙俠‘一尊’,遠下‘六詔’,百招之內,廢去他一身功力。他要是自那時起永伏不出,則表示他雄心已死,壯志已灰。如今既有跡象顯示他已復出,則這萬惡魔頭,可能遷怒移恨於整個天下武林,意圖報復。倘我不幸言中,後果定極可怕,他會為使天下武林再無噍類而絕不肯罷休!」
這不是番話,這等於是一重逾千鈞重的鉛塊,沉澱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幾乎讓每個人都透不出氣來!
還是冷寒梅首先打破了這份靜默,她嫣然一笑說道:「諸位不必如此,有道是:‘邪不勝正,道必降魔’,縱或偶有道消魔長的時候,但最後的勝利,仍然屬於正義,否則,茫茫濁世,何謂天理?燕大俠超凡脫俗,蓋世英豪,我們在他領導之下,只有協力同心,就沒有不可消滅的邪惡大敵!」
「對!」
南宮隱跟著振臂大呼:「有我老人家那小龍兒在,咱們還擔心什麼?真是杞人憂天,自尋煩惱,夥計們,散散心吧,別那麼哭喪著臉,讓我老人家瞧著就不舒服!」
這兩番話,使每個人的心頭,竟當真地輕鬆了不少。冷寒梅說得對,當世中,既有個「鐵血墨龍」燕小飛,就該不容有過分兇毒霸道的邪魔存在!
正邪自古同冰炭,水火由來互不容,就憑那「鐵血墨龍」四個字,委實令人起了種足能蕩平妖氛,綏清武林的堅定信念!
在群雄頻頻點頭之際,南宮隱忽又叫道:「姑娘,下一步咱們怎麼走?你請下令吧!」
冷寒梅淡淡一笑,道:「不敢,我以為,咱們還該在北方一帶搜搜!」
南宮隱猛一點頭,笑道:「主帥有令,末將焉敢不遵?走了,臭要飯的,老遊魂,咱們三個充充馬前先鋒去!」
說著,與呼延明,公冶羊等,聯袂馳下了山坡,群豪也緊隨在後。
望著這些個為義不畏犧牲的武林同道,冷寒梅不禁慰然而笑。
但,笑容剛自浮現,卻又突然凝住,代之而起的,是一片淡淡的憂愁,和淡淡的情愁……
那倒不是她不信賴燕小飛,而是,她知道,今後將是艱苦的一場智力綜合大搏鬥,雖有必勝信心,但卻難料這必由艱苦獲得的勝利,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實現!
旭日已東山爬起,陽光照射下,一切都安寧、寂靜,山,巍巍地峙著,水,潺潺地流著。
時光移,地卻異,這時,有男女六人,一路談笑地,下了紫金山中峰。
這兩男四女的六個人,正是仲孫雙成、霍如霜、樂長宮、與號稱「一俊二嬌」的柳少白、孟嵐君、陳紫雲!
她六人剛剛行至「聞善寺」前,美姑娘陳紫雲便突然輕「呵」一聲,首先停了步,抬手往左一指,道:「師父,仲孫姐姐,快看!」
仲孫雙成等人,聞聲停身,循指望去,只見聞善寺前那露珠未消的草地上,停放著一輛兒小車!
小車上,一邊放著個行李捲兒,一邊坐著個以青布包頭的青衣老者,青衣老者面前,則垂手侍立著一名黑衣漢子,說他是中年,看樣子,年紀也快近五十!
這兩個人似是夜晚趕路至此,在這兒停下來稍作休息的,而且看樣子是一主一僕!
一看之下,仲孫雙成沒好說什麼,身為師姐的孟嵐君卻道:「雲妹也真是,我以為是什麼呢,人有什麼好看的?」
她可沒說兩個大男人!
「這兩個人一大早,跑到這兒來幹什麼?」
孟嵐君笑道:「許你起早,就不許入夜晚趕路?別大驚小怪了!……」
這時,那青衣老者,忽地開口翕翕地,不知他說些什麼,只見那黑布包頭的黑衣漢子,恭謹地躬下了身!
有道是:「無巧不成書」,就在這時,一陣強勁山風過處,那黑衣漢子的包頭黑巾,忽然被吹落在地,看得仲孫雙成等人,齊齊一怔!
原來,那黑衣漢子,竟是個光頭和尚!
由這一個看那一個,那青衣老者當必也是個光頭出家人,不然他為何也一樣以青布包住頭頂?
出家人不犯法,當和尚也不丟人,幹什麼不穿僧衣,卻穿俗裝?不露光頭,卻以布裹?又復於清晨時分,在此停歇?
有了這些怪處,就不能說不啟人疑竇的了!
仲孫雙成與眾人訝然互覷一眼,向霍如霜含笑問道:「霍前輩有何高見?」
霍如霜尚未答話,陳紫雲已然說道:「不是我大驚小怪,是他們太以奇怪,走,看看去!」
語音方落,便拉著孟嵐君的手兒,當先行了過去。
這一來,仲孫雙成等人,只得一齊跟上。
此時,那青衣老者與黑衣漢子一見有人,立刻變色,黑衣漢子連忙包上了頭,推著青衣老者和行李便走!
仲孫雙成連忙和樂長宮丟過一瞥眼色!
樂長宮會意,大步提前揚聲喚道:「二位請留步!」
如此一來,那黑衣漢子不便再走,只得停了下來,冷冷地望了樂長宮一眼問道:「這位施……兄臺有何見教?」
樂長宮往後一指道:「我家主人有事請教!」
黑衣漢子道:「彼此素昧平生,‘請教’二字似不敢當,我師……主僕還要趕路,失禮之處,兄臺願宥。」
他剛推車想走,仲孫雙成等已至近前。
柳少白開口說道:「相逢何必曾相識?能得相逢便是緣!閣下何必定要拒人千里,吝於一談?」
黑衣漢子沒說話,青衣老者開了口:「這位小哥兒說的是,禮不可失,把車放下!」
青衣老者移身而下,一拱手,強笑說道:「不知諸位有何見教?」
「好說!」仲孫雙成淡淡笑道:「我等有一事不明,敢請老人家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