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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百計避敵(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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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無雙正自惶急,聽他忽問傻話,怒道:「傻蛋!又胡說甚麼?」楊過笑道:

「咱們來玩拜天地成親。你扮新娘子好不好?那才教美呢?臉上披了紅布,別人說甚麼也瞧你不見。」陸無雙一怔,道:「你教我扮新娘子躲過師父?」楊過嘻嘻笑道:「我不知道,你扮新娘子,我就扮新官人。」

此時事勢緊迫,陸無雙也無暇斥罵,心想:「這傻蛋的主意當真古怪,但除此之外,實在亦無別法。」問道:「怎麼扮法啊?」楊過也不敢多挨時刻,揚鞭在驢臀上連抽幾鞭,驢子發足直奔。

鄉間小路狹窄,一頂八人抬的大花轎塞住了路,兩旁已無空隙。迎親人眾見驢子迎面奔來,齊聲叱喝,叫驢上乘客勒韁緩行。楊過雙腿一夾,卻催得驢子更加快了,轉眼間已衝到迎親的人眾跟前。早有兩名壯漢搶上前來,欲待拉住驢子,以免衝撞花轎。楊過皮鞭揮處,捲住了二人手臂,一提一放,登時將二人摔在路旁,向陸無雙道:「我要扮新郎啦。」身子前探,右手伸出,已將騎在一匹白馬上的新郎提將過來。

那新郎十七八歲年紀,全身新衣,頭戴金花,突然被楊過抓住,自是嚇得魂不附體。楊過舉起他身子往空中一拋,待他飛上一丈有餘,再跌下來時,在眾人驚呼聲中伸手接住。迎親的共有三十來人,半數倒是身長力壯的關西大漢,但見他如此本領,新郎又落入他手中,那敢上前動手?一個老者見事多了,料得是大盜攔路行劫,搶上前來唱個肥諾,說道:「大王請饒了新官人。大王須用多少盤纏使用,大家儘可商量。」楊過向陸無雙笑道:「媳婦兒,怎麼他叫我大王?我又不姓王?我瞧他比我還傻。」陸無雙道:「別瞎纏啦,我好似聽到了師父花驢上的鈴子聲響。」

楊過一驚,側耳靜聽,果然遠處隱隱傳來一陣鈴聲,心想:「她來得好快啊。」

說道:「鈴子?甚麼鈴子?是賣糖的麼?那好極啦,咱們買糖吃。」轉頭向那老者道:「你們全都聽我的話,就放了他,要不然……」說著又將新郎往空中一拋。那新郎嚇得哇哇大叫,哭將起來。那老者只是作揖,道:「全憑大王吩咐。」楊過指著陸無雙道:「她是我媳婦兒,她見你們玩拜天地成親,很是有趣,也要來玩玩……」

陸無雙斥道:「傻蛋,你說甚麼?」楊過不去理她,說道:「你們快把新娘子的衣服給她穿上,我就扮新官人玩兒。」

兒童戲耍,原是常有假扮新官人、新娘子拜天地成親之事,天下皆然,不足為異。但萬料不到一個攔路行劫的大盜忽然要鬧這玩意,眾人都是面面相覷,做聲不得。看楊陸二人時,一個是弱冠少年,一個是妙齡少女,說是一對夫妻,倒也相像。

眾中正沒做理會處,楊過聽金鈴之聲漸近,躍下驢背,將新郎橫放驢子鞍頭,讓陸無雙守住了,自行到花轎跟前,掀開轎門,拉了新娘出來。

那新娘嚇得尖聲大叫,臉上兜著紅布,不知外面出了甚麼事。楊過伸手拉下她臉上紅布,但見她臉如滿月,一副福相,笑道:「新娘子美得緊啊。」在她臉頰上輕輕一摸。新娘子這時嚇得呆了,反而不敢作聲。楊過左手提起新娘,叫道:「若要我饒她性命,快給我媳婦兒換上新娘的打扮。」

陸無雙耳聽得師父花驢的鸞鈴聲越來越近,向楊過橫了一眼,心道:「這傻蛋不知天高地厚,這當口還說笑話?」但聽迎親的老者連聲催促:「快,快!快換新郎新娘的衣服。」送嫁喜娘當即七手八腳的除下了新娘的鳳冠霞披、錦衣紅裙,替陸無雙穿戴。楊過自己動手,將新郎的吉服穿上,對陸無雙道:「乖媳婦兒,進花轎去罷。」陸無雙叫新娘先進花轎,自己坐在她身上,這才放下轎帷。

楊過看了看腳下的草鞋,欲待更換,鈴聲卻已響到山角之處,叫道:「回頭向東南方走,快吹吹打打!有人若來查問,別說見到我們。」縱身躍上白馬,與騎在驢背上的新郎並肩而行。眾人見新夫婦都落入了強人手中,那敢違抗,鎖吶鑼鈸,一齊響起。

花轎轉過頭來,只行得十來丈,後面鸞鈴聲急,兩匹花驢踏著小步,追了上來。

陸無雙在轎中聽到鈴響,心想能否脫卻大難,便在此一瞬之間了,一顆心怦怦急跳,傾聽轎外動靜。楊過裝作害羞,低頭瞧著馬頸,只聽得洪凌波叫道:「喂,瞧見一個跛腳姑娘走過沒有?」迎親隊中的老者說道:「沒……沒有啊?」洪凌波再問:

「有沒見一個年輕女子騎了牲口經過?」那老者仍道:「沒有。」師徒倆縱驢從迎親人眾身旁掠過,急馳而去。

過不多時,李洪二人兜過驢頭,重行迴轉。李莫愁拂塵揮出,捲住轎帷一拉,嗤的一聲,轎帷撕下了半截。楊過大驚,躍馬近前,只待她拂塵二次揮出,立時便要出手救人,那知李莫愁向轎中瞧了一眼,笑道:「新娘子挺俊呀。」抬頭向楊過道:「小子,你福氣不小。」楊過低下了頭,那敢與她照面,但聽蹄聲答答,二人竟自去了。

楊過大奇:「怎麼她竟然放過了陸姑娘?」向轎中張去,但見那新娘嚇得面如土色,簌簌發抖,陸無雙竟已不知去向。楊過更奇,叫道:「哎唷,我的媳婦兒呢?」

陸無雙笑道:「我不見啦。」但見新娘裙子一動,陸無雙鑽了出來,原來她低身躲在新娘裙下。她知師父行事素來周密,任何處所決不輕易放過,料知她必定去後復來,是以躲了起來。楊過道:「你安安穩穩的做新娘子罷,坐花轎比騎驢子舒服。」

陸無雙點了點頭,對新娘道:「你擠得我好生氣悶,快給我出去。」新娘無奈,只得下轎,騎在陸無雙先前所乘的驢上。

新娘和新郎從未見過面,此時新郎見新娘肥肥白白,頗有幾分珠圓玉潤;新娘偷看新郎,倒也五官端正。二人心下竊喜,一時倒忘了身遭大盜劫持,後果大是不妙。

一行人行出二十來裡,眼見天色漸漸晚了。那老者不住向楊過哀求放人,以免誤了拜天地的吉期。楊過斥道:「你嚕唆甚麼?」

一句話剛出口,忽然路邊人影一閃,兩個人快步奔入樹林。楊過心下起疑,追了下去,依稀見到二人的背影,衣衫襤褸,卻是化子打扮。楊過勒住了馬,心想:

「莫非丐幫已瞧出了蹊蹺,又在前邊伏下人手?事已如此,只得向前直闖。」

不久花轎抬到,陸無雙從破帷裡探出頭來,問道:「瞧見了甚麼?」楊過道:

「花轎帷子破了,你臉上又不兜紅布。扮新娘子嘛,總須得哭哭啼啼,就算心裡一百個想嫁人,也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喊爹叫娘,不肯出門。天下那有你這般不怕醜的新娘子?」

陸無雙聽他話中之意?似乎自己行藏已被人瞧破,只輕輕罵了聲「傻蛋」,不再言語。又行一陣,前面山路漸漸窄了,一路上嶺,甚是崎嶇難行,迎親人眾早已疲累不堪,但生怕惹惱了楊過,沒一個敢吐半句怨言。

轉眼間夕陽在山,歸鴉啞啞的叫著從空中飛過。正行之間,忽然山角後幾個人齊聲唱道:「小小姑娘做好事哪,施捨一把銀彎刀哪。」

陸無雙臉上變色,心道:「原來那四個化子埋伏在這兒。」花轎轉過山角,只見迎面站著三個乞丐,三人都是身材高大,與日間在飯店中所見的四人截然不同。

楊過見他們每人肩頭都負著五隻麻布袋,心想:「這三個五袋叫化,定比那四個四袋的要厲害些,看來非當真動手不可了。」

迎親人眾與轎伕等正行得沒好氣,早有人揮鞭向一個乞丐頭上擊去,高聲叫道:

「快讓路,快讓路!」那乞丐也不閃避,抓住鞭梢一拉,那人撲地倒了,跌了個狗吃屎。若在平時,眾人定是一擁而上,但先前給楊過嚇得怕了,人人均想:「原來這三個叫化跟那強盜是一多。」沒一人敢再向前,反而退了幾步。

一名乞丐朗聲說道:「恭喜姑娘大喜啊,小叫化要討幾文賞錢。」陸無雙回頭低聲道:「傻蛋,我身上有傷,動手不得,你給我打發了去。」楊過道:「好。」

縱馬上前,喝道:「呸,今兒是我娶媳婦的好日子,叫化兒莫要嘰哩咕嚕,快給讓開了。」一名叫化向楊過打量了幾眼,一時摸不準他的來歷。那四個四袋弟子先前給竹筷打中手腕,都以為是陸無雙所出手,並未向師伯師叔提到楊過。

一名叫化右手一揚,楊過的坐騎受驚,前足提起。楊過假裝乘坐不穩,幌了幾下便摔落馬背,半晌爬不起身。三個乞丐心想:「原來此人是真的新郎。」丐幫是俠義道的幫會,向來鋤強扶弱,濟困拯危,所以跟陸無雙為難,只為她傷了幫中兄弟,眼見楊過不會武功,這般摔了他一交,均覺歉然,一名乞丐當即伸手拉了他起來,說道:「對不住,您包涵些。」楊過喃喃罵道:「你們,哎,真是……討錢就討錢,怎地驚了我的牲口?」摸出三枚小錢,每人給了一枚。三丐依照丐幫規矩,接過謝了。

楊過笑嘻嘻的向陸無雙道:「你要我打發,我已經打發啦。」陸無雙嗔道:

「你盡跟我裝傻,有甚麼好?」楊過道:「是,是!」退在一旁,揮袖撲打身上的灰土。

陸無雙見三個化子仍是攔在路口,冷然道:「你們要怎地?」一名化子說道:

「姑娘是古墓派的高手,我兄弟三人好生仰慕,要請姑娘指點幾招。」陸無雙道:

「我身負重傷,還能動甚麼手?你們既然不服氣,那就約定日子,待我傷愈,自會前來領教。你們三位是丐幫高手,今日合力來欺侮一個身上負傷的年輕女子,那才是英雄好漢呢!」

三個化子給她這幾句話一擋,果覺己方理虧。其中二人齊聲說道:「好罷!待你傷愈之後,再來找你理論。」另一人卻道:「慢來,你傷在何處?到底是真是假,須得讓我瞧瞧。倘若真是有傷,今日就饒過了你。」他不知她傷在胸口,原是言出無心。陸無雙卻登時雙頰飛紅,不由得大怒,氣憤之下,一時說不出話來,隔了半晌,才罵道:「江湖上說甚麼丐幫英雄仗義,卻原來盡是無恥之徒。」三個乞丐聽她辱及丐幫名聲,臉色立變,一丐性子甚是暴躁,搶上一步,伸出大手就要往花轎中抓她出來。

楊過見情勢緊迫,叫道:「慢來,慢來。你們討錢,我已經給了,怎麼又來跟我媳婦兒羅唆?」說著搶過來攔在轎前,又道:「看三位仁兄雖然做了化子,但個個相貌堂堂,將來必定升官發財,怎地來調戲我的新媳婦,幹這般輕薄無賴的勾當?」

三個化子一怔,倒也無言可答。那火爆性子的化子道:「你讓開,我們只是要領教她古墓派的武功,誰輕薄來?」說著用手輕輕一推。楊過大叫一聲,往路旁摔去。丐幫自來相傳有個規矩,決不許先行出手毆打不會武藝之人。那化子料不到這新郎如此不濟,只這麼輕輕一推便即摔倒,若是摔傷了他,幫中必有重罰,其餘兩個同伴也脫不了干係。三人大驚,同時搶上來扶起。楊過只叫得驚天動地:「哎唷,哎唷!我的媽啊!」三個化子也瞧不清他到底傷了沒有。

楊過一面呼痛,一面說道:「你這三人也是傻的,我新媳婦兒怕羞,怎肯跟不相識之人說話。這樣罷!你們要領教甚麼?先跟我說。我悄悄問了我新媳婦,再來跟你們說,好是不好?」

三個化子見他半傻不傻,實是老大不耐煩,但又不便對他動手。三丐中年紀最大的那人尋思:「這姓陸的女子假扮新娘,這人若是真新郎,就不該如此出力迴護。

若是假新郎,又不該如此膿包。」細細打量他身形舉止,始終瞧不出端倪。

那火爆性子的化子將手一揚,喝道:「你讓是不讓?」楊過雙手張開,大聲道:

「你們要欺侮我媳婦兒,那是萬萬不可。」另一個化子叫道:「陸姑娘,你叫這傻蛋擋著,難道還能擋一輩子不成?爽爽快快,拿句話出來罷。」楊過奇道:「咦,你也知道我叫傻蛋,真是奇哉怪也。」那火爆性子的化子向陸無雙道:「我們也不領教別的,只想見識一下你那彎刀斬肩的功夫,這一招叫做甚麼?」

陸無雙也知楊過盡這麼跟他們歪纏,總是沒個了結,心中正自尋思脫身之計,聽那化子問起,順口答道:「那叫‘貂蟬拜月’,怎麼啊?」楊過介面道:「不錯,我媳婦那彎刀這麼呼的一聲,就砍在你肩頭啦。」右手一探,從那化子肩頭繞了過去,拍的一下,掌緣在他肩後輕輕斬了一下。

這一下出手,三個化子都是吃了一驚,立時躍開,均想:「這裡原來假扮新郎,戲弄我們。」那火性化子肩頭吃了一掌,雖然楊過未運勁力,卻已大感臉上無光,叫道:「好啊,賊廝鳥裝傻,來來來,先領教你的高招。」

楊過道:「你說向我媳婦領教,怎麼又向我領教?」那化子怒道:「跟閣下領教也是一樣。」楊過道:「那就糟啦,我甚麼也不會。」轉頭向陸無雙問道:「好媳婦兒,我的親親小媳婦兒,你說我該教他甚麼?」

陸無雙此時再無懷疑,知他定然身負絕藝,剛才他這反手一斬,乾淨利落,自己就決計辦不了,只是不知他武功家數,便隨口說道:「再來一招‘貂蟬拜月’。」

楊過道:「好!」腰一彎,手一長,拍的一聲,又在那化子後肩斬了一掌。這一下出手,三丐更是驚駭。楊過明明與那丐相對而立,並不移步轉身,只一伸手,手掌就斬到了他的肩後,這招掌法實是怪異之極。陸無雙心中也是一震:「這明明是我古墓派的武功,他怎麼也會?」又道:「你再來一招‘西施捧心’。」楊過道:

「好啊!」左拳打出,正中對方心口。

那化子身上中拳,只覺一股大力推來,不由自主的飛出一丈開外,卻仍是穩穩站立,胸口中拳處也不覺疼痛,倒似給人抱起來放在一丈之外一般。外另兩名化子左右搶上。楊過急叫:「媳婦兒,我對付不了,快教我。」陸無雙道:「昭君出塞,麻姑獻壽。」楊過左手斜舉,右手五指彈起,作了個彈琵琶的姿式,五根手指一一彈在右首化子身上,正是「昭君出塞」;隨即側身讓開左首化子踢來的一腳,雙手合拳迥上抬擊,砰的一聲,擊中對方下巴,說道:「這是‘麻姑獻壽’,對不對啊?」

他不欲傷人,是以手上並未用勁。

他連使四招,招招是古墓派「美女拳法」的精奧功夫。古墓派自林朝英開派,從來傳女不傳男。林朝英創下這套「美女拳法」,每一招都取了個美女的名稱,使出來時嬌媚婀娜,卻也均是凌厲狠辣的殺手。楊過跟小龍女學武,這套拳法自然也曾學過,只是覺得拳法雖然精妙,總是扭扭捏捏,男人用之不雅,當練習之時,不知不覺的在純柔的招數中注入了陽剛之意,變嫵媚而為瀟灑,然氣韻雖異,拳式仍是一如原狀。

三個化子莫名其妙的中招,卻又不覺疼痛,對楊過的功夫並未佩服,齊聲呼嘯,攻了上來。楊過東閃西避,叫道:「媳婦兒,不得了,你今兒要做小寡婦!」陸無雙嗤的一笑,叫道:「天孫織綿!」楊過右手揮左,左手送右,作了個擲梭織布之狀,這一揮一送,雙手分別又都打在兩名化子的肩頭。陸無雙又叫:「文君當爐,貴妃醉酒!」楊過舉手作提鐺斟酒之狀,在那火性化子頭上一鑿,接著身子搖幌,跌跌撞撞的向右歪斜出去,肩頭正好撞中另一個化子的胸口。

三個化子又驚又怒,三人施展平生武功,竟然連他衣服也碰不到,而這小子手揮目送,要打那裡就是那裡,雖然打在身上不痛,卻也是古怪之極。陸無雙連叫三招「弄玉吹蕭」、「洛神凌波」、「鉤弋握拳」,楊過一一照做。陸無雙佩服已極,故意出個難題,見他正伸拳前擊,立即叫道:「則天垂髻。」當他此時身形,按理萬不能發這一招,但楊過自恃內力高出敵手甚多,竟爾身子前撲,雙掌以垂髻式削將下來。三個化子見他前胸露出老大破綻,心中大喜,同時搶功,那知為他內力所逼,都是騰騰騰的退出數步。

陸無雙驚喜交集,叫道:「一笑傾國!」這卻是她杜撰的招數,美人嫣然一笑固能傾國傾城,但怎能用以與人動手過招?楊過一怔,立即縱聲大笑,哈哈哈哈,嘿嘿嘿嘿,呼呼呵呵,運起了「九陰真經」中的極高深內功。雖然他尚未練得到家,不能用以對付真正高手,但那三名五袋弟子究只是三四流腳色,聽得笑聲怪異,不禁頭暈目眩,身子搖了幾搖,撲地跌倒。須知每人耳中有一半月形小物,專司人身平衡,若此半月形物受到震盪,勢不免頭重腳輕,再也站立不穩。楊過的笑聲以強勁內力吐出,人人耳鼓連續不斷的受到衝擊,驀地裡均感天旋地轉。陸無雙幾欲暈倒,急忙抓住轎中扶手。只聽啊唷、砰砰之聲響成一片,迎親人眾與新郎、新娘一一摔倒在地。

楊過笑聲止息,三名化子躍起身來,臉如土色,頭也不回的走了。

眾人休息半晌,才抬起花轎又行,此時對楊過奉若神明,更是不敢有半點違抗。

二更時分,到了一個市鎮,楊過才放迎親人眾脫身。

眾中只道這番為大盜所擄,扣押勒贖固是意料中事,多半還要大吃苦頭,豈知那大盜當真只是玩玩假扮新郎新娘,就此了事,實是意外之喜,不由得對楊過千恩萬謝。隨伴的喜娘更是口彩連篇:「大王和壓寨娘子百年好合、白頭偕老、多生幾位小大王!」只惹得楊過哈哈大笑,陸無雙又羞又嗔。

楊過與陸無雙找了一家客店住下,叫了飯菜,正坐下吃飯,忽見門口人影一閃,有人探頭進來,見到楊陸二人,立即縮頭轉身。楊過見情勢有異,追到門口,見院子中站著兩人,正是在豺狼谷中與陸無雙相鬥的申志凡與姬清虛。二道拔出長劍,縱身撲上。楊過心想:「你們找我晦氣幹麼?想自討苦吃?」兩個道士撲近,卻是側身掠過,奔入大堂,搶向陸無雙。就在此時,驀地裡傳來叮玲、叮玲一陣鈴響。

鈴聲突如其來,待得入耳,已在近處,兩名道士臉色大變,互相瞧了一眼,急忙退向西首第一間房裡,砰的一聲關上了門,再也不出來了。楊過心想:「臭道士,多半也吃過那李莫愁的苦頭,竟嚇成這個樣子。」

陸無雙低聲道:「我師父追到啦,傻蛋,你瞧怎麼辦?」楊過道:「怎麼辦?

躲一躲罷!」剛伸出手去扶她,鈴聲斗然在客店門口止住,只聽李莫愁的聲音道:

「你到屋上去守住。」洪凌波答應了,颼的一聲,上了屋頂。又聽掌櫃的說道:

「仙姑,你老人家住店……哎唷,我……」噗的一聲,僕跌在地,再無聲息。他怎知李莫愁最恨別人在她面前提到一個「老」字,何況當面稱她為「老人家」?拂塵揮出,立時送了掌櫃他老人家的老命。她問店小二:「有個跛腳姑娘,住在那裡?」

那店小二早已嚇得魂不附體只說:「我……我……」一句話也答不出來。李莫愁左足將他踢開,右足踢開西首第一間房的房門,進去檢視,那正是申姬二道所住之處。

楊過尋思:「只好從後門溜出去,雖然定會給洪凌波瞧見,卻也不用怕她。」

低聲道:「媳婦兒,跟我逃命罷。」陸無雙白了他一眼,站起身來,心想這番如再逃得性命,當真是老天爺太瞧得起啦。

兩人剛轉過身,東角落裡一張方桌旁一個客人站了起來,走近楊陸二人身旁,低聲道:「我來設法引開敵人,快想法兒逃走。」這人一直向內坐在暗處,楊陸都沒留意他的面貌。他說話之時臉孔向著別處,話剛說完,已走出大門,只見到他的後影。這人身材不高,穿一件寬大的青布長袍。

楊陸二人只對望得一眼,猛聽得鈴聲大振,直向北響去。洪凌波叫道:「師父,有人偷驢子。」黃影一閃,李莫愁從房中躍出,追出門去。陸無雙道:「快走!」

楊過心想:「李莫愁輕功迅捷無比,立時便能追上此人,轉眼又即回來。我背了陸姑娘行走不快,仍是難以脫身。」靈機一動,闖進了西首第一間房。

只見申志凡與姬清虛坐在炕邊,臉上驚惶之色兀自未消,此時片刻也延挨不得,楊過不容二道站起喝問,搶上去手指連揮,將二人點倒,叫道:「媳婦兒,進來。」

陸無雙走進房來。楊過掩上房門,道:「快脫衣服!」陸無雙臉上一紅,啐道:

「傻蛋,胡說甚麼?」楊過道:「脫不脫由你,我可要脫了。」除了外衣,隨即將申志凡的道袍脫下穿上,又除了他的道冠,戴在自己頭上。陸無雙登時醒悟,道:

「好,咱們扮道士騙過師父。」伸手去解衣紐,臉上又是一紅,向姬清虛踢了一腳,道:「閉上眼睛啦,死道士!」姬清虛與申志凡不能轉動的只是四肢而非五官,當即閉上眼睛,那敢瞧她?

陸無雙又道:「傻蛋,你轉過身去,別瞧我換衣。」楊過笑道:「怕甚麼,我給你接骨之時,豈不早瞧過了?」此語一齣,登覺太過輕薄無賴,不禁訕訕的有些不好意思。陸無雙秀眉一緊,反手就是一掌。

楊過只消頭一低,立時就輕易避過,但一時失魂落魄,呆呆的出了神,拍的一下,這一記重重擊在他的左頰。陸無雙萬萬想不到這掌竟會打中,還著實不輕,也是一呆,心下歉然,笑道:「傻蛋,打痛了你麼?誰叫你瞎說八道?」

楊過撫著面頰,笑了一笑,當下轉過身去。陸無雙換上道袍,笑道:「你瞧!

我像不像個小道士?」楊過道:「我瞧不見,不知道。」陸無雙道:「傻蛋,轉過身來啦。」楊過回過頭來,見她身上那件道袍寬寬蕩蕩,更加顯得她身形纖細,正待說話,陸無雙忽然低呼一聲,指著炕上,只見炕上棉被中探出一個道士頭來,正是豺狼谷中被她砍了幾根手指的皮清玄。原來他一直便躺在炕上養傷,一見陸無雙進房,立即縮頭進被。楊陸二人忙著換衣,竟沒留意。陸無雙道:「他……他……」

想說「他偷瞧我換衣」卻又覺不便出口。

就在此時,花驢鈴聲又起。楊過聽過幾次,知道花驢已被李莫愁奪回,那青衫客騎驢奔出時鈴聲雜亂,李莫愁騎驢之時,花驢奔得雖快,鈴聲卻疾徐有致。他一轉念間,將皮清玄一把提起,順手閉住了他的穴道,揭開炕門,將他塞入炕底。北方天寒,冬夜炕底燒火取暖,此時天尚暖熱,炕底不用燒火,但裡面全是菸灰黑炭,皮清玄一給塞入,不免滿頭滿臉全是灰土。

只聽得鈴聲忽止,李莫愁又已到了客店門口。楊過向陸無雙道:「上炕去睡。」

陸無雙皺眉道:「臭道士睡過的,髒得緊,怎能睡啊?」楊過道:「隨你便罷!」

說話之間,又將申志凡塞入炕底,順手解開了姬清虛的穴道。陸無雙雖覺被褥骯髒,但想起師父手段的狠辣,只得上炕,面向裡床。剛剛睡好,李莫愁已踢開房門,二次來搜。楊過拿著一隻茶杯,低頭喝茶,左手卻按住姬清虛背心的死穴。李莫愁見房中仍是三個道士,姬清虛臉如死灰,神魂不定,於是笑了一笑,去搜第二間房。

她第一次來搜時曾仔細瞧過三個道人的面貌,生怕是陸無雙喬裝改扮,二次來搜時就沒再細看。

這一晚李莫愁、洪凌波師徒搜遍了鎮上各處,吵得家家雞犬不寧。楊過卻安安穩穩的與陸無雙並頭躺在炕上,聞到她身上一陣陣少女的溫馨香味,不禁大樂。陸無雙心中思潮起伏,但覺楊過此人實是古怪之極,說他是傻蛋,卻又似聰明無比,說他聰明罷,又老是瘋瘋顛顛的。她躺著一動也不敢動,心想那傻蛋定要伸手相抱,那時怎生是好?過了良久良久,楊過卻沒半點動靜,反而微覺失望,聞到他身上濃重的男子氣息,竟爾顛倒難以自已,過了良久,才迷迷糊糊的睡了。

楊過一覺醒來,天已發白,見姬清虛伏在桌上沉睡未醒,陸無雙鼻息細微,雙頰暈紅,兩片薄薄紅唇略見上翹,不由得心中大動,暗道:「我若是輕輕的親她一親,她決不會知道。」少年人情竇初開,從未親近過女子,此刻朝陽初升,正是情慾最盛之時,想起接骨時她胸脯之美,更是按捺不住,伸過頭去,要親她口唇。尚未觸到,已聞一陣香甜,不由得心中一蕩,熱血直湧上來,卻見她雙眉微蹙,似乎睡夢中也感到斷骨處的痛楚。楊過見到這般模樣,登時想起小龍女來,跟著記起她要自己立過的誓:「我這一生一世心中只有姑姑一個,若是變心,不用姑姑殺我,我立刻就殺了自己。」全身冷汗直冒,當即拍拍兩下,重重打了自己兩個耳光,一躍下炕。

這一來陸無雙也給驚醒了,睜眼問道:「傻蛋,你幹甚麼?」楊過正自羞愧難當,含含糊糊的道:「沒甚麼,蚊子咬我的臉。」陸無雙想起整晚和他同睡,突然間滿臉通紅,低下了頭,輕輕的道:「傻蛋,傻蛋!」話聲中竟是大有溫柔纏綿之意。

過了一會,她抬起頭來,問道:「傻蛋,你怎麼會使我古墓派的美女拳法?」

楊過道:「我晚上做夢,那許多美女西施啦、貂嬋啦,每個人都來教我一招,我就會了。」陸無雙呸了一聲,料知再問他也不肯說,正想轉過話頭說別的事,忽聽得李莫愁花驢的鈴聲響起,向西北方而去,卻又是回頭往來路搜尋,料來她想起那部「五毒秘傳」落入陸無雙手中,遲一日追回,便多一日危險,是以片刻也不敢耽擱,天色微明,就騎驢動身。

楊過道:「她回頭尋咱們不見,又會趕來。就可惜你身上有傷,震盪不得,否則咱們盜得兩匹駿馬,一口氣賓士一日一夜,她那裡還追得上?」陸無雙嗔道:

「你身上可沒傷,幹麼你不去盜一匹駿馬,一口氣賓士一日一夜?」楊過心想:

「這姑娘當真是小心眼兒,我隨口一句話,她就生氣。」只是愛瞧她發怒的神情,反而激她道:「若不是你求我送到江南,我早就去了。」陸無雙怒道:「你去罷,去罷!傻蛋,我見了你就生氣,寧可自個兒死了的好。」楊過笑道:「嘿,你死了我才捨不得呢。」

他怕陸無雙真的大怒,震動斷骨,一笑出房,到櫃檯上借了墨筆硯臺,回進房來,將墨在水盆中化開了,雙手醮了墨水,突然抹在陸無雙臉上。

陸無雙未曾防備,忙掏手帕來抹,不住口的罵道:「臭傻蛋,死傻蛋。」只見楊過從炕裡掏出一大把煤灰,用水和了塗在臉上,一張臉登時凹凹凸凸,有如生滿了疙瘩。她立時醒悟:「我雖換了道人裝束,但面容未變,若給師父趕上,她豈有不識之理?」當下將淡墨水勻勻的塗在臉上。女孩兒家生性愛美,雖然塗黑臉頰,仍是猶如搽脂抹粉一般細細整容。

兩人改裝已畢,楊過伸腳到炕下將兩名道人的穴道踢開。陸無雙見他看也不看,隨意踢了幾腳,兩名道人登時發出呻吟之聲,心下暗暗佩服:「這傻蛋武功勝我十倍。」但欽佩之意,絲毫不形於色,仍是罵他傻蛋,似乎渾不將他瞧在眼裡。

楊過去市上想僱一輛大車,但那市鎮太小,無車可僱,只得買了兩匹劣馬。這日陸無雙傷勢已輕了些,兩人各自騎了一匹,慢慢向東南行去。

行了一個多時辰,楊過怕她支援不住,扶她下馬,坐在道旁石上休息。他想起今晨居然對陸無雙有輕薄之意,輕薄她也沒甚麼,但如此對不起姑姑,自己真是大大的混帳王八蛋,正在深深自責,陸無雙忽道:「傻蛋,怎麼不跟我說話?」楊過微笑不答,忽然想到一事,叫道:「啊喲,不好,我真胡塗。」陸無雙道:「你本就胡塗嘛!」楊過道:「咱們改裝易容,那三個道人盡都瞧在眼裡,若是跟你師父說起,豈不是糟了?」陸無雙抿嘴一笑,道:「那三個臭道人先前騎馬經過,早趕到咱們頭裡去啦,師父還在後面。你這傻蛋失魂落魄的,也不知在想些甚麼,竟沒瞧見。」

楊過「啊」了一聲,向她一笑。陸無雙覺得他這一笑之中似含深意,想起自己話中「失魂落魄的,也不知想些甚麼」那幾個字,不禁臉兒紅了。就在此時,一匹馬突然縱聲長嘶。陸無雙回過頭來,只見道路轉角處兩個老丐並肩走來。

楊過見山角後另有兩個人一探頭就縮了回去,正是申志凡和姬清虛,心下了然:

「原來這三個臭道士去告知了丐幫,說我們改了道人打扮。」當下拱手說道:「兩位叫化大爺,你們討米討八方,貧道化緣卻化十方,今日要請你們佈施佈施了。」

一個化子聲似洪鐘,說道:「你們就是剃光了頭,扮作和尚尼姑,也休想逃得過我們耳目。快別裝傻啦,爽爽快快的,跟我們到執法長老跟前評理去罷。」楊過心想:

「這兩個老叫化揹負八隻布袋,只怕武功甚是了得。」那二人正是丐幫中的八袋老丐,眼見楊陸二人都是未到二十歲的少年,居然連敗四名四袋弟子、三名五袋弟子,料想這中間定然另有古怪。

雙方均自遲疑之際,西北方金鈴響起,玎玲,玎玲,輕快流動,抑揚悅耳。陸無雙暗想:「糟了,糟了。我雖改了容貌裝束,偏巧此時又撞到這兩個死鬼化子,給他們一揭穿,怎麼能脫得師父的毒手?唉,當真運氣太壤,魔劫重重,偏有這麼多人吃飽了飯沒事幹,盡是找上了我,纏個沒了沒完。」

片刻之間,鈴聲更加近了。楊過心想:「這李莫愁我是打不過的,只有趕快向前奪路逃走。」說道:「兩位不肯化緣,也不打緊,就請讓路罷。」說著大踏步向前走去。兩個化子見他腳下虛浮,似乎絲毫不懂武功,各伸右手抓去。楊過右掌劈出,與兩人手掌相撞,三隻手掌略一凝持,各自退了三步。這兩名八袋老丐練功數十年,均是內力深湛,在江湖上已是少逄敵手,要論武功底子,實是遠勝楊過,只是論到招數的奇巧奧妙,卻又不及。楊過借力打力,將二人掌力化解了,但要就此闖過,卻也不能。三人心中各自暗驚。

就在此時,李莫愁師徒已然趕到。洪凌波叫道:「喂,叫化兒,小道士,瞧見一個跛腳姑娘過去沒有?」兩個老丐在武林中行輩甚高,聽洪凌波如此詢問,心中有氣,只是丐幫幫規嚴峻,絕不許幫眾任意與外人爭吵,二人順口答道:「沒瞧見!」

李莫愁眼光銳利,見了楊陸二人的背影,心下微微起疑:「這二人似乎曾在那裡見過。」又見西人相對而立,劍拔弩張的便要動武,心想在旁瞧個熱鬧再說。

楊過斜眼微睨,見她臉現淺笑,袖手觀鬥,心念一動:「有了,如此這般,就可去了她的疑心。」轉身走到洪凌波跟前,打個問訊,嘶啞著嗓子說道:「道友請了。」洪凌波以道家禮節還禮。楊過道:「小道路過此處,給兩個惡丐平白無端的攔住,定要動武。小道未攜兵刃,請道友瞧在老君面上,相借寶劍一用。」說罷又是深深一躬。洪凌波見他臉上凹凹凸凸,又黑又醜,但神態謙恭,兼之提到道家之祖的太上老君,似乎不便拒卻,於是拔出長劍,眼望師父,見她點頭示可,便倒轉劍柄,遞了過去。楊過躬身謝了,接過長劍,劍尖指地,說道:「小道若是不敵,還請道友念在道家一派,賜與援手。」洪凌波皺眉哼了一聲,卻不答話。

楊過轉過身來,大聲向陸無雙道:「師弟,你站在一旁瞧著,不必動手,教他丐幫的化子們見識見識我全真教門下的手段。」李莫愁一凜:「原來這兩個小道士是全真教的。可是全真教跟丐幫素來交好,怎地兩派門人卻鬧將起來?」楊過生怕兩個老丐喝罵出來,揭破了陸無雙的秘密,挺劍搶上,叫道:「來來來,我一個鬥你們兩個。」陸無雙卻大為擔憂:「傻蛋不知我師父曾與全真教的道士大小十餘戰,全真派的武功有那一招一式逃得過她的眼去?天下道教派別多著,正乙、大道、太一,甚麼都好冒充,怎地偏偏指明瞭全真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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