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老丐聽他說道「全真教門下」五字,都是一驚,齊聲喝道:「你當真是全真派門人?你和那……」
楊過那容他們提到陸無雙,長劍刺出,分攻兩人胸口小腹,正是全真教嫡傳劍法。兩個老丐輩份甚高,決不願合力鬥他一個後輩,但楊過這一招來得奇快,不得不同時舉棒招架。鐵棒剛舉,楊過長劍已從鐵棒空隙中穿了過去,仍是疾刺二人胸口。兩個老丐萬料不到他劍法如此迅捷,急忙後退。楊過毫不容情,著著進逼,片刻之間,已連刺二九一十八劍,每一劍都是一分為二,刺出時只有一招,手腕抖處,劍招卻分而為二。這是全真派上乘武功中的「一劍化三清」劍術,每一招均可化為三招,楊過每一劍刺出,兩個老丐就倒退三步,這一十八劍刺過,兩個老丐竟然一招也還不了手,一共倒退了五十四步。玉女心經的武功專用以剋制全真派,楊過未練玉女心經,先練全真武功,只是練得並不精純,「一劍化三清」是化不來的,「化二清」倒也心得似模似樣。
李莫愁見小道士劍法精奇,不禁暗驚,心道:「無怪全真教名頭這等響亮,果然是人才輩出,這人再過十年,我那裡還能是他對手?看來全真教的掌教,日後定要落在這小道人身上。」她若跟楊過動手,數招之間便能知他的全真劍法似是而非,底子其實是古墓派功夫,但外表看來,卻是真偽難辨。楊過從趙志敬處得到全真派功夫的歌訣,此後曾加修習,因此他的全真派武功卻也不是全盤冒充。洪凌波與陸無雙自然更加瞧得神馳目眩。
楊過心想:「我若手下稍緩,讓兩個老叫化一開口說話,那就凶多吉少。」這一十八劍刺過,長劍急抖,卻已搶到了二丐身後,又是一劍化為兩招刺出。二丐急忙轉身招架,楊過不容他們鐵棒與長劍相碰,幌身閃到二丐背後,兩丐急忙轉身,楊過又已搶到他們背後。他自知若憑真實功夫,莫說以一敵二,就是一個化子也抵敵不過,是以迴旋急轉,一味施展輕功繞著二丐兜圈。
全真派每個門人武功練到適當火候,就須練這輕功,以便他日練「天罡北斗陣」
時搶位之用。楊過此時步代雖是全真派武功,但呼吸運氣,使的卻是「玉女心經」
中的心法。古墓派輕功乃天下之最,他這一起腳,兩名丐幫高手竟然跟隨不上,但見他急奔如電,白光閃處,長劍連刺。若是他當真要傷二人性命,二十個化子也都殺了。二丐身子急轉,掄棒防衛要害,此時已顧不得抵擋來招,只是盡力守護,憑老天爺的慈悲了。
如此急轉了數十圈,二丐已累得頭暈眼花,腳步踉蹌,眼見就要暈倒。李莫愁笑道:「喂,丐幫的朋友,我教你們個法兒,兩個人背靠背站著,那就不用轉啦。」
這一言提醒,二丐大喜,正要依法施為,楊過心想:「不好!給他們這麼一來,我可要輸。」當下不再轉身移位,一招兩式,分刺二丐後心。
二丐只聽得背後風聲勁急,不及回棒招架,急忙向前邁了一步,足剛著地,背後劍招便到,大驚之下,只得提氣急奔。那知楊過的劍尖直如影子一般,不論兩人跑得如何迅捷,劍招始終是在他兩人背後幌動。二丐腳步稍慢,背上肌肉就被劍尖刺得劇痛。二丐心知楊過並無相害之意,否則手上微一加勁,劍尖上前一尺,刃鋒豈不穿胸而過?但腳下始終不敢有絲毫停留。三人都是發力狂奔,片刻間已奔出兩裡有餘,將李莫愁等遠遠拋在後面。
楊過突然足下加勁,搶在二丐前頭,笑嘻嘻的道:「慢慢走啊,小心摔交!」
二丐不約而同的雙棒齊出。楊過左手一伸,已抓住一根鐵棒,同時右手長劍平著劍刃,搭在另一根鐵棒上向左推擠,左掌張處,兩根鐵棒一齊握住。二丐驚覺不妙,急忙運勁回奪。楊過功力不及對方,那肯與他們硬拚,長劍順著鐵棒直劃下去。二丐若不放手,八根手指立時削斷,只得撒棒後躍,臉上神色極是尷尬,鬥是鬥不過,就此逃走,卻又未免丟人太甚。
楊過說道:「敝教與貴幫素來交好,兩位千萬不可信了旁人挑撥。怨有頭,債有主,古墓派的赤練仙子李莫愁明明在此,兩位何不找她去?」二丐並不識得李莫愁,但素知她的厲害,聽了楊過之言,心中一凜,齊聲道:「此話當真?」楊過道:
「我幹麼相欺?小道也是給這魔頭逼得走投無路,這才與兩位動手。」說到此處,雙手捧起鐵棒,恭恭敬敬的還了二丐,又道:「那赤練仙子隨身攜帶之物天下聞名,兩位難道不知麼?」一個老丐恍然而悟,說道:「啊,是了,她手中拿著拂塵,花驢上繫有金鈴。那個穿黃衫的就是她了?」楊過笑道:「不錯,不錯。用銀弧飛刀傷了貴幫弟子的那個姑娘,就是李莫愁的弟子……」微一沉吟,又道:「就只怕……
不行,不行……」那聲若洪鐘的老丐性子甚是急躁,忙問:「怕甚麼?」楊過道:
「不行,不行。」那丐急道:「不行甚麼?」楊過道:「想那李莫愁橫行天下,江湖上人物個個聞名喪膽,貴幫雖然厲害,卻沒一個是她的敵手。既然傷了貴幫朋友的是她弟子,那也只好罷休。」
那老丐給他激得哇哇大叫,拖起鐵棒,說道:「哼,管她甚麼赤練仙子、黑練仙子,今日非去鬥鬥她不可!」說著就要往來路奔回。另一個老丐卻甚為持重,心想我二人連眼前這個小道人也鬥不過,還去惹那赤練仙子,豈非白白送死?當下拉住他手臂,道:「也不須急在一時,咱們回去從長計議。」向楊過一拱手,說道:
「請教道友高姓大名。」楊過笑道:「小道姓薩,名叫華滋。後會有期。」打個問訊,回頭便走。
兩丐喃喃自語:「薩華滋,薩華滋?可沒聽過他的名頭,此人年紀輕輕,武功居然如此了得……」一丐突然跳了起來,罵道:「直娘賊,狗□烏!」另丐問道:
「甚麼?」那丐道:「他名叫薩華滋,那是殺化子啊,給這小賊道罵了還不知道。」
兩丐破口大罵,卻也不敢回去尋他算帳。
楊過心中暗笑,生怕陸無雙有失,急忙迴轉,只見陸無雙騎在馬上,不住向這邊張望,顯是等得焦急異常。她一見楊過,臉有喜色,忙催馬迎了上來,低聲道:
「傻蛋,你好,你撇下我啦。」
楊過一笑,雙手橫捧長劍,拿劍柄遞到洪凌波面前,躬身行禮,道:「多謝借劍。」洪凌波伸手接過。楊過正要轉身,李莫愁忽道:「且慢。」她見這小道士武藝了得,心想留下此人,必為他日之患,乘他此時武功不及自己,隨手除掉了事。
楊過一聽「且慢」二字,已知不妙,當下將長劍又遞前數寸,放在洪凌波手中,隨即撒手離劍。洪凌波只得抓住劍柄,笑道:「小道人,你武功好得很啊。」
李莫愁本欲激他動手,將他一拂塵擊斃,但他手中沒了兵刃,自己是何等身分,那是不能用兵刃傷他的了,於是將拂塵往後領中一插,問道:「你是全真七子那一個的門下?」
楊過笑道:「我是王重陽的弟子。」他對全真諸道均無好感,心中沒半點尊敬之意,丘處機雖相待不錯,但與之共處時刻甚暫,臨別時又給他狠狠的教訓了一頓,固也明白他並無惡意,心下卻總不憤,至於郝大通、趙志敬等,那更是想起來就咬牙切齒。他在古墓中學練王重陽當年親手所刻的九陰真經要訣,若說是他的弟子,勉強也說得上。但照他的年紀,只能是趙志敬、尹志平輩的徒兒,李莫愁見他武功不弱,才問他是全真七子那一個的門人,實已抬舉了他。楊過若是隨口答一個丘處機、王處一的名子,李莫愁倒也信了。但他不肯比殺死孫婆婆的郝大通矮著一輩,便抬出王重陽來。重陽真人是全真教創教祖師,生平只收七個弟子,武林中眾所周知,這小道人降生之日,重陽真人早已不在人世了。
李莫愁心道:「你這小丑八怪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知我是誰,在我面前膽敢搗鬼。」轉念一想:「全真教士那敢隨口拿祖師爺說笑?又怎敢口稱‘王重陽’三字?
但他若非全真弟子,怎地武功招式又明明是全真派的?」
楊過見她臉上雖然仍是笑吟吟地,但眉間微蹙,正自沉吟,心想自己當日扮了鄉童,跟洪凌波鬧了好一陣,左古墓中又和她們師徒數度交手,別給她們在語音舉止中瞧出破綻,事不宜遲,走為上策,舉手行了一禮,翻身上馬,就要縱馬賓士。
李莫愁輕飄飄的躍出,攔在他馬前,說道:「下來,我有話問你。」楊過道:
「我知道你要問甚麼?你要問我,有沒見到一個左腿有些不便的美貌姑娘?可知她帶的那本書在那裡?」李莫愁心中一驚,淡淡的道:「是啊,你真聰明。那本書在那裡?」楊過道:「適才我和這個師弟在道旁休息,見那姑娘和三個化子動手。一個化子給那姑娘砍了一刀,但又有兩個化子過來,那姑娘不敵,終於給他們擒住……」
李莫愁素來鎮定自若,遇上天大的事也是不動聲色,但想到陸無雙既被丐幫所擒,那本「五毒秘傳」勢必也落入他們手中,不由得微現焦急之色。
楊過見謊言見效,更加誇大其詞:「一個化子從那姑娘懷裡掏出一本甚麼書來,那姑娘不肯給,卻讓那化子打了老大一個耳括子。」陸無雙向他橫了一眼,心道:
「好傻蛋,你胡說八道損我,瞧我不收拾你?」楊過明知陸無雙心中駭怕,故意問她道:「師弟,你說這豈不叫人生氣?那姑娘給幾個化子又摸手、又摸腳,吃了好大的虧啊,是不是?」陸無雙低垂了頭,只得「嗯」了一聲。
說到此處,山角後馬蹄聲響,擁出一隊人馬,儀仗兵勇,聲勢甚盛,原來是一隊蒙古官兵。其時金國已滅,淮河以北盡屬蒙古。李莫愁自不將這些官兵放在眼裡,但她急欲查知陸無雙的行縱,不想多惹事端,於是避在道旁,只見鐵蹄揚塵,百餘名蒙古兵將擁著一個官員疾馳而過。那蒙古官員身穿錦袍,腰懸弓箭,騎術甚精,臉容雖瞧不清楚,縱馬大跑時的神態卻頗為剽捍。
李莫愁待馬隊過後,舉拂塵拂去身上給奔馬揚起的灰土。她拂塵每動一下,陸無雙的心就劇跳一下,知道這一拂若非拂去塵土,而是落在自己頭上,勢不免立時腦漿迸裂。
李莫愁拂罷塵土,又問:「後來怎樣了?」楊過道:「幾個化子擄了那姑娘,向北方去啦。小道路見不平,意欲攔阻,那兩個老叫化就留下來跟我打了一架。」
李莫愁點了點頭,微微一笑,道:「很好,多謝你啦。我姓李名莫愁,江湖上叫我赤練仙子,也有人叫我赤練魔頭。你聽見過我的名字麼?」楊過搖頭道:「我沒聽見過。姑娘,你這般美貌,真如天仙下凡一樣,怎可稱為魔頭啊?」李莫愁這時已三十來歲,但內功深湛,皮膚雪白粉嫩,臉上沒一絲皺紋,望之仍如二十許人。
她一生自負美貌,聽楊過這般當面奉承,心下自然樂意,拂塵一擺,道:「你跟我說笑,自稱是王重陽門人,本該好好叫你吃點苦頭再死。既然你還會說話,我就只用這拂塵稍稍教訓你一下。」
楊過搖頭道:「不成,不成,小道不能平白無端的跟後輩動手。」李莫愁道:
「死到臨頭,還在說笑。我怎麼是你的後輩啦?」楊過道:「我師父重陽真人,跟你祖師婆婆是同輩,我豈非長著你一輩?你這麼一個年輕貌美的小姑娘,我老人家是不能欺侮你的。」李莫愁淺淺一笑,對洪凌波道:「再將劍借給他。」楊過搖手道:「不成,不成,我……」他話未說完,洪凌波已拔劍出鞘,只聽擦的一響,手中拿著的只是個劍柄,劍刃卻留在劍鞘之內。她愕然之間,隨即醒悟,原來楊過還劍之時暗中使了手腳,將劍刃捏斷,但微微留下幾分勉強牽連,拔劍時稍一用力,當即斷截。
李莫愁臉上變色。楊過道:「本來嘛,我是不能跟後輩的年輕姑娘們動手的,但你既然定要逼我過招,這樣罷,我空手接你拂塵三招。咱們把話說明在先,只過三招,只要你接得住,我就放你走路。但三招一過,你卻不能再跟我糾纏不清啦。」
他知當此情勢,不動手是不成的了,但若當真比拚,自然絕不是她對手,索性老氣橫秋,裝出一派前輩模樣,再以言語擠兌,要她答應只過三招,不能再發第四招,自己反正是鬥她不過,用不用兵刃也是一樣,最好她也就此不使那招數厲害之極的拂塵。
李莫愁豈不明白他的用意,心道:「憑你這小子也接得住我三招?」說道:
「好啊,老前輩,後輩領教啦。」
楊過道:「不敢……」突然間只見黃影幌動,身前身後都是拂塵的影子。李莫愁這一招「無孔不入」,乃是向敵人周身百骸進攻,雖是一招,其實千頭萬緒,一招之中包含了數十招,竟是同時點他全身各處大穴。她適才見楊過與兩丐交手,劍法精妙,確非庸手,定要在三招之內傷他,倒也不易,是以一上手就使出生平最得意的「三無三不手」來。
這三下招數是她自創,連小龍女也沒見過。楊過突然見到,嚇了一跳。這一招其實是無可抵擋之招,閃得左邊,右邊穴道被點,避得前面,後面穴道受傷,只有武功遠勝於李莫愁的高手,以狠招正面撲擊,才能逼得她回過拂塵自救。楊過自然無此功力,情急之下,突然一個跟斗,頭下腳上,運起歐陽鋒所授的功夫,經脈逆行,全身穴道盡數封閉,只覺無數穴道上同時微微一麻,立即無事。他身子急轉,倒立著飛腿踢出。
李莫愁眼見明明已點中他多處穴道,他居然仍能還擊,心中大奇,跟著一招「無所不至」。這一招點的是他周身諸處偏門穴道。楊過以頭撐地,伸出左手,伸指戳向她右膝彎「委中穴」。李莫愁更驚,急忙避開,「三無三不手」的第三手「無所不為」立即使出。
這一招不再點穴,專打眼睛、咽喉、小腹、下陰等人身諸般柔軟之處,是以叫作「無所不為」,陰狠毒辣,可說已有些無賴意味。當她練此毒招之時,那想得到世上竟有人動武時會頭下腳上,匆忙中一招發出,自是照著平時練得精熟的部位攻擊敵人,這一來,攻眼睛的打中了腳背,攻咽喉的打中了小腿,攻小腹的打中了大腿,攻下陰的打中了胸膛,攻其柔虛,逢其堅實,竟然沒半點功效。
李莫愁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她一生中見過不少大陣大仗,武功勝過她的人也曾會過,只是她事先料敵周詳,或攻或守,或擊或避,均有成竹在胸,卻萬料不到這小道士竟有如此不可思議的功夫,只一呆之下,楊過突然張口,已咬住了她拂塵的塵尾,一個翻身,直立起來。李莫愁手中一震,竟被他將拂塵奪了過去。
當年二次華山論劍,歐陽鋒逆運經脈,一口咬中黃藥師的手指,險些送了他的性命。蓋逆運經脈之時,口唇運氣,一張一合,自然而然會生咬人之意。一人全身諸處之力,均不及齒力厲害,常人可用牙齒咬碎胡桃,而大力士手力再強,亦難握破胡桃堅殼。因此楊過內力雖不及李莫愁遠甚,但牙齒一咬住拂塵,竟奪下她用以揚威十餘載的兵刃。
這一下變生不測,洪凌波與陸無雙同時驚叫,李莫愁雖然驚訝,卻絲毫不懼,雙掌輕拍,施展赤練神掌,撲上奪他拂塵。她一掌剛要拍出,突然叫道:「咦,是你!你師父呢?」原來楊過臉上塗了泥沙,頭下腳上的急轉幾下,泥沙剝落,露出了半邊本來面目。同時洪凌波也已認出了陸無雙,叫道:「師父,是師妹啊。」先前陸無雙一直不敢與李莫愁、洪凌波正面相對,此時楊過與李莫愁激鬥,她凝神觀看,忘了側臉避開洪凌波的眼光。
楊過左足一點,飛身上了李莫愁的花驢,同時左手彈處,一根玉蜂針射進了洪凌波所乘驢子的腦袋。
李莫愁盛怒之下,飛身向楊過撲去。楊過縱身離鞍,倒轉拂塵柄,噗的一聲,將花驢打了個腦漿迸裂,大叫:「媳婦兒,快隨你漢子走。」身子落在馬背,揮拂塵向後亂打。陸無雙立即縱馬疾馳。李莫愁的輕功施展開來,一二里內大可趕上四腿的牲口,但被楊過適才的怪招嚇得怕了,不敢過份逼近,只是施展小擒拿手欲奪還拂塵,第四招上左手三指碰上了拂塵絲,反手抓住一拉,楊過拿捏不住,又給她奪回。
洪凌波胯下的驢子腦袋中了玉蜂針,突然發狂,猛向李莫愁衝去,張嘴大咬。
李莫愁喝道:「凌波,你怎麼啦。」洪凌波道:「驢子鬥倔性兒。」用力勒韁,拉得驢子滿口是血。猛地裡那驢子四腿一軟,翻身倒斃,洪凌波躍起身來,叫道:
「師父,咱們追!」但此時楊陸二人早已奔出半里之外,再也追趕不上了。
陸無雙與楊過縱騎大奔一陣,回頭見師父不再追來,叫道:「傻蛋,我胸口好疼,抵不住啦!」楊過躍下馬背,俯耳在地下傾聽,並無蹄聲追來,道:「不用怕啦,慢慢走罷。」當下兩人並轡而行。
陸無雙嘆了口氣,道:「傻蛋,怎麼連我師父的拂塵也給你奪啦?」楊過道:
「我跟她胡混亂搞,她心裡一樂,就將拂塵給了我。我老人家不好意思要她小姑娘的東西,又還了給她。」陸無雙道:「哼,她為甚麼心裡一樂,瞧你長得俊麼?」
說了這句話,臉上微微一紅。楊過笑道:「她瞧我傻得有趣,也是有的。」陸無雙道:「呸!好有趣麼?」
兩人緩行一陣,怕李莫愁趕來,又催坐騎急馳。如此快大一陣、慢一陣的行到黃昏。楊過道:「媳婦兒,你若要保全小命,只好拚著傷口疼痛,再跑一晚。」陸無雙道:「你再胡說八道,瞧我理不理你?」楊過伸伸舌頭,道:「可惜是坐騎累了,再跑得一晚準得拖死。」此時天色漸黑,猛聽得前面幾聲馬嘶,楊過喜道:
「咱們換馬去罷。」兩人催馬上前,奔了裡許,見一個村莊外繫著百餘匹馬,原來是日間所見的那隊蒙古騎兵。楊過道:「你待在這兒,我進村探探去。」當下翻身下馬,走進村去。
只見一座大屋的窗中透出燈光,楊過閃身窗下,向內張望,見一個蒙古官員背窗而坐。楊過靈機一動:「與其換馬,不如換人。」待了片刻,只見那蒙古官站起身來,在室中來回走動。這人約莫三十來歲,正是日間所見的那錦袍官員,神情舉止,氣派甚大,看來官職不小。楊過待他背轉身時,輕輕揭起窗格,縱身而入。那官員聽到背後風聲,驀地搶上一步,左臂橫揮,一轉身,雙手十指猶似兩把鷹爪,猛插過來,竟是招數凌厲的「大力鷹爪功」。楊過微感詫異,不意這個蒙古官員手下倒也有幾分功夫,當下側身從他雙手間閃過。那官員連抓數下,都被他輕描淡寫的避開。
那官員少時曾得鷹爪門的名師傳授,自負武功了得,但與楊過交手數招,竟是全然無法施展手腳。楊過見他又是雙手惡狠狠的插來,突然縱高,左手按他左肩,右手按他右肩,內力直透雙臂,喝道:「坐下!」那官員雙膝一軟,坐在地下,但覺胸口鬱悶,似有滿腔鮮血急欲噴出。楊過伸手在他乳下穴道上揉了兩揉,那官員胸臆登松,一口氣舒了出來,慢慢站起,怔怔的望著楊過,隔了半晌,這才問道:
「你是誰?來幹麼?」這兩句漢話倒是說得字正腔圓。
楊過笑了笑,反問:「你叫甚麼名字?做的是甚麼官?」那官員怒目圓瞪,又要撲上。楊過毫不理睬,卻去坐在他先前坐過的椅中。那官員雙臂直上直下的猛擊過來,楊過隨手推卸,毫不費力的將他每一招都化解了去,說道:「喂,你肩頭受了傷,別使力才好。」那官員一怔,道:「甚麼受了傷?」左手摸摸右肩,有一處隱隱作痛,忙伸右手去摸左肩,同樣部位也是一般的隱痛,這處所先前沒去碰動,並無異感,手指按到,卻有細細一點地方似乎直疼到骨髓。那官員大驚,忙撕破衣服,斜眼看時,只見左肩上有個針孔般的紅點,右肩上也是如此。他登時醒悟,對方剛才在他肩頭按落之時,手中偷藏暗器,已算計了他,不禁又驚又怒,喝道:
「你使了甚麼暗器?有毒無毒?」
楊過微微一笑,道:「你學過武藝,怎麼連這點規矩也不知?大暗器無毒,小暗器自然有毒。」那官員心中信了九成,但仍盼他只是出言恐嚇,神色間有些將信將疑。楊過微笑道:「你肩頭中了我的神針,毒氣每天伸延一寸,約莫六天,毒氣攻心,那就歸天了。」
那官員雖想求他解救,卻不肯出口,急怒之下,喝道:「既然如此,老爺跟你拚個同歸於盡。」縱身撲上。楊過閃身避開。雙手各持了一枚玉蜂針,待他又再舉手抓來,雙手伸出,將兩枚玉蜂針分別插入了他的掌心。那官員只感掌心中一痛,當即停步,舉掌見到掌心中的細針,隨即只覺兩掌麻木,大駭之下,再也不敢倔強,過了半晌,說道:「算我輸了!」
楊過哈哈大笑,問道:「你叫甚麼名字?」那官員道:「下官耶律晉,請問英雄高姓大名?」楊過道:「我叫楊過。你在蒙古做甚麼官?」耶律晉說了。原來他是蒙古大丞相耶律楚材的兒子。耶律楚材輔助成吉思汗和窩闊臺平定四方,功勳卓著,是以耶律晉年紀不大,卻已做到汴梁經略使的大官,這次是南下到河南汴梁去就任。
楊過也不懂汴梁經略使是甚麼官職,只是點點頭,說道:「很好,很好。」耶律晉道:「下官不知何以得罪了楊英雄,當真胡塗萬分。楊英雄但有所命,請吩咐便是。」楊過笑了笑,道:「也沒甚麼得罪了。」突然一縱身,躍出窗去。耶律晉大驚,急叫:「楊英雄……」奔到窗邊,楊過早已影蹤全無。耶律晉驚疑不定:
「此人倏忽而來,倏忽而去,我身上中了他的毒針,那便如何是好?」忙拔出掌心中的細針,肩頭和掌心漸感麻癢難當。
正心煩意亂間,窗格一動,楊過已然回來,室中又多了一個少女,正是陸無雙。
耶律晉道:「啊,你回來了!」楊過指著陸無雙道:「她是我的媳婦兒,你向她磕頭罷!」陸無雙喝道:「你說甚麼?」反手就是一記巴掌。楊過若是要避,這一記如何打他得著?但不知怎的,只覺受她打上一掌、罵得幾句,實是說不出的舒服受用,當下竟不躲開,拍的一響,面頰上熱辣辣的吃了一掌。
耶律晉不知二人平時鬧著玩慣了的,只道陸無雙的武功比楊過還要高強,呆呆的望著二人,不敢作聲,楊過撫了撫被打過的面頰,對耶律晉笑道:「你中了我神針之毒,但一時三刻死不了。只要乖乖聽話,我自會給你治好。」耶律晉道:「下官生平最仰慕的是英雄好漢,只可惜從來沒見過真正有本領之人,今日得能結識高賢,實慰平生之望。楊英雄縱然不叫下官活了,下官死亦瞑目。」這幾句話既自高身分,又將對方大大的捧了一下。
楊過從來沒跟官府打過交道,不知居官之人最大的學問就是奉承上司,越是精通做官之道的,諂諛之中越是不露痕跡。蒙古的官員本來粗野誠樸,但進入中原後,漸漸也沾染了中國官場的習氣。楊過給他幾句上乘馬屁一拍,心中大喜,翹起拇指讚道:「瞧你不出,倒是個挺有骨氣的漢子。來,我立刻給你治了。」當下用吸鐵石將他肩頭的兩枚玉蜂針吸了出來,再給他在肩頭和掌心敷上解藥。
陸無雙從未見過玉蜂針,這時見那兩口針細如頭髮,似乎放在水面也浮得起來,心想:「一陣風就能把這針吹得不知去向,卻如何能作為暗器?」對楊過佩服之心不由得又增了一分,口中卻道:「使這般陰損暗器,沒點男子氣概,也不怕旁人笑話。」
楊過笑了笑,卻不理會,向耶律晉道:「我們兩個,想投靠大人,做你的侍從。」
耶律晉一驚,忙道:「楊英雄說笑話了,有何囑咐,請說便是。」楊過道:「我不說笑話,當真是要做大人的侍從。」耶律晉心想:「原來這二人想做官,圖個出身。」
不由得架子登時大了起來,咳嗽一聲,正色道:「嗯,學了一身武藝,賣與帝皇家,那才是正途啊。」楊過笑道:「這個你又想錯了。我們有個極厲害的仇家對頭,一路在後追趕。咱倆打她不過,想裝成你的侍從,暫時躲她一躲。」耶律晉好生失望,一張板了起來的臉重又放鬆,陪笑道:「想兩位這等武功,區區仇家,何足道哉。
若是他們人多勢眾,下官招集兵勇,將他們拿來聽憑處置便是。」楊過道:「連我也打她不過,大人那就不必費事啦。快吩咐侍從,給我們拿衣服更換。」
他這幾句話說得甚是輕鬆,但語氣中自有一股威嚴,耶律晉連聲稱是,命侍從取來衣服。楊陸二人到另室去更換了。陸無雙取過鏡子一照,鏡中人貂衣錦袍,明眸皓齒,居然是個美貌的少年蒙古軍官,自覺甚是有趣。
次晨一早起程。楊過與陸無雙各乘一頂轎子,由轎伕抬著,耶律晉仍是騎馬,未到午時,但聽得鸞鈴之聲隱隱響起,由遠而近,從一行人身邊掠了過去。陸無雙大喜,心道:「在這轎中舒舒服服的養傷,真是再好不過。傻蛋想出來的傻法兒倒也有幾分道理。我就這麼讓他們抬到江南。」
如此行了兩日,不再聽得鷥鈴聲響,想是李莫愁一直追下去,不再回頭尋找。
向陸無雙尋仇的道人、丐幫等人,也沒發覺她的縱跡。
第三日上,一行人到了龍駒寨,那是秦汴之間的交通要地,市肆頗為繁盛。用過晚飯後,耶律晉踱到楊過室中,向他請教武學,高帽一頂頂的送來,將楊過奉承得通體舒泰。楊過也就隨意指點一二。耶律晉正自聚精會神的傾聽,一名侍從匆匆進來,說道:「啟稟大人,京里老大人送家書到。」耶律晉喜道:「好,我就來。」
正要站起身向楊過告罪,轉念一想:「我就在他面前接見信使,以示我對他絲毫無見外之意,那麼他教我武功時也必盡心。」於是向侍從道:「叫他到這裡見我。」
那侍從臉上有異樣之色,道:「那……那……」耶律晉將手一揮,道:「不礙事,你帶他進來。」那侍從道:「是老大人自己……」耶律晉臉一沉道:「有這門子羅唆,快去……」話未說完,突然門帷掀處,一人笑著進來,說道:「晉兒,你料不到是我罷。」
耶律晉一見,又驚又喜,急忙搶上拜倒。叫道:「爹爹,怎麼你老人家……」
那人笑道:「是啊!是我自己來啦。」那人正是耶律晉的父親,蒙古國大丞相耶律楚材。當時蒙古官制稱為中書令。
楊過聽耶律晉叫那人為父親,不知此人威行數萬裡,乃是當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最有權勢的大丞相,向他瞧去,但見他年紀也不甚老,相貌清雅,威嚴之中帶著三分慈和,心中不自禁的生了敬重之意。
那人剛在椅上坐定,門外又走進兩個人來,上前向耶律晉見禮,稱他「大哥」。
這兩人一男一女,男的二十三、四歲,女的年紀與楊過相仿。耶律晉喜道:「二弟,三妹,你們也都來啦。」向父親道:「爹爹,你出京來,孩兒一點也不知道。」耶律楚材點頭道:「是啊,有一件大事,若非我親來主持,實是放心不下。」他向楊過等眾侍從望了一眼,示意要他們退下。
耶律晉好生為難,本該揮手屏退侍從,但楊過卻是個得罪不得之人,不由得臉現猶豫之色。楊過知他心意,笑了一笑,自行退了出去。耶律楚材早見楊過舉止有異,自己進來時,眾侍從拜伏行禮,只這一人挺身直立,此時翩然而出,更有獨來獨往、傲視公侯之概,不禁心中一動,問耶律晉道:「此人是誰?」
耶律晉是開府建節的封疆大吏,若在弟妹之前直說楊過的來歷,未免太過丟臉,當下含糊答道:「是孩兒在道上結識的一個朋友。爹爹親自南下,不知為了何事?」
耶律楚材嘆了口氣,臉現憂色,緩緩說明情由。
原來蒙古國大汗成吉思汗逝世後,第三子窩闊臺繼位。窩闊臺做了十三年大汗逝世,他兒子貴由繼位。貴由胡塗酗酒,只做了三年大汗便短命而死,此時是貴由的皇后垂簾聽政。皇后信任群小,排擠先朝的大將大臣,朝政甚是混亂。宰相耶律楚材是三朝元老,又是開國功臣,遇到皇后措施不對之處,時時忠言直諫。皇后見他對自己諭旨常加阻撓,自然甚是惱怒,但因他位高望重,所說的又都是正理,輕易動搖不得。耶律楚材自知得罪皇后,全家百口的性命直是危如累卵,便上了一道奏本,說道河南地方不靖,須派大臣宣撫,自己請旨前往。皇后大喜,心想此人走得越遠越好,免得日日在眼前惹氣,當即准奏。於是耶律楚材帶了次子耶律齊、三女耶律燕,逕來河南,此行名為宣撫,實為避禍。
楊過回到居室,跟陸無雙胡言亂語的說笑,陸無雙偏過了頭不加理睬。楊過逗了她幾次全無回答,當即盤膝而坐,用起功來。
陸無雙卻感沒趣了,見他垂首閉目,過了半天仍是不動,說道:「喂,傻蛋,怎麼這當兒用起功來啦?」楊過不答。陸無雙怒道:「用功也不急在一時,你陪不陪我說話兒?」正要伸手去呵他癢,楊過忽然一躍而起,低聲道:「有人在屋頂窺探!」陸無雙沒聽到絲毫聲息,抬頭向屋頂瞧了一眼,低聲道:「又來騙人?」楊過道:「不是這裡,在那邊兩間屋子之外。」陸無雙更加不信,笑了笑,低低罵了聲:「傻蛋。」只道他是在裝傻說笑。
楊過扯了扯她的衣袖,低聲道:「別要是你師父尋來啦,咱們先躲著。」陸無雙聽到「師父」兩字,背上登時出了一片冷汗,跟著他走到視窗。楊過指向西邊,陸無雙抬起頭來,果見兩間屋子外的屋頂上黑黝黝的伏著一個人影。此時正當月盡夜,星月無光,若非凝神觀看,還真分辨不出,心中佩服:「不知傻蛋怎生察覺的?」
她知師父向來自負,夜行穿的還是杏黃道袍,決不改穿黑衣,在楊過耳邊低聲道:
「不是師父。」
一言方畢,那黑衣人突然長身而起,在屋頂飛奔過去,到了耶律父子的窗外,抬腿踢開窗格,執刀躍進窗中,叫道:「耶律楚材,今日我跟你同歸於盡罷。」卻是女子聲音。
楊過心中一動:「這女子身法好快,武功似在耶律晉之上,老頭兒只怕性命難保。」陸無雙叫道:「快去瞧!」兩人奔將過去,伏在窗外向內張去。
只見耶律晉提著一張板凳,前支後格,正與那黑衣女子相鬥。那女子年紀甚輕,但刀法狠辣,手中柳葉刀鋒利異常,連砍數刀,已將板凳的四隻凳腳砍去。耶律晉眼見不支,叫道:「爹爹,快避開!」隨即縱聲大叫:「來人哪!」那少女忽地飛起一腿,耶律晉猝不及防,正中腰間,翻身倒地。那少女搶上一步,舉刀朝耶律楚材頭頂劈落。
楊過暗道:「不好!」心想先救了人再說,手中扣著一枚玉蜂針,正要往少女手腕上射去,只聽得耶律楚材的女兒耶律燕叫道:「不得無禮!」右手出掌往那少女臉上劈落,左手以空手奪白刃手法去搶她刀子。這兩下配合得頗為巧妙,那少女側頭避開來掌,手腕已被耶律燕搭住,百忙中飛腿踢出,教她不得不退,手中單刀才沒給奪去。楊過見這兩個少女都是出手迅捷,心中暗暗稱奇。霎時之間,兩人已砍打閃劈,拆解了七八招。
這時門外擁進來十餘名侍衛,見二人相鬥,均欲上前。耶律晉道:「慢著!三小姐不用你們幫手。」
楊過低聲向陸無雙道:「媳婦兒,這兩個姑娘的武功勝過你。」陸無雙大怒,側身就是一掌。楊過一笑避開,道:「別鬧,還是瞧人打架的好。」陸無雙道:
「那麼你跟我說真個的,到底是我強,還是她們強?」楊過低聲道:「一個對一個,這兩個姑娘都不如你。你一個打她們兩個呢,單論武功你就要輸。只不過她們的打法也太老實,遠不及你詭計多端、陰險毒辣,因此畢竟還是你贏。」陸無雙心下喜歡,低聲道:「甚麼‘詭計多端、陰險毒辣’的,可有多難聽!說到詭計多端,世上沒人及得上咱們的傻蛋傻大爺。」楊過微笑道:「那你豈不成了傻大娘?」陸無雙輕輕啐了一口。
只見兩女又鬥一陣,耶律燕終究沒有兵刃,數次要奪對方的柳葉刀沒能奪下,反給逼得東躲西閃,無法還手。耶律齊道:「三妹,我來試試。」斜身側進,右手連發三掌。耶律燕退在牆邊,道:「好,瞧你的。」
楊過只瞧了耶律齊出手三招,不由得暗暗驚詫。只見他左手插在腰裡,始終不動,右手一伸一縮,也不移動腳步,隨手應付那少女的單刀,招數固然精妙,而時刻部位拿捏之準,更是不凡,心道:「此人好生了得,似乎是全真派的武功,卻又頗有不同。」
陸無雙道:「傻蛋,他武功比你強得多啦。」楊過瞧得出神,竟沒聽見她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