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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回 危城女嬰(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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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靖與楊過眼見無幸,蒙古軍馬忽地紛紛散開,一個年老跛子左手撐著鐵柺,右手舞動鐵錘,衝殺進來,叫道:「楊公子快向外闖,我給你斷後。」楊過百忙之中一瞥,認得是桃花島弟子鐵匠馮默風,甚覺詫異,激鬥之際,也無暇去細想這人如何會突然到來。

原來馮默風被蒙古人徵入軍中,打造修整兵器,已暗中刺殺了蒙古兵的一名千夫長、一名百夫長。他下手隱秘,未被發覺。這日聽得吶喊聲響,在高處望見郭靖、楊過被圍,當下殺入解救。他那大鐵錘舞得風聲呼呼,當者立斃,登時給他殺出一條血路。

楊過心中一喜,揮劍搶出,但法王金輪轉動,將他劍招和馮默風的鐵錘同時接過,只有當瀟湘子哭喪棒向郭靖背上遞去之時,法王才放鬆楊過,讓他回劍相救。

但若他的輪子砸向郭靖,瀟湘子也必運短棒架開。若非他二人爭功,楊過雖然捨命死戰,郭靖亦早已喪命。忽必烈當日許下「蒙古第一勇士」的榮號,本盼人人奮勇,豈知各人互相牽制,反生大弊,這也是他始料所不及的了。

但郭靖的性命雖保於一時,蒙古軍卻已在四周布得猶如銅牆鐵壁一般。法王與瀟湘子著著爭先。尼摩星咬牙忍痛,也是尋瑕抵隙,東一下西一下的使著陰毒招數。

這時郭靖與楊過在萬軍之中已鬥了大半個時辰,日光微偏,法王舞動金輪,招數突變,當的一下,與楊過長劍相交。君子劍乃削鐵如泥的利刃,金輪登時被削出了一道缺口。法王乘勢向前一送,輪子隨伴著一股極強的勁風壓將過來。楊過只怕傷到郭靖,不敢側身閃避,回劍相擋,金輪微斜,嗤的一聲輕響,右手下臂又被輪口劃傷,傷口雖然不深,但劃破了血脈,鮮血迸流,數招之間,只覺腿臂漸漸發軟,力氣愈來愈弱,敵人攻勢正急,那能緩出手來裹傷止血?

馮默風鐵錘急揮,奮力搶上救援,但法王左手一掌接著一掌拍到,令他只有招架之功,若非竭盡全力,連自保也已難能。瀟湘子眼見有便宜可撿,揮棒將尼摩星鐵蛇震開,猛地躍起,短棒向郭靖當頭點下,便要施放毒砂。

楊過大驚,危急中左手長出,抓住了短棒棒頭,右手中長劍順勢刺出。此時他全身門戶大開,法王只要輕輕一輪,立時便可送了他性命,但法王有意要借他之手逐開瀟湘子,揮掌逼開馮默風,伸手便向郭靖背上抓去,要將他生擒活捉,立下奇功。瀟湘子沒料想楊過竟會拚命胡來,身未落地,短棒已被抓住,半空中使不出力氣,眼前白光閃動,劍尖已刺到胸口,這一來形格勢禁,只得撒手放棒,身子向後一仰,保住了性命。

馮默風錘拐齊施,往法王背心急砸。法王回輪擋開,噹噹兩響,震得馮默風雙手虎口齊裂,左掌往郭靖背心抓去。馮默風虎吼一聲,拋去錘拐,雙手自法王背後伸前,牢牢抱住了他身子,兩人翻倒在地。法王大怒,揮掌擊在他肩頭,只震得他五臟六腑猶如倒翻一般。馮默風在軍中眼見蒙古軍殘忍暴虐、驅民攻打襄陽,又眼見郭靖奮力死戰,擊退敵軍,他與郭靖素不相識,更不知他是師門快婿,但知此人一死,只怕襄陽難保,是以立定了主意,寧教自己身受千刀之苦,亦要救郭靖出險。

法王出掌快捷無倫,拍拍拍幾下,登時打得馮默風筋折骨斷,內臟重傷,然他雙手始終不放,十指深深陷入法王胸口肌肉。

蒙古眾兵將本來圍著觀鬥,只道法王等定能成功,是以均不插手,突見法王倒地,瀟湘子退開,當下一擁而上。

當此情勢,縱然郭靖身上無傷,他與楊過二人武功再強,焉能敵得住同時擁到的千百兵將?楊過暗歎:「罷了,罷了!」揮動瀟湘子的短棒亂打,突然間波的一聲輕響,棒端噴出一股黑煙,身前十餘名蒙古兵將給毒煙一薰,登時摔倒。原來他拿著哭喪棒亂揮亂打,無意中觸動機括,噴出棒中所藏的蟾蜍毒砂。

楊過微微一怔,立時省悟,負著郭靖大踏步往前,只見蒙古兵將如潮水般湧至,他一按機括,黑煙噴出,又是十餘名軍卒中毒倒地。蒙古兵將雖然善戰,但人人奉神信鬼,眼見他短棒一揮,黑煙噴出,即有十餘人倒地而死,齊聲發喊:「他棒上有妖法,快快躲避!」忽必烈的近衛親兵勇悍絕倫,念著王爺軍令如山,雖然眼見危險,還是撲上擒拿。楊過短棒一點,黑煙噴出,又毒倒了十餘人。

他撮唇作哨,黃馬邁開長腿,飛馳而至。楊過奮力將郭靖擁上馬背,只感手足痠軟,再也無力上馬,只得伸手在馬臀上輕輕一拍,叫道:「馬兒,馬兒,快快走罷!」黃馬甚有靈性,見主人無力上馬,竟是仰頭長嘶,不肯發足。楊過眼見蒙古軍又從四下裡漸漸逼至,心想短棒上毒砂雖然厲害,總有放盡之時,提起劍來要往馬臀上一刺催其急走,總是不忍,大叫:「馬兒快走!」伸短棒往馬臀戳去。他戰得脫力,短棒伸出去準頭偏了,這一下竟戳在郭靖腿上。郭靖本已昏昏沉沉,突然被短棒一戳,睜開眼來,當即俯身拉住楊過胸口,將他提上馬背。黃馬長聲歡嘶,縱蹄疾馳。

但聽得號角急嗚,此起彼落,郭靖縱聲低嘯,汗血寶馬跟著奔來,大隊蒙古軍馬卻也急衝追至。紅馬奔在黃馬之旁,不住往郭靖身上挨擦。楊過知道黃馬雖是駿物,畢竟不如紅馬遠甚,當下猛吸一口氣,抱住郭靖,一齊躍上紅馬。就在此時,只聽得背後嗚嗚聲響,金輪急飛而至。楊過心中一痛:「馮默風死在法王手下了。」

心念甫動,金輪越響越近,楊過低伏馬背,只盼金輪從背上掠過,但聽聲音甚低,竟是來削紅馬馬足。

原來法王將馮默風打死,站起身來,見郭靖與楊過已縱身上馬,追之不及,當即擲出金輪,準頭卻定得甚低。他算到若以金輪打死楊過,紅馬仍會負了郭靖逃走,只有削斷馬足,方能建功。

楊過聽得金輪漸漸追近,只得回劍去擋,明知自己氣力耗盡,這一劍絕難擋架得住,但實迫處此,也只得盡力而為,眼見輪子距馬足已不過兩尺,嗚嗚之聲,響得驚心動魄,他垂劍護住馬腿,豈知紅馬一發了性,越奔越快,過得瞬息,金輪與馬足相距仍有兩尺,並未飛近。楊過大喜,知道金輪來勢只有漸漸減弱,果然一剎那間,輪子距馬足已有三尺,接著四尺、五尺,越離越遠,終於噹的一聲,掉在地下。

楊過正自大喜,猛聽得身後一聲哀嘶,只見黃馬肚腹中箭,跪倒在地,雙眼望著主人,不盡戀戀之意。楊過心中一酸,不禁掉下淚來。

紅馬追風逐雷、迅如流星,片刻間已將追兵遠遠拋在後面。楊過抱住郭靖,問道:「郭伯伯,你怎樣?」郭靖「嗯」了一聲。楊過探他的鼻息,只覺得呼吸粗重,知道一時無礙,心頭一寬,再也支援不住,便昏昏沉沉的伏在馬背上,任由紅馬賓士。突見前面又有無數軍馬來擒郭靖,當即揮動長劍,大叫:「莫傷了我郭伯伯!」

左右亂刺亂削,眼前一團模糊,只見東一張臉,西一個人,舞了一陣劍,終於撞下馬來。他還在大叫:「殺了我,殺了我,是我不好,別傷了郭伯伯。」驀地裡天旋地轉,人事不省。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這才悠悠醒轉,他大叫:「郭伯伯,郭伯伯,你怎樣?

別傷了郭伯伯!」身旁一人柔聲道:「過兒,你放心,郭伯伯將養一會兒便好。」

楊過回過頭來,見是黃蓉,臉上滿是感激神色。她身後一人淚光瑩瑩,愛憐橫溢的凝視著他,卻是小龍女。楊過驚叫:「姑姑,你怎麼來了?你也給蒙古人擒住了?

快逃,快逃,別理我。」

小龍女低聲道:「過兒,你回來啦,別怕。咱們都是平平安安的在襄陽。」楊過嘆了口長氣,但覺四肢百骸軟洋洋的一無所依,當即又閉上了眼。

黃蓉道:「他己醒轉,不礙事了,你在這兒陪著他。」小龍女答應了,雙眼始終望著楊過。黃蓉站起身來,正要走出房門,突聽屋頂上喀的一聲輕響,臉色微變,左掌一揮,滅了燭火。

楊過眼見驀地一黑,一驚坐起。他受的只是外傷,只因流血多了,兼之惡戰脫力,是以暈去,但此刻已將養了半日,黃蓉給他服了桃花島秘製的療傷靈藥九花玉露丸,他年輕體健,已是好了大半,驚覺屋頂有警,立時振奮,便要起身禦敵。小龍女擋在他的身前,抽出懸在床頭的君子劍,低聲道:「過兒別動,我在這兒守著。」

只聽得屋頂上有人哈哈一笑,朗聲道:「小可前來下書,豈難道南朝禮節是暗中接見賓客麼?倘若有何見不得人之事,小可少待再來如何?」聽口音卻是法王的弟子霍都王子。黃蓉道:「南朝禮節,因人而施,於光天化日之時,接待光明正大之貴客;於燭滅星沉之夜,會晤鬼鬼祟祟之惡客。」霍都登時語塞,輕輕躍下庭中,說道:「書信一通,送呈郭靖郭大俠。」黃蓉開啟門房門,說道:「請進來罷。」

霍都見房內黑沉沉地,不敢舉步便進,站在房門外道:「書信在此,便請取去。」

黃蓉道:「自稱賓客,何不進屋?」霍都冷笑道:「君子不處危地,須防暗箭傷人。」

黃蓉道:「世間豈有君子而以小人之心度人?」霍都臉上一熱,心想這黃幫主口齒好生厲害,與她舌戰定難待佔上風,不如藏拙,當下一言不發,雙目凝視房門,雙手遞出書信。

黃蓉揮出竹棒,驀地點向他的面門。霍都嚇了一跳,忙向後躍開數尺,但覺手中已空,那通書信不知去向。原來黃蓉將棒端在信上一搭,乘他後躍之時,已使黏勁將信黏了過來。她分娩在即,肚腹隆起,不願再見外客,是以始終不與敵人朝相。

霍都一驚之下,大為氣餒,入城的一番銳氣登時消折了八九分,大聲道:「信已送到,明晚再見罷!」

黃蓉心想:「這襄陽城由得你直進直出,豈非輕視我城中無人?」順手拿起桌上茶壺,向外一抖,一壺新泡的熱茶自壺嘴中如一條線般射了出去。

霍都早自全神戒備,只怕房中發出暗器,但這荼水射出來時無聲無息,不似一般暗器先有風聲,待得警覺,頸中、胸口、右手都已濺到茶水,只覺熱辣辣的燙人,一驚之下,「啊喲」一聲叫了出來,急忙向旁閃避。黃蓉站在門邊,乘他立足未定,竹棒伸出,施展打狗棒法的「絆」字訣,騰的一下,將他絆了一交。霍都縱身上躍,但那「絆」字棒法乃是一棒快似一棒,第一棒若能避過,立時躲開,方能設法擋架第二棒,現下一棒即被絆倒,爬起身來想要擋過第二棒,真是談何容易?但覺得腳下猶如陷入了泥沼,又似纏在無數樹枝之中,一交摔倒,爬起來又是一交摔倒。

霍都的武功原本不弱,若與黃蓉正式動手,雖然終須輪她一籌,但亦不致一上手便給摔得如此狼狽,只因身上斗然被潑熱茶,只道是中了極厲害的劇毒藥水,料想此番性命難保,稍停毒水發作起來,不知肌膚將爛得如何慘法,正當驚魂不定之際,黃蓉突然襲擊,第一棒即已受挫,第二棒更無還手餘地,黑暗中只摔得鼻青目腫。

這時武氏兄弟已聞聲趕至。黃蓉喝道:「將這小賊擒下了!」

霍都情急智生,知道只要縱身站起,定是接著又被絆倒,當下「啊喲」一聲大叫,假裝摔得甚重,躺在地下,不再爬起。武氏兄弟雙雙撲下,去按他身子。霍都的鐵骨摺扇忽地伸出,噠噠兩下,已點了兩人腿上穴道,將二人身子同時推出,擋住黃蓉竹棒,飛身躍起,已自上了牆頭,雙手一拱,叫道:「黃幫主,好厲害的棒法,好濃包的徒弟!」

黃蓉笑道:「你身上既中毒水,旁人豈能再伸手觸你了?」霍都一聽,只嚇得心膽俱裂:「這毒水燙人肌膚,又帶著一股茶葉之氣,不知是何等厲害古怪的藥物?」

黃蓉猜度他的心意,說道:「你中了劇毒,可是連毒水的名兒也不知道,死得不明不白,諒來難以瞑目。好罷,說給你聽那也不妨,這毒水叫作子午見骨茶。」

霍都喃喃的道:「子午見骨茶?」黃蓉道:「不錯,只要肌膚上中了一滴,全身潰爛見骨,子不過午,午不過子,你還有六個時辰可活,快快回去罷。」

霍都素知丐幫黃幫主武功既強、智謀計策更是人所難測,她父親黃藥師所學淵博之極,名字都叫作「藥師」,自是精於藥理,以她聰明才智與家傳之學,調變這子午見骨藥茶自是易如反掌,一時呆在牆頭,不知該當回去挨命,還是低頭求她賜予解藥。

黃蓉知道霍都實非蠢人,毒水之說,只能愚他一時,時刻長了,必被瞧出破綻,說道:「我與你本來無冤無仇,你若非言語無禮,也不致枉自送了性命。」霍都從這幾句話中聽出一線生機,當下再也顧不得甚麼身分骨氣,躍下牆頭,一躬到地,說道:「小人無禮,求黃幫主恕罪。」黃蓉隱身門後,手指輕彈,彈出一顆九花玉露丸,說道:「急速服下罷。」霍都伸手接過,這是救命的仙丹,那敢怠慢,急忙送入口中,只覺一股清香透入丹田,全身說不出的舒服受用,當下又是一躬,說道:

「謝黃幫主賜藥!」這時他氣焰全消,緩緩倒退,直至牆邊,這才翻牆而出,急速出城去了。

黃蓉見他遠離,微微嘆息,解開武氏兄弟的穴道,想起霍都那兩句話:「好厲害的棒法,好濃包的徒弟。」雖然以計挫敵,心中殊無得意之情,她以打狗棒法絆跌霍都,使的固是巧勁,但也已牽得腹中隱隱作痛,當下坐在椅上,調息半晌。

小龍女點亮燭火。黃蓉開啟來信,只見信上寫道:

「蒙古第一護國法師金輪法王致候郭大俠足下:適才枉顧,得仰風采,實慰平生。原期秉燭夜談,豈料青眼難屈,何老衲之不足承教若斯,竟來去之匆匆也?古人言有白頭如新,傾蓋如故,悠悠我心,思君良深。明日回拜,祈勿拒人於千里之外也。」

黃蓉吃了一驚,將信交給楊過與小龍女看了,說道:「襄陽城牆雖堅,卻擋不住武林高手,你郭伯伯身受重傷,我又使不出力氣,眼見敵人大舉來襲,這便如何是好?」

楊過道:「郭伯伯……」小龍女向他橫了一眼,目光中大有責備之意。楊過知道她怪自己不顧性命相救郭靖,登時住口不言。黃蓉心中起疑,又問:「龍姑娘,過兒身子亦未全愈,咱們只能依靠你與朱子柳大哥拒敵了。」

小龍女自來不會作偽,想到甚麼,便說甚麼,淡淡的道:「我只護著過兒一人,旁人死活可不和我相干。」

黃蓉更感奇怪,不便多說甚麼,向楊過道:「郭伯伯言道,此番全仗你出力。」

楊過想起自己幾次三番要害郭靖,心中慚愧,道:「小侄無能,致累郭伯伯重傷。」

黃蓉道:「你好好休息罷,敵人來攻之時,咱們若是不能力敵,即用智取。」轉頭向小龍女說道:「龍姑娘,你來,我跟你說句話。」

小龍女躊躇道:「他……」自楊過回進襄陽城之後,小龍女守在他床前一直寸步不離,聽黃蓉叫她出去,生怕楊過又受損傷。黃蓉道:「敵人既說明日來攻,今晚定然無事。我跟你說的話,與過兒有關。」小龍女點點頭,低聲囑咐楊過小心提防,才跟黃蓉出房。

黃蓉帶她到自己臥室,掩上了門,說道:「龍姑娘,你想殺我夫婦,是不是?」

小龍女雖然生性真純,卻絕非傻子,她立意要殺郭靖夫婦以救楊過性命,黃蓉若用言語盤套,她焉能吐露實情,但黃蓉摸準了她的性格,竟爾單刀直入的問了出來。小龍女一怔,支支吾吾的道:「我……我……你們待我這樣好,我幹麼……幹麼要殺你們。」黃蓉見她臉生紅暈,更料得準了,說道:「你不用瞞我,我早知道啦。過兒說我夫婦害死了他爹爹,要殺我夫婦二人報仇。你心愛過兒,便要助他完成這番心願。」

小龍女給她說中,無法謊言欺騙,又道楊過已露了口風,半晌不語,嘆了口氣道:「我便是不懂。」黃蓉道:「不懂甚麼?」小龍女道:「過兒今日卻又何以捨命救助郭大爺回來?他和金輪法王他們約好,是要一齊下手殺死郭大爺的。」

黃蓉一聽之下,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她雖猜到楊過心存歹念,卻絕未料到他竟致與蒙古人勾結,當下不動聲色,裝作早已明白一切,道:「想是他見郭大爺對他推心置腹,義氣深重,到得臨頭,卻又不忍下手。」

小龍女點點頭,悽然道:「事到如今,也沒甚麼可說的。他既然寧可不要自己性命,也只由得他罷啦。我早知道他是世上最好的好人,甘願自己死了,也不肯傷害仇人。」

黃蓉於倏忽之間,腦中轉了幾個念頭,卻推詳不出她這幾句話是何用意,但見她神色之間甚是悽苦,順口慰道:「過兒的殺父之仇,中間另有曲折,咱們日後慢慢跟他說明。他受傷不重,將養幾日,也便好了,你不用難過。」

小龍女向她怔怔的望了一會兒,突然兩串眼淚如珍珠斷線般滾下來,哽咽道:

「他……他只有七日之命了,還……還說甚麼將養幾日?」黃蓉一驚,忙問:「甚麼七日之命?你快說,咱們定有救他之法。」

小龍女緩緩搖頭,但終於將絕情谷中之事說了出來,楊過怎樣中了情花之毒,裘千尺怎地給他只服半枚絕情丹,怎地限他在十八日中殺了他夫婦二人回報才給他服另半枚,又說那情花劇毒發作時如何痛楚,世間又如何只有那半枚絕情丹才能救得楊過性命。

黃蓉越聽越是驚奇,萬想不到裘千丈、裘千仞兄弟竟還有一個妹子裘千尺,以致釀成了這等禍端。

小龍女述畢原委,說道:「他尚有七日之命,便是今晚殺了你夫婦,也未必能趕回絕情谷了,我更要害你夫婦作甚?我只是要救過兒,至於他父仇甚麼的,全不於在心上。」

黃蓉初時只道楊過心藏禍胎,純是為報父仇,豈知中間尚有這許多曲折,如此說來,他力護郭靖,實如自戕,這般捨己為人的仁俠之心當真萬分難得。她緩緩站起,在室中彷徨來去,饒是她智計絕倫,處此困境,苦無善策,想到再過幾個時辰,敵方高手便大舉來襲,自己雖安慰楊過說:「不能力敵,便當智取。」可是如何智取?如何智取?

小龍女全心全意只是深愛楊過。黃蓉的心兒卻分作了兩半,一半給了丈夫,一半給了女兒,只想:「如何能教靖哥哥與芙兒平安。」鬥地轉念:「過兒能捨身為人,我豈便不能?」當下轉身慨然說道:「龍姑娘,我有一策能救得過兒性命,你可肯依從麼?」小龍女大喜之下,全身發顫,道:「我……我……便是要我死……

唉,死又算得甚麼,便是比死再難十倍……我……我都……」黃蓉道:「好,此事只有你知我知,可千萬不能洩漏,連過兒也不能說給他知道,否則便不靈了。」小龍女連聲答應。黃蓉道:「明日你和過兒聯手保護郭大爺,待危機一過,我便將我首級給你,讓過兒騎了汗血寶馬,趕去換那絕情丹便是。」

小龍女一怔,問道:「你說甚麼?」黃蓉柔聲道:「你愛過兒,勝於自己的性命,是不是?只要他平安無恙,你自己便死了也是快樂的,是不是?」小龍女點頭道:「是啊,你怎知道?」黃蓉淡淡一笑,道:「只因我愛自己丈夫也是如你這般。

你沒孩兒,不知做母親的心愛子女,不遜於夫妻情義。我只求你保護我丈夫女兒平安,別的我還希罕甚麼?」

小龍女沉吟不答。黃蓉又道:「若非你與過兒聯手,便不能打退金輪法王。過兒曾數次捨命救我夫婦,我便一次也救他不得?那汗血寶馬日行千里,一到三日,便能趕到絕情谷。我跟你說,那裘千丈與過兒的父親全是我一人所傷,跟郭大爺絕無干系。裘千尺見了我的首級,縱然心猶未足,也不能不將解藥給了過兒。此後二人如能為國出力,為民禦敵,那自然最好,否則便在深山幽谷中避世隱居,我也是一般感激。」

這番話說得明明白白,除此之外,確無第二條路可走。小龍女近日來一直在想如何殺了郭靖、黃蓉,好救楊過的性命,但此時聽黃蓉親口說出這番話來,心中又覺萬分過意不去,只是不住搖頭,道:「那不成,那不成!」

黃蓉還待解釋,忽聽郭芙在門外叫道:「媽,媽,你在那兒?」語聲甚是惶急。

黃蓉吃了一驚,問道:「芙兒,甚麼事?」郭芙推門而進,也不理小龍女便在旁邊,當即撲在母親懷裡,叫道:「媽,大武哥哥和小武哥哥……」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黃蓉皺眉道:「又怎樣啦?」郭芙哽咽道:「他……他哥兒倆,到城外打架去啦。」

黃蓉大怒,厲聲道:「打甚麼架?他兄弟倆自己打自己麼?」郭芙極少見母親如此發怒,不禁甚是害怕,顫聲道:「是啊,我叫他們別打,可是他們甚麼也不聽,說……說要拚個你死我活。他們……他們說只回來一個,輪了的便是不死,也不回來見……見我。」

黃蓉越聽越怒,心想大敵當前,滿城軍民性命只在呼吸之間,這兄弟倆還為了爭一個姑娘竟爾自相殘殺。她怒氣衝動胎息,登時痛得額頭見汗,低沉著聲音道:

「定是你在中間搗亂,你跟我詳詳細細的說,不許隱瞞半點。」郭芙向小龍女瞧了一眼,臉上微微暈紅,叫了聲:「媽!」

小龍女記掛楊過,無心聽她述說二武相爭之事,轉身而出,又去陪伴楊過,一路心中默默琢磨黃蓉適才的言語。

郭芙等小龍女出房,說道:「媽,他們到蒙古營中行刺忽必烈,失手被擒,累得爹爹身受重傷,全是女兒不好。這回事女兒再不跟你說,爹媽不是白疼我了麼?」

於是將武氏兄弟如何同時向她討好、她如何教他們去立功殺敵以定取捨等情說了。

黃蓉滿腔氣惱,卻又發作不出來,只是向她恨恨的白了一眼。

郭芙道:「媽,你教我怎麼辦呢?他哥兒倆各有各的好處,我怎能說多歡喜誰一些兒?我教他們殺敵立功,那不正合了爹爹和你的心意麼?誰教他們這般沒用,一過去便讓人家拿住了?」黃蓉啐道:「二武的武功不強,你又不是不知道。」郭芙道:「那楊過呢?他又大不了他們幾歲,怎地又鬥法王又闖敵營,從來也不讓人家拿住?」

黃蓉知道女兒自小給自己嬌縱慣了,她便是明知錯了,也要強辭奪理的辯解,於是也不追問過去之事,說道:「放回來也就是了,幹麼又到城外去打架?」郭芙道:「媽,是你不好,只因為你說他們是好膿包的徒弟。」

黃蓉一怔,道:「我幾時說過了?」郭芙道:「我聽大武哥哥和小武哥哥說,適才霍都來下戰書,你叫他們擒他,反給點了穴道,你便怪他們膿包。」黃蓉嘆了口氣,道:「藝不如人,那有甚麼法子?‘好膿包的徒弟’這句話,是霍都說的。」

郭芙道:「那便是了,你不跟霍都爭辯,就是預設。他二兄弟憤憤不平,說啊說的,二人爭執起來,一個埋怨哥哥擒拿霍都時出手太慢,另一個說兄弟擋在身前,礙手礙腳。二人越吵越兇,終於拔劍動手。我說:‘你們在襄陽城裡打架,給人瞧見了,卻成甚麼樣子?再說爹爹身上負傷,你們氣惱了他,我永世也不會再向你哥兒倆瞧上一眼。’他們就說:‘好,咱們到城外打去。’」

黃蓉沉吟片刻,恨恨的道:「眼前千頭萬緒,這些事我也理不了。他們愛鬧,由得他們鬧去罷。」郭芙摟著她脖子道:「媽,若是二人中間有了損傷,那怎生是好?」黃蓉怒道:「他們若是殺敵受傷,才要咱們牽掛。他們同胞手足,自己打自己,死了才是活該。」郭芙見母親神色嚴厲,與平時縱容自己的情狀大異,不敢多說,掩面奔出。

這時天將黎明,窗上已現白色。黃蓉獨處室中,雖然惱怒武氏兄弟,但從小養育他們長大,總是懸念,想起來日大難,不禁掉下淚來,又記著郭靖的傷勢,於是到他房中探望。

只見郭靖盤膝坐在床上靜靜運功,臉色雖然蒼白,氣息卻甚調勻,知道只要休養數日,便能全愈,當此情景,不禁想起少年時兩人同在臨安府牛家材密室療傷的往事。

郭靖緩緩睜開眼來,見妻子臉有淚痕,嘴角邊卻帶著微笑,說道:「蓉兒,你知道我的傷勢不礙事,又何必擔心?倒是你須得好好休息要緊。」黃蓉笑道:「是了。這幾天腹中動得厲害,你的郭破虜還是郭襄,就要見爹爹啦。」她怕郭靖擔心,於是霍都下戰書與武氏兄弟出城之事自是絕口不提。郭請道:「你叫二武加緊巡視守城,敵人知我受傷,只怕乘機前來襲擊。」黃蓉點頭答應。郭靖又道:「過兒的傷勢怎樣啦?」

黃蓉還未回答,只聽得房外腳步聲響,楊過的聲音介面道:「郭伯伯,我只是外傷,服了郭伯母的九花玉露丸,全不當他一回事。」說著推門進來,說道:「我已到城頭上去瞧了一週,眾弟兄都是鬥志高提,只是武家兄弟……」黃蓉一聲咳嗽,向他使個眼色,楊過當即會意,說道:「武家兄弟說,你為他們身受重傷,敵人若是來襲,必當死戰,方能報答你老人家的恩德。」郭靖嘆道:「經此一役,他兄弟倆也該長了一智,別把天下事瞧得太過容易了。」楊過道:「郭伯母,姑姑沒跟你在一起麼?」黃蓉道:「我跟她說了一會子話,想是她回去睡啦。自你受傷之後,她還沒合過眼呢。」

楊過「嗯」了一聲,心想她與黃蓉說話之後,必來告知,只是她回來時,恰好自己到城頭巡視去了。原來他初進襄陽,一心一意要刺殺郭靖夫婦,但一經共處數日,見他二人赤心為國,事事奮不顧身,已是大為感動,待在蒙古營中一戰,郭靖捨命救護自己,這才死心塌地的將殺他之心盡數拋卻,反過來決意竭力以報。他自知再過七日,情花之毒便發,索性一切置之度外,在這七日之中做一兩件好事,也不枉了一世為人。他也料得到郭靖既受重傷,敵軍必乘虛來攻,是以力氣稍復,即到城頭察看防務。

這時牽記著小龍女,正要去尋她,忽聽十餘丈外屋頂上一人縱聲長笑,跟著錚錚兩聲大響,金鐵交鳴,正是金輪法王到了。

郭靖臉色微變,順手一拉黃蓉,想將她藏於自己身後。黃蓉低聲道:「靖哥哥,襄陽城要緊,還是你我的情愛要緊?是你身子要緊,還是我的身子要緊?」

郭靖放開了黃蓉的手,說道:「對,國事為重!」黃蓉取出竹棒,攔在門口,心想自己適才與小龍女所說的那番話,她尚未轉告楊過,不知他要出手禦敵,還是要乘人之危,既報私仇、又取解藥?此人心性浮動,善惡難知,如真反戈相向,那便大事去矣,是以雖然橫棒守在門口,眼光卻望著楊過。

郭靖夫婦適才短短對答的兩句話,聽在楊過耳中,卻宛如轟天霹靂般驚心動魄。

他決意相助郭靖,也只是為他大仁大義所感,還是一死以報知己的想法,此時突聽到「國事為重」四字,又記起郭靖日前在襄陽城外所說「為國為民,俠之大者」、「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那幾句話,心胸間斗然開朗,眼見他夫妻倆相互情義深重,然而臨到危難之際,處處以國為先,自己卻念念不忘父仇私怨、念念不忘與小龍女兩人的情愛,幾時有一分想到國家大事?有一分想到天下百姓的疾苦?相形之下,真是卑鄙極了。

霎時之間,幼時黃蓉在桃花島上教他讀書,那些「殺身成仁,捨生取義」的語句,在腦海間變得清晰異常,不由得又是汗顏無地,又是志氣高昂。眼見強敵來襲,生死存亡系乎一線,許多平時從來沒想到、從來不理會的念頭,這時突然間領悟得透徹無比。他心志一高,似乎全身都高大起來,臉上神采煥發,宛似換了一個人一般。

他心中所轉念頭雖多,其實只是一瞬間之事。黃蓉見他臉色自迷惘而羞愧,自激動而凝定,卻不知他所思何事,忽聽他低聲道:「你放心!」一聲清嘯,拔出君子劍搶到門口。

金輪法王雙手各執一輪,站在屋頂邊上,笑道:「楊兄弟,你東歪西倒,朝三暮四,成了反覆小人,這滋味可好得很啊?」

若在昔日,楊過聽了此言定然大怒,但此時他思路澄澈,心境清明,暗道:

「你這話說得不錯,時至今日,我心意方堅。此後活到一百歲也好,再活一個時辰也好,我是永遠不會反覆的了。」笑道:「法王,你這話挺對,不知怎地鬼迷上了身,我竟助著郭靖逃了回來。他一到襄陽,便不知藏身何處,我再也找他不到了,正自後悔煩惱。你可知他在那裡麼?」說著躍上屋頂,站在他身前數尺之地。

法王斜眼相睨,心想這小子詭計多端,不知此言是真是假,笑道:「若是找到了他,那便怎地?」楊過道:「我提手便是一劍。」法王道:「哼,你敢刺他?」

楊過道:「誰說刺他?」法王愕然道:「那你刺誰?」

嗤的一響,君子劍勢挾勁風,向他左脅刺去,楊過同時笑道:「自然刺你!」

他在笑談之中斗然刺出一劍,招數固極凌厲,又是出其不意的近身突襲,法王只要武功稍差,若與尼摩星、瀟湘子等人相仿,這一劍已自送了他的性命,總算他變招迅捷,危急中運勁左臂,向外疾掠,擋開了劍鋒。但君子劍何等銳利,他手臂上還是給劍刃劃了一道長長口子,深入近寸,鮮血長流。

法王雖知楊過狡黠,卻也萬料不到他竟會此時突然出招,以致一入襄陽便即受傷,折了銳氣,不由得心中大怒,右手金輪呼呼兩響,連攻兩招,同時左手銀輪也遞了過去。楊過一步不退,敵來三招,他也還了三劍,笑道:「我在蒙古軍中受你金輪之傷,此刻才還得一劍。我這劍上有些古怪,你知不知道?」法王銀輪連連搶攻,忍不住問道:「甚麼古怪?」楊過笑道:「這古怪須怪不得我。」法王道:

「花言巧語,無恥狡童!甚麼怪不得你?」楊過洋洋得意,說道:「我這劍從絕情谷中得來。公孫止擅用毒藥,日後你若僥倖中毒不死,那便去找他算帳罷。」

法王暗暗吃驚,心想莫非那公孫老兒在劍鋒上餵了毒藥?驚疑不定,出招稍緩。

其實劍上何嘗有毒?楊過想起黃蓉以熱茶嚇倒霍都,自知武功不是法王敵手,於是乘機以言語擾敵心神,眼見一言生效,當下凝神守禦,得空便還一招,總要使他緩不出手來裹傷。法王左臂傷勢雖不甚重,但血流不止,便算劍上無毒,時候一長,力氣也必大減,心想眼前情勢,利在速戰,於是催動雙輪,急攻猛打。

楊過知他心意,揮動長劍,守得嚴密異常。法王雙輪上的勁力越來越大,猛地裡金輪上擊,銀輪橫掃,楊過眼見抵擋不住,當即縱躍逃開。法王撕下衣襟待要裹傷,楊過卻又挺劍急刺。如此來回數次,法王計上心來,待他遠躍避開之際,自己同時後躍,跟著銀輪擲出,教楊過不得不再向後退,如此兩人之間相距遠了,待得楊過再度攻上,他已乘這瞬息之間,將撕下的衣襟在左臂上一繞,包住了傷處,又覺傷口金是疼痛,並無麻癢之感,看來劍上有毒多半是假,心中為之一寬。

就在此時,只聽得東南角上乒乒乓乓之聲大作,兵刃相互撞擊。楊過放眼望去,見小龍女手舞長劍,正自力戰瀟湘子與尼摩星兩人。瀟湘子的哭喪棒在蒙古戰陣中被楊過奪去,楊過昏迷中早不知拋在何處?此刻他手中又持一棒,形狀與先前所使的一模一樣,只不知甚中是否藏有毒砂。楊過心想郭靖夫婦就在下面房中,若被法王發覺,為禍不小,該當將他引得越遠越好,但此事必須不露絲毫痕跡,否則弄巧反拙,叫道:「姑姑莫慌,我來助你!」幾個縱躍,搶到尼摩星身後,挺劍向他刺去。

法王中了楊過暗算,自是極為惱怒,但想此行的主旨是刺殺郭靖,這狡童一劍之仇日後再報不遲,於是縱聲大叫:「郭靖郭大俠,老衲來訪,你怎地不見客人?」

他叫了幾聲,四下無人答應,只西北方傳來一陣陣吆喝呼鬥,正是他兩個弟子達爾巴和霍都在圍攻朱子柳。眼見楊過、小龍女與瀟湘子、尼摩星一時勝敗難分,屋下人聲漸雜,卻是守城的兵將得知有人來襲,紛紛趕來捉拿奸細。法王心想這些軍士不會高來高去,自是奈何不了自己,但人手一多,終是礙手礙腳,於是又高聲叫道:

「郭靖啊郭靖,枉為你一世英名,何以今日竟做了縮頭烏龜?」

他連聲叫陣,要激郭靖出來,到後來越罵越厲害,始終不見郭靖影蹤,心想:

「襄陽數萬戶人家,怎知他躲在何處?此人甘心受辱,一等養好了傷,再要殺他便難了。」微一沉吟,毒計登生,當即躍下屋頂,尋到後院的柴草堆,取出火刀火石,縱起火來,東躍西竄,連點了四五處火頭,才回到屋頂,心想火勢一大,不怕你不從屋裡出來。

楊過雖與瀟湘子二人接戰,但眼光時時望向法王,突見他縱火燒屋,郭靖居室南北兩處都冒出了煙火,心中一驚,險些給尼摩星的鐵蛇掃中胸口,急忙縮胸避開。

若非尼摩星先一日給郭靖打斷肋骨,此番為了爭功才拚命前來,這一記毒招楊過非受重傷不可。楊過暗叫:「好險!」又想:「郭伯伯受傷沉重,郭伯母臨盆在即,這番大火一起,兩人若不出屋,必受火困,但如逃出屋來,正是撞見金輪賊禿。」

當下顧不得小龍女以一人而敵兩大高手,向瀟湘子急刺兩劍,躍下屋頂,冒煙突火,來尋郭靖夫婦。

只見黃蓉坐在郭靖床邊,窗中一陣陣濃煙衝了進來。郭靖閉目運功,黃蓉雙眉微蹙,臉上卻是神色自若,見楊過進來,只微微一笑。楊過見二人毫不驚慌,心下略定,一轉念間,已想到一計,低聲道:「我去引開敵人,你快扶郭伯伯去安穩所在暫避。」說著伸手輕輕揭下郭靖頭頂帽子,越窗而出。

黃蓉一怔,不知他搗甚麼鬼,眼見煙火漸漸逼近,伸手扶住郭靖,說道:「咱們換個地方。」手上剛欲用勁,突然間腹中一陣劇痛,不由得「哎唷」一聲,又坐回床邊,心中大恨:「小鬼頭兒,不遲不早,偏要在這當口出世,那不是存心來害爹孃的性命?」她產期本來尚有數日,只因連日驚動胎息,竟催得孩子提前出生了。

楊過一齣視窗,但見四下裡兵卒高聲叫嚷,有的提桶救火,有的向屋頂放箭,有的在地下揮動兵刃、雙腳亂跳的喝罵。他躍向一名灰衣小兵身後,伸手點了他穴道,將郭靖的帽子往他頭上一罩,隨即將他負在背上,提劍舞動劍花,躍上屋頂。

此時瀟湘子、尼摩星雙戰小龍女,達爾巴、霍都合鬥朱子柳,均已大佔上風。

金輪法王卻將兩個輪子逼住了郭芙,雙輪利口不住在她臉邊劃來劃去,相距不過數寸,只是喝問她父母的所在。郭芙頭髮散亂,手中長劍的劍頭已被金輪砸斷,兀自咬緊牙關惡鬥,對法王的問話宛似不聞,心中惱怒異常:「大武小武若不去自相殘殺,此時我們三人聯手,何懼這個賊禿?」忍不住脫口而出:「好,你們兩個只管爭去,不論是誰勝了,回來只見到我的屍首罷啦!」法王奇道:「你說甚麼?郭靖到底是在那裡?」

他正在等郭芙回答,突見楊過負著一人向西北方急逃,他背上那人一動也不動,自是郭靖,當即撇下郭芙,髮腳追去。瀟湘子、尼摩星、達爾巴、霍都四人見到,也都拋下對手,隨後趕去。朱子柳不敢怠慢,追去助楊過護衛郭靖。

楊過上屋之時,奔過小龍女身旁,向她使個眼色,微微一笑,神氣甚是詭異。

小龍女知他又在行詐,只是猜不透他安排下甚麼計策,眼見敵人勢大,甚是放心不下,便要一同追去相助,忽聽得屋下「哇哇」幾聲,傳出嬰兒啼哭之聲。郭芙喜道:

「媽媽生了弟弟啦!」一躍下地。小龍女好奇心起,又想楊過智計多端,這一笑之中似是顯佔上風,且去瞧瞧黃蓉的孩兒再說,於是跟著進屋。

金輪法王提氣急追,距楊過越來越近,心下大喜,暗想:「這一次瞧你還能逃出我的手掌?」見他揹負那人頭上帽子正是郭靖昨日所戴,自是郭靖無疑。

楊過所學的古墓派輕功可說天下無雙,雖然背上負人,但想到多走一步,郭伯伯便離危險遠一步。他沒命價狂奔,法王一時倒也追他不上。楊過在屋頂賓士一陣,聽得背後腳步聲漸近,於是躍下地來,在小巷中東鑽西躲,大兜圈子,竟與法王捉起迷藏來。

楊過的輕功雖然稍勝法王一籌,畢竟背上負了人,若在平原曠野之間,早給趕上,但他盡揀陰暗曲折的里巷東躲西藏,法王始終追他不上。兩人兜得幾個圈子,瀟湘子、尼摩星與朱子柳三人也已先後到來。

法王向尼摩星道:「尼摩兄,你守在這巷口,我進去趕那兔崽子出來。」尼摩星怪眼一翻,喝道:「我幹麼要聽你號令?」法王心想這天竺矮子不可理喻,躍上牆頭,放眼四望,只見楊過負著郭靖正縮在牆角喘氣。他心下大喜,悄悄從牆頭掩近,正要躍下擒拿,楊過突然大叫一聲,跳起身來,鑽入了煙霧之中,登時失了影蹤。

法王縱火本是要逼郭靖逃出,但這時到處煙霧瀰漫,反而不易找人了,正自東張西望,忽聽達爾巴大叫:「在這裡啦!」法王尋聲跟去,只見達爾巴揮動黃金杵,正與楊過相鬥。法王縱身而前,先截住了楊過的退路。楊過向前疾衝,一晃身便閃到了達爾巴身旁。便在此時,法王銀輪已然擲出。

銀輪來勢如風,楊過不及閃避,嗤的一聲,已掠過郭靖肩頭,在他背上深深劃了一道口子。法王大喜,叫道:「著!」那知楊過不理郭靖死活,仍是放步急奔。

楊過沖出巷頭,只聽一個陰森森的聲音說道:「小子,投降了罷!」正是瀟湘子手執短棒,攔在巷口。此時楊過前無退路,後有追兵,抬頭一望,牆頭上黑漆一團,卻是尼摩星站著。楊過縱身跳上牆頭,尼摩星怪蛇當頭擊下,要逼他回入巷中。

楊過心想拖延已久,郭靖與黃蓉此時定已脫險,反手抓起背上那小兵往屍摩星手中一送,叫道:「郭靖給你!」

尼摩星驚喜交集,只道楊過反反覆覆,突又倒戈投降,卻將一件大功勞送到自己手中,當即伸手抱住。楊過飛腳狠踢,正中他臀部,將他踢下牆頭。尼摩星大聲歡叫:「我捉到了郭靖的,我是蒙古國第一大勇士的!」瀟湘子和達爾巴焉肯讓他獨佔功勞,前來爭奪。三人分別拉住那小兵的手足用力拉扯,三人全是力大異常,只這麼一扯,將那小兵拉成了三截。他頭上帽子落下,三人看清楚原來不是郭靖,登時呆在當地,半晌做聲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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