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王見楊過撇下郭靖而逃,早知其必有蹊蹺,並不上前爭奪,見三人突然呆住,哼了一聲,罵道:「呆鳥!」逕自又去追趕楊過,心想今日便拿不到郭靖,只要殺了這反覆奸詐的小子,也就不枉了來襄陽一遭。
但此時楊過已逃得不知去向,卻又往何處追尋?法王微一沉吟,已自想到:
「楊過這兔崽子背了個假郭靖,費這麼大的力氣奔逃,自是要引得我瞎追一場。郭靖卻必在我先前縱火之處附近。他既使奸計,我也便將計就計,引他過來。」當下逕往火頭最盛處奔去。
楊過躲在一家人家的屋簷下察看動靜,見法王又迅速奔回郭靖的住所。他不知郭靖是否已然逃遠,心中掛慮,於是悄悄跟隨。只見法王奔到那大屋附近,向下躍落,叫道:「好郭靖,原來你在此處,快跟老和尚走罷!」楊過大驚,正要跟著躍下,只聽得乒乒乓乓的兵刃相交,又聽法王大喝:「郭靖,快快投降罷!」跟著金鐵撞擊之聲連續不絕。楊過眼珠子一滾,暗笑:「臭賊禿,險些上了你的鬼當,可笑你弄巧成拙,假裝甚麼兵器撞擊。郭伯伯傷成這個樣子,怎能用兵刃跟你過招?
又怎能如此乒乒乓乓的打個不休?你想騙我出來,我偏躲在這兒瞧你搗鬼。」
忽聽得法王大聲叫道:「楊過,這次你總死了罷!」楊過一奇:「甚麼這次我死了?」隨即會意:「他引不出我,便想引得郭伯伯衝出來救我。」只聽法王哈哈笑道:「楊過啊楊過,你今日將小命送在我手裡,也算是活該。」
他一言方畢,突然煙霧中白影幌動,一個少女竄了出來,挺劍向法王撲去。楊過叫道:「姑姑,我在這兒!」但法王已揮動輪子將小龍女截住。原來法王大叫大嚷,顯得楊過遭逢危難,小龍女聽到後情切關心,衝出來動手。楊過仗劍上前,和小龍女相對一笑,使出「玉女素心劍法」,將法王裹在劍光之中,法王暗暗叫苦:
「這番惹禍上身,卻教他二人雙劍合璧。」四下裡熱氣蒸騰,火柱煙梁,紛紛跌落。
法王奮力揮輪擋開兩人雙劍,急往西北角上退卻。楊過叫道:「今日不容他再逃,務須誅了這個禍根。」長劍顫動,身隨劍起,刺向法王后心。
法王自上次在「玉女素心劍法」下鍛羽,潛心思索,鑽研出一套對付這劍法的武功,只是想對方雙劍合璧,奧妙無方,兩人心靈合一,成為一個四腿四臂的武學高手,是否真能破解,殊無把握,此時形勢危急,顧不得自己這套「五輪大轉」尚有許多漏洞,只得一試,於是探手懷中,嗆啷啷一陣響亮,空中飛起三隻輪子,手中卻仍是各握一輪。這金銀銅鐵鉛五輪輕重不同,大小有異,他隨接隨擲,輪子出來時忽正忽歪。
楊過與小龍女登感眼花撩亂,心下暗驚。楊過向左刺出兩劍,身往右靠,小龍女立時會意,手中淑女劍向右連刺,腳步順勢移動,往楊過身側靠近。兩人見敵招太怪,不敢即攻,要先守緊門戶,瞧清楚敵人招術的路子,再謀反擊。
法王五輪運轉如飛,但見兩人劍氣縱橫,結成一道光網,五輪合起來的威力雖強,卻攻不進劍光之中,暗歎:「瞧我這五輪齊施,還是奈何不了兩個小鬼的雙劍合璧。」正自氣餒,小龍女懷中突然「哇哇」兩聲,發出嬰兒的啼哭。這一來不但法王大吃一驚,連楊過是詫異無比,三人一呆之下,手下招數均自緩了。
小龍女左手在懷中輕拍,說道:「小寶寶莫哭,你瞧我打退老和尚。」那知嬰兒越哭越是厲害。楊過低聲道:「郭伯母的?」小龍女點點頭,向法王刺了一劍。
法王橫金輪擋住,他沒聽清楚楊過的問話,一時想不透小龍女懷抱一個嬰兒作甚,但想她身上多了累贅,劍法勢必威力大減,當下催動金輪,猛向小龍女攻擊。
楊過連出數劍,將他的攻勢接了過去,側頭問道:「郭伯伯、郭伯母都好麼?」
小龍女道:「黃幫主扶住郭大爺從火窟中逃走……」噹的一響,她架開法王左手銅輪,又道:「當時情勢危急,大梁快摔下來啦,我在床上搶了這女孩兒……」楊過向法王右腿橫削一劍,解開了他推向小龍女的鉛輪,說道:「是女孩兒?」他想郭靖已生了一個女兒,這次該生男孩,那知又是一個女兒,頗有點出乎意料之外。小龍女點頭道:「是女孩兒,你快接去……」說著左手伸到懷中,想把嬰兒取出交給楊過。
但嬰兒哭叫聲中,法王攻勢漸猛,三個輪子在頭頂呼呼轉動,俟機下擊,手中雙輪更是凌厲。楊過竭盡全力也只勉強擋住,那裡還能緩手去接嬰兒?小龍女叫道:
「你快抱了孩兒,騎汗血寶馬到……」噹噹兩響,法王雙輪攻得二人連遇兇險,小龍女一句話再也說不下去。這時他二人心中所想各自不同,玉女素心劍法的威力竟然施展不出。
楊過心想只有自己接過嬰兒,小龍女才不致分神失手,於是慢慢靠向她身旁。
小龍女也正要將嬰兒交給楊過,二人心意合一,霎時間雙劍鋒芒徒長,法王被迫得退開兩步。小龍女左手將嬰兒送了過來,楊過正要伸手去接,驀地黑影閃動,鐵輪斜飛而至,砸向嬰兒。小龍女怕嬰兒受傷,左手鬆開嬰兒,手掌翻起,往鐵輪上抓去。那鐵輪來勢威猛,輪子邊緣鋒利逾於刀刃,但小龍女手上帶著金絲手套,手掌與鐵輪相接,立即順勢向外一推,再以斜勁消去輪子急轉之勢,向上微託,抓了下來,正是四兩撥千斤的妙用。
就在此時,楊過已將嬰兒接過,見小龍女抓住鐵輪,叫了聲:「好!」法王這輪子若是向小龍女直砸,她原是抓之不住,只因準頭向著嬰兒,她才側拿得手。小龍女一拿到輪子,甚是高興,但臉上仍是冷冰冰地,驀地裡學著法王的招式,舉起鐵輪往敵人砸去,要來一個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法王又驚又愧,五輪既失其一,這「五輪大轉」登時破了。他索性收回兩輪,手中只剩金銀二輪,橫砍直擊,威力又增。
楊過左手抱了孩子,道:「咱們先殺了這賊禿,其餘慢慢再說。」小龍女道:
「好!」左手持鐵輪擋在胸口,與楊過雙劍齊攻。她手中多了一厲害武器,又少了嬰兒的拖累,本該威力倍增,豈知數招之下,與楊過的劍法格格不入,竟爾難以合璧。她越打越驚,不知何以如此。卻不知「玉女素心劍法」的妙詣,純在使劍者兩情歡悅,心中全無渣滓,此時雙劍之中多了一個鐵輪,就如一對情侶之間插進了第三者,波折橫生,如何再能意念相通?如何能化你心為我心?兩人一時之間均未悟到此節,又斗數合,竟比兩人各自為戰尚要多了一番窒滯。小龍女大急,道:「今日鬥他不過了,你快抱嬰兒到絕情谷……」
楊過心念一動,已明白了她用意:此時若騎汗血寶馬出城,七日之內定能趕到絕情谷,他雖不能攜去郭靖、黃蓉的首級,但帶去了二人的女兒,對裘千尺說郭靖夫妻痛失愛女,定會找上絕情谷來,那時自可設法報仇。當此情境,裘千尺勢必心甘情願的交出半枚丹藥來。待得身上劇毒既解,可再奮力救此幼女出險。這緩兵之計,料想裘千尺不得不受。若在兩日之前,楊過對此舉自是毫不遲疑,但他此時對郭靖赤心為國之心欽佩已極,實不願為了自己而使他女兒遭遇兇險,這時奪他幼女送往絕情谷,無論如何是乘人之危,非大丈夫所當為,因此微一沉吟,便道:「姑姑,這不成!」
小龍女急道:「你……你……」她只說了兩個「你」字,嗤的一響,左肩衣服已被法王金輪劃破。楊過道:「如此作為,我怎對得起郭伯伯?有何面目使這手中之劍?」說著將君子劍一舉。他心意忽變,小龍女原不知情,她全心全意只求解救楊過身上之毒,聽他說既要對得起殺父仇人,又要做一個有德君子,不禁錯愕異常。
二人所思既左,手上劍法更是難於相互呼應。法王乘勢踏上,手臂微曲,一起肘錘擊在楊過左肩。
楊過只覺半身一麻,抱著的嬰兒脫手落下。他三人在屋頂惡鬥,嬰兒一離楊過懷抱,逕往地下摔落。楊過與小龍女齊聲驚叫,想要躍落相救,那裡還來得及?
法王聽了二人斷斷續續的對答,已知這嬰兒是郭靖、黃蓉之女,心想便拿不著郭靖,攜走他女兒為質,再逼他降服,豈不是奇功一件?眼見情勢危急,右手一揮,金輪飛出,剛好託在嬰兒的襁褓之下。
金輪離地五尺,平平飛去,將嬰兒託在輪上。三人齊從屋頂縱落,要去搶那輪子。楊過站得最近,眼見金輪越飛越低,不久便要落地,當即右足在地下一點,一個打滾,要墊身金輪之下,連輪和人一併抱住,使嬰兒不受半點損傷。突見一隻手臂從旁伸過,抓住了金輪,連著嬰兒抱了過去。那人隨即轉身便奔。
楊過翻身站起,法王與小龍女搶到他身邊。小龍女叫道:「是我師姊。」
楊過見那人身披淡黃道袍,右手執著拂塵,正是李莫愁的背影,不知如何,此人竟會在這當口來到襄陽,心想此人生性乖張,出手毒辣無比,這幼女落在她的手中,那裡還會有甚麼好下場?當下提氣疾追。
小龍女大叫:「師姊,師姊,這嬰兒大有牽連,你抱去作甚?」李莫愁並不回頭,遙遙答道:「我古墓派代代都是處女,你卻連孩子也生下了,好不識羞!」小龍女道:「不是我的孩兒啊。你快還我。」她連叫數聲,中氣一鬆,登時落後十餘丈。眼見李莫愁等三人向北而去,當即追了下去。
這時城中兵馬來去,到處是呼號喝令之聲,或督率救火,或搜捕奸細。小龍女一概不聞不見,堪堪奔到城牆邊,只見魯有腳領著一批丐幫的幫眾正在北門巡視,以防敵人乘著城中火起前來攻城,他一見小龍女,忙問:「龍姑娘,黃幫主與郭大俠安好罷?」小龍女不答他的問話,反問道:「可見到楊公子和金輪法王?可見到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魯有腳向城外一指,道:「三人都跳下城頭去了。」
小龍女一怔,心想城牆如是之高,武功再強跳下去也得折手斷腳,怎麼三人都跳下了?正待詢問,一瞥眼見一名丐幫弟子牽著郭靖的汗血寶馬正在刷毛,心中一凜:「過兒便算奪得嬰兒,若無這匹寶馬,怎能及時趕到絕情谷去?」一個箭步上前,拉住了馬韁,轉頭向魯有腳道:「我有要事出城去,急需此馬一用。」
魯有腳只記掛著黃蓉與郭靖二人,又問:「黃幫主與郭大俠可安好嗎?」小龍女翻身上馬,道:「他二人安好。黃幫主剛生的嬰兒卻給那女人搶了去,我非去奪回不可。」魯有腳一驚,忙喝令開城。
城門只開數尺,吊橋尚未放落,小龍女已縱馬出城。汗血寶馬神駿非凡,後腿一撐,已如騰雲駕霧般躍過了護城河。城頭眾兵將見了,齊聲喝采。
小龍女出得城來,只見兩名軍士血肉模糊的死在城牆角下,另有一匹戰馬也摔得腿斷頭裂,放眼遠望,但見蒼蒼群山,莽莽平野,怎知這三人到了何處。她愁急無計,拍著寶馬的頸道:「馬兒啊馬兒,我是去救你幼主,快快帶我去罷!」那馬也不知是否真懂她的言語,昂頭長嘶,放開四蹄,潑刺刺往東北方奔去。
原來楊過與法王追趕李莫愁,直追上了城頭,均想城牆極高,她已無退路,必可就此截住。那知李莫愁一上城頭,順手抓過一名軍士,便往城下擲去,跟著向下跳落。待那軍士與地面將觸未觸之際,她左足在軍士背上一點,已將下落的急勢消去,身子向前縱出,輕飄飄的著地,竟連懷中的嬰兒亦未震動,那軍士卻已頸折骨斷,哼都沒哼一聲,已然斃命。
法王暗罵:「好厲害的女人!」依樣葫蘆,也擲了一名軍士下城,跟著躍落。
楊過要以旁人來作自己的墊腳石,實是有所不忍,眼見時機緊迫,心念一動,發掌將一匹戰馬推出城頭,不待戰馬落地,飛身躍在馬背,那馬摔得骨骼粉碎,他卻安然躍下,跟在法王之後追去。他先一日在蒙古軍營中大戰,被法王的輪子割傷兩處,雖無大礙,但流血甚多,身子疲軟,這日又苦戰多時,實已支撐不住,然想到郭靖的幼女不論落在李莫愁或法王手中都是凶多吉少,雖覺心跳漸劇,還是仗劍急追。
這三人本來腳程均快,但李莫愁手中多了一嬰兒,法王臂受劍傷,劍上到底是否有毒畢竟捉摸不準,時時擔心創口毒發,不敢發力,因此每人奔跑都己不及往時迅捷,待得奔出數里,襄陽城早已遠遠拋在背後,三人仍是分別相距十餘丈,法王追不上李莫愁,楊過也追不上法王。
李莫愁再奔得一陣,見前面丘陵起伏,再行數里便入叢山,於是加快腳步,只要入了山谷,便易於隱蔽脫身。她雖聽小龍女說這不是她的孩子,但見楊過捨命死追,料來定是他與小龍女的孽種無疑,只要挾持嬰兒在手,不怕她不拿師門秘傳「玉女心經」來換。
三人漸奔漸高,四下裡樹木深密,山道崎嶇。法王心想再不截住,只怕被她藏入叢林幽峽之內,那就難以找尋。他從未與李莫愁動過手,但見她輕功了得,實是個勁敵,自己五輪已失其二,原不想飛輪出手,但見情勢緊迫,不能再行猶豫遷延,於是大聲喝道:「兀那婆娘,快放下孩兒,饒你性命,再不聽話,可莫怪大和尚無情了。」李莫愁格格嬌笑,腳下卻更加快了。法王右臂揮動,呼呼風響,銀輪捲成一道白虹,向她身後襲到。
李莫愁聽得敵輪來勢凌厲,不敢置之不理,只得轉身揮動拂塵,待要往輪上拂去,驀見輪子急轉,銀光刺眼,拂塵若是搭上了只怕立即便斷,於是斜身閃躍,避開了輪子的正擊。法王搶上兩步,銅輪出手,這一次先向外飛,再以收勢向裡回砸。
李莫愁仍是不敢硬接,倒退三步,織腰一折,以上乘輕功避了開去。但這麼一進一退,與法王相距已不逾三丈。法王左手接過銀輪,右手鉛輪向她左肩砸下。
李莫愁拂塵斜揮,化作萬點金針,往法王眼中灑將下來。法王鉛輪上拋,擋開了她這一招,右手接住回飛而至的銅輪,雙手互交,銀銅兩輪碰撞,噹的一響,只震得山谷間回聲不絕,這時左手的銀輪已交在右手,右手的銅輪已交在左手,雙輪移位之際,殺著齊施。李莫愁鬥逢大敵,精神為之一振,想不到這高瘦和尚膂力固然沉厚,出招尤是迅捷,當下展開生平所學,奮力應戰。
兩人甫拆數招,楊過已然趕到,他站在圈外數丈之地旁觀,一面調勻呼吸,俟機搶奪嬰兒。只見二人越鬥越快,三輪飛舞之中,一柄拂塵上下翻騰。
說到武功內力,法王均勝一籌,何況李莫愁手中又抱著一個嬰兒,按理不到百招,她已非敗不可。那知她初時護著嬰兒,生怕受法王利輪傷害,但每見輪子臨近嬰兒身子,他反而急速收招,微一沉吟,已然省悟:「這賊禿要搶孩子,自是不願傷她性命。」以她狠毒的心性,自然不顧旁人死活,既看破了法王的心思,每當他疾施殺著,自己不易抵擋之時,便即舉嬰兒護住要害。這樣一來,嬰兒非但不是累贅,反成為一面威力極大的盾牌,只須舉起嬰兒一擋,法王再兇再狠的絕招也即收回。
法王連攻數輪,都被李莫愁以嬰兒擋開,楊過瞧得心中大急,二人中那一個只要手上勁力稍大了半分,如何不送了嬰兒的小命?正想上前搶奪,只見法王右手銀輪驀地自外向內回砸,左手銅輪跟著平推出去,這一來,兩輪勢成環抱,將李莫愁圍在雙臂之間,李莫愁臉上微微一紅,啐了一口,暗罵賊禿這一招不合出家人的莊嚴身分,當下拂塵後揮,架開銀輪,左手舉嬰兒護在胸前。法王當雙手環抱之時,早已算就了後著,左手鬆指,銅輪突然向上斜飛,砸向她的面門。
這輪子和她相距不過尺許,忽地飛出,來勢又勁急異常,實是不易招架,總算李莫愁一生縱橫江湖,大小數百戰,臨敵經歷實比法王豐富得多,危急中身子向後一仰,雙腳牢牢釘在地下,拂塵卻還攻敵肩。法王右肩疾縮,拂塵掠肩而過,仍有幾根帚絲拂中了肩頭。他左掌既空,順勢在李莫愁左臂上斬落。李莫愁手臂登時痠麻無力,低呼一聲:「啊喲!」縱身躍起,但覺手中已空,嬰兒已被法王搶去。
法王正自大喜,突聽得身旁風響,楊過和身撲上,已奪過了嬰兒,在地下一個打滾,長劍舞成一道光網,護住身後,跟著翻身站起,長劍一招「順水推舟」,阻住兩個敵人近身。原來他見嬰兒入了法王之手,心知只要遲得片刻,再要搶回那便千難萬難,乘著他抱持未穩之際,不顧性命的撲上,一舉奏功。嬰兒在三人手中輪轉,只一瞬間之事。
李莫愁喝采:「小楊過,這一手耍得可俊!」法王大怒,雙輪一擊,聲若龍吟,悠悠不絕,左手袍袖揮處,右手輪子向楊過遞出。楊過長劍虛刺,轉身欲逃,忽聽得身後風響,卻是李莫愁揮拂塵擋住了去路,笑道:「楊過別走!且鬥鬥這大和尚再說。」楊過眼見法王的銅輪已遞到身前不逾尺,只得還劍招架。
二人連日鏖戰,於對方功力招數,都是心中明明白白,一齣手均是以快打快,但見二人身形幌動,三道白光上下飛舞,轉瞬間拆了二十餘招。李莫愁暗暗驚異:
「怎地相隔並無多日,這小子武功已練到了如此地步?」
其實楊過武功固然頗有長進,一半也因自知性命不久,為了報答郭靖養育之恩,決意死拚,遇到險招之時常不自救,卻以險招還險招,逼得法王只好變招。然楊過不顧自己性命,卻須顧到嬰兒的安全,那肯如李莫愁這般以嬰兒掩蔽自己要害?雖見法王與李莫愁相鬥之時招數避開嬰兒,但想到這是郭靖之女,實是半點不敢冒險大意,只因處處護著嬰兒,時刻稍長,便被法王逼得險象環生。
法王見李莫愁不顧嬰兒,招數便盡力避開嬰兒身子,但見楊過唯恐傷害於她,兩個輪子便攻向嬰兒的多而攻向他本人的反少。這一來,楊過更是手忙腳亂,抵擋不住,大聲叫道:「李師伯,你快助我打退禿賊,別的慢慢再說不遲。」
法王向李莫愁望了一眼,見她佇立微笑,竟是隔山觀虎鬥,兩不相助,心中大惑不解:「小龍女也叫他師姊,這女人的確是他師伯,何以又不出手相助?其中必有詭計?須得儘快傷了這小子,搶過嬰兒。」當下手上加勁,更逼得楊過左支右絀,難以招架。
李莫愁知道法王不會傷害嬰兒,不管楊過如何大叫求助,只是不理,雙手負在背後,意態甚是閒適。
又鬥一陣,楊過胸口隱隱生疼,知道自己內力不及對方,如此蠻打實是無法持久,多時不聽到嬰兒哭泣,只怕有失,百忙中低頭向嬰兒望了一眼,只見她一張小臉眉清目秀,模樣甚是嬌美,正睜著兩隻黑漆漆的眼珠凝視自己。楊過素來與郭芙不睦,但對懷中這個幼女心頭忽起異樣之感:「我此刻為她死拚,若是天幸救得她性命,七日之後我便死了,日後她長到她姊姊那般年紀,不知可會記得我否?」激情衝動之下,心頭一酸,險些掉下淚來。
李莫愁在旁眼見他勢窮力竭,轉瞬間便要喪於雙輪之下,要待上前相助,但隨即想到:「這小子武功大進,正好假手和尚除他,否則日後便不可複製。」於是仍然袖手不動。
三人中法王武功最強,李莫愁最毒,但論到詭計多端,卻推楊過。他一陣傷心過了,隨即籌思脫身之策,心想:「郭伯母當年講三國故事,說道其時曹魏最強,蜀漢抗曹,須聯孫權。」李莫愁既不肯相助自己,只有自己去助李莫愁了,當下刷刷兩劍,擋住了法王,疾退兩步,突將嬰兒遞給李莫愁,說道:「給你!」
這一著大出李莫愁意料之外,一時不明他的用意,順手將嬰兒接過。楊過叫道:
「師伯,快抱了孩子逃走,讓我擋住賊禿!」奮力刺出兩劍,教法王欺不近身來。
李莫愁心道:「原來他想我總還顧念師門之誼,不致傷了孩子,危急中遞了給我,那真是再妙不過。」她那想到這是楊過嫁禍的惡計,剛提步要走,法王回過手臂,銀輪砸出,竟是舍卻楊過,擊向她後心。這一招來得好快,她身形甫動,銀輪已如影隨形的擊到。李莫愁無奈,只得回過拂塵擋架。
楊過見計已售,登時鬆了一口氣,他顧念嬰兒,卻不肯如李莫愁般袖手旁觀,以待二人鬥個兩敗俱傷,才出來收漁人之利,呼吸稍一調勻,立即提劍攻向法王。
這時紅日中天,密林中仍有片片陽光透射進來,楊過精神一振,長劍更是使得得心應手,只聽得當的一響,銅輪被君子劍削去了一片。法王暗暗心驚,出招卻越見凌厲。楊過鬥地心生一計,叫道:「李師伯,你小心和尚這個輪子,被我削破的口子上染有劇毒,莫給他掃上了。」李莫愁問道:「為甚麼?」楊過道:「我這劍上所喂毒藥甚是厲害!」
適才法王被楊過長劍刺傷,一直在擔心劍上有毒,但久戰之後,傷口上並無異感,也就放心,此時聽他一提,不由得心中一震:「公孫止為人險詐,只怕劍上果然有毒。」想到此處,登時氣便餒了。
李莫愁拂塵猛地揮出,叫道:「過兒,用毒劍刺這和尚。」伸手一揚,似有暗器射出。法王舞輪護住胸前,李莫愁這一下卻是虛張聲勢,她見法王如此武功,料想冰魄銀針也射他不中,只阻得他一阻,已脫出雙輪威力的籠罩。
金輪法王雖然疑心楊過劍上有毒,但傷口既不麻癢,亦不腫脹,實不願就此番徒勞往返,落得個負傷而歸,見李莫愁逃走,立即拔步急追。
楊過心想如此打打追追,不知如何了局,令這初生嬰兒在曠野中經受風寒,便算救回,只怕也難以養活,只有合二人之力先將法王擊退,再籌良策,大聲叫道:
「李師伯,不用走啦!這賊禿身中劇毒,活不多久了。」叫聲甫畢,只見李莫愁向前急竄,鑽進了山邊的一個洞中。
法王一呆,不敢便即闖入。楊過不知李莫愁搶那嬰兒何用,生怕她忽下毒手,他早已將自己生死置之度外,當即長劍護胸,衝了進去,眼見銀光閃動,當即揮劍將三枚冰魄銀針打落,叫道:「李師伯,是我!」洞中黑漆一團,但他雙目能暗中見物,見李莫愁左手抱著孩子,右手又扣著幾枚銀針,他為顯得並無敵意,轉身向外,說道:「咱們聯手先退賊禿。」仗劍守在洞口。
法王料想二人一時不敢衝出,於是盤膝坐在洞前,解開衣衫,檢視傷口,見劍傷處血色殷紅,殊無中毒之象,伸手按去,傷口微微疼痛,再潛運內功一轉,四肢百骸沒半分窒滯,心中又喜又怒,喜的是楊過劍上無毒,怒的是竟爾受了這小子之騙,白白擔心半日。瞧那山洞時,見洞口長草掩映,入口處僅容一人,自己身軀高大,若是貿然衝入,轉折不便,只怕受了洞內兩人的暗算。
一時正無善策,忽聽得山坡後一人怪聲叫道:「大和尚,你在這裡幹麼?」語聲正是天竺矮子尼摩星。法王仍是瞧定洞口,說道:「三隻兔兒鑽進了洞裡,我要趕他們出來。」
尼摩星在襄陽城混鬧一場,無功而退,在迴歸軍營途中,遠遠望見法王的銀銅鉛三輪在空中飛旋,知他正與人動手,於是認明瞭方向過來,見法王全神貫注瞧著著山洞,心中一喜,問道:「郭靖逃進了洞裡麼?」法王哼了一聲,說道:「一雙雄兔,一隻雌兔,還有隻小兔。」尼摩星更是歡喜,道:「啊,除了郭靖夫婦,還有楊過小子的。」法王由得他自說自話,不予理睬,四下一瞧,已有計較,伸手拾些枯枝枯草堆在洞口,打火點燃。是時西南風正勁,一陣陣濃煙立時往洞中湧入。
當法王堆積枯柴之時,楊過已知其計,對李莫愁低聲道:「我去瞧瞧這山洞是否另有出口。」於是向內走去,走了七八丈,山洞已到盡頭,回過頭來低聲道:
「李師伯,他們用煙薰,你說怎麼辦?」李莫愁心想硬衝決計擺脫不了法王,躲在這裡自然亦非了局,當真不濟之時,只有丟下嬰兒獨自脫身,這和尚和自己無冤無仇,他志在嬰兒,那時自也不會苦纏,因此並不驚慌,只是微微冷笑。
過不多時,山洞中濃煙越進越多,楊李二人閉住呼吸,一時尚可無礙,那嬰兒卻又哭又咳。李莫愁冷笑道:「你心疼麼?」楊過懷抱著這女嬰一番捨生忘死的惡鬥,心中已對她生了憐惜之情,聽她哭得厲害,道:「讓我抱抱!」伸出雙手,走近兩步。李莫愁拂塵刷的一下,向他的手臂揮去,喝道:「別走近我!你不怕冰魄銀針嗎?」
楊過向後躍開,聽了「冰魄銀針」四字,忽地生出一個念頭,想起幼時與她初次相遇,只將銀針在手中握了片刻,即已身中劇毒,當下撕一片衣襟包住右手,走到洞口拾起李莫愁適才射他的三枚銀針,針尾向下,將銀針插入土中,只餘一寸針尖留在土外,再灑上少些沙土,掩住針尖的光亮。此時洞口堆滿了柴草,又是濃煙滿洞,他弓身插針法王與尼摩星全未瞧見。
楊過佈置已畢,退身回來,低聲道:「我已有退敵之計,你哄著孩子別哭。」
於是大聲叫道:「好極了,山洞後面有出口,咱們快走!」聲音中充滿了歡喜之情。
李莫愁一怔,還道山洞後面真有出路。楊過將口俯到她耳畔低聲說道:「假的,我要叫賊禿上當。」
法王與尼摩星聽得楊過這般歡叫,一愕之下,但聽得洞中寂然無聲,嬰兒的哭喊也漸漸隱去,那想得到是楊過以袍袖蓋在嬰兒臉上,只道他真的從洞後逸出。尼摩星不加細想,立即飛身繞到山坡之後去阻截。法王卻心思細密,凝神一聽,嬰兒的哭喊只是低沉細微,卻非漸漸遠去,知道又是楊過使詐,想騙他到山坡之後,便抱了孩子從洞口衝出,不禁暗暗冷笑:「這小小的調虎離山之計,也想在老和尚面前行使。」於是躲在洞側,提起銀銅兩輪,只待楊過出來。
楊過叫道:「李師伯,那賊禿走了,咱們並肩往外。」忽又低聲道:「咱們同時驚呼,誘他進洞。」李莫愁不明楊過要使何等詭計,但素知這小子極是狡猾,自己便曾吃過他不少大虧,他既然安排下妙策,諒必使得,好在嬰兒抱在自己手中,只要先驅退法王,不怕他不拿「玉女心經」來換孩子,於是點了點頭。
兩人齊聲大叫「啊喲!」楊過假裝受傷甚重,大聲呻吟,叫道:「你……你如何對我下此毒手?」隨即低聲道:「你裝作性命不保。」李莫愁怒道:「你……我今日……雖然死在你手裡,卻教你這小賊……也活不成。」說到後來,語聲斷續,已是上氣不接下氣。
法王在洞口聽了大喜,心想這二人為了爭奪嬰兒,還未出洞,卻己自相殘殺起來,看來已鬥得兩敗俱傷。他生怕嬰兒連帶送命,那便不能挾制郭靖,當即撥開柴草,搶進洞去,只跨得兩步,突覺左腳底微微一痛。
他應變奇速,不待踏實,立即右足使勁,倒躍出洞,左足落地時小腿一麻,竟然險些摔倒。以他的深厚內功,即使給人連砍數刀,縱躍時也不致站立不穩,心念一轉之下,已知足底心被劇毒之物刺中,正要拉下鞋襪察看,尼摩星已從山坡轉回,叫道:「小子騙人的,山後出來沒有的,洞裡郭靖和老婆還是的。」法王住手不再脫鞋,臉上不動聲色,說道:「你所料不錯,但洞內並無聲息,想來他們都給煙火薰得昏過去了。」
尼摩星大喜,心想這番生擒郭靖之功終於落在自己手上,他也不想法王何以不搶此功勞,舞動鐵蛇護住身前要害,從洞口直鑽出去。楊過這三枚銀針倒插在當路之處,不論來人步子大小如何,都非踏中一枚不可。尼摩星身矮步短,走得又快,右腳一腳踏中銀針,一痛之下未及縮步,左腳又踏上了另一枚針尖。天竺國天氣炎熱,國人向來赤足,尼摩星也不穿鞋,雖然腳底板練得厚如牛皮,但那冰魄銀針何等銳利,早已刺入寸許。他生性勇悍,小小受傷毫不在意,揮鐵蛇在地下一掃,察覺前面地下再無倒刺,正要繼續進內活捉郭靖和老婆的,猛地裡兩腿麻軟,站立不穩,一交摔倒。才知針刺上的毒性厲害非凡,急忙連滾帶帶爬的衝出洞來。只見法王除去鞋襪,捧著一隻腫脹黝黑的左腿,正在運氣阻毒上升。
尼摩星大怒,喝道:「壞賊禿,們明明中毒受傷,幹麼不跟我說,讓我也上當的?」法王微微一笑,說道:「我上一當,你也上一當,這才兩不吃虧啊。」尼摩星怒氣勃發,不可遏制,大聲怒罵:「我,郭靖也不要拿了,尼摩星,壞和尚,今日拚個死活氣的!」他雙足已使不出力半點力氣,左手在地下一撐,和身向法王撲去,右手鐵蛇往他頭頂擊落。法王舉銅輪擋開鐵蛇,隨即橫過手臂,一固肘錘撞出。
尼摩星身在半空,難以閃避,法王一招又是來勢迅捷,竟被他一錘打中肩頭。
尼摩星雖然筋骨堅厚,卻也給他打得劇痛攻心,他狂怒之下也不顧自己的死活,撲將上去,牢牢抱住了法王,張口便咬,一口正咬在對方頸下的「氣舍穴」上。若在平時,以法王如此武功,如何能讓他欺近抱住?即令抱住了,又如何能給他咬中頸下的大穴?但此時法王知道腳底所中毒針實是非同小可,全身內力都在與毒氣相抗,硬逼著不令毒氣衝過大腿與小腿之間的「曲泉穴」,只要嚴守此關,最多是廢去一隻小腿,還不致送了性命,是以當尼摩星撲上來之時,他已變成內功全失,只以外功與他相抗。尼摩星卻是全力施為,一咬住對方穴道,牙齒再不放鬆。
法王伸出右足一釣,尼摩星雙足早無力氣,向前撲出,兩人一齊跌翻在地。法王伸手想將他扯開,但大穴被制,手上力道已大為減弱,卻那裡拉得動?只得回手扣住他後頸「大椎穴」,以防他下毒手製自己死命。兩人本來都是一流高手,但中毒之後近身搏鬥,卻如潑皮無賴蠻打硬拚一般,已是全然不顧身分。
兩人在地下翻翻滾滾,漸漸滾近山谷邊的斷崖之旁。法王瞧得明白,大聲叫道:
「快放手,你再進一步,兩個兒都跌得粉身碎骨。」
但尼摩星此時已失去了理性,他不運氣與毒氣相抗,內力比法王深厚的多,用力前推,法王竟是抵擋不住。眼見距離崖邊已不過數尺,下面便是深谷,法王情急智生,大叫:「郭靖來了!」尼摩星一凜,問道:「那裡的?」他這三個字一說,口一張,登時放開了法王的穴道。法王氣貫左掌,呼的一聲,向前擊出。尼摩星知道上當,低頭避開,彎腰前撞。
法王這一掌本是要逼使尼摩星向後閃避,但他忘了對方雙足中毒,早已不聽使喚,那裡還能向後退躍?但見他不後反前,一驚之下,兩人又已糾纏在一起,突覺身下一空,兩人齊往山谷下直掉下去。
李莫愁見楊過奇計成功,暗暗佩服這小子果然了得,聽得二人在外喝罵毆鬥,知道已無危險,拔步便要出洞,猛聽得法王與尼摩星二人齊聲驚呼,聲音甚是怪異。
這正是他二人掉下山崖之時所發,但那斷崖與山洞相隔十丈開外,又被一片山石擋住,從洞中瞧不見外面情景,不知二人如此大叫為了何事。李莫愁道:「喂,小子,他們幹甚麼啊?」楊過卻也料不到二人竟會跌落山谷,沉吟道:「那賊禿狡猾得緊,咱們假裝相鬥受傷,只怕他們依樣葫蘆,騙咱們出去。」
李莫愁心想不錯,低聲道:「嗯,他定是想騙我出去,奪我解藥。」緩緩走向洞口,想要探首出洞窺視。楊過道:「小心地下銀針。」話一齣口,便即後悔:
「又何必好意提醒這女魔頭?」
李莫愁一驚,急忙縮步。這時洞口煙火已熄,洞中又是黑漆一團,她不能如楊過一般暗中見物,不知三枚銀針插在何處,若是貿然舉步,十九也要踏上。她雖有解藥,但針上劇毒厲害異常,治療時固然要受一番痛苦,而且腳上受到針刺,楊過定然乘機攻擊,便緩不出手來療毒,只怕這條性命便要送在自己的毒針之下了,說道:「你快將針拔去,咱們呆在這兒幹麼?」楊過道:「稍待片刻,讓他二人毒發而死,慢慢出去不遲。」李莫愁哼了一聲,她對楊過實在大是忌憚,與他同處在這暗洞之中,刻刻都是危機,自己武功已未必能夠勝他,智計更是不及,當下低頭沉思出洞之策。
這時洞外一片寂靜,洞內二人也是各想各的心思,默不作聲。突然之間,那嬰兒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她出世以來從未吃過一口奶,此時自是餓了。
李莫愁冷笑道:「師妹呢?她連自己孩子餓死也不理麼?」楊過道:「誰說是姑姑的孩子,這是郭靖郭大俠的女兒。」李莫愁道:「哼,你用郭大俠的名頭來嚇我,我便怕了麼?若是別人的孩子,料你也不會這般搶奪,這自是你們師徒倆的孽種。」
楊過大怒,喝道:「不錯,我是決意要娶姑姑的。但我們尚未成親,何來孩子?
你嘴裡放乾淨些。」李莫愁又是冷笑一聲,撇嘴道:「你要我口裡乾淨些,還不如自己與師父的行止乾淨些。」楊過一生對小龍女敬若天人,那容她如此汙衊,心中更是惱怒,大聲道:「我師父冰清玉潔,你可莫胡言亂語。」李莫愁道:「好一個冰清玉潔,就可惜臂上的守宮砂褪了。」
刷的一聲,楊過挺劍向她當胸刺去,喝道:「你罵我不要緊,但你出言辱我師父,今日跟你拚了。」刷刷刷連環三劍。他劍法既妙,雙眼又瞧得清楚,李莫愁全賴聽風辨器之術招架,雖然不失釐毫,但數招之後已是險象環生,總算楊過顧念著孩子,只怕劍底過於厲害,她便對孩子猛下毒手,因此並未施展殺著。
二人在洞中交拆十餘招,那嬰兒忽地一聲哭叫,隨即良久沒了聲息。
楊過大驚,立即收劍,顫聲道:「你傷了孩子麼?」李莫愁見他對孩子如此關懷,更認定是他的親生孩兒,說道:「現下還沒死,但你如不聽我吩咐,你道我沒膽子捏死這小鬼頭麼?」楊過打了個寒戰,素知她殺人不眨眼,別說弄死一個初生嬰兒,只消稍有怨毒,便能將人家殺得滿門雞犬不留,說道:「你是我師伯,只要你不辱罵我師父,我自然聽你吩咐。」李莫愁聽他口氣軟了,心知只要嬰兒在自己手中,他便無法相抗,說道:「好,我不罵你師父,你就聽我的話。現下你出去瞧瞧,那兩人的毒發作得怎樣了。」
楊過依言出洞,四下一瞧,不見法王與尼摩星的影蹤,他怕法王詭計多端,躲在隱避之處,揮劍在左近樹叢長草等處斬刺一陣,不見有人隱藏,回洞說道:「兩人都不在啦,想是中毒之後,嚇得遠遠逃走了。」
李莫愁道:「哼,中了我銀針之毒,便算逃走,又怎逃得遠?你將洞口的針拔掉,放在我面前。」楊過聽嬰兒啼哭不止,心想也該出去找些甚麼給孩子吃,於是仍用衣襟裹手,拔出銀針,還給了她。
李莫愁將三枚銀針放入針叢,拔步往外便走。楊過跟了出來,問道:「你將孩子抱到那裡去?」李莫愁道:「回我自己家去。」楊過急道:「你要孩子幹麼?她又不是你生的。」李莫愁雙頰一紅,隨即沉臉道:「你胡說甚麼?你送我古墓派的玉女心經來,我便將孩子還你,管教不損了她一根毫毛。」說罷展開輕功,疾向北行。
楊過跟在她身後,叫道:「你先得給她吃奶啊。」李莫愁回過身來,滿臉通紅,喝道:「你這小子怎地沒上沒下,說話討我便宜?」楊過奇道:「咦,我怎地討你便宜了?孩子沒奶吃,豈不餓死了?」李莫愁道:「我是個守身如玉的處女,怎會有奶給你這小鬼吃?」楊過微微一笑,道:「李師伯,我是說要你找些奶給孩子吃啊,又不是要你自己……」
李莫愁聽了,忍不住一笑,她守身不嫁,一生在刀劍叢中出入,於這養育嬰兒之事實是一竅不通,沉吟道:「卻到那裡找奶去?給她吃飯成不成?」楊過道:
「你瞧她有沒有牙齒?」李莫愁往嬰兒口中一張,搖頭道:「半顆也沒有。」楊過道:「咱們到鄉村中去找個正在給孩子餵奶的女人,要她給這嬰兒吃個飽,豈不是好?」李莫愁喜道:「你果然是滿腹智謀。」
兩人登上山丘四望,遙見西邊山坳中有炊煙升起。兩人腳程好快,片刻間已奔近一個小村落。襄陽附近久經烽火,大路旁的村莊市鎮盡已被蒙古鐵蹄毀成白地,只有在這般荒谷僻壤之間尚有少些山民聚居。
李莫愁逐戶推門檢視,找到第四間農舍,只見一個少婦抱著一個歲餘孩子正在餵奶。李莫愁大喜,一把將她懷中孩子抓起往炕上一丟,將女嬰塞在她懷□,說道:
「孩子餓了,你喂她吃飽罷。」
那少婦的兒子給摔在炕上,手足亂舞,大聲哭喊。那少婦愛惜兒子,忙伸手抱起。楊過見那少婦袒著胸膛,立即轉身向外,卻聽得李莫愁喝道:「我叫你餵我的孩子吃奶,你沒聽見麼?誰教你抱自己兒子了?」但聽得砰的一響,楊過嚇了一跳,回過頭來,只見那農家孩子已被摔在牆腳之下,滿頭鮮血,不知死活。那少婦急痛攻心,放下郭靖之女,撲上去抱住自己兒子,連哭帶叫。李莫愁大怒,拂塵一起,往少婦背上擊落。
楊過忙伸劍架開,心想:「天下那有如此橫蠻女子?」口中卻道:「李師伯,你若將她打死了,死人可沒有奶。」李莫愁怒道:「我是為你的孩子好,你反來多管閒事!」楊過心道:「這明明不是我的孩子,你卻口口聲聲說是我的。但若真是我的,那又怎地能說我多管閒事?」當下陪笑道:「這孩子餓得緊了,快讓她吃奶是正經。」說著伸手到炕上去抱嬰兒。李莫愁舉起拂塵,擋住他手,叫道:「你敢搶孩子麼?」楊過退後一步,笑道:「好,好!我不抱便是。」
李莫愁將女嬰抱起,正要再送到那少婦懷中,轉過身來,那少婦已不知去向,原來她乘著兩人爭執,已抱了兒子悄悄從後門溜走。李莫愁怒氣勃發,直衝出門,但見那少婦抱著嬰兒正自向前狂奔。李莫愁哼了一聲,縱身而起,拂塵摟頭擊下,風聲過去,那農婦母子兩人登時腦骨碎裂,屍橫當地。她再去尋人餵奶,村中卻惟有男人。李莫愁怒氣越盛,胡亂殺了幾人,到灶下取了火種,在農家的茅草屋上縱火焚燒,連點了幾處火頭,這才快步出村。
楊過見她出手兇狠若此,暗自嘆息,不即不離的跟在她身後。二人一聲不作,在山野間走了數十里,那嬰兒哭得倦了,在李莫愁懷中沉沉睡去。
正行之間,李莫愁突然「咦」的一聲,停住腳步,只見兩雙花斑小豹正自廝打嬉戲。她踏上一步,要將小豹踢開,突然旁邊草叢中鳴的一聲大吼,眼前一花,一隻金錢大豹撲了出來。她吃了一驚,挫步向左躍開。那大豹立即轉身又撲,舉掌來抓。李莫愁舉起拂塵,刷的一聲,擊在豹子雙目之間。那豹痛得鳴鳴狂吼,更是兇性大發,露出白森森的一口利齒,蹲伏在地,兩隻碧油油的眼睛瞧定了敵人,俟機進擊。
李莫愁左手微揚,兩枚銀針電射而出,分擊花豹雙目。楊過叫道:「且慢!」
揮長劍將銀針打下,就在此時,那豹子也已縱身而起,高躍丈餘,從半空中撲將下來。楊過也飛身竄起,先舞長劍又砸飛了李莫愁的兩枚銀針,跟著右拳砰的一聲,擊在花豹頸後椎骨之上。那花豹吃痛,大吼一聲,落地後隨即跳起,向楊過撲來。
楊過側身避開,左掌擊出,這一掌中含了五成內力,那花豹被他擊得一個跟斗向後翻出。
李莫愁心中奇怪,自己兩枚銀針早已可刺花豹死命,何以他既出手救豹,卻又費這麼大力氣和豹子打鬥?只見他左一掌,右一掌,打得豹子跌倒爬起,爬起跌倒,狼狽不堪,但每一掌卻又避開豹子的要害之處,只聽那猛獸吼叫之聲越來越低,十餘掌吃過,花豹再也受不住了,轉身縱上了山坡。楊過早已防到它要逃走,預擬扯住它尾巴拉將轉來,豈知那豹威風盡失,尾巴垂下,挾住後腿之間,一拉竟爾拉了個空。他正待施展輕功追去,只見那豹子躍出數丈,回身鳴鳴而叫,招呼兩頭小豹逃走。楊過心念一動,雙手伸出,抓住兩頭小豹的頭頸,一手一隻,高高提起。
那母豹愛子心切,眼見幼豹被擒,顧不得自己性命,又向楊過撲來。楊過將兩頭小豹往李莫愁一擲,叫道:「抓住了,可別弄死。」身隨聲起,躍得比豹子更高,他看準了從半空中落將下來,正好騎在豹子背上,抓住豹子雙耳往下力掀。那豹子出力掙扎,但全身要害受制,一張巨口沒入沙土之中。
楊過叫道:「李師伯,你快用樹皮結兩條繩索,將它四條腿縛住。」李莫愁哼了一聲,道:「我沒空陪你玩兒。」轉身欲走。楊過急道:「誰玩了?這豹子有奶啊!」李莫愁登時省悟,心中大喜,笑道:「虧你想得出。」當即撕下十餘條樹皮,匆匆搓成幾條繩索,先將豹子的巨口牢牢縛住,再把它前腿後腿分別繫結。
楊過拍拍身上灰塵,微笑站起。那豹子動彈不得,目光中露出恐懼之色。楊過撫摸一下它頭頂,笑道:「咱們請你做一會兒乳孃,不會傷害你性命。」李莫愁抱起嬰兒,湊到花豹的乳房之上。嬰兒早已餓得不堪,張開小口便吃。那母豹乳汁甚多,不多時嬰兒便已吃飽,閉眼睡去。
李莫愁與楊過望著她吃奶睡著,眼光始終沒離開她嬌美的小臉,只見她睡熟之後臉上微微露出笑容,兩人心中喜悅,相顧一笑。
這一笑之下,兩人本來存著的相互戒備之心登時去了大半。李莫愁臉上充滿溫柔之色,口中低聲哼著歌兒,一手輕拍,抱起嬰兒。楊過找些軟草,在樹蔭下一塊大石上做了個窩兒,說道:「你放她在這兒睡罷!」李莫愁忙做個手勢,命他不可大聲驚醒了孩子。楊過伸伸舌頭,做個鬼臉,眼見孩子睡得甚是寧靜,不禁呼了一口長氣,回頭只見兩頭小豹正鑽在母豹懷中吃奶。
四下裡花香浮動,和風拂衣,殺氣盡消,人獸相安。
楊過在這數日中經歷了無數變故,直到此時才略感心情舒泰,但身邊一旁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一旁是隻兇惡巨獸,也可算得奇異之極了。
李莫愁坐在嬰兒身邊,緩緩揮動拂塵,替她騙趕林中的蚊蟲。這拂應底下殺人無數,武林中人見到無不驚心動魄,此時卻是她生平第一次用來做件慈愛的善事。
楊過見她凝望著嬰兒,臉上有時微笑,有時愁苦,忽爾激動,忽爾平和,想是心中正自思潮起伏,念起生平之事。楊過不明她的身世,只曾聽程英和陸無雙約略說過一些,想她行事如此狠毒偏激,必因經歷過一番極大的困苦,自己一直恨她惱她,此時不由得微生憐憫之意。
過了良久,李莫愁抬起頭來,與楊過目光一接,心中微微一怔,輕聲道:「天快黑了,今晚怎麼辦?」楊過四下一望,道:「咱們又不能帶了這位大乳孃走路,且找個山洞住宿一宵,明日再定行止。」李莫愁點了點頭。
楊過前後左右找尋,發見了一個勉可容身的山洞,當下找些軟草,在洞中鋪了一大一小兩個床位,說道:「李師伯,你歇一會兒,我去弄些吃的。」轉過山坡去找尋野味。不到半個時辰,打了三隻山兔,捧了十多個野果回來。他放開豹子嘴上繩索,餵它吃了一隻山兔。再拾枯草殘枝生了堆火,將餘下兩隻山兔烤了與李莫愁分吃,說道:「李師伯,你安睡罷,我在洞外給你守夜。」取出長繩縛在兩株大樹之間,凌空而臥。
這本是古墓派練功的心法,李莫愁看了自亦不以為意。她除了有時與弟子洪凌波同行之外,一生獨往獨來,今晚與楊過為伴,他竟服侍得自己舒舒服服,與昔日獨處荒野的情景大不相同,不禁暗自又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