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見天竺僧淡碧色的眸子中發出異光,嘴角邊頗有悽苦悲憫之意,料想自身劇毒難愈,以致這位療毒聖手也竟為之束手,便淡淡一笑,說道:「大師大何言語,請說不妨。」天竺僧道:「這情花的禍害與一般毒物全不相同。毒與情結,害與心通。我瞧居士情根深種,與那毒物牽纏糾結,極難解脫,縱使得了絕情谷的半枚丹藥,也未必便能清除。但若居士揮慧劍,斬情絲,這毒不藥自解。我們上絕情谷去,不過是各盡本力,十之八九,卻須居士自為。」楊過心想:「要我絕了對姑姑情意,又何必活在世上?還不如讓我毒發而死的乾淨。」口中只得稱謝:「多謝大師指點。」
他本想請武三通等不必到絕情谷去徒勞跋涉,但想這幹人義氣深重,決不肯聽,說了也是枉然。
武三通笑道:「楊兄弟,你安心靜養,決沒錯兒。咱們明日一早動身,儘快回來,待驅除了你的病根子,得痛痛快快喝你和郭姑娘的一杯喜酒。」楊過一怔,但想此事一時三刻也說不清楚,只得隨口答應了,見三人辭出,掩上了門,便又閉目而臥。
這一睡又是幾個時辰,醒轉時但聽得啼鳥鳴喧,已是黎明。楊過數日不食,腹中飢餓,見床頭放著四碟美點,伸手便取過幾塊糕餅來吃,吃得兩塊,忽聽門上有剝喙之聲,接著呀的一聲,房門輕輕推開。
這時床頭紅燭尚剩著一寸來長,兀自未滅,楊過見進來那人身穿淡紅衫子,俏臉含怒,竟是郭芙。楊過一呆,說道:「郭姑娘,你好早。」郭芙哼了一聲,卻不答話,在床前的椅上一坐,秀眉微豎,睜著一雙大眼怒視著他,隔了良久,仍是一句話不說。
楊過給她瞧得心中不安,微笑道:「郭伯伯要你來吩咐我甚麼話麼?」郭芙說道:「不是!」楊過連碰了兩個釘子,若在往日,早已翻身向著裡床,不再理睬,但此刻見她神有異,猜不透她大清早到自己房中來為了何事,又問:「郭伯母產後平安,已大好了罷?」郭芙臉上更似罩了一層寒霜,冷冷的道:「我媽媽好不好,也用不著你關心。」
這世上除了小龍女外,楊過從不肯對人有絲毫退讓,今日竟給她如此奚落,不由得傲氣漸生,心道:「你父親是郭大俠,母親是黃幫主,便了不起麼?」當下也哼了一聲。郭芙道:「你哼甚麼?」楊過不理,又哼了一聲。郭芙大聲道:「我問你哼甚麼?」楊過心中好笑:「畢竟女孩兒家沉不住氣,我這麼哼得兩聲,便自急了。」說道:「我身子不舒服,哼兩聲便好過些。」郭芙怒道:「口是心非,胡說八道,成天生安白造,當真是卑鄙小人。」
楊過給她夾頭夾腦一頓臭罵,心念一動:「莫非我哄騙武氏兄弟的言語給她知道了?」見她雖然生氣,但容顏嬌美,不由得見之生憐。他性兒中生來帶著三分風流,忍不住笑道:「郭姑娘,你是怪我跟武家兄弟說的這番話麼?」郭芙低沉著聲音道:「你跟他們說些甚麼了?親口招認給我聽聽。」楊過笑道:「我是為了他們好,免得他們親兄弟拚個你死我活,傷了老父之心。這些話是武老伯跟你說的,是不是?」
郭芙道:「武老伯一見我就跟我道喜,把你誇到了天上去啦。我……我……女孩兒家清清白白的名聲,能任你亂說得的麼?」說到這裡,語聲哽咽,兩道淚水從臉頰上流了下來。
楊過低頭不語,心中好生後悔,那晚逞一時口舌之快,對武氏兄弟越說越得意,卻沒想到已糟蹋了郭芙的名聲,總是自己言語輕薄,闖出這場禍來,倒是不易收拾。
郭芙見他低頭不語,更是惱怒,哭道:「武老伯說道,大武哥哥、小武哥哥兩人打你不過,給你逼得從此不敢再來見我,這話可是真的麼?」楊過暗暗嘆氣:
「武三通這人也真不知輕重,這些話又何必說給她聽?」當下無可隱瞞,只得點了點頭,說道:「我胡說八道,確是不該,但我實無歹意,請你見諒。」郭芙擦了擦眼淚,怒道:「昨晚的話,那又為了甚麼?」楊過一怔,道:「昨晚甚麼話?」郭芙道:「武老伯說,待治好你病後,要喝你……你和我的喜酒,你幹麼仍不知羞的答應?」楊過暗叫:「糟糕,糟糕!原來昨晚這幾句話也給她聽去了。」只得辯道:
「那時我昏昏沉沉的,沒聽清楚武老伯說些甚麼。」
郭芙瞧出他是撒謊,大聲道:「你說我媽媽暗中教你武功,看中了你,要招你作女婿,有這等事麼?」楊過給她問得滿臉通紅,大是狼狽,心想:「與郭姑娘說笑,不過給人說一聲輕薄無賴,反正我本就不是正人君子,那也罷了。但我謊言郭伯母暗中授藝,此事卻可大可小,萬萬不能讓郭伯母知曉。」忙道:「郭姑娘,這都怪我出言不慎,請你遮掩則個,別讓你爹爹媽媽知道。」郭芙冷笑道:「你既還怕爹爹,怎敢捏造謊言,辱我母親?」楊過忙道:「我對伯母決無不敬之意,當時我一意要武家兄弟絕念死心,以致說話不知輕重……」
郭芙自幼與武氏兄弟青梅竹馬一齊長大,對兩兄弟均有情意,得知楊過騙得二人對自己死了心,永遠不再見面,這份怒氣恕氣如何能抑制?又大聲問道:「這些事慢慢再跟你算帳。我妹妹呢?你把她抱到那裡去啦?」
楊過道:「是啊,快請靖伯伯過來,我正要跟他說。」郭芙道:「我爹爹出城找妹妹去啦。你……你這無恥小人,竟想拿我妹妹去換解藥。好啊,你的性命值錢,我妹妹的性命便不值錢。」楊過一直暗自慚愧,但聽她說到嬰兒之事,心中卻是無愧天地,朗聲道:「我一心一意要奪回令妹,交於你爹孃之手,若說以她去換解藥,楊過絕無此心。」郭芙道:「那麼我妹妹呢?她到那兒去啦?」楊過道:「是給李莫愁搶了去,我奪不回來,好生有愧。只要我氣力回覆,一時不死,立時便去找尋。」
郭芙冷笑道:「這李莫愁是你師伯,是不是?你們本來一齊躲在山洞中,是不是?」楊過道:「不錯,她雖是我師伯?可是素來和我師父不睦。」郭芙道:「哼,不和不睦?她怎地又會聽你的話,抱了我妹妹去給你換解藥?」楊過一跳坐起,怒道:「郭姑娘你可別瞎說,我楊過為人雖不足道,焉有此意?」郭芙道:「好個‘焉有此意’!是你師父親口說的,難道會假?」楊過道:「我師父說甚麼了?」
郭芙站直身子,伸手指著他鼻子,怒容滿面的道:「你師父親口跟朱伯伯說,你與李莫愁同在那荒谷之中,請朱伯伯將我爹爹的汗血寶馬送去借給你,好讓你抱我妹妹趕到絕情谷去……」楊過驚疑不定,插口道:「不錯,我師父確有此意,要我將你妹妹先行送去,得到那半枚絕情丹服了再說,但這不過是一時的權宜之計,也不致害了你妹妹……」郭芙搶著道:「我妹妹生下來不到一天,你就去交給了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還說不致害了我妹妹。你這狼心狗肺的惡賊!你幼時孤苦伶仃,我爹媽如何待你?若非收養你在桃花島上,養你成人,你焉有今日?那知道你恩將仇報,勾引外敵,乘著我爹爹媽媽身子不好,竟將我妹妹搶了去……」她越罵越兇,楊過一時之間那能辯白?中毒後身子尚弱,又氣又急之下,咕咚一聲,倒在床上,竟自暈了過去。
過了好一陣子,他方自悠悠醒轉。郭芙冷冷的凝目而視,說道:「想不到你竟還有一絲羞恥之心,自己也知如此居心,難容於天地之間了罷?」當真是顏若冰寒,辭如刀利。楊過長嘆一聲,說道:「我倘真有此心,何不抱了你妹妹,便上絕情谷去?」郭芙道:「你身上毒發,行走不得,這才請你師伯去啊。嘿嘿,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我聽你師父跟朱伯伯一說,便將汗血寶馬藏了起來。叫你師徒倆的奸計難以得逞……」楊過道:「好好,你愛怎麼說便怎麼說,我也不必多辯。我師父呢?
她到那裡去啦?」
郭芙臉上微微一紅,說道:「這才叫有其師必有其徒,你師父也不是好人。」
楊過大怒,坐起身來,說道:「你罵我辱我,瞧在你爹孃臉上,我也不來跟你計較。
你卻怎敢說我師父?」郭芙道:「呸!你師父便怎麼了?誰教她不正不經的瞎說。」
楊過心道:「姑姑清澹雅緻,身上便似沒半分人間煙火氣息,如何能口出俗言?」
於是也呸了一聲,道:「多半是你自己心邪,將我師父好好一句話聽歪了。」
郭芙本來不想轉述小龍女之言,這時給他一激,忍不住怒火又衝上心口,說道:
「她說:‘郭姑娘,過兒心地純善,他一生孤苦,你要好好待他。’又說:‘你們原是天生……天生……一對!你叫他忘了我罷,我一點也不怪他。’她又將一柄寶劍給了我,說甚麼那是淑女劍,和你的君子劍正是……正是一對兒。這不是胡說八道是甚麼?」她又羞又怒,將小龍女幾句情意深摯、悽然欲絕的話轉述出來,語氣卻已迥然不同。
楊過每聽一句,心中就如猛中一推,腦海中一片迷惘,不知小龍女何以有此番言語,過了一會,聽得郭芙話已說完,緩緩抬起頭來,眼中忽發異光,喝道:「你撒謊騙人,我師父怎會說這些話?那淑女劍呢?你拿不出來,便是騙人!」郭芙冷笑一聲,手腕一翻,從背後取出一柄長劍,劍身烏黑,正是那柄從絕情谷中得來的淑女劍。
楊過滿腔失望,急得口不擇言,叫道:「誰要與你配成一對兒?這劍明明是我師父的,你偷了她的,你偷了她的!」
郭芙自幼生性驕縱,連父母也容讓她三分,武氏兄弟更是千依百順,趨奉唯謹,那裡受得這樣的重話?她轉述小龍女的說話,只因楊過言語相激,才不得不委屈說出,豈知他竟如此回答,聽這言中含意,竟似自己設成了圈套,有意嫁他,而他偏生不要。她大怒之下,手按劍柄,便待拔劍斬去,但轉念一想:「他對他師父如此敬重,我偏說一件事情出來,教他聽了氣個半死不活。」
這時她氣惱已極,渾不想這番話說將出來有何惡果,刷的一響,將拔出了半尺的淑女劍往劍鞘中一送,笑嘻嘻的坐在椅上,說道:「你師父相貌美麗,武功高強,果然是人間罕有,就只一件事不妥。」楊過道:「甚麼不妥?」郭芙道:「只可惜行止不端,跟全真教的道士們鬼鬼祟祟,暗中來往。」楊過怒道:「我師父和全真教有仇,怎能跟他們暗中來往?」郭芙冷笑道:「‘暗中來往’這四個字,我還是說得文雅了的。有些話兒,我女孩兒家不便開口。」楊過越聽越怒,大聲道:「我師父冰清玉潔,你再瞎說一言半句,我扭爛了你的嘴。」郭芙眉間如聚霜雪,冷然道:「不錯,她做得出,我說不出。好一個冰清玉潔的姑娘,卻去跟一個臭道士相好。」楊過鐵青了臉,喝道:「你說甚麼?」
郭芙道:「我親耳聽見的,難道還錯得了?全真教的兩名道士來拜訪我爹爹,城中正自大亂,我爹媽身子不好,不能相見,就由我去招待賓客……」楊過怒喝:
「那便怎地?」郭芙見他氣得額頭青筋暴現,雙眼血紅,自喜得計,說道:「那兩個道士一個叫趙志敬,一個叫尹志平,可是有的?」楊過道:「那便怎地?」郭芙淡淡一笑,說道:「我吩咐下人,給他們安排了歇宿之處,也沒再理會。那知道半夜之中,一名丐幫弟子悄悄來報我知曉,說這兩位道爺竟在房中拔劍相鬥……」楊過哼了一聲,心想尹趙二人自來不和,房中鬥劍亦非奇事。
郭芙續道:「我好奇心起,悄悄到窗外張望,只見兩人已經收劍不鬥了,但還在鬥口。姓趙的說那姓尹的和你師父怎樣怎樣,姓尹的並不抵賴,只怪他不該大聲叫嚷……」
楊過霍地揭開身上棉被,翻身坐在床沿,喝道:「甚麼怎樣怎樣?」郭芙臉上微微一紅,神色頗為尷尬,道:「我怎知道?難道還會是好事了?你寶貝師父自己做的事,她自己才知道。」語氣之中,充滿了輕蔑。楊過又氣又急,心神大亂,反手一記,拍的一聲,郭芙臉上中了一掌。他憤激之下,出手甚重,只打得郭芙眼前金星亂冒,半邊面頰登時紅腫,若非楊過病後力氣不足,這一掌連牙齒也得打下幾枚。
郭芙一生之中那裡受過此辱?狂怒之下,順手拔出腰間淑女劍,便向楊過頸中刺去。
楊過打了她一掌,心想:「我得罪了郭伯伯與郭伯母的愛女,這位姑娘是襄陽城中的公主,郭伯伯郭伯母縱不見怪,此處我焉能再留?」伸腳下床穿了鞋子,見郭芙一劍刺到,他冷笑一聲,左手回引,右手驀地伸出,虛點輕帶,已將她淑女劍奪了過來。
郭芙連敗兩招,怒氣更增,只見床頭又有一劍,搶過去一把抓起,拔出劍鞘,便往楊過頭上斬落。楊過眼見寒光閃動,舉起淑女劍在身前一封,那知他昏暈七日之後出手無力,淑女劍舉到胸前,手臂便軟軟的提不起來。郭芙劍身一斜,噹的一聲輕響,雙劍相交,淑女劍脫手落地。
郭芙憤恨那一掌之辱,心想:「你害我妹妹性命,卑鄙惡毒已極,今日便殺了你為我妹妹報仇。爹爹媽媽也不見怪。」但見他坐倒在地,再無力氣抗禦,只是舉起右臂護在胸前,眼神中卻殊無半分乞憐之色,郭芙一咬牙,手上加勁,揮劍斬落。
那日小龍女騎了汗血寶馬追尋楊過與金輪法王,卻走錯了方向。那紅馬一奔出便是十餘里,待得勒轉馬頭回來再找,楊過等人更是不知去向。她心中憂急,眼見時候過去一刻,楊過的性命便多一分危險,在襄陽周圍三四十里內兜圈子找尋。紅馬雖快,但荒谷極是隱僻,直至過了半夜,她才遠遠聽到武三通號啕大哭之聲。循聲尋去,不久便聽到武氏兄弟掄劍相鬥,跟著又聽到楊過說話。她心中大喜,生怕楊過遇上勁敵,欲待暗中相助,於是下馬將紅馬系在樹上,悄悄隱身在山石之後,觀看楊過對敵。
這一偷看不打緊,只聽得楊過口口聲聲說與郭芙早訂終身,將郭芙叫作「我那未過門的妻子」,而把郭靖夫婦叫作「岳父岳母」。小龍女越聽越是驚心動魄,聽他說郭靖、黃蓉夫婦已招他為婿,暗中傳他武藝,又見他對武氏兄弟發怒,不許他們再見郭芙。他每說一句,小龍女便如經受一次雷轟雷擊,心中胡塗,似乎宇宙萬物於霎時之間都變過了。若是換作旁人,見楊過言行與過去大不相同,定然起疑,自會待事情過後向他問個明白,但小龍女心如水晶,澄清空明,不染片塵,於人間欺詐虛假的伎倆絲毫不知。楊過對旁人油嘴滑舌,胡說八道,對她卻從不說半句戲言,因此她對楊過的言語向來無不深信。眼見武氏兄弟不敵,她自傷自憐,不禁深深嘆了一口氣。當時楊過聽到嘆息,脫口叫了聲「姑姑」,小龍女並不答應,掩面遠去。楊過還道是李莫愁所發,自己聽錯,也沒深究。
小龍女牽了汗血寶馬,獨自在荒野亂走,思前想後,不知如何是好。她年紀已過二十,但一生居於古墓,於世事半點不知,識見便與一個天真無邪的孩童無異,心想:「過兒既與郭姑娘定親,自然不能再娶我了。怪不得郭大俠夫婦一再不許他和我結親。過兒從來不跟我說,自是為了怕我傷心,唉,他待我總是很好的。」又想:「他遲遲不肯下手殺郭大俠,為父報仇,當時我一點不懂,原來他全是為了郭姑娘之故,如此看來,他對郭姑娘也是情義深重之極了。我此時若牽寶馬去給他,他說不定又要想起我的好處,日後與郭姑娘的婚事再起變故。我還是獨自一人回到古墓去罷,這花花世界只教我心亂意煩。」
想了一陣,意念己決,雖然心如刀割,但想還是救楊過性命要緊,於是連夜馳回襄陽,託朱子柳送紅馬到荒谷中去交給楊過。
這時襄陽城中刺客雖已遠去,但郭靖、黃蓉未曾康復,兀自亂成一團。朱子柳文武全才,當即與魯有腳齊心合力,負起了城防重任。正當忙亂之際,小龍女卻牽了紅馬過來,要他去交給楊過,說甚麼要楊過快到絕情谷去,以郭靖初生的幼女去換解毒靈丹,只把朱子柳聽得莫名其妙,不知所云。他追問幾句,小龍女心神煩亂,不願多講,只說快去快去,遲得片刻,楊過性命便有重大危險。
她也不理郭芙正在朱子柳身畔,只想:「讓妹妹在絕情谷去耽上幾日,並無大礙,這是為了救你未婚夫婿的情命,你自然也會出力。」她提到楊過的名字,不由得悲從中來,話未說得清楚,珠淚已滾滾而下,當即奔向臥室,倒在床上悽然痛哭。
朱子柳於前因絲毫不知,聽了小龍女沒頭沒腦的這幾句話,怎明白她說些甚麼,但「遲得片刻,楊過性命便有重大危險」這句話卻非同小可,心想只有到那荒谷走一遭,見機行事便了。出得門來,汗血寶馬已然不見,一問親兵,說道郭姑娘已牽了去,待要找郭芙時,她卻又躲得人影不見。朱子柳暗暗嘆氣,心想這些年輕姑娘個個難纏,不是說話不明不白,便是行事神出鬼沒。
他掛念楊過的安危,另騎快馬,帶了幾名丐幫弟子,依著小龍女所指點的途逕到那荒谷察看,只見楊過與武氏兄弟一齊倒在地下,武三通正自運氣衝穴,其餘三人卻已奄奄一息,心想「遲得片刻,楊過性命便有重大危險」這話果然不錯,於是急忙救回襄陽,適逢師叔天竺僧自大理到來,當即施藥救治。
小龍女在床上哭了一陣,越想越是傷心,眼淚竟不是不能止歇。她這一哭,衣襟全溼,伸手到腰間去取汗巾來擦眼淚,手指碰到了淑女劍,心想:「我把這劍拿去給了郭姑娘,讓他們配成一對兒,也是一件美事。」她痴愛楊過,不論任何對他有益之事無不甘為,於是翻身坐起,也不拭去淚痕,逕自來找郭芙。
這時早已過了午夜,郭芙已然安寢,小龍女也不待人通報,掀開窗戶,躍進她房中,將郭芙叫醒,便說「你們原是一對」云云,那就是郭芙對楊過轉述的一番話了。她將淑女劍交給了郭芙,回頭便走。郭芙聽得摸不著頭腦,連問:「你說甚麼?
我半點兒也不懂。」小龍女悽然不答,一躍出窗。郭芙探首窗外,忙叫:「龍姑娘你回來。」卻見她頭也不回的走了。
小龍女低著頭走進花園,一大叢玫瑰發出淡淡幽香,想起在終南山與楊過共練玉女心經時隔花接掌的情景,今日欲再如往時般師徒相處,卻已不可得了。
正自發痴,忽聽左首屋中傳出一人的話聲:「你開口小龍女,閉口小龍女,有一天半日不說成不成?」小龍女吃了一驚:「是誰在整天說我?」當下停步傾聽,卻聲得另一個聲音乾笑數聲,說道:「你偏做得,我就說不得?」先一人道:「這是在人家府中,耳目眾多,若是讓旁人聽了去,我全真教聲名何在?」後一人道:
「嘿嘿,你居然還會想到我全真教的聲名?那晚終南山玫瑰花旁,這銷魂滋味……
哈哈。」說到這裡,只是乾笑,再也不說下去了。
小龍女更是吃驚,疑心大起:「難道那晚過兒跟我親熱,卻讓這兩個道士瞧見了?」從兩人語音之中,已知說話的是尹志平與趙志敬,於是悄悄走到那屋窗下,蹲著身子暗聽。這時兩人話聲轉低,但小龍女與他們相隔甚近,仍是聽得清清楚楚。
只聽尹志平氣忿忿的道:「趙師兄,你日晚不斷的折磨我,到底為了甚麼?」
趙志敬道:「你自己明白。」尹志平道:「你要我幹甚麼?我都答應了,我只求你別再提這件事,可是你卻越說越兇。是不是要我當場死在你面前?」趙志敬冷笑道: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忍不住,不說不行。」
尹志平聲音突然響了一些,說道:「你道我當真不知?你是妒忌,是妒忌我那一刻做神仙的時光?」這兩句話甚是古怪,趙志敬並不答話,似要冷笑,卻也笑不出來。隔了好一會兒,尹志平喃喃的道:「不錯,那晚在玫瑰叢中,她給西毒歐陽鋒點中了穴道,動彈不得,終於讓我償了心願。是啊,我不用向你抵賴,倘若我不說,你也不會知道,是不是?我跟你說了,你便不斷的煩擾我,折磨我……可是,可是我也不後悔,不,一點也不後悔……」說到後來,語聲溫柔,就似在夢中囈語一般。
小龍女聽著這些話,一顆心慢慢沉了下去,腦中便似轟轟亂響:「難道是他,不是我心愛的過兒?不,不會的,決不會,他說謊,一定是過兒。」
只聽得趙志敬又說起話來,語音冷酷僵硬:「是啊,你自然一點也不後悔。你本來不用跟我說,可是你心中忍不住喜歡,非跟一個人說說不可。好啊,那我便天天跟你說,無時無刻不提醒你,但你怎麼又怕聽了呢?」突然聽得牆壁上發出砰砰幾聲,原來是尹志平以頭撞牆,說道:「你說好了,都說出來好了,說得讓天下人人都知道了,我也不怕……不,不,趙師兄,你要做甚麼我都答應,只求你別再提了。」
小龍女一晚之間,接連聽到兩件心為之碎、腸為之斷的大事,迷迷糊糊的站在窗下,雖然聽著尹趙二人說話,但於他們言中之意一時竟然難以領會。
只聽趙志敬冷笑幾聲,說道:「咱們修道之士,一個把持不定,墮入了魔障,那便須以無上定力,斬毒龍,返空明。我不住提那小龍女的名字,是要你習聽而厭,由厭而憎。這是助你修練的一番美意啊。」尹志平低聲道:「她是天仙化身,我怎能厭她憎她?」突然提高聲音說道:「哼,你不用說得好聽,你的惡毒心腸,難道我會不知?你一定對我妒忌,二來心恨楊過,要揭穿這件事情,教他師徒二人終身遺恨。」
小龍女聽到「楊過」兩字,心中突的一跳,低低的道:「楊過,楊過。」說到這名字的時候,不自禁的感到一陣柔情密意,她盼望尹趙二人不住的談論楊過,只要有人說著他的名字,她就說不出的歡喜。
只聽趙志敬也提高了聲音,恨恨的道:「我若不令這小雜種好好吃一番苦頭,難消心頭之恨,哼哼,只是……」尹志平道:「只是他武功太強,你我不是他的敵手,是不是?」趙志敬道:「那也未必,他一手旁門左道的邪派武功,何足為奇?
但教撞在我手裡,哼哼!咱們全真派玄門武功是天下武術正宗,還會怕這小子?尹師弟,你好好瞧著,我不會讓他舒舒服服的送命,不是他壞了他兩個招子,便是斷了他雙手,教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時讓你的小龍女姑娘在旁瞧著,那也有趣得緊啊。」
小龍女打了個寒噤,若在平時,她早已破窗而入,一劍一個的送了二人性命,但此時懊悶欲絕,只覺全身痠軟無力,四肢難動。
又聽尹志平冷笑道:「你這叫做一廂情願。咱們的玄門正宗,未必就及得上人家的旁門左道。」趙志敬怒罵:「狗東西,全真教的叛徒!你與那小龍女有了苟且之事,連人家的武功也贊到天上去啦!」尹志平連日受辱,此時再也忍耐不住,喝道:「你罵我甚麼?須知做人不可趕盡殺絕!」
趙志敬自恃對方的把柄落在自己手裡,只要在重陽宮中宣揚出來,前任掌教馬師伯、現任掌教丘師伯非將他處死不可,是以一直對他侮辱百端,而尹志平確也始終不敢反抗,這時聽他竟然出言不遜,心想若不將他製得服服貼貼,自己的大計便難以成功,當下踏上一步,反手便是一掌。
尹志平沒料他竟會動手,急忙抵頭,拍的一響,這一掌重重的打在他後頸之中,身子一幌,險些兒跌倒。他狂怒之下,抽出長劍,挺劍刺出。趙志敬側身避過,冷笑道:「好啊,你居然有膽子跟我動手。」說著便拔劍還擊。尹志平低沉著嗓子道:
「給你這般日夜折磨,左右也是個死,不如今日讓你殺了,倒也乾脆。」說著催動劍招,著著進逼。他是丘處機的首徒,武功與趙志敬各有所長。兩人所學招數全然相同,一動上手原是不易分出高下,但他鬱積在心,此時只求拚個同歸於盡,趙志敬卻另有重大圖謀,決不肯傷他性命,是以二三十招一過,趙志敬已給逼到了屋角之中,大處下風。
他二人在屋中乒乒乓乓的鬥劍,早有丐幫弟子去報知了郭芙。她急忙披衣趕來,見小龍女站在窗下,叫了她一聲:「龍姑娘!」小龍女呆呆出神,竟是聽而不聞。
郭芙好奇心起,不即進屋,也在窗下一站,只聽得趙志敬伸劍左攔右架,口中卻在不乾不淨的譏嘲笑罵,竟是語語都侵涉到小龍女身上。
郭芙聽得屋內兩人越說越不成話,不便再站在窗下,一扭頭待要走開,卻見小龍女仍是呆呆的站著,似對二人的汙言穢語絲毫不以為意,心中大是奇怪,低聲問道:「他們的話可是真的?」小龍女茫然點了點頭,道:「我不知道,也許……也許是真的。」郭芙頓起輕蔑之心,哼了一聲,頭也不回的走了。
尹趙二道在激鬥之際,也已聽到房外有人說話,噹的一響,兩柄長劍一交,便即分開,齊聲問道:「是誰?」小龍女緩緩的道:「是我。」尹志平全身打個寒戰,顫聲道:「你是誰?」小龍女道:「小龍女!」
這三字一齣口,不但尹志平呆若木雞,連趙志敬也是如同身入冰窟。那日大勝關英雄宴上,只一招便給她掌按前胸,受了重傷,此後將養多日方愈,跟她動手,實無招架餘地。他萬料不到小龍女竟也會在襄陽城中,適才自己這番言語十九均已給她聽見,一時之間嚇得魂飛魄散,只想:「怎生逃命才好?」
尹志平心情異常,卻沒想到逃命,伸手推開了窗子。只見窗外花叢之旁,俏生生、淒冷冷的站著一個白衣少女,正是自己日思夜想、魂牽夢縈,當世豔極無雙的小龍女!
尹志平痴痴的道:「是你?」小龍女道:「不錯,是我。你們適才說的話,句句都是真的?」尹志平點頭道:「是真的!你殺了我罷!」說著倒轉長劍,從窗中遞了出去。小龍女目發異光,;中悽苦到了極處,悲憤到了極處,只覺便是殺一千個、殺一萬個人,自己也已不是清白的姑娘,永不能再像從前那樣深愛楊過,眼見長劍遞來,卻不伸手去接,只是茫然向尹趙二人望了一眼,實是打不定主意。
趙志敬瞧出了便宜,心想這女子神智失常,只怕是瘋了,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伸手挽住了尹志平的胳臂,獰笑道:「快走,快走,她捨不得殺你呢!」用力一拉,搶步出門。尹志平早已魂不守舍,全身沒了力氣,給他一拉,踉踉蹌蹌的跟了出去。
趙志敬展開輕功,提氣急奔。尹志平起初由他拉著,奔出數丈後,自身的輕功也施展出來。兩人投師學藝還均在郭靖之前,這一發力,頃刻間便奔到東城城門邊。
城門旁有十多名丐幫弟子隨著兩隊官兵巡邏。領頭的丐幫弟子認得尹趙二人,知他們是全真高士,論輩份還是郭靖的師兄,聽趙志敬說有要事急欲出城,好在此時城外並無敵軍來攻,當即下令開城。城門開得剛可容身,尹趙二人一躍便到了城外。領頭的丐幫弟子讚道:「好俊的輕身功夫!」待要閉城,眼前突然白影一閃,似有甚麼人出了城。他大吃一驚,問道:「甚麼?」那人影早已不見。他縱到城門口向外望時,此時天甫黎明,六七丈外便朦朦朧朧的瞧不清楚,那裡瞧到有人?他回身詣問,旁人均說沒瞧見甚麼。他揉了揉雙眼,暗罵:「見鬼!」看來是連日辛勞,眼睛花了。
尹趙二人不敢停步,直奔出數里才放慢腳步。趙志敬伸袖抹去額頭淋漓大汗,叫道:「好險,好險!」回頭向來路一看,不由得雙膝痠軟,險些摔倒,原來身後十餘之外,一個白衣少女站定了腳步,呆呆的望著自己,卻不是小龍女是誰?趙志敬這一驚實是非同小可,「啊」的一聲,脫口大呼,只道早已將她拋得無影無縱,那知她始終跟隨在後,只是她足下無聲,自己竟然毫沒知覺,當下拉住尹志平的手臂提氣狂奔。
他一口氣奔出十餘丈,回頭再望,只見小龍女仍然不即不離的跟隨在後,相距三四丈遠近。趙志敬六神無主,掉頭又跑,他卻不敢時時向後返視,因每一回顧,心中多一次驚恐,雙腿漸漸無力,說道:「尹師弟,她此時若要殺死咱們二人,可說易如反掌,她定是另有奸惡陰謀。」尹志平惘然道:「甚麼另有奸惡陰謀?」趙志敬道:「我猜想她是要擒住咱們,在天下英雄之前指斥你的醜行,打得我全真派從此抬不起頭來。」尹志平心中一凜,他此時對自己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倘若小龍女提劍要殺,決不反抗,但他自幼投在丘處機門下,師恩深重,威震天下的全真派若是由己而敗,卻是萬萬不可,想到此處,不由得背脊上全都涼了,當下腿下加勁,與趙志敬並肩飛奔。
兩人只揀荒野無路之處奔去,有時忍不住回頭一瞧,總見小龍女跟在數丈之外。
古墓派輕功天下無雙,小龍女追蹤二人可說毫不費力,只是她遇上了這等大事,實不知如何處置才是,只好跟隨在後,不容二人遠離。
尹趙二人本就心慌意亂,但見小龍女如影隨形的跟著,不免將她的用意越猜越惡,驚懼與時俱增,從清晨奔到中午,又自中午奔到午後未刻,四五個時辰急奔下來,饒是二人內力深厚,也己支援不住,氣喘吁吁,腳步踉蹌,比先前慢了一倍尚且不止。此時烈日當空,天氣炎熱,兩人自裡至外全身都已汗溼。又跑一陣,兩人又飢又渴,眼見前面有一條小溪,不禁都橫了心:「就算被她擒住,那也無法。」
撲到溪邊,張口狂飲溪水。
小龍女緩緩走到溪水上游,也掬上幾口清水喝了。臨流映照,清澈如晶的水中映出一個白衣少女,雲鬢花顏,真似凌波仙子一般。小龍女心中只覺空蕩蕩地,傷心到了極處,反而漠然,順手在溪邊摘了一朵小花插在鬢邊,望著水中倒影,痴痴的出神。
尹趙二人一面喝水,一面不住偷眼瞧她,見她似神遊物外,已渾然忘了眼前之事,兩人互相使個眼色,悄悄站起,躡步走到小龍女背後,一步步的漸漸走遠,數次回首,見她始終望著溪水,於是加快腳步,向前急走,不久便又到了大路。
兩人只道這次真正脫險,那知尹志平偶一返顧,只見小龍女又已跟在身後。尹志平臉如死灰,叫道:「罷了,罷了!趙師哥,咱們反正逃不了,她要殺要剮,只索由她!」說著停住了腳步。趙志敬大怒,喝道:「你是死有應得,我幹麼要陪著你送終?」拉著他手臂要走。尹志平心灰意懶,不想再逃。趙志敬又是害怕又是憤怒,鬥地一掌,反手打了他一記耳光。尹志平怒道:「你又打我?」小龍女見兩人忽又動手,大是奇怪。
就在此時,迎面馳來兩騎馬,馬上是兩名傳達軍令的蒙古信差。趙志敬心念一動,低聲道:「搶馬!咱們假裝打架,別引起小龍女疑心。」當即揮掌劈去。尹志平舉手擋開,還了一掌,趙志敬退了幾步,兩人漸漸打到大路中心。兩名蒙古兵去路被阻,勒馬呼叱。尹趙二人突然躍起,分別將兩名蒙古兵拉下馬背,擲在地下,跟著翻身上馬,向北急馳。
兩匹馬都是良馬,奔跑迅速。兩人回頭望時,見小龍女並未跟來,這才放心。
向北馳出十餘里,到了一處三岔路口。趙志敬道:「她見二馬向北,咱們偏偏改道往東。」韁繩向右一帶,兩騎馬上了向東的岔道。傍晚時分,到了一個小市鎮上。
二人整日賓士,粒米未曾入口,疲耗過甚,已是飢火難熬,當即找到一家飯鋪,命多計切盤牛肉,拿三斤薄餅。趙志敬坐下後驚魂略定,想起今日之險,猶有餘悸,只不知小龍女何以總是在後跟隨,卻不動手。尹志平臉如死灰,垂下了頭,兀自魂不守舍。不久牛肉與薄餅送了上來,二人舉筷便吃,忽聽得飯鋪外人喧馬嘶,吵嚷起來,有人大聲喝道:「這兩匹馬是誰的?怎地在此處?」呼叫聲中帶有蒙古口音。
趙志敬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只見一個蒙古軍官帶著七八名兵卒,指著尹趙二人的坐騎正自喝問。飯鋪的多計驚呆了,不住打躬作揖,連稱:「軍爺,大人!」
趙志敬給小龍女追逼了一日,滿腔怒火正無處發洩,見有人惹上頭來,當即挺身上前,大聲道:「牲口是我的!幹甚麼?」那軍官道:「那裡來的?」趙志敬道:
「是我自己的!關你甚麼事?」此時襄陽以北全已淪入蒙古軍手中,大宋百姓慘遭屠戮欺壓,那有人敢對蒙古官兵如此無禮?那蒙古軍官見趙志敬身形魁梧,腰間懸劍,心中存了三分疑忌:「你是買來的還是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