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志敬怒道:「甚麼買來偷來?是道爺觀中養大的。」那軍官手一揮,喝道:
「拿下了!」七八名兵卒各挺兵刃,圍了上來。趙志敬手按劍柄,喝道:「憑甚麼拿人?」那軍官冷笑道:「偷馬賊!當真是吃了豹子心肝,動起大營的軍馬來啦,你認不認?」說著披開馬匹後腿的馬毛,靈出兩個蒙古字的烙印。原來蒙古軍馬均有烙印,註明屬於某營某部,以便辨認。趙志敬順手從蒙古軍士手中搶來,那裡知曉?此時一見,登時語塞,強辯道:「誰說是蒙古軍馬?我們道觀中的馬匹便愛烙上幾個記,難道犯法了麼?」
那軍官大怒,心想自南下以來,從未見過如此強橫的狂徒,搶上來伸手便抓向趙志敬胸口。趙志敬左手一勾,反掌抓住了他手腕,跟著右掌揮出,拿住了他背心,將他身子高高舉起,在空中打了三個旋子,跟著向外一送。那軍官身不由主的飛了出去,剛好摔進了一家磁器鋪子,只聽乒乓、嗆啷之聲不絕,一座座磁器架子倒將下來,碗碟器皿紛紛跌落,那軍官全身被磁器碎片割得鮮血淋漓,壓在磁器堆中,那裡爬得起身?眾兵卒搶上來救護,搬架的搬架,扶人的扶人,再也顧不得去捉拿偷馬賊了。
趙志敬哈哈大笑,回入飯鋪,拿起筷子又吃。這亂子一闖,鎮上家家店鋪關上了門板,飯鋪的顧客霎時間走得乾乾淨淨,均想蒙古軍暴虐無比,此番竟有漢人毆打蒙古軍官,只怕血洗全真也是有的。趙志敬吃了幾口,忽見飯鋪掌櫃走上前來,噗的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趙志敬知他怕受牽連,一笑站起,說道:「我們也吃飽了,你不用害怕,我們馬上就走。」掌櫃的嚇得臉如土色,更是不住的磕頭。
尹志平道:「他怕咱們一走,蒙古兵問飯鋪子要人。」他素來精明強幹,只是對小龍女痴心狂戀,這才作事荒謬乖張,日常處事其實遠勝於趙志敬,困此馬鈺、丘處機等均有意命他接任掌教,此時心念一轉,說道:「快拿上好的酒饌來,道爺自己作事自己當,你們怕甚麼了?」掌櫃的喏喏連聲,爬起身來,忙吩咐趕送酒饌。
那軍官受傷不輕,掙扎著上了馬背。趙志敬笑道:「尹師弟,今日受了一天惡氣,待會須得打他們個落花流水。」尹志平哼了一聲,眼見那蒙古軍官帶領士兵騎馬走了。飯鋪中眾人慌成一團,精美酒食紛紛送上,堆滿了一桌。
尹趙二人吃了一陣,尹志平突然站起身來,反手一掌,將在旁侍候的夥計打倒地。掌櫃的大驚,三腳兩步的趕了過來,陪笑道:「這該死的小子不會侍候,道爺息怒……」話未說完,尹志平飛起左腿,輕輕將他踢倒在地。趙志敬還道他神智兀自錯亂,叫道:「尹師弟……你……」尹志平掀起旁邊一張桌子,碗碟倒了一地,隨即又將兩名夥計打倒,順手點了各人穴道,雙手一拍,道:「待會蒙古官兵到來,見你們店中給打得這般模樣,就不會遷怒你們了,懂不懂?你們自己不妨再打個頭破血流。」
眾人恍然大悟,連稱妙計。眾店伴當即動手,你打我,我打你,個個衣衫撕爛,目青鼻腫。過不多時,忽聽得青石板街道上馬蹄聲響,數乘馬急馳而至。眾店伴紛紛倒地,大呼小叫:「啊喲,打死人啦!」「痛啊,痛啊!」「道爺饒命!」
馬蹄聲到了飯鋪門前果然止息,進來四名蒙古軍官,後面跟著一個身材高瘦的藏僧,一個又黑又矮的胡人,那胡人雙腿已斷,雙手各撐著柺杖。蒙古軍官見飯鋪中亂成這等模樣,皺起眉來,大聲呼喝:「快拿酒飯上來,老爺們吃了便要趕路。」
掌櫃的一楞,心想:「原來這幾個軍爺是另一路的。待那捱了打的軍爺領了人來,卻又怎地?」正自遲疑,幾名軍官已揮馬鞭夾頭夾腦劈將過來。那掌櫃的忍著痛連聲答應,苦於爬不起身,當下另有夥計上前招呼,安排席位。
那藏僧便是金輪法王,黑矮胡人自是尼摩星了。他二人那日踏中冰魄銀針,在山洞外糾纏廝打,雙雙跌落山崖。幸好崖邊生有一株大樹,法王於千鈞一髮之際伸出左手牢牢抓住。尼摩星其時已是半昏半醒,卻仍是緊抱法王身子不放。法王一瞧周遭情勢,左手運勁一推,兩人齊往崖下草叢中跌落,順著斜坡骨碌碌的滾了十餘丈,直到深谷之底方始停住。兩人四肢頭臉給山坡上的沙下荊棘擦得到處都是傷痕。
法王右手反將過來,施小擒拿手拗過尼摩星的手臂,喝道:「你到底放是不放?」
尼摩星昏昏沉沉中無力反抗,給他一拗之下,左臂鬆開,右手卻仍是抓住他的後心。
法王冷笑道:「你雙足中了劇毒,不思自救,胡鬧些甚麼?」
這兩句話直如當頭棒喝,尼摩星低頭一看,只見自己兩隻小腿已腫得碗口粗細,知道若不急救,轉眼便是性命難保,一咬牙,拔出插在腰間的鐵蛇,喀喀兩響,將兩條小腿一齊砍下,登時鮮血狂噴,人也暈了過去。法王見他如此勇決,倒也好生佩服,又想他雙足殘廢,從此不足為患,伸手點了他雙腿膝彎處的「曲泉穴」及大腿上的「五里穴」,先止血流,然後取出金創藥敷上創口,撕下他外衣包紮了斷腿。
天竺武士大都練過睡釘板、坐刀山等等忍痛之術,尼摩星更是此中能手,他一等血止,便坐了起來,說道:「好,你救了我的,咱們怨仇便不算的。」法王微微苦笑,心想:「你雙腳雖失,身上劇毒倒已除了,我的處境反不如你。」於是盤膝坐下運功,強將足底的毒氣緩緩逼出,一個多時辰之中只逼出一小灘黑水,但已累得心跳氣喘。
兩人在荒谷之中將養了幾日,法王以上乘內功逼出了毒質,尼摩星的傷口也不再流血,折了兩段樹枝作柺杖,這才出得谷來。不久與幾個蒙古軍官相遇,同返忽必烈大營,卻在這市鎮上與尹趙二人相遇。
尹志平與趙志敬見到法王,不由得相顧失色。二人在大勝關英雄大會之中曾見他顯示武功,委實是驚世駭俗,又想起他兩名弟子達爾巴與霍都當年進襲終南山重陽宮,連全真諸子也不易抵敵,此刻狹路相逢,心中都是慄慄危懼。二人使個眼色,便欲脫身走路。
那日英雄大會,中原豪傑與會的以千百數,尹趙識得法王,法王卻不識二道。
他雖見飯鋪中打得人傷物碎,但此刻兵荒馬亂,處處殘破,也不以為意。他這次前赴襄陽,鬧了個大敗而歸,見到忽必烈時不免臉上無光,心中只在籌思如何遮掩,見兩個道士坐著吃飯,自是毫不理會。
就在此時,飯鋪外突然一陣大亂,一群蒙古官兵衝了進來,一見尹趙二人,呼叱叫嚷,便來擒拿。尹志平見法王座位近門,若是向外奪路,經過他身畔,只怕他出手干預,低聲說道:「從後門逃走!」伸手將一張方桌一推,忽朗朗一聲響,碗碟湯水打成一地,兩人躍起身來,奔向後門。
尹志平將要衝到後堂,回頭一瞥,只見法王拿著酒杯,低眉沉吟,對店中這番大亂似乎視而不見,心中一喜:「他不出手便好。」突然眼前黑影一閃,那西域矮子躍了過來,左手連幌,舉柺杖向尹趙肩頭各擊一下。尹志平與趙志敬從未見過此人,但見他身法快捷,出手悍猛,立即沉肩閃躍。尼摩星出杖落空,「咦」的一聲,見這兩個道士居然並非庸手,倒也有些詫異,左杖著地撐住,右手柺杖舉起,自外向內回擊,阻住了二人的去路。二道雙劍齊出,左右分刺,要將他迫退,奪路外闖。
尼摩星武功雖較尹趙二道為強,但雙腿斷折不久,元氣大傷未復,一手揮杖與二道動手,另一柺杖必須支地,數招一過,已然不支。法王緩步上前,眼見趙志敬劍尖刺到,直指尼摩星前胸,尼摩星舉杖擋架,尹志平長劍抵他右脅。這一劍招數極是狠辣,尼摩星非棄杖後躍不可。法王大步跨上,正好尼摩星身子躍起,便伸左臂託在他臀下,將他抱了起來,右手按上他手臂。其時他柺杖與趙志敬的長劍尚未分離,法王的內力從杖上傳將過去,趙志敬只覺右臂劇震,半邊胸口發熱,噹的一聲,長劍落地。
尼摩星內力不足,變招卻是奇速,一見趙志敬長劍脫手,立即迴轉柺杖,已與尹志平長劍黏住。法王又在尼摩星臂上一按,尹志平有趙志敬前車之鑑,立即運力反擊,豈知法王的內力亦剛亦柔,喀的一聲,長劍斷折,手中只剩下半截斷劍。法王輕輕將尼摩星放下,雙手外分,搭在尹趙二人肩頭,笑道:「兩位素不相識,何須動武?如此身手,已是中土第一流劍士,且請坐下談談如何?」他出手並無凌厲之態,但雙手這麼一搭,二道竟自閃避不了,只覺登時有千斤之力壓在肩頭,沉重無比,惟有急運內力相抗,那裡還敢答話?只怕張口後內息鬆了,自肩至腰的骨骼都要被他壓斷。
這時衝進來的蒙古官兵已在四周圍住,領頭的將官是個千戶,識得法王是蒙古護國法師,四大王忽必烈對他極為椅重,當即上前行禮,說道:「國師爺,這兩個道人偷盜軍馬,毆打官兵,多蒙國師爺出手……」他話未說完,向尹志平連看數眼,突然問道:「這位可是尹志平尹道爺?」尹志平點了點頭,卻不認得那人是誰。法王將搭在他肩頭的手略略一鬆,稍減下壓之力,心想:「這兩個道士不過四十歲左右,內功居然如此精純,倒也不易。」那蒙古千戶笑道:「尹道爺不認識我了麼?
十九年前,咱們曾一同在花刺子模沙漠中烤黃羊吃,我叫薩多。」
尹志平存細一瞧,喜道:「啊,不錯,不錯!你留了大鬍子,我不認得你啦!」
薩多笑道:「小人東西南北賓士了幾萬里,頭髮鬍子都花白了,道爺的相貌可沒大變啊。怪不得成吉思汗說你們修道之士都是神仙。」轉頭向法王道:「國師爺,這位道爺從前到過西域,是成吉思汗請了去的,說起來都是自己人。」法王點了點頭,收手離開二人肩頭。
當年成吉思汗邀請丘處機前赴西域相見,諮以長生延壽之術。丘處機萬里西遊,帶了一十九名弟子隨侍,尹志平是門下大弟子,自在其內。成吉思汗派了二百軍馬供奉衛護丘處機諸人。那時薩多隻是一名小卒,也在這二百人之內,是以識得尹志平。他轉戰四方二十年,積功升為千戶,不意忽然在此與他相遇,心中極是歡喜,當下命飯鋪中夥計快做酒飯,自己末座相陪,對尹志平好生相敬,那盜馬毆官之事自是一笑而罷。薩多詢問丘處機與其餘十八弟子安好,說起少年時的舊事,不由得鬚髮戟張,豪態橫生。
法王也曾聽過丘處機的名頭,知他是全真派第一高手,眼見尹趙二人武功不弱,心想全真派劍術內功果然名不虛傳,自己此番幸得一齣手便制了先機,否則當真動手,卻也須二三十招之後方能取勝。
突然間門口人影一閃,進來一個白衣少女。法王、尼摩星、尹趙二道心中都是一凜,進來的正是小龍女。這中間只有尼摩星心無芥蒂,大聲道:「絕情谷的新娘子,你好!」小龍女微微頷首,在角落裡一張小桌旁坐了,對眾人不再理睬,向店伴低聲吩咐了幾句,命他做一份口蘑素面。
尹趙二人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大是惴惴不安。法王也怕楊過隨後而來,他生平無所畏懼,就只怕楊龍二人雙劍合璧的「玉女素心劍法」。三人各懷心事,不再說話,只是大嚼飯菜。尹趙二人此時早知吃飽,但如突然默不作聲,不免惹人疑心,只得吃個不停,好使嘴巴不空。
薩多卻是興高采烈,問道:「尹道長,你見過我們四王子麼?」尹志平搖了搖頭。薩多道:「忽必烈王爺是拖雷四王爺的第四位公子,英明仁厚,軍中人人擁戴。
小將正要去稟報軍情,兩位道爺若無要事在身,便請同去一見如何?」尹志平心不在焉,又搖了搖頭。趙志敬心念一動,問法王道:「大師也是去拜見四王子麼?」
法王道:「是啊!四王子真乃當今人傑,兩位不可不見。」趙志敬喜道:「好,我們隨大師與薩多將軍同去便是。」伸手桌下在尹志平腿上一拍,向他使個眼色。薩多大喜,連說:「好極,好極!」
尹志平的機智才幹本來遠在趙志敬之上,但一見了小龍女,登時迷迷糊糊,神不守舍,過了好一陣子,才明白趙志敬的用意,他是要藉法王相護,以便逃過小龍女的追殺。
各人匆匆用罷飯菜,相偕出店,上馬而行。法王見楊過並未現身,放下了心,暗想:「全真教是中原武林的一大宗派,若能籠絡上了以為蒙古之助,實是奇功一件。明日見了王爺,也有個交代。」當下言語中對尹趙二人著意接納。
此時天色漸黑,眾人馳了一陣,只聽背後蹄聲得得,回過頭來,只見小龍女騎了一匹驢子遙遙跟隨在後。法王心中發毛,暗想:「單她一人決不是我對手,何以竟敢如此大膽,跟隨不捨?莫非楊過那小子在暗中埋伏麼?」他與尹趙二道初次相交,唯恐稍有挫折,墮了威風,當下只作不知。
眾人馳了半夜,到了一座林中。薩多命隨行軍士下鞍歇馬,各人坐在樹底休息。
只見小龍女下了驢子,與眾人相隔十餘丈,坐在林邊。她越是行動詭秘,法王越是持重,不敢冒然出手。趙志敬見尼摩星曾與小龍女招呼,不知她與法王有何瓜葛,不敢向她多望一眼。歇了半個時辰,眾人上馬再行,出得林後,只聽蹄聲隱隱,小龍女又自後跟來。
直至天明,小龍女始終隔開數十丈,跟隨在後。
這時來到一處空曠平原,法王縱目眺望,四下裡並無人影,心中毒念陡起:
「我生平縱橫無敵,來到中原,卻接連敗在小龍女和楊過那小子雙劍合璧之下。今日她對我緊追不捨,定無善意,我何不出其不意的驟下殺手,將她斃了?她便有幫手趕到,也已不及救援。此女一死,世間無人再能制我。」他心念已決,正要勒馬停步,忽聽得前面玎玲、玎玲的傳來幾下駝鈴聲,數里外塵頭大起,一彪人馬迎頭奔來。
法王好生懊悔:「若知她的後援此刻方到,我早就該下手了。」忽聽薩多「咦」
的一聲,叫道:「奇怪!」法王見對面奔來的是四頭駱馳,右首第一頭駱駝背上豎著一面大旗,旗杆上七叢白毛迎風飄揚,正是忽必烈的帥纛,但遠遠望去,駱駝背上卻無人乘坐。薩多道:「王爺來了!」縱馬迎上,馳到離駱駝相隔半里之外,滾鞍下馬,恭恭敬敬的站在道旁。
法王心想:「既是王爺來此,可不便殺這女子了。」他自重身分,若被忽必烈見他下手殺一孤身少女,不免受其輕視,當下緩緩馳近,但見四頭駱駝之間懸空坐著一人。那人白鬚白眉,笑容可掬,竟是周伯通。
只聽他遠遠說道:「好啊,好啊,大和尚,黑矮子,咱們又在這裡相會,還有這個嬌嬌滴滴的小姑娘也來啦。」法王心中奇怪,此人花樣百出,又怎能懸空而坐?
待得雙方又近了些,這才看清,原來四頭駱駝之間幾條繩子結成一網,周伯通便坐在繩網之上。
周伯通向來不去重陽宮,與馬鈺、丘處機諸人也極少往來,因此尹志平與趙志敬與他並不相識。他們雖曾聽師父說起過有這麼一位獨往獨來、遊戲人間的師叔祖,但久未聽到他的訊息,多半已不在人世,此刻相見,均未想到是他。當年嘉興煙雨樓大戰,周伯通趕到時已是濃霧瀰漫,人人目不見物,尹志平雖曾聞其聲,卻始終未見到他一面。
法王雙眉微皺,心想此人武功奇妙,極不好惹,問道:「王爺在後面麼?」周伯通向後一指,笑道:「過去三四十里,便是他的王帳。大和尚,我勸你此刻還是別去為妙。」法王道:「為甚麼?」周伯通道:「他正在大發脾氣,你這一去,只怕他要砍掉你的光頭。」法王慍道:「胡說八道!王爺為甚麼發脾氣?」周伯通指著豎在駱駝背上的王旗,笑道:「王爺的王旗給我偷了來,他幹麼不發脾氣?」法王一怔,問道:「你偷了王旗來幹麼?」周伯通道:「你識得郭靖麼?」法王點點頭道:「怎麼?」周伯通笑道:「他是我的結義兄弟。咱哥兒倆有十多年不見啦,我牽記得緊,這便要瞧瞧去。他在襄陽城跟蒙古人打仗,我就偷了蒙古王爺的王旗,給他送一份大禮。」
法王猛吃一驚,暗想此事可十分糟糕,襄陽城攻打不下,連王旗也給敵人搶了去,這個臉可丟得大了,非得想個法兒將旗子奪回不可。
只見周伯通一聲呼喝,四頭駱駝十六隻蹄子翻騰而起,一陣風般向西馳去,遠遠繞了個圈子,這才奔回。王旗在風中張開,獵獵作響。周伯通站直身子,手握四韁,平野賓士,大旗翻卷,宛然是大將軍八面威風。
但見他得意非凡,奔到臨近,「得兒」一聲,四頭駱駝登時站定,想是他手勁厲害,勒得四駝不得不聽指揮。周伯通笑道:「大和尚,我這些駱駝好不好?」法王大拇指一豎,讚道:「好得很,佩服之至!」心中卻在尋思如何奪回王旗。周伯通左手一揮,笑道:「大和尚、小姑娘,老頑童去也!」
尹志平與趙志敬聽到「老頑童」三字,脫口呼道:「師叔祖?」一齊翻鞍下馬。
尹志平道:「這位是全真派的周老前輩麼?」周伯通雙眼骨碌碌的亂傳,道:「哼,怎麼?小道士快磕頭罷。」
尹趙二人本要行禮,聽他說話古里古怪,卻不由得一怔,生怕拜錯了人。周伯通問道:「你們是那個牛鼻子的門下?」尹志平恭恭敬敬的答道:「趙志敬是玉陽子王道長門下,弟子尹志平是長春子丘道長門下。」周伯通道:「哼,全真教的小道士一代不如一代,瞧你們也不是甚麼好腳色。」突然雙腳一踢,兩隻鞋子分向二人面門飛去。
尹志平眼看鞋子飛下來的力道並不勁急,便在臉上打中一下,也不礙事,不敢失了禮數,仍是躬身行禮,趙志敬卻伸手去接。那知兩隻鞋子飛到二人面前三尺之處突然折回。趙志敬一手抓空,眼見左鞋飛向右邊,右鞋飛向左邊,繞了一個圈子,在空中交叉而過,回到周伯通身前。周伯通伸出雙腳,套進鞋中。
這一下雖是遊戲行逕,但若非俱有極深厚的內力,決不能將兩隻鞋子踢得如此恰到好處。金輪法王與尼摩星曾在忽必烈營帳中見過他飛戟擲人、半途而墮的把戲,這飛鞋倒回的功夫其理相同,只是踢出時足少上加了一點回勁,因此見了也不怎麼驚異,但趙志敬伸手抓了個空,卻不禁大為駭服,憑他武功,便有極厲害的暗器射來,也能隨手接過,百不失一,豈知一隻緩緩飛來的破爛鞋子竟會抓不到手,當下再無懷疑,跟著尹志平拜倒,說道:「弟子趙志敬叩見師叔祖。」
周伯通哈哈大笑,說道:「丘處機與王處一眼界太低,盡收些不成器的弟子,罷了罷了,誰要你們磕頭?」大叫一聲:「衝鋒!」四頭駱駝豎耳揚尾,發足便奔。
法王飛身下馬,身形幌處,已擋在駱駝前面,叫道:「且慢!」雙掌分別按在一頭駱駝前額。四頭駱駝正自向前急衝,被他這麼一按,竟然倒退兩步。
周伯通大怒,喝道:「大和尚,你要打架不成?老頑童十多年沒逢對手,拳頭髮癢,來來來,咱們便來鬥幾個回合。」他生平好武,但近年來武功越練越強,要找尋對手實是艱難無比,他知法王身手了得,正可陪身己過招,說著便要下駝動手。
法王搖手道:「我生平不跟無恥之徒動手。你只管打,我決不還手。」周伯通大怒,道:「你怎敢說我是無恥之徒?」法王道:「你明知我不在軍營,便去偷盜王旗,這不是無恥麼?你自知非我敵手,覷準我走開了,這才偷偷去下手。嘿嘿,周伯通,你太不要臉了。」周伯通道:「好,我是不是你敵手,咱們打一架便知。」
法王搖頭說道:「我說過不跟無恥之徒動手,你勉強我不來。我的拳頭得有骨氣,打在無恥之徒身上,拳頭要發臭的,三年另六個月中,臭氣不會褪去。」周伯通怒道:「依你說便怎地?」法王道:「你將王旗讓我帶去,今晚你再來盜,我在營中守著。不論你明搶暗偷,只要取得到手,我便佩服你是個大大的英雄好漢。」
周伯通最不能受人之激,越是難事,越是要做到,當即拔下王旗,向他擲去,叫道:「接著了,今晚我來盜便是。」法王伸手接住,旗杆入手,才知這一擲之力實是大得異乎尋當,忙運內勁相抗,但終於還是退了兩步,這才拿椿站住。
四頭駱駝本來發勁前衝,但被法王掌力抵住了,此時他掌力陡松,四頭駱駝忽地同時跳起,躍出二丈有餘,向前急奔。眾人遙望周伯通的背影,並見四頭駱駝越跑越遠,漸漸縮成四個小黑點。
法王呆了半晌,將王旗交給薩多,說道:「走罷!」
法王心想這老頑童行事神出鬼沒,人所難測,須當用何計謀,方能制勝?在馬上凝神思索,一時卻無善策,偶然回顧,只見尹趙二人交頭接耳,低聲說話,不住回頭去望小龍女,卻又不敢多看,臉上大有懼色。他心念一轉:「這姑娘莫非是為兩個道士而來?」於是出言試探:「尹道兄,你和龍姑娘素來相識麼?」尹志平臉色徒變,答應了聲:「嗯。」法王更知其中大有緣故,問道:「你們得罪了她,她要尋你們晦氣,是不是?這姑娘厲害得緊,你們和她作對,那可是凶多吉少啊。」
他於尹龍二人之間的糾葛半點不知,只是見二道驚惶現於顏色,這才設詞探問,竟是一問便中。
趙志敬乘機道:「她也得罪過大師啊,當日英雄會上,大師曾輸在她的手下,此仇不可不報。」法王哼了一聲,道:「你也知道?」趙志敬道:「此事傳揚天下,武林豪傑,誰不知聞。」法王心道:「這道士倒也厲害。我欲以他制敵,他卻想激得我出手助他脫困。」又想:「這兩人也非平庸之輩,跟他們坦率言明,事情反而易辨。」說道:「這龍姑娘要取你們性命,你們敵她不過,便想要我保護,是也不是?」
尹志平怒道:「尹某死則死耳,何須託庇於旁人?何況大師未必便能勝她。」
法王見他凜然而言,絕非作偽,不禁一愕,心道:「難道我所料不對?」一時摸不準二人心意,便淡淡一笑,說道:「她與楊過雙劍合璧,自有其厲害之處。但此時她孤身毋落單,我取她性命可說易如反掌。」趙志敬搖頭道:「只怕未必。江湖上人人都說,大勝關英雄大會,金輪法王敗於小龍女手下。」
法王笑道:「老衲養氣數十年,你用言語激我,又有何用?」他聽趙志敬如此說法,知他實是切盼自己與小龍女動手。當週伯通現身之前,他本想出手殺了小龍女,但此時已與周伯通訂約盜旗,頗有需用尹趙二人之處,倘若殺了小龍女,便不能挾制二道了,當下意示□暇,雙手合十,說道:「既然如此,老衲先行一步。二位了斷了龍姑娘之事,請來王爺大營過訪便是。」說著一提韁繩,縱馬便行。
趙志敬大急,心想只要他一走開,小龍女趕上前來,自己師兄弟二人不知要受如何的苦刑荼毒,想起當日終南山上玉蜂螫身之痛,不由得心膽俱裂,看來這藏僧不但武功高強,智謀也遠在自己之上,眼見他逕自前行,當即拍馬追上,叫道:
「大師且慢!小道路徑不熟,相煩指引,永感大德。」
法王聽了「永感大德」四字,微微一笑,心想:「多半是這姓趙的得罪了龍姑娘,才怕成這樣,那姓尹的卻是事不關己。」說道:「那也好,待會老衲說不定也有相煩之處。」趙志敬忙道:「大師有何差遣,小道無不從命。」法王和他並騎而行,隨口問起全真教的情況,趙志敬一一說了。尹志平迷迷糊糊的跟隨在後,毫沒留心二人說些甚麼。
法王道:「原來馬道長年老靜退,不問教務,聽說現任掌教丘道長年紀也不小了。」趙志敬道:「是,丘師伯也已七十多歲。」法王道:「那麼丘道長交卸掌教之後,該當由尊師王道長接充了。」這一言觸中了趙志敬的心事,臉色微變,道:
「家師也已年邁。全真六子近年來精研性命之學,掌教的俗務,多半是要交給我這個尹師弟接手。」
法王見他臉上微有悻悻之色,低聲道:「我瞧這位尹道兄武功雖強,卻還不及道兄,至於精明幹練,更與道兄差得遠了。掌教大任,該當由道兄接充才是。」這幾句話趙志敬在心中已蘊藏了七八年之久,但從未宣之於口,今日給法王說了出來,不由得怨恨之情更是見於顏色。全真六子命尹志平任三代弟子之首,即已明定要他繼任掌教。初時趙志敬不過心中不服,暗存妒忌,但自抓到了尹志平的把柄後,即便處心積慮的要設法奪取他這職位。尹志平汙辱小龍女,實犯教中大戒,如為掌教師尊所知,勢必性命難保。但趙志敬自知生性魯莽暴躁,素來不為全真六子所喜,師兄弟也多半和他不睦,縱然尹志平身敗名裂,這掌教的位子還是落不到自己身上,他一直隱忍不發,便是為此。
法王鑑貌辨色,猜中了他的心思,暗想:「我若助他爭得掌教,他便死心塌地的為我所用。全真教勢力龐大,信士如雲,能得該教相助,於王爺南征大有好處,實是大功一件,只怕更勝於刺殺郭靖。」心中暗自籌思,不再與趙志敬交談。
午牌時分,一行人來到忽必烈的大營。法王回頭望去,只見小龍女騎著驢子站在裡許之外,不再近前,心想:「有她在外,不怕這兩個道士不上鉤。」
眾人進了王帳,忽必烈正為失旗之事大為煩惱。要知王旗是三軍表率,征戰之際,千軍萬馬全隨王旗進退,實是軍中頭等重要的物事,突然神不知鬼不覺的給人盜去,直如打了一個大大的敗仗。他見法王攜了王旗回來,心下大喜,忙起座相迎。
忽必烈雄才大略,直追乃祖成吉思汗,一聽法王引見尹趙二人,說是全真教的高士,當即大加接納,顯得愛才若渴,對王旗的失而復得竟似沒放在心上,吩咐擺設酒筵與二人接風。尹志平心神不定,全副心思只想著小龍女。趙志敬卻是個極重名位之人,見這位蒙古王爺竟對自己如此禮遇,不禁喜出望外。
忽必烈絕口不提法王等行刺郭靖不成之事,只是不住推崇尼摩星忠於所事,以致雙腿殘廢,酒筵上請他坐了首位,接連與他把盞,尼摩星自是感激知遇,心想只要他再有差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旁人瞧著也都大為心折。
酒筵過後,法王陪著尹趙二人到旁帳休息。尹志平心神交疲,倒頭便睡。法王道:「趙兄,左右無事,咱們出去走走。」兩人並肩走出帳來。
趙志敬舉目只見小龍女坐在遠處一株大樹之下,那頭驢子卻系在樹上,不禁臉上變色。法王只作不見,再詳詢全真教中諸般情狀。
北宋道教本只正乙一派,由山西龍虎山張天師統率。自金人侵華,宋室南渡,河北道教新創三派,是為全真、大道、太乙三教,其中全真尤盛,教中道士行俠仗義,救苦恤貧,多行善舉。是時北方淪於異族,百姓痛苦不堪,眼見朝廷規復無望,黎民往往把全真教視作救星。當時有人撰文稱:「中原板蕩,南宋孱弱,天下豪傑之士,無所適從……重陽宗師、長春真人,超然萬物之表,獨以無為之教,化有為之士,靖安東華,以等明主,而為天下式」云云。當其時大河以北,全真教與丐幫的勢力有時還勝過官府。趙志敬見法王待己親厚,心下感激,當下有問必答,於本教勢力分佈、諸處重鎮所在等情,盡皆舉實以告。
兩人邊說邊行,漸漸走到無人之處。法王嘆了口氣,說道:「趙道長,貴教得有今日規模,實在不易。老衲無禮,卻要說馬、劉、丘、王諸位道長見識太是胡塗,怎能將掌教的大任傳之於尹道兄呢?」趙志敬這些日來一直便在籌算,要待尹志平接任掌教之後,全真六子逐一凋逝,便逼他將掌教之位讓給自己。但他性子急躁,想起此事究屬渺茫,便算成功,也不知要在多少年之後,聽法王提及,不禁嘆了口氣,又向小龍女望了一眼。
法王道:「那龍姑娘是小事,老衲舉手間便即了結,實不用煩心。倒是掌教大位不可落在無能之輩手中,這方是當急之務。」趙志敬怦然心動,說道:「大師若能點明途,小道終身全憑所命。」法王雙眉一揚,朗聲道:「君子一言,那可不能反悔。」趙志敬道:「這個當然。」法王道:「好,我叫你在半年之內,便當上全真教的掌教。」
趙志敬大喜,然而此事實在太難,不由得有些將信將疑。法王道:「你不信麼?」
趙志敬道:「我信,我信。大師妙法通神,必有善策。」法王道:「貴教和我素無瓜葛,本來誰當掌教都是一樣。但不知怎的,老衲和道長一見如故,忍不住要出手相助。」趙志敬心癢難搔,不知如何稱謝才好。
法王道:「咱們第一步,是要令你在教中得一強援。貴教眼下輩份最尊的是誰?」
趙志敬道:「那便是今日途中遇見的周師叔祖。」法王道:「不錯,他若肯出力助你,尹道長多半便不是你的對手了。」趙志敬喜道:「是啊,馬師伯、丘師伯、我師父都要稱他為師叔。他說出來的話,自是份量極重。但不知大師有何妙計,能令周師叔祖助我。」法王道:「今日我和他打賭,要他再來盜取王旗。你說他來是不來?」趙志敬道:「那自然是要來的。」法王道:「這面王旗,今晚卻不懸在旗杆之上,咱們去秘密的藏在一個安穩處所。蒙古大營中千帳萬幕,周伯通便有通天徹地的能為,也無法在一夜之間尋找出來。」想志敬道:「是啊!」心中卻想:「這般打賭,未免勝之不武。」法王道:「你一定想,如此打賭,石免勝之不武。但這全是為了你啊。」趙志敬呆呆的望著他,不明其故。
法王伸手在他肩頭輕輕一拍,說道:「我把藏旗的所在跟你說了,你再去悄悄告訴周伯通,讓他找到王旗,豈非奇功一件?」趙志敬大喜,道:「不錯,不錯,這定能討得周師叔祖的歡心。」但轉念一想,說道:「然則大師的打賭豈非輸了?」
法王道:「咱們血性漢子結交朋友,只是全心全意為人,一己的勝負榮辱,又何足道哉?」趙志敬感激莫名,連稱:「大師恩德,不知何以為報。」法王微微一笑,道:「你在教中先得周伯通之援,我再幫你籌劃計議,那時你便要推辭掌教之位,也不可得了。」說著向左首一指,道:「咱們到那邊山上去瞧瞧。」
離大營裡許之處有幾座小山,兩人片刻間已到了山前。法王道:「咱們找個山洞,把王旗藏在裡面。」前兩座小山光禿禿的無甚洞穴,二人接連翻了兩個山頭,到了第三座小山之上。這山樹木茂密,洞穴也是一個接著一個。法王道:「此山最好。」見兩株大榆樹間有一山洞,洞口隱蔽,乍視之下不易見到,便道:「們記住此處,待會我將王旗藏在洞內。晚間周伯通一到,你將他引來便了。」趙志敬喏喏連聲,喜悅無限,向兩株大榆樹狠狠瞧了幾眼,心想有此為記,決計不會弄錯。兩人回到大營,一路上不再談論此事。
晚飯過後,趙志敬不住逗尹志平說話。尹志平兩眼發直,偶而說上幾句,也全是答非所問。天色漸黑,營中打起初更,趙志敬溜出營去,坐在一個沙丘之旁,但見騎衛來去巡視,防守得極為嚴密,心想:「以這般聲勢,便要闖入大營一步也極不易,周師叔祖居然來去自如,將王旗盜去,本領之高實是人所難測。」
只見頭頂天作深藍,宛似一座蒙古人的大帳般覆罩茫茫平野,群星閃爍,北斗七星更是閃閃生光,心想:「倘若果如法王所言,三月後我得任掌教,那時聲名提於宇內,天下三千道觀、八萬弟子盡數聽我號令,哼哼,要取楊過那小子的性命,自然是易如反掌。」越想越是得意,站起身來,凝目眺望,隱約見小龍女仍然坐在那株小樹之下,又想:「這位龍姑娘果然豔極無雙,我見猶憐,也怪不得尹志平如此為她顛倒。但英雄豪傑欲任大事者,豈能為色所迷?」
正在洋洋自得之際,忽見一條黑影自西疾馳而至,在營帳間東穿西插,倏忽間已奔到了王旗的旗鬥之下。那人寬袍大袖,白鬚飄蕩,正是周伯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