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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內憂外患(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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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伯通抬頭見頭頂無旗,不禁一怔,他只道金輪法王必在四周伏下高手攔截,便可乘機打個落花流水,大暢心懷,萬料不到王旗竟然不升,放眼四顧,但見千營萬帳,重重疊疊,卻到那裡找去?

趙志敬迎上前去,正要招呼,轉念一想:「此時即行上前告知,他見好不深。

要先讓他遍尋不獲,無可奈何,沮喪萬狀,那時我再說出王旗所在,他才會大大的承我之情。」於是隱身一座營帳之後,注視周伯通動靜。只見他縱身而起,撲上旗杆,一手在旗杆上一撐,又已躍上數尺,雙手互動連撐,迅即攀上旗杆之頂。趙志敬暗暗駭異:「周師叔祖此時就算未及百齡,也己九十,雖是修道之士,總也不免筋骨衰邁,步履為艱,但他身手如此矯捷,尤勝少年,真乃武林異事。」

周伯通躍上旗杆,遊目四顧,只見旌旗招展,不下數千百面,卻就是沒那面王旗。他惱起上來,大聲叫道:「金輪法王,你把王旗藏到那裡去了?」這一聲叫喊中氣充沛,在曠野間遠遠傳了出去,連左首叢山之中也隱隱有回聲傳來。法王早已向忽必烈稟明此事,通傳全軍,因此軍中雖然聽到他呼喝,竟是寂靜無聲。

周伯通又叫:「法王,你再不回答,我可要罵了。」隔了半晌,仍是無人理睬。

周伯通罵道:「臭金輪,狗法王,你這算甚麼英雄好漢?這是縮在烏龜洞裡不敢出頭啊!」

突然東邊有人叫道:「老頑童,王旗在這裡,有本事便來盜去。」周伯通撲下旗杆,急奔過去,喝問:「在那裡?」但那人一聲叫喊之後,不再出聲。周伯通望著無數營帳,竟不知從何處下手才好。

猛聽得西首遠遠有人殺豬地大叫:「王旗在這裡啊,王旗在這裡啊!」周伯通一溜煙般奔去。那人叫聲不絕,但聲音越來越低,周伯通只奔了一半路程,叫聲便斷斷續續,聲若遊絲,終於止歇,實不知叫聲發自從那一座營帳。周伯通哈哈大笑,叫道:「臭法王,你跟我捉迷藏嗎?待我一把火燒了蒙古兵的大營,瞧你出不出來?」

趙志敬心想:「他倘若當真放火燒營,那可不妙。」忙縱身而出,低聲道:

「周師叔祖,放不得火。」周伯通道:「啊,小道士,是你!幹麼放不得火?」趙志敬信口胡言:「他們要故意引你放火啊。這些營帳中放滿了地雷炸藥,你一點火,乒乒乓乓,把你炸得屍骨無存。」周伯通嚇了一跳,罵道:「這詭計倒也歹毒。」

趙志敬見他信了,心下大喜,又道:「徒孫探知他們的詭計,生怕師叔祖不察,心裡急得不得了,因此守在這裡。」周伯通道:「嗯,你倒好心。要不是你跟我說,老頑童豈不便炸死在這兒了?」趙志敬低聲道:「徒孫還冒了大險,探得了王旗的所在,師叔祖隨我來就是。」不料周伯通搖頭道:「說不得,千萬說不得!我若找不到,認輸便是。」打賭盜旗,於他是件好玩之極的遊戲,如由趙志敬指引,縱然成功,也已索然無味,這種賭賽務須光明磊落,鬼鬼祟祟實乃大忌。

趙志敬碰了個釘子,心中大急,突然想起:「他號稱老頑童,脾氣自然與眾不同,只能誘他上鉤。」便道:「師叔祖,既是如此,我可要去盜旗了,瞧是你先得手,還是我先得手。」說著展開輕身功夫,向左首群山中奔去,奔出數丈,回頭果見周伯通跟在後面。他逕自奔入第三座小山,自言自語:「他們說藏在兩株大榆樹之間的山洞中,那裡又有兩株大榆樹了?」故意東張西望的找尋,卻不走近法王所說的山洞。忽聽得周伯通一聲歡呼:「我先找到了!」向那兩株大榆樹之間鑽了進去。

趙志敬微微一笑,心想:「他盜得王旗,我這指引之功仍是少不了,何況我阻他放火,他還道真的於他有救命之恩。這比之法王的安排尤勝一籌。」心下得意,拔足走向洞去。

猛聽得周伯通一聲大叫,聲音極是慘厲,接著聽他叫道:「毒蛇!毒蛇!」趙志敬大吃一驚,已經踏進了洞口的右足急忙縮回,大聲問道:「師叔祖!洞裡有毒蛇麼?」周伯通道:「不是蛇……不是蛇……」聲音卻已大為微弱。

這一著大出趙志敬意料之外,忙在地下拾了根枯柴,取火摺點燃了向洞裡照去,只見周伯通躺在地下,左手抓著一塊布旗,不住揮舞招展,似是擋架甚麼怪物。趙志敬驚問:「師叔祖,怎麼啦?」周伯通道:「我給……給毒物……毒物……咬中了……」說到這裡,左手漸漸垂下,已無力揮動旗幟。

趙志敬見他進洞受傷,不過是頓刻之間,心想以他的武功,便是傷中要害,也不致立時不支,那是甚麼毒物,竟然如此厲害?又見周伯通手中所執布旗只是一面尋常軍旗,實非王旗,更是心寒:「原來那法王叫我騙他進洞,卻在洞裡伏下毒物害他性命。」這時只求自己逃命要緊,那裡還顧得周伯通死活,也不敢察看他傷勢如何、是何毒物,將火把反手一拋,轉身便逃。

火把沒落到地,突在半途停住,卻是有人伸手接住,只聽那人說道:「連尊長竟也不顧了嗎?」聲音清柔,如擊玉罄,白衣姍姍,正是小龍女的身形,火把照出一團亮光,映得她玉顏嬌麗,臉上卻無喜怒之色。這一下嚇得趙志敬腳也軟了,張口結舌,那裡還說得出話來?萬料不到她竟在自己身後如此之近,滿心想逃,便是不能舉步。

其實小龍女遠遠監視,趙志敬一舉一動全沒離開她目光。他引周伯通上山,小龍女便跟在其後。周伯通自然知道,但並不理會,趙志敬卻是茫然未覺。

當下小龍女舉起火把,向周伯通身上照去,只見他臉上隱隱現出綠氣。她從懷中取出金絲手套戴上,提起他手臂一看,不禁心中突的一跳,只見三隻酒杯口大小的蜘蛛,分別咬住了周伯通左手三根手指。

蜘蛛模樣甚是怪異,全身條紋紅綠相間,鮮豔到了極處,令人一見便覺驚心動魄。她知任何毒物顏色越是鮮麗,毒性便越厲害。三隻蜘蛛牢牢咬住周伯通的手指,她拾起一根枯枝去挑,連挑幾下均沒挑脫,當即右手一揚,三枚玉蜂針射出,登時將三隻蜘蛛刺死。她髮針的勁力用得恰到好處,刺死蜘蛛,卻沒傷到周伯通皮肉。

原來這種蜘蛛叫作「彩雪蛛」,產於西藏雪山之頂,乃天下三絕毒之一。金輪法王攜之東來,有意與中原的使毒名家一較高下。那日他到襄陽行刺郭靖,沒想到使毒,並未攜帶彩雪蛛。中了李莫愁的冰魄銀針後回到大營,恨怒之餘,便取出藏放彩雪蛛的金盒放在身邊,只盼再與李莫愁相遇,便請她一嘗西藏毒物的滋味。也是機緣巧合,既與周伯通打賭盜旗,又遇上了這個一心想當掌教的趙志敬,便在山洞中放了一面布旗,旗中裹上三隻毒蜘蛛。這彩雪蛛一遇血肉之軀,立即撲上咬齧,非吸飽鮮血,決不放脫,毒性猛烈,無藥可治,便法王自己也解救不了。他不肯貼身攜帶,便怕萬一有甚疏虞,為禍非淺。

小龍女這玉蜂針上染有終南山上玉蜂針尾的劇毒,毒性雖不及彩雪蛛險惡,卻也著實厲害,尖針入體,彩雪蛛身上自然而然的便產出了抗毒的質素。毒蛛捕食諸般劇毒蟲豸,全憑身有這等抗毒體液,才不致中毒。毒蛛的抗毒體液從口中噴出,注入周伯通血中,只噴得幾下,已自斃命跌落。幸而小龍女急於救人,又見毒蛛模樣難看,不敢相近,便發射暗器,歪打正著,恰好解救了這天下無藥可解的劇毒。

小龍女見三隻彩雪蛛毛茸茸的死在地下,紅綠斑斕,仍是不禁心中發毛;又見周伯通僵臥不動,顯已斃命。她對周伯通實是好生感激,常想當日若不是他將楊過引入絕情谷,自己便己與公孫止成婚,事後念及,往往全身冷汗淋漓,膽戰心悸。

不料他竟喪命於此,心下甚是傷感。突然之間,只見周伯通左手舞了幾下,低聲道:

「甚麼東西咬我,這麼……這麼厲害?」想要撐持起身,但上身只仰起尺許,復又跌倒。

小龍女見他未死,心中大喜,舉火把四下察看,不再見有蜘蛛縱跡,這才放心,問道:「你沒死麼?」周伯通笑道:「好像還沒有死透,死了一大半,活了一小半……

哈哈……」他想縱聲大笑,但立時手腳抽搐,笑不下去。

卻聽得洞外一人縱聲長笑,聲音剛猛,轟耳欲聾,跟著說道:「老頑童,你王旗盜到了麼?今日的打賭是你勝了呢,還是我勝了?」說話的正是金輪法王。

小龍女左手在火把上捏,火把登時熄滅,她戴有金絲手套,兵刃烈火,皆不能傷。周伯通低聲道:「這場玩耍老頑童輸定了,只怕性命也輸了給你。臭法王,你這毒蜘蛛是甚麼傢伙,這等歹毒?」這幾句話悄聲細語,有氣沒力,但法王隆隆的笑聲竟自掩它不下。法王暗自駭然:「他給我的彩雪蛛咬了,居然還不死,這幾句話內力深厚,非我所及。幸好中我之計,去了一個強敵。他此刻雖還不死,總之也挨不到一時三刻了。」

周伯通又道:「趙志敬小道士,你騙我來上了這個大當,吃裡扒外,太不成話。

你快去跟丘處機說,叫他殺了你罷!」趙志敬站在洞外,躲在法王身後,只聽得毛骨悚然,暗想:「這事我豈能去跟丘師伯說?」法王笑道:「這個趙道士很好啊。

咱們王爺要啟稟大汗,封他作全真教掌教真人呢。」暗想:「周伯通之死,這趙道士脫不了干係,從此終身受我挾制。此人才識平庸,也不想想周伯通這樣一個瘋瘋癲癲的人物,輩份雖尊,丘處機等豈能把他的言語當真?怎能憑老頑童幾句話就讓你當全真教掌教?」

周伯通大怒,呸的一聲。他體內毒性雖已消去大半,但彩雪蛛的劇毒絕非人所能抗,一絲一忽的微量即足以屠滅多人。周伯通真氣略松,又暈了過去。

小龍女道:「金輪法王,你打不過人家,便用這種毒物害人,像不像一派宗主?

快拿解藥出來救治周老爺子!」

法王隔洞望見周伯通暈去,只道他毒發而斃,大是得意,暗想憑你這小小女子怎奈何得我?想起趙志敬日間言語相激,說自己曾敗在她的手下,決意親手將她擒住,顯顯威風,當即衝向山洞,左掌一揚,右手探出,向小龍女抓去,說道:「解藥來了,好好拿著。」小龍女右手揮處,玎玲玲一陣輕響,金鈴軟索飛出,疾往他「期門穴」點去。

法王心想:「今日我若再擒你不到,豈不教那姓趙的道士笑話。」幌身避開金鈴,探手入懷,已是雙輪在手,相互撞擊,噹的一聲巨響,震人耳鼓。小龍女一點不中,兜轉軟索,驀地點他後心「大椎穴」,這一下變招極快極狠。法王躍起數尺,讚道:「如你這等功夫,女中罕見!」

兩人夾洞相鬥,瞬息間拆了十餘招。法王倘若恃力搶攻,小龍女原是難以抵擋,但他數日前攻進山洞,足底為冰魄銀針刺傷,險些送了性命,小龍女武功與李莫愁全是一路,而招數巧妙尤在李莫愁之上,前事不忘,後事之師,他那肯重蹈覆轍?

何況洞中尚有毒蛛,若給咬上了,非立時送命不可,是以雖然焦躁,卻不冒險強攻。

黑夜之中,但聽得鉛輪橐橐,銀輪錚錚,夾著金鈴玲玲之聲,宛似敲擊樂器。

趙志敬遠遠站著,聽著兩人的兵刃聲響,心中怦怦亂跳,想起師叔祖之死雖非自己有意加害,總是卸不了罪責,這等弒尊逆長之事,於武林任何門派均是罪不容誅,倘若法王果能將小龍女殺了,自是大妙,但若竟是小龍女獲勝,又或給她脫身逃走,訊息自然傳出,那便如何是好?他一步步的後退,手持劍柄,身子禁不住發顫,聽著雙輪與金鈴之聲越來越密,不由得汗流浹背,溼透道袍。

法王武功雖然遠勝小龍女,但輪短索長,不入山洞,終究難以取勝,轉眼間已拆到六七十招,兀自制不住對方。小龍女見周伯通軀在地下一動不動,多半是沒命的了,想要設法救助,卻那裡緩得出手來?二人在黑暗中相鬥,她目光銳敏,比法王多佔了便宜,眼見法王揮輪向右斜砸,右方露出空隙,當即迴轉金鈴軟索,點向他右脅,同時左手揚動,十餘玉蜂針向他上中下三盤射了過去。

這一下相距既近,玉蜂針射出時又是無聲無息,法王待得發覺,玉蜂針距身已不逾尺,也虧他武功委實非同小可,危急中翻轉銀輪,捲住了金鈴軟索,同時雙足力撐,呼的一響,身子拔起丈餘,十餘枚玉蜂針盡數在腳底飛過。倉卒間使力過巨,身子拔高,雙臂上揚,銀鉛雙輪連著金鈴軟索一齊脫手飛上半空。輪聲嗚嗚,鈴聲玎玎,直響上天空十餘丈處。星光下但見一團灰光,一團銀光,夾著一條長索激飛而上。

小龍女不待他落地,又是一把玉蜂針射出。法王身在半空,武功再強,也是無法閃避,此時相距雖遠,情勢卻更兇險。

但法王躍起之時,早料到敵人必會跟著進擊,雙手抓住胸口衣襟向外力分,嗤的一響,長袍撕為兩片,恰好玉蜂針於此時射到,他舞動兩片破衣,數十枚細針盡數刺入衣中。他哈哈一笑,雙足著地,拋去破衣,伸手接住了空中落下的雙輪。這兩次脫險,都是仗著絕頂武功加以聰明機變,於千鈞一髮之際逃得性命,卻也因此奪得了小龍女的兵刃。

他腳一落地,立即搶到洞口,笑道:「龍姑娘,你還不投降?」他生怕小龍女在洞中設伏,不敢便此走進。小龍女卻不知他有所顧忌,自己兵刃既失,玉蜂針也已十去其九,只得手心裡扣著一把僅餘的金針,躲在洞口一旁,默不作聲。

法王等了片刻,不見動靜,當下心生一計,雙輪交在右手,左手拾起兩片破衣,突然雙輪著地擲出,一前一後,拋進了山洞之內數尺,身子一幌,雙足已踏在輪上,以防地下插有毒針,跟著破衣飛舞,揮成一道布障擋在身前。他兩片破衣上釘了數十枚玉蜂針,已成為一件厲害兵刃,笑道:「別人有狼牙棒,龍姑娘,你試試我狼牙布的厲害。」一言甫畢,突然手上一緊,半截長袍竟已被小龍女抓住。她戴著金絲手套,莫說狼牙布,便當真是狼牙棒也敢赤手夾奪。

法王這一下出其不意,急忙運勁回奪,就這麼微微一頓之間,小龍女滿手金針已激射而出。法王暗叫不好,情急智生,隨手抓起躺在地下的周伯通在身前一擋,跟著一招「倒踩七星步」,急竄出洞。饒是他一生數經大敵,但這一次生死繫於一線,也不禁嚇得滿手都是冷汗,遠遠站在洞外喘息。

那二十餘枚玉蜂針盡數釘在周伯通身上。小龍女微微嘆息,心想你身死之後,屍身還要受罪,不料忽聽得周伯通叫道:「好痛,好痛,甚麼東西又來咬我?」小龍女又驚又喜,問道:「周伯通,你還沒死麼?」她不懂禮法,出口便是呼名道姓。

周伯通道:「好像已經死了,可是又活了轉來。不知是沒死得透呢,還是沒活得夠。」小龍女道:「你沒死便好了,那法王好凶惡,我打他不過。」取出吸鐵石,將他身上所中的玉蜂針一枚枚的吸出。周伯通罵道:「法王這狗賊真不講道理,乘我死了還沒還魂,便用這些瞧不見的細針來扎我。」小龍女不住手的跟他取針,他便不停口的罵人。

小龍女微微一笑,道:「周伯通,這些針是我扎你的。」於是將適才激斗的經過簡略說了,又問:「我這玉蜂針上喂有蜂毒,你身上難不難過?」周伯通道:

「舒服的很,你再扎我幾下。」小龍女還道他是說笑,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玉瓶,說道:「這瓶玉蜂蜜可解我這金針之毒,你喝一點便好啦。」周伯通連連搖手,說道:「不,不!你這些針紮在身上很舒服,似乎正是那毒蛛的剋星。」

小龍女想那老頑童又在胡說八道,但見他堅不肯服,也就不加勉強,看來這怪老頭兒內功深不可測,連毒蛛也害他不死,中了玉蜂針自然也是無礙。其實蜜蜂刺上之毒雖然毒性厲害,卻能治療多種疾病,於風溼等症更有神效,是以天下凡養蜂之人,決無風溼。但小龍女與周伯通均不明醫理,不知玉蜂針以毒攻毒,竟使彩雪蛛的毒性又解了不少。

法王在洞外聽得周伯通說話,竟然神完氣足,宛若平時,更是駭然,暗想此人真難道是神仙不成?乘著他元氣未復,須得痛下殺手結果了他,否則日後豈能再有這等良機。適才進洞不成,連銀鉛雙輪也失陷在內,於是揮動小龍女的金鈴軟索,叫道:「龍姑娘,我借你的兵刃使使。」用力一抖,將軟索揮進洞來。他武功已臻化境,任何兵刃均能運轉自如,小龍女這軟索雖然怪異,但他當作軟鞭來用,居然也使得虎虎生風,而且發自遠處,不怕對方以金針突襲。

小龍女童心忽起,拾起地下的銀鉛雙輪,錚的一聲互擊,叫道:「好,咱們便掉換了兵刃打一架。」右臂平伸推出,手臂突感痠軟,竟然推不到盡頭。這鉛輪看來不大,份量卻著實不輕,小龍女一推出便感不支,當即縮回,將雙輪護在胸前。

法王瞧出便宜,突然欺上,長臂倏伸,便來搶奪雙輪。小龍女退了一步,左手銀輪擲出。她擲輪只是虛招,乘著那一擲之勢,數十枚玉蜂針又已射出。這些玉蜂針均是從周伯通身上起出,毒性已消了大半,便是射在身上也無大礙。法王這次早有防備,不接銀輪,便即向旁躍開,數十枚玉蜂針盡數打空。

周伯通哈哈大笑,道:「好,這賊禿過來,你便用小針扎他。再過一會,我元氣一復,這就出去抓他來打屁股。」小龍女道:「唉,我的玉蜂針都打完啦,一枚也不剩了。」周伯通一愕,搔頭道:「這可有點兒難攪。」他二人一老一小均是無機心,想到甚麼,口中便說了出來。

金輪法王滿腹智謀,但不知周伯通和小龍女的性情,不信天下竟有人會自暴甚弱,心想:「你說玉蜂針打完了,我怎會上這個當?定是想誘我近前,另使古怪法道射我。」小龍女坦然直說,反使法王不敢貿搶攻,加之他日前在山洞內中了楊過之計,想起尼摩星自斷雙足之慘,竟自十二分的鄭重起來。

一耗兩耗,天色漸明。周伯通盤膝端坐,要以上乘內功逼出體內的餘毒。可是那彩雪蛛的毒性猛惡絕倫,他每一運氣,胸口便煩惡欲嘔,自頂至腫,無處不是麻癢難忍,不運氣卻反而無事,連試三次都是如此,廢然嘆道:「唉,老頑童這一次可不好玩了!」

法王在外偷窺,卻不知他有這等難處,暗想:「不好,這老頭兒在運內功了!」

心念一動,從懷中取出那隻盛放彩雪蛛的金盒來,掀開盒蓋,盒中十餘隻彩雪蛛蠕而動,其時朝陽初升,照得盒中紅綠斑斕,鮮豔奪目。法王從金盒旁取出一隻犀牛角做的夾子,挾起一根蛛絲,輕輕一甩,蛛絲上帶著一隻彩雪蛛,黏在山洞口左首。

他連挾連甩,將盒中毒蛛盡數放出,每隻毒蛛帶著一根蛛絲,黏滿了洞口四周。盒中毒蛛久未餵食,飢餓已久,登時東垂西掛,結起一張張的蛛網,不到半個時辰,洞口已被十餘張蛛網布滿。

當毒蛛結網之時,小龍女和周伯通看得有趣,均未出手干預,到得後來,一個直徑丈餘的洞口已滿是蛛網,紅紅綠綠的毒蛛在蛛網上來往爬動,只瞧得心煩意亂。

小龍女低聲道:「可惜我的玉蜂針打完了,不然一針一個,省得這些毒蜘蛛在眼前爬來爬去的討厭。」周伯通拾起一枝枯枝,便想去攬蛛網,忽見一隻大蝴蝶飛近洞口,登時被蛛網黏住。本來昆蟲落入蛛網,定須掙扎良久,力大的還能毀網逃去,但這隻蝴蝶軀體雖大,一碰到蛛絲立即昏迷,動也不動。小龍女心細,叫道:

「別動,蛛絲有毒。」周伯通嚇了一跳,急忙拋下枯枝。原來法王放毒蛛封洞,並非想以這些纖細的蛛網阻住二人,倒是盼望他們出手毀網,遊絲上下,免不了身上沾到一二根,劇毒便即入體。

周伯通看了一會毒蛛吃蝴蝶,又盤膝坐下,心想:「反正我玄功一時不易恢復,多坐一會倒也不錯。」小龍女卻想:「這僵持之局不知何時方了?又不知道老頑童身上的毒性去盡沒有?」問道:「你運功去毒,再有一天一晚可夠了麼?」周伯通嘆道:「別說一天一晚,再有一百天一百晚也不管用。」小龍女驚道:「那怎生是好?」周伯通笑道:「那賊禿若肯送飯給咱們吃,在這山洞中住上幾年,也沒甚麼不好。」

小龍女道:「他不肯送飯的。」嘆了口氣,道:「倘若楊過在這兒,我便在這山洞中住一輩子也沒甚麼。」周伯通怒道:「我甚麼地方及不上楊過了?他還能比我強麼?我陪著你又有甚麼不好?」他這兩句話不倫不類,小龍女卻也不以為忤,只淡淡一笑,道:「楊過會使全真劍法,我和他雙劍合璧,便能將這和尚殺得落荒而逃。」周伯通道:「哼,全真劍法有甚麼了不起?我難道不會使?楊過能勝得我麼?」小龍女道:「我們這雙劍合璧,叫作玉女素心劍法,要我心中愛他,他心中愛我,兩心相通,方能克敵制勝。」

周伯通一聽到男女之愛,立時心驚肉跳,連連搖手,說道:「休提,休提。我不來愛你,你也千萬別來愛我。我跟你說,在山洞中住了幾年也沒甚麼大不了。當年我在桃花島山洞中孤零零的住了十多年,沒人相伴,只得自己跟自己打架,現今跟你在一起,有說有笑,那是大不相同了。」他自得其樂,意想在洞中作久居之計。

小龍女奇道:「自己跟自己打架?怎生打法?」周伯通大是得意,於是將分心二用左右互搏之術簡略說了。小龍女心中一動:「若我學會此術,左手使全真劍法,右手使玉女劍法,那豈不是雙劍合璧,成了玉女素心劍法?就只怕這功夫非一朝一夕所能學會。」說道:「這功夫很難學罷。」周伯通道:「說難是難到極處,說容易也容易之至。有的人一輩子都學不會,有的人只須幾天便會了。你識得郭靖與黃蓉兩個娃娃麼?」小龍女點點頭。周伯通道:「你說他兩人是誰聰明些?」

小龍女道:「郭夫人千伶百俐,我聽過兒說道,當世只怕無人能及得上她的聰明智慧。郭大俠的資質卻平常得緊。」周伯通笑道:「甚麼‘平常得緊’?簡直蠢笨得緊。你說我是聰明呢還是傻?」小龍女笑道:「我瞧你年紀雖然不小,仍是傻裡不幾,說話行事,有點兒瘋瘋癲癲。」

周伯通拍手道:「是啊,你這話一點兒也不錯。這左右互搏之術是我想出來的,後來我教了郭靖兄弟,他只用幾天功夫便學會了。但他轉教他的婆娘,你別瞧黃蓉這女孩兒玲瓏剔透,一顆心兒上生了十七八個竅,可是這們功夫她便始終學不會。

我還道郭靖傻小子教得不對,後來老頑童親自教她,那知道她第一課‘左手畫方,右手畫圓’便畫來畫去不像。所以啊,有的人一學便會,有的人一輩子學不了。好像越是聰明,越是不成。」

小龍女道:」難道蠢人學功夫,反而會勝過聰明人?我可不信。」周伯通笑嘻嘻的道:」我瞧你品貌才智,和那小黃蓉不相上下,武功也跟她差不遠。你既不信,那你便用左手食指在地下畫個方塊,右手食指同時畫個圓圈。」小龍女依言伸出兩根食指在地下劃畫,但畫出來的方塊有點像圓圈,圓圈卻又有點像方塊。周伯通哈哈大笑,道:」是麼?你這一下便辦不到。」

小龍女微微一笑,凝神守一,心地空明,隨隨便便的伸出雙手手指,左手畫了一個方塊塊,右手畫了一個圓圈,方者正方,圓者渾圓。

周伯通大吃一驚,道:「你……你……」過了半晌,才道:「你從前學過的麼?」

小龍女道:「沒有啊,這又有甚麼難了?」周伯通搔著滿頭白髮,道:「那你是怎麼畫的?」小龍女道:「我也不知道。心裡甚麼也不想,一伸手指便畫成了。」隨即左手寫了「老頑童」三字,右手寫了「小龍女」三字,雙手同時作書,字跡整整齊齊,便如一手所寫一般。周伯通大喜,說道:「這定是你從孃胎裡學來的本領,那便易辦了。」於是教她如何左攻右守,怎生右擊左拒,將他在桃花島上領悟出來的這門天下無比的奇功,一古腦兒說了給她聽。

其實這左右互搏之技,關鍵訣竅全在「分心二用」四字。凡是聰明智慧的人,心思繁複,一件事沒想完,第二件事又湧上心頭。三國時曹子建七步成詩,五代間劉鄖用兵,一步百計,這等人要他學那左右互搏的功夫,便是要殺他的頭也學不會的。小龍女自幼便練摒除七情六慾的紮根基功夫,八九歲則已練得心如止水,後來雖痴戀楊過,這功夫大有損耗,但此刻心靈痛受創傷,心灰意懶之下,舊日的玄功竟又回覆了八九成。她所修習的古墓派內功乃當年林朝英情場失意之後所創,與她此時心境大同小異,感應一起,頓生妙悟,周伯通一加指撥,她立時便即領會。只因周伯通、郭靖、小龍女均是淳厚質樸、心無渣滓之人,如黃蓉、楊過、朱子柳輩,那就說甚麼也學不會了。

周伯通身上毒性未除,但口講指劃,說得津津有味。小龍女不住點頭,暗自默想如何右手使玉女劍法,左手使全真劍法,只幾個時辰,心中豁然貫通,說道:

「我全懂啦。」雙手試演數招,竟然圓轉如意。周伯通張大了口合不攏來,只叫:

「奇怪!奇怪!」

法王和趙志敬守在洞外,但聽兩人嘰嘰咕咕的說個不停,有講有笑,側耳傾聽,只斷斷續續的聽到幾句,全然不明其中之意。

小龍女一抬頭,見兩人正自探頭探腦的窺望,站起身來,說道:「咱們走罷!」

周伯通一呆,問道:「那裡去?」小龍女道:「出去把賊禿抓來,逼他給你解藥。」

周伯通拉了拉自己的大鬍子,道:「你準打贏他了?」

說到此處,忽聽得嗡嗡聲響,一隻蜜蜂黏上了蛛網,不住出力掙扎。先前一隻大蝴蝶一觸蛛絲便即昏暈,這蜜蜂身軀甚小,卻似不怕彩雪蛛的毒性,蛛網竟給撕出了一個破洞。一隻面目猙獰的毒蛛在旁虎視眈眈,卻不敢上前放絲纏繞,過了良久,蜜蜂才不支暈去,那毒蛛撲上便咬。

小龍女在古墓中飼養成群玉蜂,和蜜蜂終年為伴,驅蜂之術固然甚精,且把蜂兒視作朋友一般,眼見蜜蜂有難,心中大是不忍,突然轉念:「毒蛛形貌雖惡,我的蜂兒未必便怕它們了。」從懷中取出玉瓶,右手伸掌握住,拔開瓶塞,潛運掌力,熱氣從掌心傳入瓶中,過不多時,一股芬芳馥郁的蜜香透過蛛網送了出去。

周伯通奇道:「你幹甚麼?」小龍女道:「這是個頂好玩的把戲,你愛不愛瞧?」

周伯通大喜,連叫:「妙極!」又問:「那是甚麼把戲?」小龍女微笑不答,只是催動掌力。

此時山谷間野花盛開,四下裡採蜜的野蜂極多,聞到這股甜蜜的芳香,登時從各處飛湧而至。一隻只野蜂不住的衝向山洞,一黏上蛛網,便都掙扎撕扯,有的給毒蛛咬死,有的卻在毒蛛身上刺了一針。彩雪蛛雖是天下的至毒,但蜂毒中得多了,即便漸漸僵硬而死。

周伯通只瞧得手舞足蹈,心花怒放。洞外的金輪法王和趙志敬卻是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其時彩雪蛛尚佔上風,毒蛛只死了三隻,蜜蜂卻有四十餘隻斃命,但野蜂越聚越多,起初還只三四隻、五六隻零零落落的趕來,到後來竟是成群結隊,數十隻、數百隻一窩一窩的湧到,片刻之間洞口的蛛網盡皆衝爛,十餘隻毒蛛也盡數中刺僵斃。趙志敬吃過蜜蜂的大苦頭,眼見情勢不妙,忙悄悄溜入樹叢,遠遠避開。

法王卻可惜彩雪蛛難得,這一役莫名其妙的全軍覆沒,還道野蜂有合群之心,同仇敵愾,和毒蛛相鬥,卻不知乃是小龍女召來,兀自尋思如何逼周伯通和小龍女出洞,結果二人性命。

小龍女將小指指甲伸入玉瓶,挑了一點蜂蜜向法王彈去,左手食指向他左邊一點,右邊一點,口中呼嘯吆喝。幾千只野蜂轉身出洞,向他衝去。

法王一驚非同小可,急忙向前飛竄。他輕身功夫了得,野蜂飛得雖快,他身法更快,霎時間已竄出十餘丈外。但見他猶似一溜黑煙,越奔越遠,野蜂追趕不上,便各自散了。

小龍女連連頓足,不住口的叫道:「可惜,可惜!」周伯通道:「可惜甚麼?」

小龍女道:「給他逃走啦,沒搶到解藥。」原來她驅趕蜜蜂分從左右包抄,要將法王圍住,可沒想到這些野蜂乃鳥合之眾,東一窩西一窩的聚在一起,決不能和她古墓中養馴的玉蜂相比,要它們一時追刺敵人,倒還可以,至於左右包抄、前後合圍這些精微的陣勢,野蜂便無能為力了。但周伯通已佩服得五體投地,深覺這玩兒意兒比他生平所見所玩任何戲耍都強得多,鼓掌大讚,全忘了身上中毒未解。

小龍女見洞口蛛絲已除,竄出洞去,招手道:「出來罷!」周伯通跟著躍出,但身在半空,突然重重跌落,嘆道:「不成,不成!力氣使不出來。」猛地裡全身打戰,牙齒互擊,格格作響,這一跌之下,引動彩雪蛛的餘毒發作出來,猶似身墜萬丈冰窖,酷寒難當,嘴唇和臉孔漸漸發紫,一叢白鬍子連連搖幌。

小龍女驚問:「周伯通,你怎麼啦?」周伯通不住發抖,顫聲道:「你……你快用那針兒扎我……扎我幾下。」小龍女道:「我的針上有毒啊。」周伯通道:

「便……便是……有毒……有毒的好。」

小龍女想起適才野蜂與毒蛛的惡戰,心道:「莫非蜂毒正是蛛毒的剋星?」從地下拾起一枚玉蜂針,試著在他手臂上刺了一下。周伯通叫道:「妙啊!快再刺。」

小龍女連刺幾下,聽他不住的叫好,眼見針上毒性已失,於是換過一枚。一共刺了十餘針,周伯通不再打戰,舒了一口氣,笑道:「以毒攻毒,眾妙之門。」試著一運氣,卻覺體內餘毒仍未去盡,猛地一拍膝蓋,叫道:「龍姑娘,你針上的蜂毒不夠,而且不大新鮮。」小龍女笑道:「那我便叫野蜂來叮你。」周伯通道:「多謝之至,快快叫罷!」

小龍女揭開玉瓶,召來一群野蜂,一一叮在周伯通身上。老頑童笑逐顏開,全身脫得赤條條地,讓野蜂針刺,一面潛運神功,先將蜂毒吸入丹田,再隨真氣流遍全身各處大穴。約莫一頓飯功夫,遍體都是野蜂尾針所刺的小孔,蝌毒盡解,再刺下去便越來越痛,大聲叫道:「夠啦,夠啦!再刺下去便攪出人命來啦!」拾起衣褲穿起。

小龍女微微一笑,將野蜂驅走,見金鈴軟索掉在一旁,順手拾起,問道:「我要上終南山去,你去不去?」周伯通搖搖頭,道:「我另有要緊事情要辦,你一個人去罷!」小龍女道:「啊!是了,你要到襄陽城去相助郭大俠。」她一提到「郭大俠」三字,便想到郭芙,跟著想到了楊過,黯然道:「周伯通,你若見到楊過,別提起曾遇見我。」卻見他口中喃喃自語,但一些聲息也聽不到,臉上神色甚是詭異,不知在搗甚麼鬼。過了半晌,周伯通突然抬頭問道:「你說甚麼?」小龍女道:

「沒甚麼了,咱們再見啦。」周伯通心不在焉,只是點頭揮手。

小龍女轉身走開,過了一個山坳,忽聲得周伯通大聲吆喝呼嘯,宛似在指揮蜜蜂。小龍女好生奇怪,悄悄又走了回來,躲在一株樹後張望,只見周伯通手中拿著玉瓶,正在指手劃腳的呼叫。她伸手懷中一探,玉瓶果已不翼而飛,不知如何給他偷了去,但他吆喝的聲音,似是而非,雖有幾隻野蜂聞到蜜香趕來,卻全不理睬他的指揮,只是繞著玉瓶嗡嗡打轉。

小龍女忍不住噗哧一笑,從樹後探身出來,叫道:「我來教你罷!」周伯通見把戲拆穿,賊贓給事主當場拿住,只羞得滿臉通紅,白鬚一揮,鬥地竄出數丈,急奔下山,飛也似的逃走了。

小龍女哈哈大笑,心想這怪老頭兒當真有趣得緊。她笑了數聲,空山隱隱,傳來幾響回聲,驀地裡只覺寂寞淒涼,難以自遣,忍不住流下兩行清淚。這一晚和金輪法王鬥智鬥力,有老頑童陪著胡鬧,倒也熱鬧了半天,此刻敵人走了,朋友也走了,全世界便似孤另另的只剩下了她一個人。

她一路跟隨尹志平和趙志敬,只覺這兩人可惡之極,雖將之碎屍萬段,也難解心頭之恨。她只消一齣手,便能將兩人殺了,但總覺得殺了他們那又如何?在大榆樹下呆了半晌,自言自語:「我還是找他們去!」走下山來,跨上放在山下吃草的花驢。

上得大路行了一程,忽見前面煙塵沖天,旌旗招展,蹄聲雷震,大隊軍馬向南開拔,顯是蒙古大軍又去攻打襄陽。小龍女心中躊躇:「這千軍萬馬之中卻如何去尋那兩個道士?」忽見三乘馬從山坡旁掠過,馬上乘著黃衫星冠,正是三個道人。

小龍女心道:「怎地多了一個?」遙遙望去,最後一人正是尹志平,趙志敬和另一個年輕道士並騎在前。小龍女一提韁繩,縱驢跟了下去。

尹志平和趙志敬聽得蹄聲,回頭一望,又見到小龍女,都不禁臉上變色。那年輕道人問道:「趙師兄,這女子是誰?」趙志敬道:「那是咱們教中的大敵,你別出聲。」那道人嚇了一跳,顫聲道:「是赤練仙子李莫愁?」趙志敬道:「不是,是她的師妹。」那年輕道人名叫祁志誠,也是丘處機的弟子。他只知李莫愁曾多次與師伯、師父、師叔們相鬥,全真諸子曾在她手下吃過不少虧,來者既是李莫愁的師妹,自然也非善類。

趙志敬舉鞭狂抽馬臀,一陣急奔,尹祁二人也縱馬快跑,片刻間已將小龍女遠拋在後。但小龍女那花驢後勁極長,腳步並不加快,只是不疾不徐的小跑。三匹馬奔出四五里,氣喘吁吁,漸漸慢了下來,花驢又逐步趕上。趙志敬舉鞭擊馬,但坐騎沒了力氣,不論他如何抽打,只奔出數十丈,便又自急奔而小跑,自小跑而緩步。

祁志誠道:「趙師兄,我和你回頭阻擋敵人,讓尹師兄脫身。」趙志敬鐵青著臉道:「話倒說得容易,你不要命了嗎?」祁志誠道:「尹師兄負掌教重任,咱們好歹也得護他平安。」原來他此番是奉師父丘處機之命前來,召尹志平回重陽宮接任掌教之位。

趙志敬哼了一聲,不加理睬,心想:「也不知天多高,地多厚,憑你這點兒微末道行就想擋住她?」祁志誠見他臉色不善,不敢多說,勒住馬韁,待尹志平上前,低聲道:「尹師兄,你千金之軀,非同小可,還是你先走一步。」尹志平搖頭道:

「由得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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