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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回 洞房花燭(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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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龍女道:「我聽孫婆婆說,這箱中是師祖婆婆的嫁妝。後來她沒嫁成,這些物事自然沒用的了。」楊過「嗯」了一聲,瞧著這口花飾豔麗的箱子,但覺喜意之中,總是帶著無限淒涼。他將箱子放在寒玉床上,揭開箱蓋,果見裡面放著珠鑲鳳罐,金繡霞帔,大紅緞子的衣裙,件件都是最上等的料子,雖然相隔數十年,看來仍是燦爛如新。小龍女道:「你取出來,讓我瞧瞧。」

楊過把一件件衣衫從箱中取出,衣衫之下是一隻珠鈿鑲嵌的梳妝盒子,一隻翡翠雕的首飾盒子,梳妝盒中的胭脂水粉早幹了,香油還剩著半瓶。首飾盒一開啟,二人眼前都是一亮,但見珠釵、玉鐲、寶石耳環,燦爛華美,閃閃生光。楊龍二人少見珠寶,也不知這些飾物到底如何貴重,但見鑲嵌精雅,式樣文秀,顯是每一件都花過一番極大心血。

小龍女微笑道:「我打扮做新娘子了,好不好?」楊過道:「你今日累啦,先歇一晚,明兒再打扮。」小龍女搖頭道:「不,今日是咱倆成親的好日子。我愛做新娘。那日在絕情谷中,那公孫止要和我成親,我可沒打扮呢!」楊過微笑道:

「那算什麼成親?只是公孫老兒的妄想罷啦!」

小龍女拿起胭脂,調了些蜜水,對著鏡子,著意打扮起來。她一生之中,這是第一次調脂抹粉,她臉色本白,實不須再搽水粉,只是重傷後全無血色,雙頰上淡淡搽了一層胭脂,果然大增嬌豔。她歇了一歇,拿起梳子梳了梳頭,嘆道:「要梳髻子,我可不會,過兒你會不會呢?」楊過道:「我也不會!你不梳還更好看些。」

小龍女微笑道:「是麼?」便放下梳子,戴上耳環,插上珠釵,手腕上戴了一雙玉鐲,紅燭掩映之下,當真美豔無雙。她喜孜孜的回過頭來,想要楊過稱讚幾句。

一回頭,只見楊過淚流滿面,悲不自勝。小龍女一咬牙,只作不見,微笑道:

「你說我好不好看?」楊過哽咽道:「好看極了!我給你帶上鳳冠!」拿起鳳冠,走到她身後給她戴上。小龍女在鏡中見他舉袖擦乾了淚水,再到身前時,臉上已作歡容,笑道:「我以後叫你娘子呢,還是仍然叫姑姑?」小龍女心想:「還說什麼‘以後’啊?難道咱倆真的還有‘以後’麼?」但仍是強作喜色,微笑道:「再叫姑姑自然不好。娘子夫人的,又太老氣啦!」楊過道:「你的小名兒到底叫什麼?

今天可以說給我聽了罷。」小龍女道:「我沒小名兒的,師父只叫我作龍兒。」楊過說道:「好,以後你叫我過兒,我便叫你龍兒。咱倆扯個直,誰也不吃虧。等到將來生了孩子,便叫:喂,孩子的爹!喂,孩子的媽!等到孩子大了,娶了媳婦兒……」

小龍女聽著他這麼胡扯,咬著牙齒不住微笑,終於忍耐不住,「哇」的一聲,伏在箱子上哭了出來。楊過搶步上前,將她摟在懷裡,柔聲道:「龍兒,你不好,我也不好,咱們何必理會以後。今天你不會死的,我也不會死。咱倆今兒歡歡喜喜的,誰也不許去想明天的事。」小龍女抬起頭來,含淚微笑,點了點頭。

楊過道:「你瞧這套衣裙上的鳳凰繡得多美,我來幫你穿上!」扶著小龍女身子,將金絲繡的紅襖紅裙給她穿上。小龍女擦去了眼淚,補了些胭脂,笑盈盈的坐在紅燭之旁。

這時郭襄睡在床頭,睜大兩隻烏溜溜的小眼好奇地望著。在她小小的心目中,似乎也覺小龍女打扮得真是好看。

小龍女道:「我打扮好啦,就可惜箱中沒新郎的衣冠,你只好委屈一下了。」

楊過道:「讓我再找找,瞧有什麼俊雅物兒。」說著將箱中零星物事搬到床上。小龍女見他拿出一朵金花,便拿起來給他插在頭髮上。楊過笑道:「不錯,這就有點象了。」翻到箱底,只見一疊信札,用一根大紅絲帶縛著,絲帶已然褪色,信封也已轉成深黃。

楊過拿了起來,道:「這裡有些信。」小龍女道:「瞧瞧是什麼信。」楊過解開絲帶,見封皮上寫的是「專陳林朝英女史親啟」,左下角署的是一個「【吉吉】」

字。底下二十餘封,每封都是一樣。楊過知道王重陽出家之前名叫「王【吉吉】」,笑道:「這是重陽祖師寫給祖師婆婆的情書,咱們能看麼?」小龍女自幼對祖師婆婆敬若神明,忙道:「不,不能看!」

楊過笑著又用絲帶將一束信縛好,道:「孫老道姑他們古板得不得了,見咱倆在重陽祖師的遺像前拜堂成親,便似大逆不道、褻瀆神聖一般。我就不信重陽祖師當年對祖師婆婆沒有情意。若是拿這束信讓他們瞧瞧,那些牛鼻子老道的嘴臉才教有趣呢。」他一面說,一面望著小龍女,不禁為林朝英難過,心想:「祖師婆婆寂居古墓之中,想來曾不止一次的試穿嫁衣。咱倆可又比她幸運得多了。」

小龍女道:「不錯,咱倆原比祖師婆婆幸運,你又何必不快活?」

楊過道:「是啊!」突然一怔,笑道:「我沒說話,你竟猜到了我的心思。」

小龍女抿嘴笑道:「若不知你的心思,怎配做你的妻子?」楊過坐到床邊,伸左臂輕輕摟住了她。兩人心中都是說不出的歡喜,但願此時此刻,永遠不變。偎倚而坐,良久無語。

過了一會,兩人都向那束信札一望,相視一笑,眼中都流露出頑皮的神色,明知不該私看先師的密札,但總是忍不住一番好奇之心。

楊過道:「咱們只看一封,好不好?絕不多看。」小龍女微笑道:「我也是想看的緊呢,好,咱們只看一封。」楊過大喜,伸手拿起信札,解去絲帶。小龍女道:

「倘若信中的話教人難過傷心,你便不用念給我聽。」楊過微微一頓,道:「是啊!」

心想王林二人一番情意後來並無善果,只怕信中當真是愁苦多而歡愉少,那便不如不看了。小龍女道:「不用先擔心,說不定是很纏綿的話兒。」

楊過拿起第一封信,抽出一看,念道:「英妹如見:前日我師與韃子於惡波岡交鋒,中伏小敗,折兵四百……」一路讀下去,均是義軍和金兵交戰的軍情。他連讀幾封,信中說的都是兵鼓金革之事,沒一句涉及兒女私情。

楊過嘆道:「這位重陽祖師固然是男兒漢大丈夫,一心只以軍國為重,但寡情如此,無怪令祖師婆婆心冷了。」小龍女道:「不!祖師婆婆收到這些信時是很歡喜的。」楊過奇道:「你怎知道?」小龍女道:「我自然不知,只是將心比心來推測罷啦。你瞧每一封信中所述軍情都是十分的艱難緊急,但重陽祖師在如此困厄之中,仍不忘給祖師婆婆寫信,你說是不是心中對她念念不忘?」楊過點頭道:「不錯,果真如此。」當下又拿起一封。

那信中所述,更是危急,王重陽所率義軍因寡不敵眾,連遭挫敗,似乎再也難以支撐,信末詢問林朝英的傷勢,雖只寥寥數語,卻是關切殊殷。楊過道:「嗯,當年祖師婆婆也受過傷,後來自然好了。你的傷勢慢慢將養,便算須得將養一年半載,終究也會痊可。」

小龍女淡淡一笑,她自知這一次負傷非同尋常,若是這等重傷也能治癒,只怕天下竟有不死之人了,但說過今晚不提掃興之事,縱然楊過不過空言相慰,也就當他是真,說道:「慢慢將養便是了,又急什麼?這些信中也無私密,你就讀完了罷!」

楊過又讀一封,其中滿是悲憤之語,說道義軍兵敗覆沒,王重陽拼命殺出重圍,但部署卻傷亡殆盡,信末說要再招兵馬,捲土重來。此後每封信說的都是如何失敗受挫,金人如何在河北勢力日固,王重陽顯然已知事不可為,信中全是心灰失望之辭。

楊過說道:「這些信讀了令人氣沮,咱們還是說些別的罷!咦,什麼?」他語聲突轉興奮,持著信籤的手微微發抖,念道:「比聞極北苦寒之地,有石名曰寒玉,起沉痾,療絕症,當為吾妹求之。」龍兒,你說,這……這不是寒玉床麼?」

小龍女見他臉上鬥現喜色,顫聲道:「你……你說寒玉床能治我的傷?」楊過道:「我不知道,但重陽祖師如此說法,必有道理。你瞧,寒玉床不是給他求來了麼?祖師婆婆不是製成了床來睡麼?她的重傷不是終於痊可了麼?

他匆匆將每封信都抽了出來,察看以寒玉療傷之法,但除了那一封信外,「寒玉」兩字始終不再提到。楊過取過絲帶將書信縛好,放回箱中,呆呆出神:「這寒玉床具此異徵,必非無因,但不知如何方能治癒龍兒之傷?唉,但教我能知此法…

但教我立時能知此法……」

小龍女笑道:「你呆頭呆腦的想什麼?」楊過道:「我在想怎樣用寒玉床給你治傷。不知是不是將寒玉床研碎來服?還是要用其他藥引?」他不知寒玉能夠療傷,那也罷了,此時顛三倒四的念著「起沉痾,療絕症」六個字,卻不知如何用法,當真是心如火焚。小龍女黯然道:「你記得孫婆婆麼?她既服待過祖師婆婆,又跟了我師父多年,她給那姓郝的道人打傷了,她…她也是受傷難愈而死的。」楊過本來滿腔熱望,聽了這幾句話,登時如有一盆冷水當頭淋下。

小龍女伸手輕輕撫著他頭髮,柔聲道:「過兒,你不用多想我身上的傷,又何必自尋煩惱?」楊過霎時間萬念俱灰,過了一會,問道:「我師祖又是怎麼受的傷?」

他雖在古墓多年,卻從未聽小龍女說過她師父的死因。

小龍女道:「師父深居古墓,極少出外,有一年師姐在外面闖了禍,逃回終南山來,師父出墓接應,竟中了敵人的暗算。師父雖然吃了虧,還是把師姐接了回來,也就算了,不再去和那惡人計較,豈知那惡人得寸進尺,隔不多久,便在墓外叫嚷挑戰,後來更強攻入墓,師父抵擋不住,險些便要放斷龍石與他同歸於盡,幸得在危急之際發動機關,又突然發出金針。那惡人猝不及防,為金針所傷,麻癢難當,師父乘勢點了他的穴道,製得他動彈不得,豈知師姐竟偷偷解了他的穴道。那惡人突起發難,師父才中了他的毒手。」

楊過問道:「那惡人是誰?他武功既尚在師祖之上,必是當世高手。」小龍女道:「師父不跟我說。她叫我心中別有愛憎喜惡之念,說道倘若我知道了那惡人的性命,心中念念不忘,說不定日後會去找他報仇。」楊過嘆道:「嗯,師祖真是好人!」小龍女微微一笑,道:「師父今日若能見到我嫁了這樣一個好女婿,可不知有多開心呢。」楊過笑道:「那也未必!她是不許你動情嫁人的。」小龍女嘆道:

「我師父最是慈祥不過,縱然起初不許,到後來見我執意如此,也必順我的意。她……

她一定會挺喜歡你的。」

她懷念師恩,出神良久,又道:「師父受傷之後,搬了居室,反而和這寒玉床離得遠遠的。她說我古墓派的行功與寒氣互相生克,因此以寒玉床補助練功固是再妙不過,受傷之後卻受不得寒氣。」

楊過「嗯」了一聲,心中存想本門內功經脈的執行。玉女心經中所載內功,全仗一般純陰之氣打通關脈,體內至寒,身體外表便發熱氣,是以修習之時要敞開衣衫,使熱氣暢散,無半點窒滯,如受寒玉床的涼氣一逼,自非受致命內傷不可。尋思:「何以重陽祖師卻說寒玉能起沉痾、愈絕症?這中間相生相剋的妙理,可參詳不透了。」但見小龍女眼皮低垂,頗有倦意,說道:「你瞧罷!我坐在這裡陪著。」

小龍女忙睜大眼睛,道:「不,我不倦。今晚咱們不睡。」她生怕自己傷重,一睡之後不能再見,說道:「你陪我說話兒。嗯,你倦不倦?」楊過搖搖頭,微笑道:「你不想睡就別睡,合上眼養養神罷!」小龍女道:「好!」慢慢合上眼皮,低聲道:「師父曾說,有一件事她至死也想不明白,過兒你這麼聰明,你倒想想。」

楊過道:「什麼事啊?」小龍女道:「師父點了那惡人的穴道,師姐不知卻為什麼要去給那惡人解開穴道。」楊過想了一會,只覺小龍女靠在他身上,氣息低微,已自睡去。

楊過怔怔的望著她臉,心中思潮起伏,過了一會,一枝蠟燭爆了一點火花,點到盡頭,竟自熄了。他忽然想起在桃花島小齋中見到的一副對聯:「春蠶到死絲方盡,燭炬成灰淚始幹。」那是兩句唐詩,黃藥師思念亡妻,寫了掛在她平時刺繡讀書之處。楊過當時看了漫不在意,此刻身歷是境。細細咀嚼此中情味,當真心為之碎,突然眼前一黑,另外一枝蠟燭也自熄滅。心想:「這兩枝蠟燭便象是我和龍兒,一枝點到了盡頭,另一枝跟著也就滅了。」

他出了一會神,只聽得小龍女幽幽嘆了一口長氣,道:「我不要死,過兒……

我不要死,咱兩個要活很多很多年。」楊過道:「是啊,你不會死的,將養一些時候,便會好了。你現下胸口覺得怎樣?」小龍女不答,她適才這幾句話只是夢中囈語。

楊過伸手在她額頭一摸,但覺熱得燙手。他又是憂急,又是傷心,心道:「李莫愁作惡多端,這時好好的活著。龍兒一生從未做過害人之事,卻何以要命不久長?

老天啊老天,你難道真的不生眼睛麼?」

他一生天不怕地不怕的獨來獨往,我行我素,但這時面臨絕境,彷徨無計,輕輕將小龍女的身子往旁挪了一挪,跪倒在地,暗暗禱祝:「只要老天爺慈悲,保佑龍兒身子痊可,我寧願……我寧願……」為了贖小龍女一命,他又有什麼事不願做呢?

他正在虔誠禱祝,小龍女忽然說道:「是歐陽鋒,孫婆婆說定是歐陽鋒!……

過兒,過兒,你到那裡去了?」突然驚呼,坐起身來。楊過急忙坐回床沿,握住她手,說道:「我在這兒。」小龍女睡夢間驀地裡覺得身上少了依靠,立即驚醒,發現楊過原來便在身旁,並未離去,心中大是喜慰。

楊過道:「你放心,這一輩子我是永遠不離開你的啦。將來便是要出古墓,我也是寸步不離的守在你身邊。」小龍女說道:「外邊的世界,果然比這陰沉沉的所在好得多,只不過到了外邊,我便害怕。」楊過道:「現今咱們什麼也不用怕啦。

過得幾個月,等你身子大好了,咱倆一齊到南方去。聽說嶺南終年溫暖如春,花開不謝,葉綠常春,咱們再也別掄劍使拳啦,種一塊田,養些小雞小鴨,在南方曬一輩子太陽,生一大群兒子女兒,你說好不好呢?」小龍女悠然神往,輕輕的道:

「永遠不再掄劍使拳,那可有多好!沒有人來打咱倆,咱倆也不用去打別人,種一塊田,養些小雞小鴨……唉,倘使我可以不死……」

忽然之間,兩顆心遠遠飛到了南方的春風朝陽之中,似乎聞到了濃郁的花香,聽到了小雞小鴨嘰嘰喳喳的叫聲……

小龍女實在支援不住,又要朦朦朧朧的睡去,但她又實是不願睡,說道:「我不想睡,你跟我說話啊。」楊過道:「你剛才在睡夢中說是歐陽鋒,那是什麼事?」

小龍女道:「我說了歐陽鋒麼?說些什麼?」楊過道:「你又說孫婆婆料定是他。」

小龍女聽他一提,登時記起,說道:「啊!孫婆婆說,打傷我師父的,一定是西毒歐陽鋒。她說世上能傷得我師父的人寥寥無幾,只有歐陽鋒是出名的壞人。我師父至死都不肯說那惡人的名字。孫婆婆問她:‘是不是歐陽鋒,是不是歐陽鋒?’師父總是搖頭,微笑了一下,便此斷氣了。那歐陽鋒可不是你的義父嗎?他武功果然了得,難怪師父打他不過。」

楊過嘆道:「現在我義父死了,師祖和孫婆婆死了,重陽祖師和祖師婆婆都死了,什麼怨仇,什麼恩愛,大限一到,都被老天爺一筆勾銷。倒是我師祖最看得破,始終不肯說我義父的姓名……」突然大叫:「啊,原來如此!」

小龍女問道:「你想起了什麼?」楊過道:「我義父被師祖點了穴道,不是李莫愁解的,其實當時師祖沒有點中!」小龍女道:「沒有點中?不會的。師父的點穴手斷高明得很。」楊過道:「我義父有一門天下獨二的奇妙武功,全身經脈能夠逆行。經脈一逆,所有穴道盡皆移位,點中了也變成點不中。」小龍女道:「有這等怪事?」

楊過道:「我試給你瞧瞧。」說著站起身來,雙手撐地,頭下腳上,的溜溜轉了幾個圈子,吐納了幾口,突然躍起,將頂門對準床前石桌的尖角上撞去。小龍女驚呼:「啊喲!小心!」只見他頭頂心「百會穴」已對著石桌尖角重重一撞。「百會穴」正當腦頂正中,自前髮際至後髮際縱畫一線,自左耳尖至右耳尖橫畫一線,兩線交叉之點即為該穴所在。此穴乃太陽穴和督脈所交,醫家比為天上北極星,所謂「百會應天,璇璣(胸口)應人,湧泉(足底)應地」,是謂「三才大穴」,最是要緊不過。那知楊過以此大穴對準了桌角碰撞,竟然無礙,翻身直立,笑道:

「你瞧,經絡逆行,百穴移了位啦!」小龍女嘖嘖稱奇,道:「真是古怪,虧他想得出來!」

楊過這麼一撞,雖未損傷穴道,但使力大了,腦中也不免有些昏昏沉沉,迷糊之間,似乎突然想到了一件重要之事,到底是什麼事,卻又說不上來。小龍女見他怔怔的發呆,笑道:「傻小子,輕輕的試一下也就是了,誰教你撞的砰砰山響,有些痛麼?」楊過不答,搖手叫她不要說話,全神貫注的凝想,但腦海中只覺有個模糊的影子搖來晃去,隱隱約約的始終瞧不清楚,似乎要追憶一件往事,又象是突然新發現了什麼,恨不得從腦中伸出一隻手來,將那影子抓住,放在眼前,細細的瞧個明白。

他想了一會,不得要領,卻又捨不得不想,雙手抓頭,甚是苦惱,道:「龍兒,我想到了一件極要緊的事兒,卻不知是什麼。你知道麼?」一人思路混雜,有如亂絲,自己理不清頭緒,卻去詢問旁人,此事本來不合情理,但他二人長期共處,心意相通,對方的心思平時常可猜到十之八九。小龍女道:「這事十分要緊?」楊過道:「是啊。」小龍女道:「是不是和我傷勢有關呢?」楊過喜道:「不錯,不錯!

那是什麼事?我想到了什麼事?」

小龍女微笑道:「你剛才在說你義父歐陽鋒,說他能逆行經脈,這和我傷勢有什麼關係?我又不是他打傷的……」楊過突然躍起,高聲大叫:「是了!」

這「是了」兩字,聲宏音亮,古墓中一間間石室凡是室門未關的,盡皆隱隱發出迴音,「是了,是了……」之聲不絕。楊過一把抓住小龍女的右臂,叫道:「你有救了!你有救了!我有救了!我有救了!」大叫幾聲,不禁喜極而泣,再也說不下去。小龍女見他這般興奮,也染到了他的喜悅之情,坐起身來。

楊過道:「龍兒,你聽我說,現下你受了重傷,不能運轉本門的玉女心功,以致傷勢難愈。但你可以逆行經脈療傷,寒玉床正是絕妙的補助。」小龍女若有所悟,喃喃的道:「逆行經脈……寒玉床……」楊過喜道:「你說這不是天緣麼?你倒練玉女心經,那便成了!剛好有寒玉床。」小龍女迷迷惘惘的道:「我還是不明白。」

楊過道:「玉女心經順行乃至陰,逆行即為純陽。我說到義父的經脈逆行之法,隱隱約約便覺你的傷勢有救,只是如何療傷,卻摸不著半點頭腦,後來想到重陽祖師信中提及的寒玉,這才豁然而悟。」小龍女道:「難道祖師婆婆以寒玉療傷,她也是逆行經脈麼?」楊過道:「那倒不見得,這經脈逆行之法,祖師婆婆一定不會。

但我猜想她必是為陰柔內力所傷,與你所受的剛陽之力恰恰相反。」小龍女含笑點頭,喜悅之情,充塞胸臆。

楊過道:「事不宜遲,咱們這便起手。」去柴房搬了幾大捆木柴,在石室角落裡點了起來,然後將最初步的經脈逆行之法傳授小龍女,扶著她坐上寒玉床。他自行坐在火堆之旁,伸出左手,和小龍女右掌對按,說道:「我引導這裡的熱氣強衝你各處穴道,你勉力使內息逆行,衝開一處穴道便是一處,待熱氣回到寒玉床上,傷勢便減了一分。」小龍女笑道:「我也得似你這般倒過來打轉麼?」楊過道:

「那倒不用。倒轉身子逆行經脈,穴道易位,臨敵時十分有用。咱們慢慢療傷,還是坐著的好。」

小龍女伸手握住他左掌,微笑道:「那位郭姑娘還不算太壞,沒斬斷你兩條手臂。」兩人經歷了適才這番生死繫於一線的時刻,於斷臂之事已視同等閒,小龍女竟拿此事說笑。楊過也笑道:「要是我雙臂齊斷,還有兩隻腳呢。只是用腳底板助你行功,臭哄哄的未免不雅。」小龍女嗤的一笑,當下默默記誦經脈逆行之法,過了一會,說道:「行了!」

楊過見火勢漸旺,潛引內息,正要起始行功,突然叫道:「啊喲!險些誤了大事!」小龍女道:「怎麼?」楊過指著睡在床腳邊的郭襄道:「咱們練到緊要關頭,要是這小鬼頭突然叫嚷起來,豈不糟糕!」小龍女低聲道:「好險!」修道人練功,最忌外魔擾亂心神。當年小龍女和楊過共練玉女心經,被尹志平及趙志敬無意中撞見,小龍女驚怒之下險些嘔血身亡。其時她身子安健尚且如此,今日重傷之下,如何能容得半點驚擾?

楊過調了小半碗蜜漿,抱起郭襄餵飽了,將她放到遠處一間石室之中,關上兩道室門,便是她大聲哭叫,也再不會聽到,這才回到寒玉床邊,說道:「你全身三十六處大穴盡數衝開,我瞧快則十日,慢須半月。本來這麼多的時日之中,免不了有外物分心,但這古墓與塵世隔絕,當真是天下最好不過之地,便是最幽靜的荒山窮谷,也總會有清風明月、鳥語花香擾人心神。」小龍女微微一笑,道:「我這傷是全真道人打的,但全真教的祖師爺造了墓室、備了寒玉床,供我安安靜靜的休息,回覆安康,他們的功罪也足以相抵了。」楊過道:「那金輪法王呢?咱們可饒他不得。」

小龍女嘆道:「只要我能活著,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麼?」楊過握住了她手,柔聲道:「你說得是。這次你傷好了,咱們永遠不再跟人動手。老天爺待咱們這麼好!唉。」小龍女低聲的道:「咱們到南方去,種幾畝田,養些小雞小鴨……」她出了一會神,突覺掌心一股熱力傳了過來,心中一凜,當即依楊過所傳的經脈逆行之法用起功來。

這經脈逆行和寒玉床相輔相成的療傷怪法,果然大有功效。當年一燈大師以一陽指神功替黃蓉打通周身穴道,治癒重傷,道理原是一般,只是使一陽指療傷內力耗損極大,見功卻是甚快,楊過這怪法子卻不免多費時日。再者,即令是絲毫不會武功的嬰兒受了重傷,精通一陽指神功之人也能以本身渾厚內力助其打通玄關,起死回生。但小龍女如無深湛的內功根基,而所學與楊過又非同一門派,縱然歐陽鋒復生,黃藥師親至,施治者和受治者的精微內息不能絲絲合拍,也絕不能一一衝破逆通經脈的無數難關。

楊過除一日三次給郭襄喂蜜及煮瓜為食之外,極少離開小龍女身邊,遇到逆衝大穴,有時一連四五個時辰兩人手掌不能分離。當時郭靖受傷,黃蓉以七日七夜之功助他療傷,小龍女體質既遠不如郭靖壯健,受的傷又倍重之,卻不若郭靖當年療傷牛家村時那般敵友紛至,干擾層出不窮。

那日黃蓉在林外以蘭花拂穴手製住李莫愁,遍尋女兒郭襄不見,自是大為憂急,出得林來,向李莫愁喝問:「你使什麼詭計,將我女兒藏到那裡去啦?」李莫愁奇道:「那小姑娘不是好好的在棘藤中麼?」黃蓉急得幾乎要哭了出來,搖頭道:

「不見了。」李莫愁撫養郭襄多日,對她極是喜愛,突然聽得失蹤,心下一怔,衝口說道:「不是楊過,便是金輪法王。」黃蓉問道:「怎麼?」

李莫愁於是將襄陽城外她如何與楊過、法王二人爭奪嬰兒之事說了,說到驚險處,黃蓉也不禁聳然動容,見李莫愁神色間甚是掛懷,確信她實不知情,於是伸手將她穴道解了,順手小指一拂,拂中了她胸口的「璇璣穴」。這麼一來,她行動與平時無異,但十二個時辰之內不能發勁傷人。李莫愁微微苦笑,站直身子,以拂塵揮去身上泥塵,說道:「若是落在楊過手中,那倒不妨,就怕是法王這賊禿搶了去。」

黃蓉道:「怎麼?」李莫愁道:「楊過待這小女娃兒極好,料來決無加害之意,因此上我才瞎猜,以為是他女兒……」說到這裡急忙住口,生怕黃蓉又要生氣。

但黃蓉心中,卻在想另一件事。她在想象楊過當時如何和李莫愁及金輪法王惡鬥,出力保護郭襄,自己和郭芙卻錯怪了他,以至郭芙斬斷了他一條手臂。她內心深感歉仄,自怨自艾:「唉,過兒救過靖哥哥,救過我,救過芙兒,這次又救了襄兒……但我心中先入為主,想到他作惡多端的父親,總以為有其父必有其子,從來就信不過他……便是偶爾對他好一陣,不久又疑心他起來。蓉兒啊蓉兒,你枉然自負聰明,說到推心置腹,忠厚待人,那裡及得上靖哥哥的萬一。」

李莫愁見她眼眶中珠淚盈然,只道她是擔心女兒的安危,勸道:「郭夫人,令愛生下不過一月,迭遭大難,但居然連毛髮也無損傷。她生得如此玉雪可愛,便是我這殺人不眨眼的魔頭,也喜歡得什麼似的,可知她生就福命,一生逢凶化吉。你儘管望安,咱倆一起去找尋罷。」

黃蓉伸袖抹了抹眼淚,心想她說得倒也不錯,又想:「誠以接物,才是至理。

以後寧可讓人負我,不可我再負人了。」便伸手解開了她的「璇璣穴」,說道:

「李道長願同去找尋小女,小妹感謝之至。但若道長另有要緊事咱們就此別過,後會有期。」

李莫愁道:「什麼要事?最要緊之事莫過於去找尋這小娃娃了。你等一等!」

說著搶步鑽進一株大樹的樹洞,解開了豹子腳上的繩索,在它後臀輕輕一拍,說道:

「放你去罷。」那豹子低吼一聲,竄入長草之中。黃蓉奇道:「這豹子幹什麼?」

李莫愁笑道:「那是令千金的乳孃。」

黃蓉微微一笑,兩人一齊回到鎮上,只見郭芙站在鎮頭,正伸長了脖子張望。

郭芙見到黃蓉,大喜縱上,叫了聲:「媽!妹妹給……」一句話沒說完,看清楚站在母親身後的竟是李莫愁,不禁大吃一驚。她曾與李莫愁交過手,平時聽武氏兄弟說起殺母之仇,心中早當她是世上最惡毒之人。

黃蓉道:「李道長幫咱們去找你妹子。你說妹妹怎麼啦?」郭芙道:「妹妹給楊過抱了去啦,他還搶了我的小紅馬去。你瞧這把劍。」說著舉起手中彎劍,道:

「他用斷臂的袖子一拂,這劍撞在牆角上,便成了這個樣子。」黃蓉與李莫愁齊聲道:「是袖子?」郭芙道:「是啊,當真邪門!想不到他又學會了妖法。」

黃蓉與李莫愁相視一眼,均各駭然。她二人自然都知一人內力練到了極深湛之境,確可揮綢成棍、以柔擊剛,但縱遇明師,天資穎異,至少也得三四十年的功力,楊過小小年紀,竟能到此境地,實是罕有。黃蓉聽說女兒果然是楊過抱了去,倒放了一大半心。李莫愁卻自尋思:「這小子功夫練到這步田地,定是得力於我師父的玉女心經。眼下有郭夫人這個強援,我助她奪回女兒,她便得助我奪取心經。我是本派大弟子,師妹雖得師父喜愛,但她連犯本派門規,這心經焉能落入男子手中?」

她這麼一想,自己頗覺理直氣壯。

黃蓉問明瞭楊過所去的方向,說道:「芙兒,你也不用回桃花島啦,咱們一起找楊大哥去。」郭芙大喜,連說:「好,好!」但想到要見楊過,臉色又十分尷尬。

黃蓉臉一沉,說道:「你總得再見他一面,不管他恕不恕你,務須誠誠懇懇的向他引咎謝罪。」郭芙心中不服,道:「幹麼啊?他不是搶了妹妹去嗎?」黃蓉簡略轉述李莫愁所說言語,道:「他若存有歹心,你妹子焉能活到今日?再說,他這袖子的一拂,若不是拂在劍上,而是對準了你的小腦袋兒,你想想現下是怎生光景?」

郭芙聽母親這麼一說,心中不自禁的一寒,暗道:「難道他當真是手下留情了麼?」但她自幼給母親寵慣了,兀自嘴硬,辯道:「他抱了妹妹向北而去,自然是去絕情谷了!」黃蓉搖頭道:「不會,他定是去終南山。」郭芙撅起嘴唇道:「媽,你盡是幫著他!他倘若真有好意,怎不抱妹妹到襄陽來還給咱們?抱去終南山又幹什麼?」

黃蓉嘆道:「你和楊大哥從小一塊兒長大的,居然還不懂得他的脾氣!他從來心高氣傲,受不得半點折辱,突然給你斬斷一臂,要傷你性命,有所不忍,但如就此罷休,又是不甘。這才抱了你妹子去,叫咱們擔心憂急。過的一些時日,他氣消了,自會把你妹子送回。你懂了嗎?你冤枉他偷你妹子,他索性便偷給你瞧瞧!」

黃蓉回到適才打尖的飯鋪去,借紙筆寫了個短簡,給了二兩銀子,命飯鋪中店夥送到襄陽去給郭靖。那店夥道:「郭大俠保境安民,真是萬家生佛,小人能為郭大俠稍效微勞,那是磕頭去求也求不來的。」無論如何不肯收銀子,拿了短簡,歡天喜地的去了。郭芙見眾百姓對父親如此崇敬,心中甚是得意。

當下三人買了牲口,向終南山進發。郭芙不喜李莫愁,路上極少和她交談,逢到迫不得已非說不可,神色間也是冷冷的。

朝行夜宿,一路無事,這日午後,三人縱騎正行之間,突見迎面有人乘馬飛馳而來。------

注:據史籍記載,尹志平繼丘處機為全真教掌教,其後相繼各任掌教依次為李志常、張志敬、王志坦、祁志誠等。至於趙志敬則為小說中的虛構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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