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玉女心經刻在另一間石室頂上,楊過心想:「且告知她真相,心經奧妙,讓她慢慢參悟琢磨就是。我們只消有得幾個時辰,姑姑的‘膻中穴’一通,那時殺她何難?」但此時小龍女內息又是狂竄亂走,楊過全神扶持,無暇開口說話。
李莫愁睜大眼睛,凝神打量兩人,朦朦朧朧見到小龍女似乎伸出一掌,和楊過的手掌相抵,心念一動,登時省悟:「啊,楊過斷臂重傷,這小賤人正以內力助他治療。此刻行功正到了緊要關頭,今日不傷他二人性命,此後怎能更有如此良機?」
她這猜想雖只對了一半,但忌憚之心立時盡去,縱身而上,舉起拂塵便往小龍女頂門擊落。
小龍女只感勁風襲頂,秀髮已飄飄揚起,只有閉目待死。便在此時,楊過張口一吹,一股氣息向李莫愁臉上噴去。他這時全身力內都用以助小龍女打通脈穴,這口氣中全無勁力,只是眼見小龍女危急萬分,唯一能用以擾敵的也只是吹一口氣罷了。
李莫愁卻素知楊過詭計多端,但覺一股熱氣撲面吹到,心中一驚,向後躍開半丈,她自因智力不及而慘敗在黃蓉手下之後,處處謹慎小心,未暇傷敵,先護自身,躍開後覺得臉上也無異狀,喝道:「你作死麼?」
楊過笑道:「那日我借給你一件袍子,今日可帶來還我麼?」李莫愁想起當日與鐵匠馮默風激鬥,全身衣衫都被火紅的大鐵錘燒爛,若非楊過解袍護體,那一番出醜可就狼狽之極了。按理說,單憑這贈袍之德,今日便不能傷他二人性命,但轉念一想,此刻心腸稍軟,他日後患無窮,當下欺身直上,左掌又拍了過去。
危難之中,楊過斗然間情急智生,想起先幾日和小龍女說笑,曾說我若雙臂齊斷,你只好抓住我的腳板底了,耳聽得掌風颯然,李莫愁的五毒神掌又已擊到,當下不遑細想,猛地裡頭下腳上,倒豎過來,同時雙腳向上一撐,揮脫鞋子,喝道:
「龍兒,抓住我腳!」左掌斜揮,啪的一聲,和李莫愁手掌相交。他身上一股極強的內力本來傳向小龍女身上,突然內縮,登時生出粘力,將李莫愁的手掌吸住。便在同時,小龍女也已抓住了他的右腳。
李莫愁忽見楊過姿勢古怪,不禁一驚,但隨即想起那日他抵擋自己的「三無三不手」便曾這般怪模怪樣,也沒甚麼了不起,當下催動掌力,要將楊過斃於當場。
當年她以五毒神掌殺得陸家莊雞犬不留之時,掌力已極為凌厲,經過這些年的修為,更是威猛悍惡。楊過但覺一股熱氣自掌心直逼過來,竟不抗拒,反而加上自己的掌力,一齊傳到了小龍女身上。
這麼一來,變成李莫愁和楊過合力,協助小龍女通關衝穴。李莫愁所習招數雖不如楊龍二人奧妙,但說到功力修為,自比他二人深厚得多。小龍女驀地裡得了一個強助,只覺一股大力衝過來,「膻中穴」豁然而通,胸口熱氣直至丹田,精神大振,歡然叫道:「好啦,多謝師姊!」鬆手放脫楊過右腳,躍下寒玉床來。
李莫愁一愕,她只道是小龍女助楊過療傷,因此催動掌力,想乘機震傷楊過心脈,豈知無意中反而助了敵人。楊過大喜,翻轉身子,赤足站在當地,笑道:「若非你趕來相助,你師妹這膻中大穴可不易打通呢。」李莫愁躊躇未答,小龍女突然:
「啊」的一聲,捧住心口,摔倒在寒玉床上。楊過驚問:「怎麼?」小龍女喘道:
「她,她,她手掌有毒。」
這時楊過頭腦中也是大感暈眩,已知李莫愁運使五毒神掌時劇毒逼入掌心,適才與她手掌相交,不但劇毒傳入自己體內,更傳到了小龍女身上。
楊過提起玄鐵重劍,喝道:「快取解藥來!」舉劍當頭砍下。李莫愁舉拂塵擋架,錚的一聲,精鋼所鑄的拂塵斷為兩截,虎口也震得鮮血長流。她這柄拂塵以柔力為主,不知會過天下多少英雄豪傑,但被人兵刃震斷,卻是從未有之事,只嚇得她心驚膽戰,急忙躍出石室。楊過提劍追去,左臂前送,眼見這一劍李莫愁萬難招架得住,不料體內毒性發作,眼前金星亂冒,手臂痠軟無力,噹的一聲,玄鐵劍掉落在地。
李莫愁不敢停步,向前竄出丈餘,這才回過頭來,只見楊過搖搖晃晃,伸手扶住牆壁,心想:「這小子武功古怪之極,稍待片刻,讓他毒發跌倒,才可走近。」
楊過咽喉幹痛,頭漲欲裂,當下勁貫左臂,只待李莫愁近前,一掌將她擊斃,手掌已按住玄鐵劍的劍柄。李莫愁這時已成驚弓之鳥,不敢貪功冒進,算定已立於不敗之地,仍是站著靜觀其變。
楊過心想多挨一刻時光,自己和小龍女身上的毒便深一層,拖延下去,只與敵人有利,當下吸一口氣,內息流轉,暈眩少止,握住玄鐵劍劍柄,站了起來,反身伸臂抱住小龍女腰間,喝道:「讓路!」大踏步向外走出。李莫愁見他氣勢凜然,不敢阻攔。
楊過只盼走入一間石室,關上室門讓李莫愁不能進來,小龍女任督兩脈已通,只須半個時辰,兩人便可將體內毒液逼出。此事比之打通關脈易過百倍。楊過幼時中了李莫愁銀針之毒,一得歐陽鋒傳授,即時將毒液驅出,眼前兩人如此功力,自是毫不為難。
李莫愁自也知他心意,哪容他二人驅毒之後再來動手?她不敢逼近襲擊,不即不離的跟隨在後,和楊過始終相距五尺。楊過站定了等她過來,她也即站定不動。
楊過但覺胸腔中一顆心越跳越是厲害,似乎要從口中竄將出來,實在無法再行支援,跌跌沖沖的奔進一間石室,將小龍女在一張石桌上一放,伸手扶住桌面,大聲喘氣,明知李莫愁跟在身後,也顧不得了。稍過片刻,才知竟是來到停放石棺之處,自己手上所扶、小龍女置身的所在,乃是一具石棺。
李莫愁從師學藝之時,在古墓中也住過不少時候,暗中視物的本事雖然不及楊龍二人,卻也瞧清楚石室中並列五具石棺,其中一具石棺棺底便是地下秘道的門戶,她適才正是由此進,心想:「你們想從這裡逃出去嗎?這次可沒這麼容易了。」
三人一坐一站,另一個斜倚著身子,一時石室中只有楊過呼呼喘氣之聲。楊過身子搖晃幾下,嗆啷一聲,玄鐵劍落地,隨即僕跌下去,撲在小龍女身上,跟著手中一物飛出,啪的一聲輕響,飛入一具空棺之中,叫道:「李莫愁,這玉女心經總是不能讓你到手。啊喲......」長聲慘叫,便一動也不動了。
室中五具石棺並列,三具收斂著林朝英師徒和孫婆婆,另外兩具卻是空的,其中一具是秘道門戶,棺蓋推開兩尺有餘,可容出入,另一具的棺蓋則只露出尺許空隙。李莫愁見楊過將「玉女心經」擲入這具空棺,又驚又喜,但怕又是他的狡計,過了片刻,見他始終不動,這才俯身去摸他臉頰,觸手冰涼,顯已死去,哈哈大笑,說道:「壞小廝,饒你刁惡,也有今日!」當即伸手入棺中去取心經。
但楊過這麼一擲,將「心經」擲到了石棺的另一端,李莫愁拂塵已斷,否則便可用帚尾捲了出來。她伸長手臂摸了兩次,始終抓不到,於是縮身從這尺許的空隙鑽入石棺,爬到石棺彼端,這才抓住「心經」,入手猛覺不妙,似乎是一隻鞋子。
便在此時,楊過仰起身子,左臂向前急送,玄鐵劍的劍頭抵住棺蓋,發勁猛推,棺蓋合縫,登時將李莫愁封在棺中!
李莫愁自始不知「玉女心經」其時是石室頂上的石刻,總道是一部書冊。楊過假裝慘呼跌倒,撲在小龍女身上,立時除下她腳上一隻鞋子,擲入空棺,軟物碰在石上,倒也似是一本書冊。他擲出鞋子當即經脈倒轉,便如僵死一般。其實他縱然中毒而死,也不會瞬息只間便已全身冰冷,一個人心停脈歇,至少也得半個時辰之後全身方無熱氣。李莫愁大喜之下,竟至失察。此舉自是兇險萬分,李莫愁倘若不理他死與不死,在他頂門上先補上一掌五毒神掌,楊過自不免假死立變真死,但身處絕境,也只有行險以求僥倖,居然一舉成功。
楊過推上棺蓋,勁貫左臂,跟著又用重劍一挑,喝一聲:「起!」將另一具空棺挑了起來,砰的一聲巨響,壓在那棺蓋之上。這一棺一蓋,本身重量已在六百斤以上,加之棺蓋的筍頭做得極是牢固,合縫之後,李莫愁武功再高,無論如何也逃不出來了。
楊過中毒後心跳頭痛,隨時均能暈倒不起,只是大敵當前,全憑著一股強勁的心意支援到底,待得連挑兩劍,已是神困力乏,拋下玄鐵劍,掙扎著走到小龍女身旁,以歐陽鋒所授之法,先將自身的毒質逼出大半,然後伸左掌和小龍女右掌相抵,助她驅毒。
郭芙,耶律齊等被困於石室之中,眾人從溪底潛入,身上攜帶的火折盡數浸溼,難以著火,黑暗中摸索了一會,哪裡找得著出路?五人無法可施,只得席地枯坐。
武三通不住的咒罵李莫愁陰險惡毒。郭芙本已萬分焦急愁悶,聽武三通罵個不停,更是煩躁,忍不住說道:「武伯伯,那李莫愁陰險惡毒,你又不是今天才知,怎麼你毫不防備?這時再來背後痛罵,又有何用?」武三通一怔,答不出話來。
武氏兄弟和郭芙重會以來,各懷心病,當和耶律兄妹,完顏萍等在一起之時,大家有說有笑,但從不曾相互交談,這時武修文聽她出言搶白父親,忍不住道:
「咱們到古墓來,是為了救你妹子,即然不幸遭難,大家一起死了便是,你又發甚麼小姐脾氣了......」他還待要說,武敦儒叫道:「弟弟!」武修文這才住口,他說這番話時心意激動,但話一齣口,自己也是大為詫異。他從來對郭芙千依百順,怎敢有半分衝撞,豈知今日居然厲聲疾言的數說她起來?
郭芙也是一怔,待要還嘴,卻又說不出甚麼道理,想到不免要生生悶死在這古墓之中,從此不能再見父母之面,心中一痛,黑暗中也看不清周遭物事,伏在一塊甚麼東西上面,嗚嗚咽咽哭了起來。武修文聽她哭泣,心中過意不去,說道:「好啦,是我說得不對,跟你賠不是啦。」郭芙哭道:「賠不是又有甚麼用?」哭得更加厲害起來,順手拉起手邊一塊布來擤了擤鼻涕,猛地發覺,原來是靠在一人的腿上,拉來擦鼻涕的竟是那人的袍角。
郭芙一驚,急忙坐起身子,她聽武三通父子都說過話,那三人都不是坐在她身邊,只有耶律齊始終默不作聲,那麼這人自然是他了。她羞得滿臉通紅,囁嚅道:
「我......」
耶律齊忽道:「你聽,甚麼聲音?」四人側耳傾聽,卻聽不到甚麼,耶律齊道:
「嗯,是嬰兒啼哭。郭姑娘,定是你的妹子。」這聲音隔著石壁,細弱遊絲,若不是他內功修為了得,耳音特強,決計聽不出來。他站起身來走了幾步,哭聲登時減弱,心中一動:「嬰兒哭聲既能傳到,這石室或有通氣之處。「當下留神傾聽,要分辨哭聲自何處傳入。
他向西走幾步,哭聲略輕,向東退回,哭聲又響了些,斜趨東北,哭聲聽得更是清晰。於是走到東北角上,伸劍在石牆上輕輕刺擊,刺到一處,空空空的聲音微有不同,似乎該處特別薄些。他還劍入鞘,雙掌抵住石塊向外推去,全無動靜,他吸一口氣,雙掌力推,跟著使個「粘」字訣,掌力急收,砰的一聲,那石塊竟爾被他掌力吸出,掉在地下。
郭芙等驚喜交集,齊聲歡呼,奔上去你拉我扳,又起出了三塊石頭。此時身子已可通過,眾人魚貫鑽出,循聲尋去,到了一間小小的石室。郭芙黑暗中聽那孩子哭得極響,當即伸手抱起。
這嬰兒正是郭襄。楊過為了相助小龍女通脈,又和李莫愁對敵,錯過了餵食的時刻,因此哭得甚是厲害。郭芙竭力哄她,又拍又搖,但郭襄餓狠了,越哭越兇。
郭芙不耐煩起來,將妹子往武三通手裡一送,道:「武伯伯,你瞧瞧有甚麼不對了。」
耶律齊伸手在桌上摸索,摸到了一隻燭臺,跟著又摸到了火刀火石,當下打火點燭。眾人在沉沉黑暗之中悶了半日,眼前突現光明,都是胸襟大爽,齊聲歡呼。
武三通究竟生過兒子,聽了郭襄如此哭法,知是為了肚餓,見桌上放有調好的蜜水,又有一隻木雕的小匙,便舀了一匙蜜水喂她。蜜一入口,郭襄果然止哭。耶律齊笑道:「若不是小郭姑娘餓了大哭,只怕咱們都要死在那間石室裡了。」
武三通恨恨的道:「這便找李莫愁去。」各人拉斷桌腿椅腳,點燃了當作火把,沿著甬道前行。每到轉角之處,武敦儒便用劍尖劃了記號,生怕回出時迷失道路。
五人進了一室又是一室,高舉火把,尋覓李莫愁的蹤跡,見這座古墓規模龐大,通道曲折,石室無數,均是驚詫不已,萬想不到一條小溪之下,竟會隱藏著如是宏偉的建構。
待走進小龍女的臥室,見到地下有幾枚冰魄銀針。郭芙以布裹手,拾起兩枚,說道:「待會我便用這毒針還敬那魔頭一下。」
楊過以內力助小龍女驅除毒質,眼見她左手五指指尖上微微滲出黑水,只須再有一頓飯時分便可毒質盡除,忽聽得通道中有腳步聲響,共有五人過來。楊過暗暗吃驚,心想每當緊急關頭,總是有敵人來襲,李莫愁一人已難應付,何況更有五人?
小龍女關脈初通,內力不固,毒質若不立即驅出,勢必侵入要穴,正自彷徨,突見遠處火光閃動,那五人行得更加近了。楊過伸臂抱起小龍女,躍進壓在李莫愁之上的那空棺之中,伸掌推攏棺蓋,只是不合筍頭,以防難以出來。
他二人剛躲進石棺,耶律齊等便即進來。五人見室中放著五具石棺,都是一怔,隱約均覺事太過巧合,大是凶兆,郭芙忍不住道:「哼,咱們這兒五個人,剛好有五口棺材!」
楊過和小龍女在石棺中聽到郭芙的聲音,均感奇怪:「怎麼是她?」楊過左掌仍是不離小龍女手掌,要趕著驅出毒質。他聽來者五人之中有郭芙在內,雖覺奇怪,卻是心中一寬,料想她還不致乘人之危,當下一聲不響,全心全意的運功驅毒。
耶律齊已聽到石棺中的呼吸之聲,心想李莫愁躲在棺中,必有詭計,這次可不能再上她當,當即做個手勢,叫各人四下裡圍住。郭芙見棺蓋和棺身並未合攏,從縫中望進去尚可見到衣角,料定必是李莫愁躲著,哈哈一笑,心想:「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左掌用力將棺蓋一推,兩枚冰魄銀針便激射進去。
這兩枚銀針發出,相距既近,石棺中又無空隙可以躲閃。楊龍二人齊叫:「啊喲!」一針射中了楊過右腿,另一針射中小龍女左肩。
郭芙銀針發出,正大感得意,卻聽石棺中經傳出一男一女的驚呼聲,她心中怦然一跳,也「啊喲」一聲叫了出來。耶律齊左腿飛出,砰嘭一響,將棺蓋踢在地下。
楊過和小龍女顫巍巍的站起來,火把光下但見二人臉色蒼白,相對悽然。
郭芙不知自己這一次所闖的大禍更甚於砍斷楊過一臂,心中只略覺歉疚,賠話道:「楊大哥,龍姊姊,小妹不知是你兩位,髮針誤傷。好在我媽媽有醫治這毒針的靈藥,當年我的兩隻雕兒給李莫愁銀針傷了,也是媽媽給治好的。你們怎麼好端端的躲在棺材之中?誰又料得到是你們呢?」
她想自己斬斷了楊過一臂,楊過卻弄曲了她的長劍,算來可說已經扯平,何況爹爹媽媽又為此狠狠責罵過自己,心想:「我不來怪你,也就是了。」她自幼處於順境,旁人瞧在她父母份上,事事趨奉容讓,因此她一向只想到自己,絕少為旁人打算,說到後來,倒似楊龍二不該躲在石棺之中,以致累得她嚇了一跳。她哪知小龍女身中這枚銀針之時,恰當體內毒質正要順著內息流出,突然受到如此劇烈的一刺,五毒神掌上的毒質盡數倒流,侵入周身諸處大穴,這麼一來,縱有靈芝仙丹,也已無法解救。李莫愁的銀針不過是外傷,但教及時醫治,原本無礙,然毒質內侵,厲害處卻相差不可以道理計了。
小龍女在一剎那之間,但覺胸口空蕩蕩的宛似無物,一顆心竟如不知到了何處,轉頭瞧楊過時,只見他眼光之中又是傷心,又是悲憤,全身發顫,便似一生中所受的憂患屈辱盡數要在這時候發洩出來。小龍女不忍見他如此悽苦,輕聲道:「過兒,咱們命該如此,也怨不得旁人,你別太氣苦了。」伸手先替他拔下腿上銀針,然後拔下自己肩頭的毒針。這冰魄銀針是她本師所傳,和李莫愁自創的五毒神掌毒性全然不同,本門解藥她是隨身攜帶的,取出來給楊過服了一顆,自己服了一顆。楊過恨極,呸的一聲,將解藥吐在地下。
郭芙怒道:「啊喲,好大的架子啊。難道我是存心來害你們的嗎?我向你們賠了不是,也就是了,怎麼發這般大的脾氣?小小一兩枚針兒,又有甚麼了不起啦?」
武三通見楊過臉上傷心之色漸隱,怒色漸增,又見他彎腰拾起地下一柄黑黝黝的大劍,知道情勢不對,忙上前勸道:「楊兄弟請別生氣。我們五人給李莫愁那魔頭困在石室之中,好容易逃了出來,郭姑娘一時魯莽,失手......」
郭芙搶著道:「怎麼,是我魯莽了?你自己也以為是李莫愁,否則怎地不作聲?」
武三通瞧瞧楊過,瞧瞧郭芙,不知如何勸說才好。
小龍女又取出一顆解藥,柔聲道:「過兒,你服了這顆藥。難道連我的話你也不聽了?」楊過聽小龍女這般溫柔纏綿的勸告,張開口來,吞了下去,想起兩人連日來苦苦在生死之間掙扎,到頭來終成泡影,再也忍耐不住,突然跪倒,伏在石棺上放聲大哭。
武三通等面面相覷,均想他向來十分硬朗,怎地今日中了小小一枚銀針,便如此痛哭起來?
小龍女伸手撫摸楊過頭髮,說道:」過兒,你叫他們出去罷,我不喜歡他們在這裡。「她從不疾言厲色,」我不喜歡他們在這裡「這句話中,已含了她最大的厭憎和憤慨。
楊過站起身來,自郭芙起始,眼光逐一橫掃過去,他雖怒極恨極,終究知道郭芙發射銀針實是無心之過,除了怪她粗心魯莽之外,不能說她如何不對,何況縱然一劍將她劈死,也救不了小龍女的性命。他提劍凝立,目光如炬,突然舉起玄鐵重劍,噹的一聲巨響,火花一閃,竟爾將他適才躲藏在內的石棺砍為兩段。這一劍不單力道沉雄絕倫,其中更蘊蓄著無限傷心悲憤。
郭芙等見他這一劍竟有如斯威力,不禁都驚得呆了。眼見這石棺堅厚重實,系以花崗石鑿成,一個石匠若要將之斷為兩截,非用大斧大鑿窮半日之功不可。倘若楊過用的是開山巨斧或厚背大砍刀,猶有可說,長劍卻自來以輕捷靈動為尚,便是寶劍利刃,和這般堅石硬碰也是非損即折,豈知這柄劍斫石如泥,刃落棺斷。
楊過見五人愕然相顧,厲聲喝道:「你們來做甚麼?」武三通道:「楊兄弟,我們是隨著郭夫人來找你的。」楊過怒道:「你們要來奪回她的女兒,是不是?為了這小小嬰兒,你便忍心害死我的愛妻。」武三通驚道:「害死你的愛妻?啊,是龍姑娘」他見小龍女穿的是新娘服飾,登時會意,忙道:「你夫人中了毒針,郭夫人有解藥,她便在外面。」楊過呸的一聲,喝道:「你們這麼來一擾,毒質侵入了我愛妻周身大穴。郭夫人便怎麼了?她難道還有起死回生的本事麼?」武三通因楊過有救子之恩,對他極是尊敬,雖聽他破口斥責,也絲豪不以為忤,只喃喃的道:
「毒質侵入了周身大穴,這便如何是好?」
這一旁卻惱了郭芙,聽楊過言語中對她母親頗有不敬,勃然大怒,喝道:「我媽媽甚麼地方對你不起了?你幼時無家可歸,不是我媽收留你的麼?她給你吃,給你著,你,哼,到頭來反而忘恩負義,搶我妹子。」這時她早知妹子雖落入楊過手中,並非他存有歹意,既和他鬥上了口,想不到甚麼話可以反唇相稽,便又牽扯了這件事。
楊過冷笑道:「不錯,我今日正要忘恩負義。你說我搶這孩子,我便搶了永遠不還,瞧你拿我怎麼?」郭芙左臂一緊,牢牢抱住妹子,右手高舉火把,擋在身前。
武三通急道:「楊兄弟,你夫人既然中毒,快設法解毒要緊......」
楊過悽然道:「武兄,沒有用的。」突然間一聲長嘯,右袖捲起一拂,郭芙等五人猛覺一陣疾風掠過,臉上猶似刀割,熱辣辣的生疼,五枝火把一齊熄滅,眼前登時漆黑一團。郭芙大叫一聲「啊喲!」耶律齊生怕楊過傷害於她,縱身搶上,只聽得郭襄「啊啊」一聲啼哭,已出了石室。眾人驀地一驚,哭聲已在數丈之外,身法之快,宛如鬼魅。
郭芙叫道:「我妹子給他搶去啦。」武三通叫道:「楊兄弟,龍姑娘!楊兄弟,龍姑娘!」卻哪裡有人答應?各人均無火折,黑沉沉瞧不見周遭情勢。耶律齊道:
「快出去,別給他關在這裡。」武三通怒道:「楊兄弟大仁大義,怎會做這等事?」
郭芙道:「他仁義個......還是快走的好,在這裡幹甚麼?」剛說了這句話,忽聽得石棺中喀喀兩響,因有棺蓋相隔,聲音甚是鬱悶。
郭芙大叫:「有鬼!」拉住了身旁耶律齊的手臂。武三通等聽清楚聲音卻是從石棺中發出,似乎有殭屍要從棺中爬將出來。黑暗之中,人人毛骨悚然。
耶律齊向武三通低聲道:「武叔叔,你在這裡,我在那邊。殭屍若是出來,咱們四掌齊施打他個筋折骨斷。」他反手握住郭芙手腕,拉她站在自己身後,生怕鬼物暴起傷人。
只聽得忽的一響,棺中有物飛出。武三通和耶律齊早已運勁蓄勢,聽到風聲,同時拍擊下去。兩人手掌碰到那物,齊叫:「不好!」原來擊到的竟是一條長長的石塊,卻是放置在棺中的石枕。兩人這一擊用足了全身之力,將那石枕猛擊下去,撞上石棺,碎片紛飛,石枕裂為數塊,同時風聲颯然,有物掠過身體。武三通和耶律齊待要出掌再擊,那物已然飄然遠去,但聽室外「嘿嘿」幾下冷笑,隨即寂然無聲。
武三通驚道:「李莫愁!」郭芙叫道:「不,是殭屍!李莫愁怎會在石棺之中?」
耶律齊「嗯」的一聲,並不介面。他不信世上竟有甚麼鬼怪,但若說是李莫愁,卻又不合情理,她明明和自己一起進來,楊過和小龍女卻已在古墓多日,她怎會處於楊龍二人身下的棺中?武三通道:「然則李莫愁哪裡去了?」耶律齊道:「這墓中到處透著邪門,咱們還是先出去罷。」郭芙道:「我妹子怎生是好?」武三通道:
「咱們沒法子,你媽媽必有妙策,大家出去聽她吩咐便了。」
當下眾人覓路而出,潛回溪水。剛從水底鑽上,眼前一片通紅,溪左溪右的樹林均已著火,一股熱氣撲面而來。郭芙驚道:「媽,媽!」卻不聞應聲。驀地裡一棵著了火的大樹直跌下來,耶律齊拉著她向上遊急躍,這才避過。此時正當隆冬,草木枯槁,滿山已燒成一片火海。五人雖然浸在溪水之中,大火逼來,臉上仍感滾熱。
武三通道:「必是蒙古兵攻打重陽宮失利,放火燒山洩憤。」郭芙急叫:「媽,媽!你在哪裡啊?」忽見溪左一個女子背影正在草間跳躍避火。郭芙大喜,叫道:
「媽,媽!」從溪水中縱身而出,奔了過去。武三通叫道:「小心!」喀喇,喀喇幾響,兩株大樹倒下,阻斷了他的眼光。
郭芙冒煙突火的奔去,當她在溪水中時,一來思母心切,二來從黑沉沉的古墓中出來,眼前突然光亮異常,目為之炫,不易看得清楚,待得奔到近處,才見背影不對,一怔之間,那人斗然回過身來,竟是李莫愁。
原來她被楊過壓在石棺之下,本已無法逃出,後來楊過盛怒之下揮劍斬斷上面一口石棺,下面的棺蓋竟也斬裂,李莫愁死裡逃生,先擲出石枕,再跟著躍出。
她閉在棺中雖還不到一個時辰,但這番註定要在棺中活生生悶斃的滋味,實是人生最苦最慘的處境,在這短短的時刻之中,她咬牙切齒,恨極了世上每一個還活著的人,心中只想:「我死後必成厲鬼,要害死楊過,害死小龍女,害死武三通,害死黃蓉......」不論是誰,她都要一一害死。後來她雖然僥倖逃得性命,心中積蓄的怨毒卻是絲毫不減,忽然見到郭芙,當即臉露微笑,柔聲道:「郭姑娘,是你啊,大火燒得很厲害,可要小心了。」
郭芙見她神色親近,頗出意料之外,問道:「見到我媽媽麼?」李莫愁走近幾步,指著左首,道:「那邊不是麼?」郭芙順著她手指望去。李莫愁突然欺近,一伸手點中她腰下穴道,笑道:「別性急,你媽就會來找你的。」眼見大火從四面八方逼近,若再逗留,自己性命不保,縱身一躍,疾馳向西。郭芙軟癱在地,只聽李莫愁淒厲的歌聲隔著烈焰傳了過來:「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歌聲漸遠,驀地裡一股濃煙隨風捲至,裹住了郭芙。她四肢伸動不得,被濃煙嗆得大聲咳嗽。武氏父子和耶律齊站在溪水之中,滿頭滿臉都是焦灰,小溪和郭芙之間烈火衝起兩丈高,四人明知她處境危急,但如過去相救,只有陪她一起送命,決計救她不出。
郭芙被煙火燻得快將暈去,嚇得連哭也哭不出了,忽聽得東首呼呼聲響,轉過頭來,只見一團旋風裹著一個灰影疾刮而來,旋風到處,火焰向兩旁分開,頃刻間已刮到她身前。風中人影便是楊過。郭芙本以為有人過來相救,正自歡喜,待得看清卻是楊過,身外雖然炙熱,心中宛如一盆冷水澆下,想道:「我死到臨頭,他還要來譏嘲羞辱我一番。」她究竟是郭靖、黃蓉之女,狠狠的瞪著楊過,竟是毫不畏懼。
楊過奔到她身邊,挺劍刺去,劍身從她腰下穿過,喝道:「小心了!」左臂向外揮出。玄鐵劍加上他渾厚內力,郭芙便如騰雲駕霧般飛上半空,越過十餘株燒得烈焰沖天的大樹,撲通一聲,掉入了溪水。耶律齊急忙奔上,扶了起來,解開她被封的穴道。郭芙頭暈目眩,隔了一會,才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原來楊過帶著小龍女,郭襄出墓,見蒙古兵正在燒山。楊龍二人在這些大樹花草之間一起度過幾年時光,忽見起火,自是甚為痛惜,眼見蒙古軍勢大,無力與抗。
楊過不知小龍女毒質侵入要穴與臟腑之後還能支援得多久,當下找了個草木稀少的石洞暫且躲避。
過不多久,遙遙望見郭芙為李莫愁所害,大火即將燒到身邊。楊過道:「龍兒,這姑娘害了我不夠,又來害你,今日終於遭到如此報應。」小龍女明亮的眼光凝視著他,奇道:「過兒,難道你不去救她?」楊過恨恨的道:「她將咱們害成這樣,我不親手殺她,已是對得起她父母了」小龍女嘆道:「咱們不幸,那是命苦,讓別人快快樂樂的,不很好嗎?」
楊過口中雖然如此說,但望見大火燒近郭芙身邊,心裡終究不忍,澀然道:
「好!咱們命苦,人家命好!」除下身上浸得溼透的長袍,裹在玄鐵劍上,催動內力急揮,劍上所生風勢逼開大火,救了郭芙脫險。他回到小龍女身邊,頭髮衣衫都已燒焦,褲子著火,雖即撲熄,但腿上已燒起了無數大泡。
小龍女抱著郭襄,退到草木燒盡之處,伸手給楊過整理頭髮衣衫,只覺嫁了這樣一位英雄丈夫,心中不自禁的得意,俏立勁風烈焰之間,倚著楊過,臉上露出平安喜樂的神色。楊過凝目望著她,但見大火逼得她臉頰紅紅的倍增嬌豔,伸臂環著她腰間。在這一剎那時,兩人渾忘了世間的一切愁苦和哀傷。
他二人站在高處,武氏父子,郭芙耶律齊五人從溪水中隔火仰望,但見他夫婦衣袂飄飄,姿神端嚴,宛如神仙中人。郭芙向來瞧不起楊過,這時猛然間自慚形穢。
楊過和小龍女站立片刻,小龍女望著滿山火焰,嘆道:「這地方燒得乾乾淨淨,待花草樹木再長,將來不知又是怎生一副光景?」楊過不願她為這些身外之物難過,笑道:「咱倆新婚,蒙古兵放煙火祝賀,這不是千千萬萬對花燭麼?」小龍女微微一笑。楊過道:「到那邊山洞歇一會兒罷,你覺得怎樣?」小龍女道:「還好!」
兩人並肩往山後走去。
武三通忽的想起一事,縱聲叫道:「楊兄弟,我師叔和朱師弟被困絕情谷,你去不去救他們啊?」楊過一怔,並不答話,自言自語道:「我還管得了這許多麼?」
他心中念頭微轉,腳下片刻不停,徑自向山後草木不生的亂石堆中走去。小龍女中毒雖深,一時尚未發作,關穴通後,武功漸復,抱著郭襄快步而行,兩人走了半個時辰,離重陽宮已遠,回頭遙望,大火燒得半邊天都紅了。
北風越刮越緊,凍得郭襄的小臉蘋果般紅。小龍女道:「咱們得去找些吃的,孩子又冷又餓,只怕支援不住。」楊過道:「我也真傻,搶了這孩子來不知幹甚麼,徒然多個累贅。」小龍女俯頭去親親郭襄的臉,道:「這小妹妹多可愛,你難道不喜歡麼?」楊過笑道:「人家的孩子,有甚麼希罕?除非咱倆自己生一個。」小龍女臉上一紅,楊過這句話觸動了她心底深處的母性,心想:「若是我能給你生一個孩兒......唉,我怎能有這般好福氣?」
楊過怕她傷心,不敢和她眼光相對,抬頭望望天色,但見西北邊灰撲撲的雲如重鉛,便似要壓到頭上來一般,說道:「瞧這天怕要下大雪,得找家人家借宿才好。」
他們為避火勢,行的是山後荒僻無路之處,滿地亂石荊棘,登高四望,十餘里內竟然全無人煙。楊過道:「這一場雪定然不小,倘若大雪封山,那可糟了,說不得,只好辛苦一些,今日須得趕下山去!」
小龍女道:「武三叔,郭姑娘她們不知會不會遇上蒙古兵?全真教的道士們不知能否逃得性命?」語意之中,極是掛念。楊過道:「你良心也真忒好了,這些人對你不起,你還是念念不忘的掛懷。難怪當年師祖知你良心太好,怕你日後吃苦,因此要你修習得無情無慾,甚麼事都不過問。可你一直關懷我,十多年的修煉前功盡棄,對人人都關懷起來。」
小龍女微微一笑,說道:「其實啊,我為你擔心難過,苦中是有甜的。最怕的是你不要我關懷你。」楊過道:「不錯,大苦大甜,遠勝於不苦不甜。我只能發痴發癲,可不能過太太平平,安安靜靜的日子。」小龍女微笑道:「你不是說咱倆要到南方去,種田,養雞,曬太陽麼?」楊過嘆道:「我只盼能夠這樣。」
又行出數里,天空飄飄揚揚的下起雪來。初時尚小,後來北風漸勁,雪也越下越大。兩人自不放在心上,在大風雪之後展開輕功疾行,另有一番興味。
小龍女忽道:「過兒,你說我師姊到哪裡去了?」楊過道:「你又關心起她來了。這一次沒殺了她,也不知......也不知......」他本待說「也不知咱們能活到幾時,日後能不能再殺了她」,但怕惹起小龍女傷心,便不再說下去。小龍女道:
「師姊其實也是很可憐的。」楊過道:「她不甘自己獨個兒可憐,要弄得天下人人都如她一般傷心難過。」
說話之間,天色更加暗了。轉過山腰,忽見兩株大松樹之間蓋著兩間小小木屋,屋頂上已積了數寸厚白雪。
楊過喜道:「好啦,咱們便在這兒住一晚。」奔到臨近,但見板門半掩,屋外雪地中並無足跡,他朗聲道:「過路人遇雪,相求借宿一宵。」隔了一會,屋中並無應聲。
楊過推開板門,見屋中無人,桌凳上積滿灰塵,顯是久無人居,於是招呼小龍女進屋。她關上板門,生了一堆柴火。木屋板壁上掛著弓箭,屋角中放著一隻捕兔機,看來這屋子是獵人暫居之處。另一間屋中有床有桌,床上堆著幾張破爛已極的狼皮。楊過拿了弓箭,出去射一隻獐子,回來剝皮開腔,用雪一擦洗,便在火上烤了起來。
這時外邊雪愈下愈大,屋內火光熊熊,和暖如春。小龍女咬些熟獐肉嚼得爛了,喂在郭襄口裡。楊過將獐子在火上翻來翻去,笑吟吟的望著她二人。
松火輕爆,烤肉流香,荒山木屋之中,別有一番溫馨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