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到廳角,低首垂眉,再不言語。
黃蓉挽了頭髮,從耶律齊手中抱過郭襄。郭芙見母親如常,妹子無恙,又驚又喜,撲到母親的懷裡,說道:「媽,我還道你當真發了瘋呢!」黃蓉走到一燈身前,行下禮去,說道:「侄女逼於無奈,提及舊事,還請大師見諒。」一燈微笑道:
「蓉兒,蓉兒,真乃女中諸葛也!」廳中諸人之中,只有武三通隱約知道一些舊事,餘人均是相顧茫然。
裘千尺見事情演變到這步田地,望著兄長的背影終於在屏門外隱沒,料想此生再無相見之日,胸口不禁一酸,體味他「你叫我回來,我卻叫你回來呢」那句話,似乎是勸自己懸崖勒馬,回頭是岸,心中隱隱感到一陣惆悵,一陣悔意;但這悔意一瞬即逝,隨即傲然說道:「各位在此稍待,老婆子失陪了。」黃蓉道:「且慢!
我們今日造訪,乃是為求絕情丹而來……」裘千尺向身旁隨侍的眾人一點頭。眾弟子齊聲唿哨,每處門口都擁出四名綠衣弟子,高舉裝滿利刃的漁網,攔住去路。四名侍女抬起裘千尺的坐椅,退入內堂。
黃蓉、武三通、耶律齊等見到漁網陣的聲勢,心下暗驚,均想:「這漁網陣好不厲害,不知如何方能破得?」便這麼遲疑,大廳前門後門一齊軋軋關上,眾綠衣弟子縮身退出。武氏兄弟仗劍外衝,砰的一聲,兩兄弟的雙劍夾在門縫之中,登時折斷,看來大門竟是鋼鐵所鑄。黃蓉低聲道:「不須驚惶!出廳不準,但咱們得想個法兒,如何破那帶刀漁網,如何盜藥救人。」
公孫綠萼隨著母親進了內堂,問道:「媽,怎麼辦?」裘千尺見兄長已去,對方好手雲集,知道此事甚為棘手,但殺兄大仇人既然到來,決不能就此屈服,好言善罷,微一沉吟,說道:「你去瞧瞧,楊過和那三個女子在幹甚麼?」此言正合綠萼心意,她點頭答應,向「火浣室」而去。
行到半路,聽到前面有人說話,正是楊過的聲音,接著小龍女回答了一句,好似說到「公孫姑娘」四字。這時天已全黑,綠萼往道旁柳樹叢中一閃,心道:「不知她在說我些甚麼?」放輕腳步,悄悄走近,見楊過和小龍女並肩站立,聽楊過道:
「你說此事全仗公孫姑娘從中周旋,委實不錯。但願神僧早日醒轉,大家釋仇解怨,邪毒盡除,豈不是妙?……啊喲!」這「啊喲」一聲驚呼突如其來,綠萼嚇了一跳,不知楊過驀地裡遇上了甚麼怪事。
她心中關切,情不自禁的探頭張望,朦朧中只見楊過摔倒在地,小龍女低聲道:
「是情花之毒發作了嗎?」楊過只是呻吟:「嗯……嗯。」竟痛得牙關難開。綠萼大是憐惜,心想:「他已服了半枚丹藥,再服半枚,情花之毒便解。這半枚靈丹,說甚麼也得去向媽媽要來。」
過了片刻,楊過站起身來,吁了一口長氣。小龍女道:「你每次發作相距越來越近,更是一次比一次厲害。那神僧尚須一日方能醒轉,便算他能配解藥,也未必……
也未必……你這番苦楚,可也難受得很啊。」她本想說「也未必來得及」,但終於改了口。楊過苦笑道:「這位公孫老太太性子執拗至極,她的解藥又藏得隱秘異常,若非她自願給我,否則便是將谷中老幼盡數殺了,鋼刀架在她頸中,也是決計不肯拿出來的。」小龍女道:「我倒是有個法子。」楊過早猜到她的心意,說道:「龍兒,你再也休提此言。你我夫妻情深愛篤,若能白頭偕老,自然謝天謝地,如有不測,那也是命數使然。咱兩人之間決不容有第三人攔入。」小龍女嗚咽道:「那公孫姑娘……我瞧她人很好啊,你便聽了我的話罷。」
綠萼心中大震,知道小龍女在勸楊過娶了自己,以便求藥活命。只聽楊過朗聲一笑,道:「公孫姑娘自然是好。其實天下好女子難道少了?那程英程姑娘,陸無雙陸姑娘,也是重情篤意之人。只是你我既然兩心如一,怎容另有他念?你再設身處地想想,若有一個男人能解你體內劇毒,卻要你委身以事,你肯不肯啊?」小龍女道:「我是女子,自作別論。」楊過笑道:「旁人重男輕女,我楊過卻是重女輕男……」說到此處,忽聽得樹叢後簌的一聲響,楊過問道:「是誰?」
綠萼只道被他發覺了蹤跡,正要應聲,忽聽一個女子聲音說道:「傻蛋,是我!」
只見陸無雙和程英從樹叢後的小路上轉了出來。綠萼乘機悄悄退開,心中思潮起伏不定:「別說和龍姑娘相比,便是這程、陸二位姑娘,她們的品貌武功,過去和他的交情,又豈是我所能及?」她自見楊過,便不由自主的對他一往情深,先前固已知他對小龍女情義深重,但內心隱隱存了二女共事一夫的念頭,此刻聽了這番話,更知相思成空,已成定局。她自幼便鬱鬱寡歡,今日萬念俱灰,決意不想活了,漫步向西走去。
她神不守舍,信步所至,渾不知身在何處,心中一個聲音只是說:「我不想活了,我不想活了!」
也不知走了多少時候,山石彼端忽然隱隱傳來說話的聲音。綠萼一凝神間,不禁微微一驚,原來神魂顛倒的亂走,竟已到了谷西自來極少人行之處,抬頭見一座山峰沖天而起,正是絕險之地的絕情峰。
這山峰峰腰處有一處山崖,不知若干年代之前有人在崖上刻了「斷腸崖」三字,自此而上,數十丈光溜溜的寸草不生,終年雲霧環繞,天風猛烈,便飛鳥也甚難在峰頂停足。山崖下臨深淵,自淵口下望,黑黝黝的深不見底。「斷腸崖」前後風景清幽,只因地勢實在太險,山石滑溜溜,極易掉入深淵,谷居民相戒裹足,便是身負武功的眾綠衣弟子也輕易不敢來此,卻不知是誰在此說話。
公孫綠萼本來除死以外已無別唸,這時卻起了好奇之心,於是隱身山石之後側耳傾聽,一聽之下,心中怦的一跳,原來說話之人竟是父親。她父親雖然對不起母親,對她也是冷酷無情,但母親以棗核釘射瞎了他一目,又將他逐出絕情谷,綠萼念起父女之情,時時牽掛,此刻忽又聽到了這熟悉的聲音,才知他並未離開絕情谷,卻躲在這人跡罕至之處,想來身子也無大礙,登時心下暗喜。
只聽他說道:「你遍體鱗傷,我損卻一目,都是因為楊過這小賊而起,咱倆不但敵愾同仇,也是同病相憐。」說著笑了起來,對方卻不回答。綠萼頗感奇怪,暗想父親是在跟誰說話啊?聽他語氣微帶輕薄之意,難道對方是個女子麼?
只聽得公孫止又道:「咱們在這人跡罕至的所在相逢,可說是天意,當真是有緣千里來相會。」一個女人「呸」的一聲,嗔道:「我全身為情花刺傷,你半點也沒放在心上,盡說此瘋話,拿人取笑。」綠萼心道:「啊,原來是今日闖進谷來的李莫愁。」只聽公孫止忙道:「不,不,我怎不放在心上?自然要盡力設法。你身上痛,我心裡更痛。」
與公孫止說話的正是李莫愁。她遍身為情花所刺,中毒著實不輕,幸好她滿腔憤怒憎恨,怨天尤人,不動男女之情,身上倒無多在痛楚。但知花毒厲害,亟於尋覓解藥,谷中道路錯綜,亂走亂撞,竟到了斷腸崖前。公孫止卻在此已久,他有意來此僻靜之處,以便避過谷諸人,然後俟相害死裘千尺,重奪谷主之位。兩人曾交過手,都知對方武功了得,見面後均想:「我正有事於谷中,何不倚兇為助?」三言兩語,竟爾說得甚是投契。
公孫止於當年所戀婢女柔兒死後,專心練武,女色看得甚淡,但自欲娶小龍女而不可得,抑制已久的情慾突然如堤防潰決,不可收拾。以他堂堂武學大豪的身份竟致出手去強奪完顏萍,已與江湖上下三濫行徑無異,此時與李莫愁邂逅相遇,見她容貌端麗,心中又即動念:「殺了裘千尺那惡婦後,不如便娶這道姑為妻,她容貌武功,無一不是上上之選,正可和我相配。」那知李莫愁心地狠毒,用情卻是極專,她一生惡孽,便是因「情」之一字而來,這時聽公孫止言語越來越不莊重,心下如何不惱?但為求花毒的解藥,只得稍假辭色,敷衍對答。
公孫止道:「我是本谷的谷主,這情花解藥的配製之法,天下除我之外再無第二人知曉,只是配製費時,遠水救不得近火,好在谷中尚餘一枚,在那惡婦人手中。
咱們只須除滅了她,那便甚麼都是你的了。」最後一句話意存雙關,意思說不但給你解藥,這絕情谷的主婦之位也都屬你。天下只他一人知曉解藥製法,這話原本不假,情花在谷中生長已久,公孫止上代的祖先損傷了不少人命,才試出解藥的配製之方,為了情花有阻攔外人入谷之功,因此並不殳除,而解藥的方子也是父子相傳,不入旁人之手。雖是裘千尺,也只道解藥是上代遺存,方子已然失傳。但裘千尺那枚解藥現下只剩半枚,公孫止卻不知悉。
李莫愁沉吟道:「既是如此,你先頭豈非白說?解藥在尊夫人手中,而尊夫人又與你反目成仇,便算殺她不難,解藥卻如何能夠到手?」公孫止躊躇未答,過了半晌,說道:「李道友,你我一見投緣,我縱死亦不足惜。」李莫愁淡淡的道:
「這個可不敢當。」公孫止道:「我有一計,能從惡好手中奪得靈丹,但盼你答應我一件事。」李莫愁勃然道:「我一生闖蕩江湖,獨來獨往,從不受人要挾。解藥你肯給便給,不肯便索罷休。我李莫愁豈是哀憐乞命之輩?」
公孫止武功雖然甚強,但一生僻處幽谷,便是江湖上最厲害的人物也均不知,縱然略有所聞,也是得自數十年前裘千尺的轉述。近十年來赤練仙子李莫愁聲名響亮,武林中無人不知她貌似桃李,心若蛇蠍,這公孫止卻懵懵懂懂的一無所悉,聽她這幾句話說得甚有氣派,只有更喜,忙道:「你錯會我的意思了。我但盼能為你稍盡綿薄,歡喜還來不及,豈有要挾之意?只是要奪那絕情丹到手,勢不免傷了我的親手女兒的性命,因之我說得不甚妥善,也是有的。你千萬不可介意。」
公孫綠萼隱身大石之後,聽到「勢不免傷了我親生女兒的性命」這句話,不由得全身一震。
李莫愁也感詫異,問道:「解藥是在令愛手中麼?」公孫止道:「不是的,我跟你實說了罷!那惡婦性情固執暴戾之極,解藥必是藏在隱秘無比的處所,強逼要她獻出,勢所不能,只有出之誘取一途。」李莫愁點頭道:「確是如此。」公孫止道:「這惡婦對人人均無情義,心腸狠毒,無所不至,惟有對她的親生女兒卻十分愛惜。咱們瞧準了這點,由我去將女兒綠萼誘來,你出手擒她,將她擲在花叢中。
這麼一來,那惡婦不得不取出絕情丹來救治女兒。咱們俟機劫奪,便能成功。只可惜這絕情丹世間唯存一枚,既給了你,我那女兒的小命便保不住了。」李莫愁沉吟道:「咱們也不必用真的情花來刺傷令愛,只消假意做作,讓她似乎中毒,那便可奪丹,又能保全令愛。」公孫止嘆道:「那惡婦十分精明,我女兒倘若只中假毒,焉能瞞得過她?」說到這裡,忽然聲音嗚咽,似乎動了真情。李莫愁道:「為了救我性命,卻須傷害令愛,我心何忍?看來你原也舍她不得,此事便作罷休。」公孫止忙道:「不,不!我雖舍她不得,可更加舍你不得。」李莫愁默然,心想除此而外,確也更無別法。公孫止道:「咱們在此稍待,過了夜半,我便去叫女兒出來,憑她千伶百俐,也決想不到她爹爹有此計謀。」
兩人如此對答,每一句話綠萼都聽得清清楚楚,越想越是害怕。那日公孫止將她和楊過驅入鱷魚潭,她已知父親絕無半點父女之情,但當時還可說是出於一時之憤,今日竟然如此處心積慮,要害死親生女兒來討好一個初識一面的女子,心腸狠毒,真是有甚於豺狼虎豹。她本來不想活了,然而聽到二人如此安排毒計圖謀自己,卻不由得要設法逃開,好在四下裡山石嶙峋,樹木茂密,隱蔽之處甚多,於是輕輕向後退出一步,隔了片刻,又退出一步,直退至數十丈外,才轉身快步走開。
她走了半個時辰,離絕情谷已遠,知道父親不久便要前來相誘,連臥房也不敢回去,悽悽涼涼的坐在一塊岩石之上,寒風侵肌,冷月無情,只覺世間實無可戀,喃喃自語:「我本就不想活了,爹爹你又何必設這毒計來害我?你要害死我,儘管來害罷。真是奇怪,我又何必逃?」
突然之間,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射進了心裡:「爹爹有心狠毒,此計果然大妙。
反正我要自盡,何不有此計向媽媽騙取靈丹,去救了楊大哥的性命?你夫妻團圓,總不免要感激我這一心一意待他的苦命姑娘。」想到此處,又是欣喜,又是傷心,精神卻為之一振,四下一看,瞧清了身在何處,舉步走進母親的臥房。
她經過情花樹叢之時,折了兩條花枝,提在手中,走到母親房外,低聲叫道:
「媽,你睡著了麼?」裘千尺在房中應道:「萼兒,有甚麼事?」綠萼叫道:「媽,媽!我給情花刺傷了。」說著張臂便往情花枝上用力一抱。
花枝上上千百根小刺同時刺入她身體。她自幼便受諄諄告誡,決不能為花刺刺傷,幼時因無體內情慾誘引,偶爾被小刺刺中,亦無大礙,後來年紀漸大,旁人的告誡也越加鄭重。十餘年來小心趨避之物,想不到今日自行引刺入體,心中這番痛楚卻更深了一層。她咬緊牙關,又叫了幾聲:「媽!」
裘千尺聽到呼聲有異,吃了一驚,忙命侍女開門,扶綠萼進來。綠萼叫道:
「我身上有情花花刺,你們不可近前。」兩名侍女駭然變色,大開房門,讓綠萼自行走進,那敢碰她身子?
裘千尺見女兒臉色慘白,身子顫抖,兩枝情花的花枝掛在胸前,忙問:「你怎麼了,怎麼了?」綠萼叫道:「是爹爹,是爹爹!」她怕母親的目光厲害,低下頭不敢望她。裘千尺怒道:「你還叫他爹爹?那老賊怎麼了?」綠萼道:「他……他……」
裘千尺道:「你抬起頭了,讓我瞧瞧。」綠萼一抬頭,遇到母親一對凜凜生威的眸子,不禁批了個寒戰,說道:「他……他和今日進谷來的那個美貌道姑,在斷腸崖前鬼鬼祟祟的說話,我躲在大石後面,想聽他說些甚麼……」這幾句話半點不假,此後卻非捏造謊言不可,綠萼只怕給母親瞧出破綻,說到這裡,又低下頭來。
裘千尺道:「他兩個說些甚麼?」綠萼道:「說甚麼同病相憐,甚麼有緣千里來相會。他們……他們一起罵你惡婦長、惡婦短的,我聽著氣不過……」說到這裡便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裘千尺咬牙切齒,道:「莫哭,莫哭!後來怎樣了?」綠萼道:「我不小心身子一動,給他們知覺了。那道姑……那道姑便將我推入了情花叢裡。」
裘千尺聽她聲音有些遲疑,喝道:「不對,你在說謊!到底是怎樣?休得瞞我。」
綠萼出了一身冷汗,道:「我沒騙你,這……這難道不是情花麼?」裘千尺道:
「你說話的語調不對,你自小便是這樣,說不得謊,做孃的難道不知?」綠萼靈機一動,咬牙道:「媽,我是騙了你,是爹爹推我入情花叢的。他惱我跟你、幫你,跟你作對,說我只要娘,不要爹。他……他拼命要討好那美貌道姑。」
裘千尺恨透了丈夫,綠萼這幾句話恰恰打中她心坎,登時深信不疑,忙拉了女兒手掌,溫言道:「萼兒不用煩惱,讓娘來對付這老賊,總須出了咱孃兒倆這口惡氣。」當下命侍女取過剪刀鉗子,先將花枝移開,然後鉗出肌膚中斷折了的小刺。
綠萼哽咽道:「媽,女兒這番是活不成了。」裘千尺道:「不怕,不怕,咱們還有半枚絕情丹未用,幸好沒給那無情無義的楊過小賊糟蹋了。你服了這半枚丹藥,花毒雖然不能除淨,只要你乖乖的陪著媽媽,對任何臭男子都不理睬,甚至想也不去想他們,那便決計無礙。」裘千尺苦受丈夫的折磨,楊過又不肯做她女婿,恨極了天下的男子,女兒如能終身不嫁,正合她心願,可說再好也沒有。
綠萼皺眉不語。裘千尺又問:「那老賊和那道姑呢?他們在那裡?」綠萼道:
「我從情花叢中掙扎著爬起,沒敢回頭再看,他們多半仍有那裡。」裘千尺暗自沉吟:「老賊有了強助,必來奪回此谷。谷中弟子多半是他心腹親信,事到臨頭,必定歸心於老賊,最多也是袖手旁觀,兩不相助,決不會出手與他為敵。我手足殘廢,所仗的只是一門棗核釘。這暗器出其不意的射出固是威力極大,但老賊既有防備,多半便奈何他不得,如他手持盾牌來攻,我便一籌莫展。那便如何是好?」
綠萼見母親目光閃爍,沉吟不語,還道她在斟酌自己的說話是真是偽,生怕她問個不休,終查知真相,自己一番受苦不打緊,取不到解藥,楊過身上的毒質終是難除。她一想到楊過,胸口一陣大疼,「啊」的一聲叫了出來。裘千尺伸手撫摸她頭髮,道:「咱們取絕情丹去。」雙手一拍,命四名侍女將坐椅抬出房門。
綠萼自楊過去後,一直想知道母親將半枚丹藥藏在何處。曾聽母親說過,丹藥決不能藏在身邊,否則任誰都可殺了她,一搜即得。心想她手足殘廢,行動須人扶持,決不能躥高伏低,也不能藏之於甚山洞僻谷,想來定是藏在府第之中。但她數十日來到處查探,丹房、劍室、花園、臥房,沒一處不詳加察看,始終瞧不出半點端倪,這時見母親命侍女將坐椅抬向大廳,不由得大為訝異,心想大廳是人人所到之處,最難藏物,何況此刻強敵聚集於廳,正是為這半枚丹藥而來,難道丹藥便在敵人面前,任其予取予攜麼?
大廳前後鐵門緊閉,眾弟子手提帶刀漁網監守,見裘千尺到來,上前行禮。為首的弟子躬身說道:「敵人絕無聲息,似是束手待斃。」裘千尺哼了一聲,心想:
「井底之蛙,當真不知天高地厚。善者不來,來者不善,今日闖進谷來的這些人物,焉是束手待斃之輩?」說道:「開門!」兩名弟子開啟鐵門,另有八名弟子提著兩張漁網,在裘千尺左右護衛,相率進廳。
只見一燈大師、黃蓉、武三通、耶律齊諸人都坐在大廳一角。裘千尺待椅子著地,舉手說道:「這裡除了黃蓉母女三人,其餘的我可不究擅自闖谷之罪,一齊給我走開罷!」黃蓉微笑道:「裘谷主,你大難臨頭,不知快求避解,兀自口出大言,當真叫人齒冷。」裘千尺心中一凜,暗想:「她怎知我大難臨頭?難道她已知那老賊回谷?」冷冷的道:「是福是禍,須待報應到來方知。老婦人肢體不全,以殘廢之身,還怕甚麼大難?」
黃蓉自不知公孫止已回絕情谷,但鑑貌辨色,眼見裘千尺眉間隱有重憂,與適才出廳時飛揚狠惡的神態大不相同,料想谷中或有內變,因此出言試探,聽裘千尺雖然說得嘴硬,自己所料卻多半不錯,說道:「裘谷主,令兄是自行失足摔下深谷而死,絕非小妹所傷,但若你對此事始終耿耿,小妹不避死活,你卻須賜贈解藥,以救楊過之傷。小妹倘若死了,這裡許多友決不記恨,仍然助你解脫大禍,以退內敵。你這項買賣做是不做?」
黃蓉這般說法,實是讓對方佔盡了便宜,眼見裘千尺除棗核釘厲害之外別無傷敵手段,而大聲說出「內敵」兩字,更是打中了她心坎。
裘千尺心想:「當真有這麼好?」說道:「你是丐幫幫主,諒必言而有信。我打你三枚棗核釘,你當真不避不讓,亦不用兵器隔打?」
黃蓉尚未回答,郭芙搶著道:「我媽只說不避不讓,可沒說不用兵器隔打。」
黃蓉,微笑道:「裘谷主要洩心中惱恨,小妹不用兵刃暗器隔打就是。」郭芙叫道:
「媽,那怎麼成?」適才她長劍被棗核釘擊斷,知道這暗器力道強勁無比,倘若真的不讓不隔,母親血肉之軀如何抵擋得了?黃蓉卻想:「過兒於我郭家一門四人均有大恩,此刻他身上劇毒難解,說甚麼也要叫老太婆交出解藥。她這棗核釘自是天下最凌厲的外門暗器,任她連打三釘確然十分兇險,稍有疏虞,不免便送了性命。
但若非如此,她焉肯交出解藥?」
黃蓉說這番話時,早已替裘千尺設身處地的想得十分周到,既要讓她洩去心中若干怨毒鬱積,又乘著她內變橫生、憂急驚懼之際,允她禦敵解難,而洩憤之法,正是她惟一能以之傷人的伎倆,縱是裘千尺自己,也提不出更有利的方法來。
但裘千尺覺得此事太過便宜,未免不近人情,啞聲道:「你是我的對頭死敵,卻甘心受我三枚棗核釘,到底包藏著甚麼詭計,甚麼禍心?」
黃蓉走上前去,低聲道:「此處耳目眾多,只怕有不少人對你不懷好意,我要在你耳邊說幾句話。」裘千尺向從弟子掃射了一眼,心想:「這些人大半是老賊的親信,確是不可不防。」便點了點頭。
黃蓉湊過頭去,悄聲道:「你的對頭不久便要發難動手,小妹自己何嘗不是身處險地?咱們快快揭過了這場過節,小妹不論死活,大夥兒便可並肩應敵。再者楊過於我有恩,我便送了性命,也要求得絕情丹給他。人生在世,有恩不報,豈不與禽獸無異?」說罷退開三步,凝目以望。
裘千尺聽了「有恩不報,豈不與禽獸無異」這話,心中也是一動,暗想:「若不是楊過這小子相救,我此刻還是孤零零的在地底山洞中捱苦受難。」但這念頭便如閃電般一瞬即過,善念消退,噁心立生,冷冷的道:「任你百般花言巧語,老婦人鐵石心腸,不改初衷,來來來,你站開了,吃我三釘!」
黃蓉衣袖一拂,道:「我拼死挨你三釘便了。」說著縱身退後,站在大廳正中,與裘千尺相距約莫三丈,說道:「請發射罷!」
武三通等雖然素知黃蓉足智多謀,但裘千尺棗核釘的厲害各人親眼所見,這時見黃蓉空手站立,無不心中惴惴。郭芙更是著急,走過去一拉黃蓉衣袖,低聲道:
「媽,咱們找個地方,我把軟蝟甲脫下來給你換上,那就不怕老太婆的棺材釘了。」
黃蓉微微一笑,道:「以軟蝟甲擋棗核釘,那又何足為奇?你且看媽媽的手段。」
只聽得裘千尺道:「各人閃……」那「開」字尚未出口,棗核釘已疾射而出,直指黃蓉小腹。這枚棗核釘的去勢當真是悍猛無倫,雖是極小的一枚鐵釘,但破空之聲有如尖嘯,黃蓉「啊」的一聲高叫,彎腰捧腹,俯下身去。
郭芙和武三通等一齊大驚,待要上前相扶,嘯聲又起,這第二枚棗核釘卻是射向黃蓉的胸口。黃蓉仍是一聲大叫,搖搖晃晃的退後幾步,似乎便要摔倒。
裘千尺見黃蓉果然如言不閃不擋,兩枚鐵釘均已打中她身上要害,這兩枚鐵釘的力道,便岩石也射入了,何況血肉之軀?但黃蓉身中兩釘,雖似已受重傷,但竟不摔倒,顯是苦苦支撐,要再受自己一釘。裘千尺心下駭然,暗想:「先前見這女子嬌怯怯的模樣,不信她有甚能耐可當丐幫的幫主。如此看來,當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但想她身中兩釘,決計性命不保,就此報了深仇,不禁欣然色喜,「波」
的一聲,第三枚棗核釘又從口裡噴出。這一次卻是射向黃蓉的咽喉。要使用鐵釘透喉而過,殺害兄長的大仇人立斃當場。
黃蓉說出甘愛三釘之時,尚未籌得良策,只是知道非此不足以換得解藥,縱然身死,也是報了楊過的大恩。但其後與裘千尺一番低語,稍有餘裕,心念電閃,已有了計較。先一陣郭芙的長劍被棗核釘打斷,黃蓉拾起劍頭,藏在衣袖之中,待棗核釘打到,一彎臂便將劍頭掃在鐵釘射到之處。只是釘劍相撞,必有金鐵之聲,她兩次大聲叫喚,便將這聲音掩蓋了過去。這一巧招裘千尺果然並未發覺。
黃蓉有意裝得身受重傷既可稍減對方怒氣,也可保全她一谷之主的身份。但第三枚棗核釘直指咽喉,倘若舉起衣袖,以袖中暗藏的劍頭擋隔,必被裘千尺瞧出破綻,自己便算毀了「不避不隔」的諾言,處此情境,只得行險,當下雙膝微微一曲,待棗核釘對準嘴唇飛到,她胸腹之間早已真氣充溢,張口用力吐出,一股真氣噴將出去。她知這棗核釘來勢所以這般凌厲,全憑真氣激發,若以氣對敵氣,則敵遠我近,大佔便宜,棗核釘縱不從空墜落,來勁也必急減。那知裘千尺獨居山洞,手足既廢,整日價除了苦練這門棗核功夫之外,心不旁騖。黃蓉功力既不及她深厚,又須處分幫務、助守襄陽、生兒育女、伴夫課徒,那能如她這般苦心致志?因此一股真氣噴出,棗核釘來勢只略略一緩,勁力仍是猛惡無比。
黃蓉心中一驚,鐵釘已到嘴唇,當這千鈞一髮之際別無他法,只好張口急咬,硬生生將鐵釘咬住了。這一下只震得滿口牙齒生疼,立足不穩,倒退了兩步。她先前倒退乃是假裝,這次卻真是被鐵釘來勢衝擊而退,也幸好她應變奇速,退步消勢,否則上下四枚門牙非當場跌落不可,饒是如此,也已震得牙齒出血。
旁觀眾人齊聲驚呼,圍了攏來。黃蓉一仰頭,「波」的一聲,將棗核釘噴出,釘入橫樑,皺眉道:「裘谷主,小妹受了你這三釘,命不久長,盼你依言賜藥。」
裘千尺見她竟能將棗核釘一口咬住,也自駭然,眼見兩枚棗核釘明明射入她體內,何以仍然直立不倒?側目向綠萼望了一眼,心想:「我兒中了情花之毒,別說楊過不允婚事,他便當真是我的女婿,這半枚絕情丹也豈能給他?」但自己親口答應給藥,言入眾人之耳,總不能立時反悔,她雙眼一轉,已有計較,說道:「郭夫人,咱兩人雖是女流,但行事慷慨有信,當勝鬚眉。你挺身受我三釘,如此氣慨,世所罕有,我甚是佩服,解藥便可給你。我若少待有事,仍盼各位援手。」
郭芙只道母親當真中了鐵釘,叫道:「我媽媽若受重傷,這裡大夥兒都要跟你拼命。」轉頭向黃蓉道:「媽,老太婆的釘子打中了你身上何處?」
黃蓉不答女兒的問話,向裘千尺道:「小女胡言,谷主不必當真。小妹生平說一是一,自當相助谷主退敵,便請賜藥是幸。」武三通等聽黃蓉說話中氣充沛,聲音爽朗,半點不像受了傷的模樣,漸漸寬心。
這一層裘千尺也已瞧出,心下驚疑不定,想道:「她有如此武功,我縱要反悔,也不容易,只有以詐道相待。」於是點頭說道:「那麼我先多謝了。」轉頭向女兒道:「萼兒過來,我有言吩咐。」
黃蓉一生之中,不知對付過多少奸滑無信之徒,裘千尺眼光閃爍不定,如何逃得過她的雙目?她知裘千尺決不肯就此輕易交出解藥,只是要怎生推脫欺詐,騙一時自是猜想不出。
只聽裘千尺道:「將我面前數過去的第五塊青磚揭開了。」綠萼大奇:「難道那絕情丹竟是藏在磚下?」黃蓉一聽,暗贊裘千尺心思靈巧:「這絕情丹如此寶貴,不知有多少人在亟圖謀。她藏在這當眼之處,確是使人猜想不到,磚下所藏是真藥無疑。她決不會事先料到有此刻的情勢,因而在磚下預藏假藥。」裘千尺如命人赴丹房或是內室取藥,黃蓉倒也難知取來的絕情丹是真是假,這時見她命女兒揭開青磚,卻是少了一層顧慮。
綠萼數到第五塊青磚,拔出腰間匕首,從磚縫中插入,揭起磚塊,只見磚下鋪著灰泥,全無異狀。
裘千尺道:「磚下藏藥之處,大有機密,不能為外人所知,萼兒,俯耳過來。」
黃蓉知道裘千尺狡計將生,當下叫聲「哎唷」,捧腹彎腰,裝得身上傷勢發作,好讓裘千尺防備之心稍減,以便凝神聽她對女兒的說話。豈知裘千尺也已料到了此節,在綠萼耳畔說得聲音極輕,黃蓉雖是全神貫注,也只聽到「絕情丹便在青磚之下」
九字。但她早料到絕情丹是在青磚之下,這九個字聽來一無用處,此後只見裘千尺的嘴唇微微顫動,半個字也聽不出來,再看綠萼,但見她眉尖緊蹙,只是「嗯、嗯、嗯」的答應。
黃蓉知道眼前已到了緊急關頭,卻不知如何是好,甚是惶急,忽聽得一燈大師道:「蓉兒過來,我瞧瞧你的傷勢如何?」黃蓉回過頭來,見一燈坐在屋角,臉上頗有關切之容,心想:「他一搭我有脈搏,便知我非受傷。」於是走過去伸出手掌。
一燈伸出三指搭住她的脈腕,念道:「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老婆婆說……阿彌陀佛……阿彌陀佛……磚下有兩瓶……阿彌陀佛……阿彌陀佛……東首的藏真藥……
阿彌陀佛……西首的藏假藥……阿彌陀佛……叫女兒取西首假藥……阿彌陀佛……
假藥給你……阿彌陀佛……」
一燈大師口誦佛號之時,聲音甚響,說到「磚下有兩瓶」這些話時,聲音放低。
黃蓉只聽他說了「老婆婆說」那四個字,即明其理,知道一燈大師數十年潛修,耳聰目明,遠勝常人。佛家原有「天眼通」、「天耳通」之說,佛經上言道,具此大神通者,當深處禪定之際,「能聞六道眾生語言及世間種種音聲,通達無礙」。這般說法過於玄妙,自不可信,但內功深厚、心田澄明之人能聞常人之所不能聞,卻非奇事。裘千尺對女兒低聲細語,一燈大師在數丈外閉目靜坐,一字一語聽得明明白白。他知丹藥真假關連楊過性命,佛家有好生之德,豈能見死不救,於是告知了黃蓉。
黃蓉待他念完兩句佛號,便問:「我的傷能好麼?」「棗核釘能起出麼?」每問一句,剛好將一燈所說「東首的藏真藥」、「西首的藏假藥」那些話掩蓋了。裘千尺向兩人望了幾眼,但見黃蓉面有憂色,只是詢問自己傷勢,一燈不住的說「阿彌陀佛」,那料得自己奸計已盡為對方知悉。
綠萼聽母親說完,點頭答應,彎下腰來,伸手到磚底的泥中一掏,果有兩個小瓶並列,她心中一酸,暗道:「楊郎啊楊郎,今日我舍卻性命,取真藥給你。這番苦心,你未必知道罷?」當下摸了東首那瓷瓶出來,說道:「媽!絕情丹在這兒了!」
她伸手在土下掏摸,只有她才知這瓶子原來在東首,裘千尺和黃蓉卻都以為是從西首取出。
兩個瓷瓶外形全然相同,瓶中的半枚丹藥模樣也無分別,裘千尺倘不以舌試舐藥味,也是難分真假。她見綠萼取出瓷瓶,心道:「先前我還防這丫頭盜丹去討好情郎,現下她也中了情花之毒,自是救自己性命要緊了。」她生性偏狹狠惡,刻薄寡恩,決不信世上有人甘願舍卻自己性命以救旁人,說道:「咱們信守諾言,丹藥交給郭夫人。」綠萼道:「是!」雙手捧著瓷瓶,走向黃蓉。
黃蓉先襝衽向裘千尺行禮,說道:「多謝厚意。」心中卻想:「既知真藥所在,難道還盜不到麼?」
正要伸手去接瓷瓶,突然屋頂上「喀喇」一聲響,灰土飛揚,登時開了一個大洞,一人從空躍落,伸手便將綠萼手中的瓷瓶奪了過去。綠萼大驚失色,叫道:
「爹爹!」
黃蓉見公孫綠萼的臉色大變,極為惶急,不禁一怔:「公孫止奪去的瓷瓶,明明裝的是假藥,她何必如此著急?」
便在此時,大廳廳門轟的一聲巨響,震得廳上每一枝紅燭搖晃不已,火焰忽明忽暗,跟著又是一響,門閂從中截斷,兩扇大門左右彈開,走進一男三女。男的正是楊過,女的則是小龍女、程英和陸無雙。
綠萼見楊過進來,失聲叫道:「楊大哥……」迎上前去,只踏出兩步,立覺不妥,要說的那句話縮回了口中,腳步也即停止。黃蓉一直注視著綠萼的神色,只見她瞧著楊過的眼光之中流露出無限深情、無限焦慮,登時恍然,心道:「蓉兒啊蓉兒,難道你做了媽媽,連女兒家的心事也不懂了?她媽媽命她給我們取假藥,但她痴戀過兒,遞過來的卻是真藥,公孫止搶去的正是續命靈丹,她如何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