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黃蓉、一燈、郭芙等被困大廳之時,楊過和小龍女正在花前並肩共語。不久程英和陸無雙到來。小龍女見程英溫雅靦腆,甚是投緣,拉住她的手說話。陸無雙向楊過述說適才跟郭芙比武之事,怎樣譏刺得她哭笑不得,程英又怎樣製得她失劍輸陣。楊過這番再和程、陸二女相會,想到她二人對己情意深重,而自己無以還報,心中不免歉疚,眼見陸無雙明知自己己娶小龍女為妻,卻無怨懟之狀,口口聲聲的說懲戒郭芙為自己出氣,而程英對小龍女也是神情親切,自是大為欣慰。
四人坐在石上,小龍女和程英說話,楊過和陸無雙說話。但龍、程二人性子沉靜,均是不擅言辭,只說得幾句便住了口。楊過和陸無雙卻你一句「傻蛋」、我一句「媳婦兒」的有說有笑。程英突然插口笑道:「楊大哥,你現下有了楊大嫂,叫我表妹可得改改口了。」
楊過「啊」的一聲伸手按住了口。陸無雙也突然驚覺,羞得滿臉飛紅。程英心中暗悔,想到:「他們隨口說笑,原無他意,我這麼一提,反而著了痕跡。」忙打岔道:「楊大哥,你中了花毒,現下覺得怎樣?」楊過道:「沒甚麼。郭伯母足智多謀,定能設法給我求到靈丹妙藥,我擔心的倒是她的傷勢。」說著向小龍女一指。
程英和陸無雙一齊失驚,問道:「怎麼?楊大嫂也受了傷嗎?我們竟一點沒瞧出來。」小龍女微笑道:「也沒怎樣。我運內力裹住毒質,不讓它發作,幾天之中,諒無大礙。」陸無雙道:「是甚麼毒?也是情花之毒麼?」小龍女道:「不是,是我師姊的冰魄銀針。」陸無雙道:「原來又是李莫愁這魔頭。傻……楊大哥,你不是瞧過她那本【五毒秘傳】麼?冰魄銀針之毒雖然厲害,卻也並不難解。」
楊過嘆了口氣,說道:「毒質侵入了臟腑,非尋常解藥可治。」於是將小龍女如何逆經脈療傷、郭芙如何誤發毒針之事說了。陸無雙伸手在石上重重一拍,恨恨的道:「郭芙仗著父母之勢,竟是如此無法無天。表姊,咱們不能便此跟她罷休。
她父母是當世大俠,便又怎樣?」小龍女道:「這件事也怪不得她,倒和斬斷他手臂不同。」程英道:「楊大嫂,我師父曾說,以內力裹住毒質,雖可使其一時不致發作,但毒質停留愈久,愈是傷身,須得及早設法解毒才是。」小龍女「嗯」了一聲,楊過心想:「天竺僧醒轉之後,是否有法可以解毒,實所難言。」他不願多談此事,以增小龍女煩惱和自己傷心,說道:「郭伯母和一燈大師等對付那瘋和尚不知怎樣了,咱們瞧瞧去。」
當下四人覓路迴向大廳,離廳尚有十餘丈,只見廳頂上人影一閃,認出是公孫止,接著「喀喇喇」一聲響,見他打破屋頂,跳了下去。楊過生怕公孫止在這屋頂破洞下佈置了帶刀漁網陣,要引自己入彀,於是挺玄鐵重劍撞開鐵門,昂首直入。
公孫止奪得絕情丹到手,雖見黃蓉等好手群集,卻也不以為意,心想:「我便打不過,難道還跑不了麼?」正要奪路外闖,猛見楊過破門直入,聲勢威猛之極。
他一驚之下,雙足一點,騰身而起,要從屋頂破洞中重行躍出,心想眼下首要之事,是將絕情丹送去給李莫愁服食解毒,至於殺裘千尺、奪絕情谷,那是來日方長,不必急急。
他身子甫起,黃蓉已搶過打狗棒跟著躍高,使個「纏」字訣,往他腳上纏去。
裘千尺喝道:「老賊!」呼的一聲,一枚棗核釘往公孫止小腹上射去。公孫止縱起時便已防到此招,揮刀擋開鐵釘,上躍之勢竟絲毫不緩,耳聽得風聲勁急,第二枚棗核釘又從斜刺裡射到,但金刀已擊出在外,不及收回再擋,黃蓉的打狗棒又跟著纏到,拼著大腿洞穿,也決不能讓鐵釘射入小腹,當下側身橫腿,抵擋鐵釘。
那知道裘千尺這一釘竟不是射向公孫止,準頭卻是對準了黃蓉。這一下奇變橫生,連黃蓉也萬萬料想不到,急揮打狗棒擋隔,但棗核釘勁力實在太強,只感全身一震,手臂痠軟,「啪」的一聲,打狗棒掉在地下,身子跟著落地。公孫止上躍之力也盡,落在黃蓉身側,橫刀向她砍去。
楊過玄鐵劍疾指,一股勁風直掠出去,公孫止的金刀登時被這股凌厲的劍勢逼得盪開了三尺。公孫止只覺敵人劍上勁力有如排山倒海,心下驚駭無已,想不到相隔月餘,這小子斷了左臂,武功反而精進如斯。
綠萼站在父親與母親之間,她平素對嚴父甚是害怕,從不敢對他多說一言半語,但自從聽了他在斷腸崖前對李莫愁所說的那番話後,傷心到了極處,竟然懼怕盡去,向公孫止道:「爹爹,你打斷媽媽的四肢,將她囚禁在地底山洞之中,如此狠心,已是世間罕有。今晚你在斷腸崖前,跟李莫愁又說些甚麼話來?」
公孫止心中一凜,他與李莫愁在那隱蔽之極的處所說話,萬料不到竟會言入旁人之耳。他雖然狠毒,但對女兒如此圖謀,總不免心虛,突然間聽她當眾叫破,不由得臉色大變,道:「甚……甚麼?我沒說甚麼。」
綠萼淡淡的道:「你要害死女兒,去討好一個跟咱家全不相干涉的女子。女兒是你親生,你要我死,女兒也不敢違抗。但你手中的絕情丹,卻是媽媽答應了給旁人的,你還給我罷!」說著走上兩步,向著他伸出手來。
公孫止將瓷瓶揣入了懷中,冷笑道:「你母女二人心向外人,一個叛夫,一個逆父,都不是好東西。今日我暫且不來跟你們計較,日後報應到頭,自見分曉。」
說著刀劍互撞,發出嗡嗡之聲,大踏步便往外闖。
楊過聽綠萼直斥公孫止之非,但不明其中原委,當即橫過玄鐵劍,擋住公孫止去路,向綠萼道:「公孫姑娘,我有言請問。」
公孫綠萼聽了他這句話,一股自憐自傷之意陡然間湧上心頭,暗道:「我捨身為你取丹之事,決不能讓你知曉。過了幾年,你子孫滿堂,自早把我這苦命女子忘了,又何必為了此事,使你終生耿耿於懷?」低聲道:「楊大哥有何吩咐?」楊過道:「你適才言道令尊要害你性命,去討好一個毫不相干的女子,那女子是誰?此事從何說起?」綠萼道:「那女子是李莫愁,至於其中原委……」頓了一頓,說道:
「我爹爹雖如此待我,但終是親生之父,此事做女兒的不便再說……」
裘千尺喝道:「你說啊!他能做得,你便說不得?」綠萼搖頭道:「楊大哥,那半枚絕情丹,在我爹爹懷中的瓷瓶之內。我……我是個不孝的女兒。」說到此處,再也忍耐不住,縱聲叫道:「媽!」奔向裘千尺身前,撲入她懷中。她說「我是個不孝的女兒」,在裘千尺聽來還道是指違抗父親,其實綠萼心中卻說的是不遵母命。
滿廳數十人中,只有黃蓉一人才明白她的真意。
公孫止見強敵環伺,心下早有計較:「天幸惡婦痰迷心竅,在這緊急關頭去打了郭夫人一枚棗核釘,只要引得她們雙方爭鬥,我便可乘機脫身。」當下縱聲笑道:
「好好好,乖女兒,真不枉爹爹疼愛,你和媽媽守住這邊,要令今日來到咱們絕情谷的外人,個個來得去不得。」說著舉刀提劍,突向倚在椅上的黃蓉殺去。
黃蓉右臂兀自痠軟,提不起打狗棒,只得側身而避。郭芙手中一直握著耶律齊的長劍,當即挺劍護母。公孫止黑劍疾刺郭芙咽喉,郭芙舉劍擋隔。黃蓉急叫:
「小心!」錚的一聲輕響,郭芙長劍立斷,公孫止的黑劍去勢毫不停留,直往她頭頸削去。黃蓉急得一顆心幾乎要從脖子中跳了出來,在這一剎那間竟無解救之方。
陸無雙有旁喝道:「舉右臂去擋!」
郭芙眼見敵劍削到頸邊,那容細辨是誰呼喝,不由自主的舉臂一擋。
程英喝道:「表妹,你怎地……」她知陸無雙惱恨郭芙斬斷楊過的手臂,存心擾亂郭芙心神,要她舉臂擋劍,那麼一條手臂也非送掉不可。程英對楊過斷臂,心中自也十分傷痛,適才黑暗中言念及此,曾悄悄哭了一會。但她只覺這事甚是不幸,雖惱恨郭芙下手太狠,但決沒想要斷她一臂來報復,因此聽得陸無雙的呼喝,忙出口喝阻,但為時已經不及,公孫止的劍刃已掠上了郭芙的手臂。
但聽得嗤的一聲響,郭芙衣袖上劃破了一條極長的口子,同時身子被劍刃震得立足不定,向旁跌出。但說也奇怪,她手臂竟然沒被削,連鮮血也沒濺出一點。程英、陸無雙固然吃了一驚,公孫止和裘千尺等也是心頭大震。郭芙斜退數步,站穩身子,還道陸無雙是好意相救,心中好生感激,叫道:「多謝姐姐!可是你怎知……」
楊過忙介面道:「這公孫止老兒不知你武功如此了得。」他知道黃蓉有一件寶刀利刃不能損壞的軟蝟甲,郭芙所以能保全手臂,定系軟蝟甲之功,她問「可是你怎知……」下面自是要說「我有軟蝟甲護身」。楊過心想公孫止利劍不能傷她,其膽已寒,可不能讓他知悉其中原委,向公孫止道:「這位姑娘是郭大俠和黃幫主之女,桃花島島主黃藥師的外孫女,她家傳絕藝,周身刀槍不入,你這口破銅爛鐵的玩意兒,怎能傷她?」
公孫止怒道:「哼,適才我手下留情,難道當真便傷她不得。」說著抖動黑劍,發出嗡嗡之聲。郭芙暗想:「我既不怕他的刀劍,只須上前猛攻便是。跟他打有贏無輸,這便宜如何不撿?」說道:「小武哥哥,你的劍給我,這老兒不信我家桃花島的功夫,且讓他見識見識。」武修文倒轉長劍,將劍柄遞了過去。郭芙伸手接住,挽個劍花,說道:「公孫老兒,你再上罷!」得意洋洋,有恃無恐,便似高手戲弄庸手一般神態。
公孫止見她劍花一挽,便知她劍術的火候甚淺,喝道:「好,我再領教!」舉刀向她面門砍去,郭芙身形斜閃,還了一劍。公孫止黑劍倒翻上來,往她劍上震去,郭芙心道:「不好!我身上有軟蝟甲,劍上卻無護劍寶甲,雙劍一交,我手中長劍又是非斷不可。」當即回劍避開。公孫止雙手一併,刀劍均已握在右掌之中,跟著左掌拍出。郭芙大喜:「你這掌拍在我軟蝟甲上,那是倒大黴啦!」但恐他掌力厲害,拍在身上不免要內臟受震,於是身子略側,要先卸去他七成掌力,然後再受他這掌。
那知公孫止一掌尚未使老,突然倒縱丈餘,說道:「好丫頭,暗箭傷人!」身子向前直跌。郭芙愕然說道:「我沒傷到你啊!」不禁大奇:「難道軟蝟甲真有如此妙用?他手掌尚未沾及我衣,竟然便已受傷。」
她又怎知公孫止老奸巨滑,心中只是念著要將絕情丹速去送給李莫愁服食,那有閒心跟郭芙這般小丫頭爭強鬥勝?他假裝受傷摔跌,腳下似乎站立不定,幾個踉蹌,跌跌撞撞的衝向後堂。他在這片刻之間,已將敵情審查清楚,正面楊過和黃蓉是厲害人物,還有那長眉老僧雖似神遊入定,但決非易與之輩,正好乘著郭芙似乎得手之際,便此從後堂溜走。
公孫綠萼見他懷了絕情丹要走,忙縱身向前,說道:「爹爹慢走!」便在此時,尖嘯聲起,兩枚棗核釘也已襲向公孫止。裘千尺生怕公孫止一閃避,鐵釘便打中女兒,因此鐵釘噴出時取勢甚高,射向他後腦。公孫止一低頭,兩枚鐵釘從綠萼鬢上掠過,叮叮兩響,釘入了石壁。公孫止喝道:「讓開!」腳下毫不停留,綠萼道:
「你把絕情丹……」話未說完,公孫止左手前伸,扣住她手腕脈門,轉過身來,將女兒擋在胸前,喝道:「惡婦,你真要拼命,大家同歸於盡了罷!」
裘千尺口中兩枚棗核釘已噴到了唇邊,突見變生不測,收勢不及,急忙側頭,將兩枚鐵釘向旁射出。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她只求棗核釘不致打在女兒身上,那裡還顧得取甚麼準頭,但聽得「啊、啊」兩聲大叫,兩名綠衣弟子一中腦門,一中前胸,立時斃命。
公孫止知道要奪回絕情谷,除了仗李莫愁為助之外,必須眾弟子歸心,眼下這事正是激怒弟子的良機,叫道:「惡婦,你辣手殺我弟子,決不能跟你干休!」
這時楊過已截住他的去路,說道:「咱們萬事須得有個了斷,別忙就走!」公孫止將女兒舉起,獰笑道:「你敢攔我?」以左腳為軸,滴溜溜轉了個圓圈,跟著又以右腳為軸,再轉一圈,兩個圈子一轉,已向前趨了四尺,離楊過已近。楊過見他又是一個圈子轉上,惟恐傷了綠萼,忙向旁躍開。
公孫綠萼身在父親手中,動彈不得,一個圈子轉過來時,陡然見到楊過跳躍相避,讓開了去路,眼光中充滿著關懷之情,不禁芳心大慰:「他為了我,寧可不要解藥!我死也瞑目了。」她手足雖不能動,頭頸卻能轉動,低聲叫道:「楊郎,楊郎!」額頭撞向公孫止挺起的黑劍。黑劍鋒銳異常,公孫綠萼登時香消玉殞,死在父親手裡!
楊過大叫一聲:「啊喲!」搶上欲救,那裡還來得及?公孫止也是吃了一驚,心中微微一酸,耳聽得背後怒喝,三枚棗核釘電閃而至,當即將女兒的屍體向身後丟擲,三枚鐵釘盡數打在她身上。
眾人見他如此狠毒,綠萼身死後尚對她這般糟蹋,無不大憤,紛紛拔出兵刃擁上。
公孫止叫道:「眾弟子,惡婦勾結外敵,要殺盡我絕情谷中男女老幼。漁網刀陣,一齊圍上了。」眾弟子自來對他奉若神明,那日他被裘千尺打瞎眼睛逃走,眾弟子無所適從,只得遵奉裘千尺的號令,這時聽得他一叫,誰也不及細想,執起帶刀漁網從四角圍了上來。
每張漁網都是兩丈見方,網上明晃晃的綴滿了尖刀利刃。眾人武功雖強,實不知如何應付才是,眼見四周漁網向中間一合,每人身上難免洞穿十來個窟窿。這一包上來,連裘千尺也圍在其內。她大聲呼喝:「眾弟子別聽老賊胡言亂語,大家停步,快停步!」但眾弟子充耳不聞,只聽得公孫止喝著號令:「坤網向前,坎網斜退向左,震網轉右!」眾弟子應聲施為,一張張帶刀漁網漸漸逼近。
黃蓉從懷中摸出一把鋼針,揚手向西首八名綠衣弟子射去,眼見相距既近,鋼針又多,八名弟子至少也會有五六人受傷,漁網陣打出缺口,便可由此衝出。卻聽得叮叮叮、錚錚錚幾聲響,黃蓉所發鋼針,裘千尺所噴鐵釘,錢被漁網上的吸鐵石收了去。黃蓉暗叫:「不好!」喝道:「芙兒,舉劍護住頭臉,強攻破網。」
郭芙聽了母親的呼喝,抖動長劍,向東北角疾衝,四名弟子張開漁網,向她兜去,五六把尖刀碰到她身上軟蝟寶甲,漁網反彈,但持網的弟子跟著分從左右搶前,尖刀雖然傷她不得,漁網卻仍要將她裹住。
楊過站在公孫止身後,本在漁網陣之外,但八張漁網隨著公孫止的號令左兜右轉,已將他圍入陣內。楊過見情勢危急,提起玄鐵重劍,運勁往郭芙身前的漁網上斬去。「垮喇喇」一聲響,漁網裂成兩片,拉著網角的四名弟子同時摔倒。武三通、耶律齊等更不怠慢,拳掌齊施,摧筋斷骨,將這四名弟子手足打傷,以防他們更攜新網,再來圍攻。楊過縱聲長嘯,兩劍揮過,又是兩旁張漁網散裂破敗。這漁網以金絲和鋼線絞成,極堅極韌,但玄鐵重劍無堅不摧,三劍斬出,三網立破。眾弟子齊聲驚呼,向後退開。
公孫止喝道:「五網齊上!他一劍難破五網!」楊過心想「五張漁網一齊捲上,確也難擋。」隨即斜步向左,制敵機先,砰的一聲,又斬破了一張。漁網拉得甚緊,一劍斬落,破網聲如裂金石。
便在此時,忽聽得廳外一人厲聲斥道:「往那裡走?」黃影晃動,一人從廳門躥了出來,仗劍傲立,正是赤練仙子李莫愁。
她剛立定,廳門中又衝出一人,滿身血汙,散發披頭,卻是朱子柳。他一雙空手,左指右掌,狠狠向李莫愁撲去。李莫愁手中雖有兵刃,但見朱子柳發瘋般勢同拼命,竟是不敢接招,繞著廳角閃避。兩人都是極高的輕功,頃刻間已在大廳上兜了六七個圈子。楊過大感驚疑:「李莫愁的武功未必不及朱伯伯,何以對他如此懼怕?那天竺僧呢?」
兩人武功各有所長,但輕功顯是李莫愁強多了,幾個圈子一奔,人人都是看出朱子柳決追她不上,而且他身上流上點點鮮血,濺成了一個圓圈,看來受傷竟自不輕。武三通父子三人,分從左右圍上。朱子柳叫道:「師哥,這毒婦害死了師叔。
咱們無論如何……」一口氣喘不過來,站立不定,身子不住搖晃。
一燈聽到天竺僧的死訊,饒是他修為深湛,竟也沉不住氣,立即站起。
楊過頭腦一陣暈眩,轉頭向小龍女望去,小龍女的眼光正也轉過來望著他。兩人四目交投,都是心中一冷,全身如墮冰窖。小龍女緩緩走過去靠在他身上。楊過一聲長嘆,攜著她的手,往外便走。
原來天竺僧平時多近毒藥,體內抗毒之力甚麼強,他以大量情花自刺,預計昏暈三日三夜方醒,但兩日兩夜過後不久,便即醒轉。他沉思半晌,便道:「這情花之毒雖甚厲害,卻比我所設想的為輕,該當有法可解。」朱子柳大喜,當即稟告一燈等已來到絕情谷中,而火浣室的石門也已為楊過破去。天竺僧道:「事不宜遲,咱們便去設法配藥救人。」
兩人走出火浣室,天竺僧便到情花樹之下低頭尋覓藥草。他知一物克治一物,毒蛇出沒處必有化解蛇毒的草藥,而配製情花解藥所需的藥草,主要的一味多半也會正生長在情花之下。豈知李莫愁正躲在花樹旁山石之後,眼見天竺僧低頭走近,不問情由便射出一枚冰魄銀針。天竺僧不會武功,銀針透胸而入,登時斃命。
朱子柳聽得嗤的一聲響,師叔便即不動,知道山石後伏有敵人,但不知天竺僧已死,不顧自身安危,搶前救人。李莫愁知他心意,又是一針向天竺僧的屍體射去。
朱子柳手中沒有了兵刃,忙搶前劈出一掌將銀針擊落,肩背卻就此賣給了敵人。李莫愁長劍乘勢揮出,正中他右肩。朱子柳急忙沉肩卸勁,終究已深入寸許,當下退縮閃避,固然救不得天竺僧,而敵人連綿進招,實是後患無窮。
兩人劍來指去,拆了數招,朱子柳見天竺僧俯伏在地下,毫不動彈,叫道:
「師叔,師叔!」天竺僧並無應聲。李莫愁笑道:「你要他答應,倒也容易。只消你也吃我一枚毒針,到陰世去叫他便是。」朱子柳心中悲痛,更增敵愾之念,一招一式,絲毫不亂,出指時勁力反加。星月微光之下,李莫愁見他眼神如電,招招搶攻,竟是同歸於盡的拼命打法,再拆數招,不禁害怕起來,長劍急攻兩招,轉身便走。朱子柳俯身一搭師叔的手腕,脈息全無,已然死去多時,一聲悲嘯,提氣向李莫愁疾追。兩人一前一後的奔進了大廳。
公孫止見李莫愁趕到,又驚又喜,叫道:「李道友到這邊來!」說著迎將上去。
黃蓉一見公孫止的神氣,已自猜到了幾分,叫道:「過兒,隔開這兩個魔頭,別讓他們湊近!」楊過聽得天竺僧的死訊,已然萬念俱灰,絕情丹是公孫止得去也好,不是他得去也好,全沒放在心上,聽到黃蓉呼喝,只微微苦笑,卻不出手。
耶律齊拾起半張斬裂的帶刀漁網,叫道:「敦儒兄,拉住這邊。」他和武敦儒、完顏萍、耶律燕四人各自抓住漁網一角,攔在公孫止和李莫愁之間。
廳上這麼一亂,眾綠衣弟子錯了步伐。裘千尺乘機噴吐棗核鐵釘,眾弟子忙亂中不及張網收釘,接連有五人中釘斃命,帶刀漁網陣七零八落,登時潰散。
公孫止大聲叫道:「李道友,咱們分路出去,到適才見面之處相會。」兩個齊聲呼哨,分自左右掠過楊過和小龍女身畔,躥出廳去。楊過視而不見,毫不理會。
黃蓉叫道:「龍家妹子,截住在公孫止,絕情丹在他身上。」小龍女一驚,心想:
「天竺僧既死,過兒身上的花毒全仗這半枚絕情丹化解。」當即掙脫楊過的手,飛步向公孫止追去。楊過叫道:「由得他去罷!」小龍女道:「怎能由得他去?」楊過只得在後跟隨。
公孫止和李莫愁一個奔向東北,一個向西北而行,眾人也是分頭追趕。小龍女、楊過、程英、陸無雙四人追趕公孫止。武氏父子、朱子柳、完顏萍五人追趕李莫愁。
耶律齊兄妹和郭芙留著陪伴一燈和黃蓉,監視裘千尺。
武氏父子一行五人之中,朱子柳肩頭受了劍傷,適才奮戰,流血甚多,奔了一陣,漸感難支。眾人停步為他裹傷,稍一耽擱,已失去了李莫愁的蹤跡。
朱子柳恨恨的道:「今日若教這魔頭逃脫了,咱們怎對得起師叔?」五人在花叢樹木間穿來插去,始終不見李莫愁的影蹤。武三通怒火沖天,奮力拔起一根樹幹,將花木打得東倒西歪。朱子柳道:「那公孫止叫她到適才見面之處相會。咱們雖不知這二人在何處見過面,但只須盯住公孫止,那女魔頭為求解藥,遲早會去尋他。」
武三通道:「師弟此言甚是,咱們這便去找公孫止。」於是五人向西北方尋去。
走不多時,果然聽得前面隱隱約約傳來呼喝之聲。武三通扶住朱子柳加快腳步,但呼喝之聲忽遠忽近,一霎時竟又寂靜無聲,半點也聽不到甚麼了。五人覓路而行,擾攘了一夜,天色漸明,正行之間,忽聽得前面高處有人縱聲長笑,聲音尖厲,有若梟鳴。眾人停步抬頭,只見對面懸崖上站著一人仰天發笑,卻不是公孫止是誰?
那懸崖下臨深谷,上面山峰筆立,峰頂深入雲霧之中,不知盡頭。
朱子柳見他狀若顛狂,心下暗驚:「倘若他一個失足,跌入了下面的萬丈深谷,這人死不足惜,那半枚絕情丹卻要隨之而逝了。」當下如飛奔去,轉了個彎,只見楊過、小龍女、程英、陸無雙四人站在山邊,一齊仰頭望著公孫止。
小龍女見朱子柳等到來,低聲道:「朱大叔,你快想個法子,怎生引他下來。」
朱子柳一瞧周遭情勢,但見有道寬不逾尺的石樑通向公孫止站立之處,三長兩短石樑和山崖上都生滿了青苔,便是一人轉折也有所不便,除非他自願出來,否則絕難過去動手。
武三通想起楊過救命了二子性命,全了他兄弟之情,今日之事義不容辭,當下捋袖說道:我去揪他過來。」剛跨出兩步,身邊人影閃動,程英已搶在他面前,說道:「我去!」她身法好快,一縱身便踏上了石樑。那知她快楊過更快,程英但覺腰間一緊,身子已被楊過的袍袖纏住,給他拉了回來,耳邊聽楊過說道:「我值得甚麼,何苦如此?」程英一張俏臉脹得緋紅,說不出話來。
便在此時,只聽得小龍女道:「借劍一使!」掠過武敦儒和完顏萍身邊,雙手伸出,已將二人手中的長劍奪了過去。這一下手法當真是捷逾電閃,武敦儒和完顏萍一愕之下,已見小龍女輕飄飄的奔過石樑,到了公孫止身前。
公孫止身處絕地,見小龍女竟敢過來,一驚之下,搶上攔在石樑的盡頭,橫劍護身,獰笑道:「你當真不要性命了麼?」小龍女心道:「無論如何,我得奪回絕情丹才死。」柔聲說道:「公孫先生,你於我有救命之恩,不料我反而害得你數受折磨,我……我心中好生歉疚。我不是來跟你拼命的。」公孫止道:「那你要幹甚麼?」小龍女道:「我是來求你賜予絕情丹,救我夫郎。此丹於你無用,若肯賜下,小女子永感大恩大德。」
楊過在石樑彼端叫道:「龍兒回來,半枚丹藥救不得你我二人之命,要來何用?」
公孫止見小龍女俏立石樑之上,衣襟當風,飄飄然如欲乘風而去,這般丰姿,李莫愁又豈能及得萬一?他張開獨目痴痴而望,說道:「你叫那姓楊的小子作夫郎?」
小龍女道:「是啊,我跟他成了親啦。」公孫止道:「你若允我一事,這丹便可給你。」小龍女見他眼珠骨溜溜轉動,已知其意,搖頭道:「我已有夫,豈能嫁你?
公孫先生,你對我有情,可是我心另有所屬,只有辜負你一番好意。」公孫止獨眼一翻,喝道:「那你快快退去,若再與我為敵,莫怪我刀劍下無情。」小龍女道:
「你定要動手,和我翻臉成仇,咱們豈不枉自相識了一場?」她語音柔和,在她心中,確是記著公孫止以前那番相救之德。
公孫止冷笑道:「我要親眼見到楊過這小了毒發呻吟而死,要見他痛得在地下翻來翻去的打滾,要見你這位賢德妻子,終於成為個披麻帶孝的俏寡婦。」他越說越是惡毒,咬牙切齒,面目猙獰。楊過不住叫道:「龍兒!回來,跟這人多說甚麼?」
若不是石樑實在太窄,容不得兩人立足,他早已奔過去拉她回頭了。小龍女悽然一笑,說道:「你聽!他在叫我回去。他只是顧惜我,可不在乎自己身上劇毒是否能治。」
公孫止和小龍女相距不過半丈,心想只要跨上一步,便能將她擒住,只是站立之處地勢實在太險,她稍一掙扎,勢必兩人同時摔下深谷,但若不擒她為質而使敵人有所顧忌,自己困於這斷腸崖上又如何脫身?當前敵人之中只楊過一人厲害,但自己奮力衝闖,他也未必攔阻得住,最好是緊隨小龍女過了石樑,然後出手擒她,再去和李莫愁會合。他心下如意算盤一打定,喝道:「還不退去!」劍隨聲至,向小龍女刺去。小龍女左劍擋隔,右劍還擊。刀劍互擊,金鐵交鳴之聲震得山谷響應。
她自從跟周伯通習了分心合擊之術後,武功陡增一倍,雖然臟腑潛毒,內力消減,但雙手同使「玉女素心劍法」,其神妙處又豈是公孫止的金刀黑劍所能敵。他刀劍雖然變幻百端,其實刀仍是刀,劍仍是劍,只不過多了一件兵刃而已。霎時之間,小龍女手中雙劍舞成兩團白影,攻拒擊刺,宛似兩大高手聯手進攻一般,公孫止越鬥越是心驚,暗暗生悔:「早知她忽然學會了這等厲害劍術,便不能跟她動手的了。」總算「玉女素心劍」招數雖然奇妙,傷人的威力不強,小龍女也無殺他之意,因此上公孫止還支撐得一時。
他二人在山崖上鬥得正急,不久一燈大師、黃蓉、郭芙、耶律齊、耶律燕也均趕到。各人仰頭觀戰,眼見山崖如此之險,兩人鬥得如此之兇,無不駭然。
郭芙向耶律齊道:「咱們快上去幫手!」耶律齊搖頭道:「石樑上無第二人可插足之處。」郭芙和公孫止交過手,知他武功極高,連母親也非敵手,小龍女一人如何鬥他得過?急得只叫:「媽,媽,快想法子幫龍姊姊啊。」
其實不用她呼叫,這邊人人都急盼設法使小龍女得脫險境,可是對面山崖上決不能多容一人立足,但見公孫止金刀黑劍連使殺手,小龍女雙劍縱橫,迴旋之際似乎嬌柔無力,時候稍長,看來終須喪在公孫止手下。只有一燈、楊過、黃蓉、朱子柳四人才瞧出小龍女招數上實佔上風,但激鬥之際,足下一個滑溜,立時跌落深谷,每一瞬間都有生死大險。眼見兩團白影裹著一道黃光、一道黑氣,人人屏息凝氣,手心捏著一把冷汗。
再鬥片刻,黃蓉瞧出小龍女雙劍所使的竟是分心合擊之術,這門武功舉世除周伯通和郭靖外無第三人會得,小龍女自是得了周伯通的傳授。雙劍合璧,本來威力奇大,但好重傷之後加上中毒,內力大損,出劍乏勁,始終無法取勝。黃蓉心念一動,說道:「過兒,你和我同時向公孫止說話,你用言語恐嚇,我卻引他高興,叫他分心。」當下大聲說道:「公孫先生,裘千尺那惡婦已被我殺死了。」公孫止隔著山谷聽見,心中一震,將信將疑。楊過叫道:「公孫止,李莫愁說你不肯拿解藥給她,要來尋你的晦氣。」黃蓉叫道:「不,李莫愁說,只要你治癒了她身上情花之毒,她便委身嫁你。」楊過叫道:「我們大夥兒決不容你心願滿足,拿到你之後,要你身受情花刺膚之慘。」黃蓉叫道:「此事大可善罷,公孫先生,你不用擔心,大家化敵為友如何?」楊過叫道:「你從前害死的那個使女柔兒,化成厲鬼來捉你啦,喏喏喏,柔兒就在你背後,你快轉身瞧!」
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語,黃蓉說話之後,公孫止心中一喜,待得楊過說話,他又是一驚。小龍女於每一句話也都聽在耳裡,但一來事不關己,二來分心二用之際,心田一片空明,是以劍勢絲毫不緩。公孫止本來已左支右絀,擋架為難,這樣一來更是心亂如麻,大聲喝道:「你們胡言亂語叫嚷些甚麼?快閉嘴!」楊過叫道:
「喂!公孫止,你背後那個披頭散髮的姑娘是誰?她為甚麼伸長舌頭,滿面血汙?
啊,啊,她手爪好長,來抓你的頭頸了!」突然間提氣喝道:「好,柔兒!抓公孫止的頭頸。」
公孫止明知他是擾亂自己心神,但陡然間聽他這麼一聲呼喝,禁不住打個冷戰,回頭斜目一瞥。便在此時,小龍女長劍斜出,劍尖顫處,已刺中他左腕。公孫止把握不定,金刀直飛起來,在初升朝陽的照耀之下,金刀閃爍,掉入了崖下山谷,過了良久,才傳上來極輕微的一響,隱隱似有水聲,似乎谷底是個水潭。武三通、朱子柳等相顧駭然,心想那金刀掉下去隔了這麼久聲音才傳上來,這山谷可不知有多深。
公孫止金刀脫手,別說進攻,連守禦也已難能。小龍女左一劍,右一劍,連刺四劍,公孫止身子搖晃,右腕中劍,黑劍又掉了下谷去。小龍女右劍對著他前胸,左劍指住他小腹,說道:「公孫先生,你將絕情丹給我,我不傷你的性命。」公孫止顫聲道:「你雖有善心,旁人呢?」小龍女道:「都不傷你便是。」
至此地步,公孫止只求自己活命,那裡還去顧念李莫愁?從懷裡掏出那個小瓷瓶遞過。小龍女左手劍仍是指住他小腹,右手接過瓷瓶,心中又是甜蜜,又是酸楚,心想:「我自己雖然難活,但終於奪得了絕情丹,救了過兒。」雙足一點,提氣從石樑上奔回。
武三通、朱子柳等早知小龍女武功了得,可是說甚麼也想不到竟然如此出神入化,兩旁手同使雙劍,劍法竟能截然不同,分進合擊,實是生平所未見。他們固曾聽說周伯通和郭靖雙手能分使不同武功,但得之傳聞,也只將信將疑,今日親眼目睹,無不歎服,看到奧妙兇險處,既感驚心動魄,又是心曠神怡。耶律兄妹、武氏兄弟、程英、陸無雙、郭芙等小一輩的更瞧得目為之眩,見她年紀與自己相若,武功之高卻是無法形容,盡皆死心塌地的欽佩。但見她手持瓷瓶,飄飄若仙的從石樑上過來,眾人齊聲喝采。
楊過搶上前去拉住了她。眾人圍攏過來慰問。小龍女拔開瓷瓶的瓶塞,倒出半枚丹藥,笑吟吟的道:「過兒,這藥不假罷?」楊過漫不經意的瞧一眼,道:「不假。龍兒,你覺得怎樣?為甚麼臉色這樣白?你運一口氣試試。」小龍女淡淡一笑,她自石樑上奔回之時,已覺丹田氣血逆轉,煩惡欲嘔,試運真氣強行壓住,竟然氣息不調,自知受毒已深,天幸將半枚絕情丹奪來,此外也顧不得這許多了。
楊過握住她右手,但覺她手掌冰冷,驚問:「你覺得怎樣?」小龍女道:「沒甚麼,你快把丹藥服了。」楊過接過瓷瓶,顫聲說道:「半枚丹藥難救兩人之命,要它何用?難道你死之後,我竟能獨生麼?」說到此處,傷痛欲絕,左手一揚,竟將這世上僅此半枚能解他體內毒質的丹藥,擲入了崖下萬丈深谷之中。
這一下變故人人都大感意料之外,一呆之下,齊聲驚呼。
小龍女知他決意與自己同生共死,心中又是傷痛,又是感激,惡鬥之後劇毒發作,再也支援不住,身子微微一晃,暈倒在楊過懷中。
郭芙、武氏兄弟、完顏萍、耶律燕等不明其中之理,七張八嘴的詢問議論。
便在此時,卻聽武三通大聲喝道:「李莫愁,今日你再也休想逃走了。」吆喝著飛步向左首山崖邊趕去。眾人回過頭來,只見公孫止正沿著山坡間小徑向西疾奔,那邊山畔斜坡上站著一個道姑,正是李莫愁。眼見兩人便要會合,武三通和她卻相距尚遠。
忽聽得山後一個蒼老的聲音哈哈大笑,轉出一人,肩頭掮著一隻大木箱,白鬚拂肩,卻是老頑童周伯通。
黃蓉叫道:「老頑童,把那個道姑趕過來。」周伯通叫道:「妙極!大夥兒瞧瞧老頑童的本領。」揭開木箱箱蓋,雙手揮動,一群蜜蜂飛出,直向李莫愁衝去。
原來蒙古大軍火焚終南山,全真教道士全身而退,所攜出的都是教中的道藏經籍,周伯通卻掮了一隻木箱,將小龍女養馴的玉蜂裝了不少而來。他孜孜不倦的玩弄多日,領會了指揮蜂群的若干法門,這時聽得黃蓉一叫,正好大顯身手。
公孫止見到蜂群,吃了一驚,不敢再向李莫愁走近,往山坳裡一縮身,躲了開去。李莫愁見玉蜂飛近,前無去路,只得沿山路向東退來。武氏父子、程英、陸無雙等各執兵刃迎近。耶律齊叫道:「師父,你老人家好本事,快把蜜蜂群收起來罷!」
周伯通大呼小叫,要收回蜂群,但他驅蜂之術究未十分到家,大出風頭之後,心中萬分得意,呼喝更加不對,蜂群怎肯聽他的號令?仍是嗡嗡振翅,向李莫愁追去。
楊過抱著小龍女,低聲喚道:「龍兒,龍兒。」小龍女悠悠睜眼,耳畔聽到玉蜂嗡嗡聲響,便似回到了終南山故居一般,喜道:「咱們回家了嗎?」定了定神,才想起適才之事,於是低嘯數聲,跟著又呼喝幾下,那群玉蜂立時繞著李莫愁團團打轉,不再亂飛。
小龍女道:「師姊,你生平行事如此,今日總該後悔了罷?」李莫愁臉如死灰,問道:「絕情丹呢?」小龍女悽然一笑,道:「絕情丹已投入了谷底的深淵之中。
你為甚麼要害死天竺僧?他如不死,不但救得楊過和我的性命,也能解你之毒。」
李莫愁一顆心如鉛之重,料得小師妹此言不假,萬萬想不到一枚冰魄銀針殺了天竺僧,到頭來竟是害了自己。
這時武氏父子、程英、陸無雙等已四面合圍,周伯通兀自在指手劃腳的呼叫。
小龍女道:「周老爺子,是這般呼嘯。」於是撮唇作嘯。周伯通學著呼了幾聲,千百頭玉蜂果然紛紛回入木箱。周伯通大喜,叫道:「龍姑娘,多謝你教導!」
一燈大師微笑道:「伯通兄,多年不見,你仍是清健如昔。」周伯通一怔,登時滿臉通紅,忙合上箱蓋,說道:「你也好,我也好,大家都好。」掮起木箱,頭也不回的去了。
李莫愁眼瞧周遭情勢,單是黃蓉、楊過、小龍女任誰一人,自己便抵敵不住,何況群敵合圍?當下把心橫了,說道:「各位枉稱俠義中人,嘿嘿,今日竟如此倚多為勝,仗勢欺人!小師妹,我是古墓派弟子,不能死在旁人手下,你上來動手罷!」
說著倒轉長劍,將劍尖對準了自己胸膛。小龍女搖頭道:「事已如此,我殺你作甚?」
武三通突然喝道:「李莫愁,我要問你一句話,陸展元和何沅君的屍首,你弄到那裡去了?」李莫愁陡然聽到陸展元和何沅君的名字,全身一顫,臉上肌肉抽動,說道:「都燒成灰啦。一個的骨灰散在華山之巔,一個的骨灰倒入了東海,叫他二人永生永世不得聚首。」眾人聽她如此咬牙切齒的說話,怨毒之深,當真是刻骨銘心,無不心下暗驚。
陸無雙道:「龍家姊姊心好,不肯殺你。我全家給你殺得雞犬不留,只剩下我一人,今日我可要報仇了,表姊,咱們上!」武氏兄弟齊聲道:「我媽媽死在你手下,別人饒你,我兄弟倆決計饒你不得。」李莫愁淡然道:「我一生殺人不計其數,倘若人人要來報仇,我有多少性命來賠?便算是千仇萬冤,我終究也不過是一條性命而已。」陸無雙和武修文叫道:「那就便宜了你。」兩人一個持刀,一個挺劍,同時舉步上前。
李莫愁手腕一振,「啪」的一聲,手中長劍竟自震斷,嘴角邊意存輕蔑,雙手負在背後,不作抵禦,只待刀劍砍到,此生便休。
就在此時,忽見東邊黑煙紅焰沖天而起。黃蓉叫道:「啊喲,莊子起火。」朱子柳道:「暫緩殺她,搶救師叔的遺體要緊。」說著縱身而上,以一陽指手法連點李莫愁身上三處穴道,使她無法再逃。程英道:「還有公孫姑娘的遺體。」眾人都道:「不錯!」飛步奔回。武氏兄弟押著李莫愁。楊過、小龍女、黃蓉、一燈大師四人緩步在後而行。
離莊子尚有半里,已覺熱氣撲面,只聽得呼號喧譁、梁瓦倒塌聲不絕於耳。武三通道:「公孫止這老兒奸惡如此,龍姑娘該當殺了他才是。」朱子柳道:「這場火多半不是公孫止放的,我猜是那光頭老太婆裘千尺的手筆。」武三通愕然道:
「裘千尺?她自己一個好好的基業,何必要放火燒了?」朱子柳道:「谷中弟子都不服她,便算咱們殺了公孫止,那老太婆也不能再在此處安居,我瞧這婦人心胸狹窄之極……」
說話之間已奔近情花叢畔天竺僧喪生之處。朱子柳抱起於竺僧的遺體,見他面目如生,臉上猶帶笑容。武三通道:「師叔死得極快,倒沒受甚麼苦楚。」朱子柳沉吟道:「師叔那時正在尋找解除情花之毒的草藥……」
這時黃蓉和一燈也已趕到,黃蓉聽了朱子柳的話,在天竺僧身周細看,並未發見有何異狀,伸手到天竺僧的衣袋中去,也尋不到甚麼東西,問朱子柳道:「令師叔沒留下甚麼言語麼?」朱子柳道:「沒有。我和師叔從那磚窯中出來,誰也沒料到竟會有大敵窺伺在側。」黃蓉瞧瞧天竺僧含著笑容的臉色,突然心念一動,俯身翻過天竺僧的手掌,只見他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間拿著一株深紫色的小草。黃蓉輕輕扳開他的手指,拿起小草,問道:「這是甚麼草?」朱子柳搖搖頭,並不識得。黃蓉拿近鼻邊一聞,覺有一股惡臭,中人慾嘔。一燈忙道:「郭夫人小心,這是斷腸草,含有劇毒。」黃蓉一怔,好生失望。
武氏兄弟押著李莫愁到來,武修文聽一燈說這草含有劇毒,說道:「師孃,不如叫這萬惡的女魔頭把草藥吃了。」一燈道:「善哉,善哉!小小孩兒,不可多起毒心。」武修文急道:「師祖爺爺,難道對這惡魔,你也要心存慈悲麼?」
這時四周樹木著火,噼噗之聲大作,熱氣越來越是難以忍受。黃蓉道:「大夥先退向東北角石山上再說。」各人奔上斜坡,眼見屋宇連綿,已盡數捲入烈火之中。
李莫愁被點中了穴道,雖能行走,武功卻半點施展不出,暗自運氣,想悄悄衝開穴道,乘人不防便突然發難,縱然傷不了敵人,自己卻可脫身逃走。那知真氣一動,胸口小腹之中立時劇痛,忍不住「啊」的一聲叫了出來。她遍身受了情花之刺,先前還仗真氣護身,花毒一時不致發作,這時穴道受制,真氣渙散,花毒越發越猛。
她胸腹奇痛,遙遙望見楊過和小龍女並肩頭而來,一個是英俊瀟灑的美少年,一個是嬌柔婀娜的俏姑娘,眼睛一花,模模糊糊的竟看到是自己刻骨相思的意中人陸展元,另一個卻是他的妻子何沅君。她衝口而出,叫道:「展元,你好狠心,這時還有臉來見我?」心中一動激情,花毒發作得更厲害了,全身打顫,臉上肌肉抽動。
眾人見她模樣可怖已極,都不自禁的退開幾步。
李莫愁一生倨傲,從不向人示弱,但這時心中酸苦,身上劇痛,熬不住叫道:
「我好痛啊,快救救我。」朱子柳指著天竺僧的遺體道:「我師叔本可救你,然而你殺死了他。」李莫愁咬著牙齒道:「不錯,是我殺了他,世上的好人壞人我都要殺。我要死了,我要死了!你們為甚麼還活著?我要你們一起都死!」她痛得再也忍耐不住,突然間雙臂一振,猛向武敦儒手中所持長劍撞去。武敦儒無日不在想將她一劍刺死,好替亡母報仇,但忽是見她向自己劍尖上撞來,出其不意,吃了一驚,自然而然的縮劍相避。
李莫愁撞了個空,一個筋斗,骨碌碌的便從山坡上滾下,直跌入烈火之中。眾人齊聲驚叫,從山坡上望下去,只見她霎時間衣衫著火,紅焰火舌,飛舞身周,但她站直了身子,竟是動也不動。眾人無不駭然。
小龍女想起師門之情,叫道:「師姐,快出來!」李莫愁挺立在熊熊烈火之中,竟是絕不理會。瞬息之間,火焰已將她全身裹住。突然火中傳出一陣淒厲的歌聲:
「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以身相許?天南地北……」唱到這裡,聲若遊絲,悄然而絕。
小龍女拉著楊過的手臂,怔怔的流下淚來。眾人心想李莫愁一生造孽萬端,今日喪命實屬死有餘辜,但她也非天生狠惡,只因誤於情障,以致走入歧途,愈陷愈深,終於不可自拔,思之也是惻然生憫。程英和陸無雙對滿門被害之仇一直念念不忘,然見她下場如此之慘,大仇雖然得報,心中卻無喜悅之情。黃蓉懷中抱著郭襄,想及李莫愁無惡不作,但生平也有一善,於郭襄有月餘養育之恩,於是拿著郭襄的兩隻小手,向火焰中拜了幾拜。
楊過從斷腸崖前趕回之時,本想到大廳去搶出公孫綠萼的遺體,但火頭從大廳而起,沒行到半路,早已望見廳堂四周烈焰沖天,這時火勢愈大,想起綠萼和李莫愁一善一惡,同是殉情而死,同是葬身火窟,心下黯然,不禁一聲長嘆。
便在此時,猛聽得東北角山頂上有人縱聲怪笑,有若梟鳴,極是刺耳。楊過沖口而出:「是裘千尺!她怎地到了那邊山頂上去?」小龍女心念一動,道:「咱們再問問她去,是否還有絕情丹留下?」楊過苦笑道:龍兒,龍兒,你到這時候還想不透麼?」
黃蓉、武三通、朱子柳等聽小龍女如此說,均想:「何不便問問她去?倘若再求得丹藥,定要迫楊過服食,不容他再這般自暴自棄的毀丹尋死了。」人人心念相同,好幾人齊聲說道:「過去瞧瞧。」武氏父子、耶律齊、完顏萍等搶先拔足便奔。
楊過嘆了口氣,微微搖頭,心想:「除非你們能求得仙丹靈藥,使我夫妻同時活命。」
程英一直在旁默默的瞧著他,突然說道:「楊大哥,你不可拂逆眾人一片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