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請得周伯通來和瑛姑團聚,令慈恩安心而死,又取得靈狐,一番辛勞,連做三件好事,自是十分高興,和郭襄、神鵰一齊回到萬獸山莊。
史氏兄弟見楊過連得兩頭靈狐,喜感無已,當即割狐腿取血。史叔剛服後,自行運功療傷。
是晚萬獸山莊大排筵席,公推楊過上座,席上所陳,盡是猩唇、狼腿、熊掌、鹿胎等諸般珍異獸肉,旁人一生從未嘗得一味的,這一晚筵席中卻有數十味之多。
席旁放了一隻大盤,盛滿山珍,供神鵰俠享用。
史氏兄弟和西山一窟鬼對楊過也不再說甚麼感恩戴德之言,各人心中明白,自己性命乃楊過所賜,日後不論他有甚麼差遣,萬死不辭。席上各人高談闊論,說的都是江湖上的奇聞軼事。
郭襄自和楊過相見以來,一直興高采烈,但這時卻默默無言,靜聽各人的說話。
楊過偶爾向她望了一眼,但見她臉上微帶困色,只道小姑娘連日奔波勞碌,不免疲倦,也不以為意,那想到郭襄因和他分手在即,良會無多,因而悄悄發愁。
喝了幾巡酒,突然間外面樹林中一隻猿猴高聲啼了起來,跟著此應彼和,數十隻猿猴齊聲啼鳴。史氏兄弟微微變色。史孟捷道:「楊大哥和西山諸兄且請安坐,小弟出去瞧瞧。」說著匆匆出廳。
各人均知林中來了強敵,但眼前有這許多好手聚集,再強的敵人也不足懼。煞神鬼道:「最好是那霍都王子到來,大夥兒跟他鬥鬥,也好讓史三哥出了這口惡氣……」
話猶未了,只聽得史孟捷在廳外喝道:「是那一位夜臨敝莊?且請止步!」跟著一個女子聲音說道:「有沒有一個大頭矮子在這屋裡?我要問他,把我妹子帶到那裡去了?」
郭襄聽得姊姊尋了前來,又驚又喜,一瞥眼,只見楊過雙眼精光閃爍,神情特異,心中暗暗奇怪,喉頭那一聲「姊姊」,到了嘴邊卻沒呼叫出來。
只聽史孟捷怒道:「你這女子好生無禮,怎地不答我的問話,擅自亂闖?」又聽郭芙喝道:「讓開!」接著噹噹兩響,兵刃相交,顯是郭芙硬要闖進,史孟捷卻在外攔住,兩人動起手來。
楊過自絕情谷和郭芙別過,十餘年未見,這時驀地裡聽到她的聲音,不由得百感交集,但聽得廳外兵刃相交之聲漸漸遠去,史孟捷已將郭芙引開。
大頭鬼道:「她是衝我而來,我去會會。」說著奔出廳去。史季強和樊一翁也跟了出去。
郭襄站起身來,說道:「大哥哥,我姊姊找我來啦,我得走了。」楊過一驚,道:「那是……那是你姊姊麼?」郭襄道:「是啊,我想見見神鵰大俠,那位大頭叔叔便帶我來見你。我……很喜歡……」她話沒說完,頭一低便奔了出去。
楊過見她一滴淚水落在酒杯之中,尋思:「原來她便是那個小嬰兒,卻長這麼大了。她深夜前來尋我,必有要事,怎地一句不說便去了?瞧她滿懷心事,我可不能不管。」當下飄身離廳,追了出去。只見郭襄背影正沒入林中,幾個起伏,已趕到她身後,說道:「小妹子,你有甚麼為難之事,但說不妨。」
郭襄微笑道:「沒有啊,我沒為難之事。」淡淡的月光正照在她雪白秀美的臉上,楊過看得清楚,她眼中兀自含著一泓清淚,於是柔聲道:「原來你是郭大俠和郭夫人的姑娘,是你姊姊欺侮你嗎?」他想郭靖、黃蓉名滿天下,威震當世,他們的女兒決計無辦不了的難事,多半是郭芙強橫霸道,欺侮了小妹妹。
郭襄強笑道:「我姊姊便是欺侮我,我也不怕。她罵我,我便跟她鬥嘴,反正她也不敢打我。」楊過道:「那你前來找我,為了何事?你跟我說罷!」郭襄道:
「我在風陵渡口聽人說起你的俠義事蹟,心下好生欽佩,很想見你一面,除此別無他意。今晚飲宴之時,我想起‘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這句話,心下鬱郁,那知道筵席未散,我……卻不得不走了。」說到這裡,語音中已帶哽咽。
楊過心頭一震,想起她生下當日,自己便曾懷抱過她,後來和金輪法王、李莫愁等數番爭奪,又曾捕縛母豹,喂她乳吃,其後攜入古墓,養育多時,想不到此時重見,竟然已是如此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回思往事,不由得痴痴怔住。
過了片刻,郭襄道:「大哥哥,我得走啦!我託你一件事。」楊過道:「你說罷。」郭襄道:「你夫人和你在甚麼時候相會啊。」楊過道:「是在今年冬天。」
郭襄道:「你會到你夫人後,叫人帶個訊到襄陽給我,也好讓我代你歡喜。」
楊過大是感激,心想這小姑娘和郭芙雖是一母所生,性情卻是大不相同,問道:
「你爸爸媽媽安好罷?」郭襄道:「爸爸媽媽都好。」心頭突然湧起一念,說道:
「大哥哥,待你和夫人相會後,到襄陽我家作客,好不好?我爹媽和你夫婦都是豪傑之士,自必意氣投合,相見恨晚。」
楊過道:「到那時再說罷!小妹子,你我相會之事,最好別跟你姊姊說……嗯,最好也別跟你爹爹媽媽說起。」郭襄奇道:「為甚麼?」忽地想起風陵渡口眾人談論神鵰俠之時姊姊對他頗多微詞,說不定他們結有樑子,當即又道:「我不說便是。」
楊過目不轉瞬的瞧著她,腦海中卻出現了十五年多以前懷中所抱那個嬰孩的小臉,郭襄給他瞧得微微有點害羞,低下頭去。楊過胸中湧起了一股要保護她、照顧她的心情,便似對待十多年前那個雅弱無助的嬰兒一般,說道:「小妹子,你爹爹媽媽都是當代大俠,人人都十分敬重,你有甚麼事,自也不用我來效勞。但世事多變,禍福難言。你若有不願跟你爹媽說的緩急之情,要甚麼幫手,儘管帶個訊來,我自會給你辦得妥妥貼貼。」
郭襄嫣然一笑,道:「你待我真好。姊姊常對人自稱是郭大俠、郭夫人的女兒,我有時聽著真為她害羞。爹爹媽媽雖然名望大,咱們可也不能一天到晚掛在嘴角上啊。我若對人家說,神鵰大俠是我的大哥哥,我姊姊便學不來。」
楊過微笑道:「令姊又怎瞧得起我這般人了?」他頓了一頓,屈指數著,說道:
「你今年十六歲啦,嗯,到九月、十月……十月廿二、廿三、廿四……你生日是十月廿四,是不是?」郭襄大是奇怪,大聲的叫了一下:「咦!」說道:「是啊,你怎知道?」楊過微笑不答,又道:「你生在襄陽,因此單名一個‘襄’字,是不是?」
郭襄道:「你甚麼都知道了,卻裝著不識得我。我生來的第一天,你便抱過我了,是不是?」
楊過悠然神往,不答她的問話,仰起頭說道:「十六年前,十月廿四,在襄陽大戰金輪法王,龍兒抱著那孩兒……」
郭襄不懂他說些甚麼,隱隱聽得樹林中傳來兵刃相交之聲,有些焦急,生怕姊姊為史孟捷所傷,說道:「大哥哥,我真的要走啦。」
楊過喃喃的道:「十月廿四,十月廿四,真快,快十六年了。」忽然驚覺,道:
「啊,你要走了……嗯,到今年十廿四,你要燒香禱祝,向上天求三個心願。」他記真起她曾說過,燒香求願之時,將求上天保佑他和小龍女相會。
郭襄道:「大哥哥,將來若是我向你也求三件事,你肯不肯答應?」楊過慨然道:「但教力之所及,無不從命。」從懷裡取出一隻小盒,開啟盒蓋,拈了三枚小龍女平素所用的金針暗器,遞給郭襄,說道:「我見此金針,如見你面。你如不能親自會我,託人持針傳命,我也必給你辦到。」
郭襄道:「多謝你啦!」接過金針,說道:「我先說第一個心願。」當即以第一枚金針還給了楊過,道:「我要你取下面具,讓我瞧瞧你的容貌。」楊過笑道:
「這件事未免太過輕而易舉,我因不願多見舊人,是以戴上面具。你這麼隨隨便便的使了一枚金針,豈不可惜?」心想:「我既已親口許諾,再無翻悔,你持了金針,便要我去幹天大的難事,我也義無反顧。怎地意來叫我做這樣一件不相干的小事?」
郭襄道:「連你真面目也沒見過,怎能算是識你?這可不是小事。」楊過道:「好!」
左手一起,揭下了臉上的面具。
郭襄眼前登時現出一張清癯俊秀的臉孔,劍眉入鬢,鳳眼生威,只是臉色蒼白,頗顯憔悴。楊過見她怔怔的瞧著自己,神色間頗為異樣,微笑道:「怎麼?」郭襄俏臉一紅。低聲道:「沒甚麼。」心中卻說:「想不到你生得這般俊。」
她定一定神,又將一枚金針遞給楊過,說道:「我要說第二個心願啦。」楊過微笑道:「你再過幾年說也不遲,小姑娘家,盡說些孩子氣的心願。」卻不伸手接針。郭襄將金針塞到他年裡,說道:「我這第二個心願是,今年十月廿四我生日那天,你到襄陽來見一見我,跟我說一會子話。」這雖比第一個心願費事些,可仍然孩子氣極重。楊過笑道:「我答應了,這又有甚麼大不了?不過我只見你一人,你爹媽姊姊他們,我卻不見。」郭襄笑道:「我自然由得。」
她白嫩的手拈著第三枚金針,在月光下閃閃生輝,說道:「這第三個心願嘛……」
楊過微微搖頭,心想:「我楊過豈是輕易許人的?小姑娘不知輕重,將我的許諾視作玩意。」只見她臉上突然一陣暈紅,笑道:「這第三個心願,我現下想不出,日後再跟你說。」說著轉身竄入林中,叫道:「姊姊,姊姊!」
郭襄循著兵刃撞擊之聲趕去,只見郭芙和史孟捷、大頭鬼兩人鬥得正酣,樊一翁和史季強按著兵器,在旁觀戰。郭襄叫道:「姊姊,我來啦,這幾位都是好朋友。」
郭芙在父母指點之下修習武功,丈夫耶律齊又是當代高手,日常切磋,比之十餘年前自已大有進境,只是她心浮氣躁,淺嘗即止,不肯痛下苦功鑽研,因此父母丈夫都是武學名家,她自己卻始終徘徊於二三流之間,這時在史孟捷和大頭鬼夾擊下已漸漸支援不住,正焦躁間,忽聽得妹子呼叫,喝道:「妹妹快來!」
史孟捷親耳聽得郭襄叫楊過為「大哥哥」,此刻郭芙又叫她為「妹妹」,不禁一驚,心道:「難道這女子是神鵰大俠的夫人還是姊妹?」硬生生將遞出去的一招縮了回來,急向後躍。
郭芙明知對方容讓,但她打得心中恚怒,長劍猛然刺出,噗地一聲,史孟捷胸口中劍。大頭鬼嚇了一跳,叫道:「喂,怎麼……」郭芙長劍圈轉,寒光閃處,大頭鬼臂上又給劃了一條長長的口子。她心中得意,喝道:「要你知道姑奶奶的厲害!」
郭襄大叫:「姊姊,我說這幾位都是朋友。」郭芙怒道:「快跟我回去!誰識得你這些豬朋狗友?」史孟捷胸口所中這一劍竟自不輕,他身子晃了幾下,向前一撲而倒。郭襄縱身而上,彎腰將他扶起,問道:「史五叔,史五叔,你傷得怎樣?」
史孟捷傷口中鮮血噴將出來,濺得她衣袖上點點斑斑。郭襄忙撕下衣襟,給他裹紮。
郭芙提劍站在一旁,連連催促:「快走,快走!回家告訴爹爹媽媽,不結結實實打你一頓,我才不信呢!」郭襄怒道:「你胡亂出手傷人,我也告訴爹爹媽媽去!」
史孟捷見她小臉兒脹得通紅,珠淚欲滴,強笑道:「姑娘不用擔心,我的傷死不了人!」史季強提著象鼻杵,猛喘大氣,一時拿不定主意,不知要和郭芙拼命呢,還是先救五弟之傷。
突然之間,郭芙「啊」的一聲驚叫,迎面只見兩頭猛虎悄沒聲的逼來,她轉身欲避,卻見左側蹲著兩頭雄獅,瞧右邊時,更有四頭豹子,原來在這頃刻之間,史仲猛已率領群獸,將她團團圍住了。郭芙臉色慘白,幾欲暈倒。忽聽得樹林中一人說道:「五弟,你的傷怎樣!」史孟捷道:「還好!」那人道:「嗯,神鵰俠傳令,讓這兩位姑娘走罷!」史季強幾聲呼哨,群獸轉過身子,隱入了長草之中。
郭襄道:「史五叔,我代姊姊跟你賠個不是罷。」史孟捷創口劇痛難當,苦笑道:「衝著神鵰俠的金面,令姊便是殺了我,那也沒甚麼。」郭襄急道:「你的傷……
可真的不打緊嗎?」郭芙一把拉住她手,喝道:「你還不回去?」用力一扯,牽著她奔出樹林而去。
史氏昆仲和西山一窟鬼都隱伏在側,見她姊妹二人離去,一齊奔出,來瞧史孟捷和大頭鬼之傷。各人七張八嘴,都說郭芙不該,只是不知她和楊過到底有何干系,言語之中倒是不敢無禮。史季強憤憤的道:「那小姑娘人這麼好,她姊姊便這麼強橫。我五弟明明容讓,她又不是不知道,居然還下毒手。這一劍要是再刺下去兩寸,五弟還活得成麼?」大頭鬼道:「咱們問神鵰俠去,這女子到底是甚麼來頭。在風陵渡口,她曾連說神鵰俠的不是,我瞧神鵰俠也未必會迴護她。」
大樹後一人緩步而出,說道:「僥天之倖,史五哥的傷勢還不甚重。這女子行事向來莽撞,我這條右臂,便是給她一劍斬去的。」說話的正是楊過。
眾人聽了,無不愕然,怔怔的望著他,說不出話來。人人均有滿腹疑竇,卻誰也不敢發問。
郭芙攜同郭襄回到風陵渡頭,其時黃河已經解凍,姊弟三人過了河,迤邐徑歸襄陽。一路上郭芙嘮嘮叨叨,不住口責備郭襄,說她不該隨著不相干的人到處亂闖惹事。郭襄便裝耳聾,給她個不瞅不睬,至於見到楊過之事,更是絕口不提。
到得襄陽,郭芙見了父母,遞上長春真人丘處機的書信,說他年老有病,不能起床,但全真教教主李志常將率同教中好手前來赴會。回畢正事,第一句話便道:
「爹,媽,妹妹在道上不聽我話,闖下好大的亂子。」郭靖吃了一驚,忙問端的。
郭芙當下將郭襄在風陵渡隨一個不相識的江湖豪客出外,兩日兩夜不歸之事,加油添醋的說了。
郭靖這些日來正為軍務緊急,憂心國事,甚是焦慮,聽大女兒這麼一說,怒氣暗生,問道:「襄兒,姊姊的話沒錯罷?」郭襄嘻嘻一笑,說道:「姊姊大驚小怪,我跟一個朋友去瞧瞧熱鬧,又是甚麼大不了啦!」郭靖皺眉道:「甚麼朋友?叫甚麼名字?」郭襄伸伸舌頭,道:「啊喲,我可沒問他名字,只知道外號叫作‘大頭鬼’。」郭芙道:「似乎有甚麼‘西山一窟鬼’中的人物。」郭靖也聽到過「西山一窟鬼」的名頭,這一批人雖說不上惡行素著,卻也不是正人君子,聽得小女兒竟和這幹人廝混,更加惱怒。但他素來沉穩,只是「嘿」的一聲,便不再問。黃蓉卻將郭襄好好數說了一場。
當晚郭靖排設家宴,替郭芙、郭破虜洗塵,卻不設郭襄的座位。耶律齊出言相勸岳父和岳母。郭靖道:「女孩兒家若不嚴加管教,日後只有害了她自己。襄兒從小便古古怪怪,令人莫測高深。你做姊夫的,也得代我多操一番心才是呢。」耶律齊唯唯諾諾,不敢再說。
郭靖夫婦懲於以往對郭芙太過溺愛,以致闖出許多禍來,對郭襄和郭破虜便反其道而行之,自幼即管束得極是嚴厲。郭破虜沉靜莊重,大有父風,那也罷了。郭襄卻是口中答應,心裡一百二十個的不願意。這晚聽丫鬟言道,老爺太太排設家宴,故意不請二小姐。郭襄一怒,索性不吃飯,一直餓了兩天,到第三天上,黃蓉心疼不過,瞞著郭靖,親自下廚煮了六色精緻小菜,又哄又說,才把小女兒調弄得破涕為笑。黃蓉的烹調本事天下無雙,她久已不動,這時一顯身手,自教郭襄吃得眉花眼笑。但這麼一來,夫婦倆教訓女兒的一片心血、一番功夫,卻又付諸流水了。
其時蒙古大軍已攻下大理,還軍北上,另一路兵馬自北而南,兩路大軍預擬會師襄樊,一舉而滅大宋。這一次蒙古事先籌劃數年,志在必得,北上的大軍由皇弟忽必烈統率,南下大軍由蒙古皇帝蒙哥御駕親統,精兵猛將,盡皆從龍而來。聲勢之大,實是前所未有。是時秋高氣爽,草長馬肥,正利於蒙古鐵騎馳驟。
蒙古大軍尚未逼近,襄陽城中已一夕數驚。豈知臨安大宋朝廷由奸臣丁大全當國,主昏臣奸,對此竟然不當作一回事。襄陽告急的文書雖是雪片般飛來,但朝廷中君臣相互言道:「蒙古韃子攻襄陽數十年不下,這一次也必鎩羽而歸,襄陽城是韃子的剋星。慣例如此,豈有他哉?吾輩儘可高枕無憂,何必庸人自擾?」
當蒙古南路大軍進逼大理之時,郭靖知道此番局勢緊急,實是非同小可,於是撒下英雄帖,遍請天下英雄齊集襄陽,會商抗敵禦侮大計。蒙古軍行神速,沒多久就滅了大理。其時大理國國主段興智,是一燈大師的曾孫,號稱「定天賢王」,年方稚幼,立後未及兩年而亡,國亡時由武三通、朱子柳、泗水漁隱等救出。
當各路英豪會集襄陽之時。蒙古北路大軍也已漸漸逼近。英雄大宴會期於十月十五,預定連開十日。這一日正是十三,距會期已不過兩天,東南西北各路好漢,猶如百川匯海,紛紛來到襄陽。郭靖、黃蓉夫婦全神部署軍務,將接待賓客之事交給了魯有腳和耶律齊處理。武敦儒、耶律燕夫婦和武修文、完顏萍夫婦從旁襄助。
這一日朱子柳到了,泗水漁隱到了,武三通到了,全真教掌教李志常率領本教十六名師兄弟到了,丐幫諸長老和幫中七袋、八袋諸幫首到了,陸冠英、程瑤迦夫婦到了……一時襄陽城中高手如雲,群賢聚會。許多前輩英俠平時絕少在江湖上露面,因知這一次襄陽英雄宴關連天下氣運,實非尋常,又仰慕郭靖夫婦仁義,凡是收到英雄帖的十之八九都趕來赴會。比之當年大勝關英雄大會,盛況尤有過之。
十月十三日晚間,郭靖在私邸設下便宴,邀請朱子柳、武三通等數十多位知交一敘契闊。酒過三巡,丐幫幫主魯有腳始終未至,眾人只道他幫務紛繁,不暇分身,也不以為意。眾人歡呼暢飲,縱論十餘年武林間軼事異聞。耶律齊、郭芙夫婦伴著武氏兄弟等一班小友另開一桌,席上猜枚賭飲,更是喧聲盈耳。
正熱鬧間,突然一名丐幫的八袋弟子匆匆進來,在黃蓉的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黃蓉臉色大變,霍然站起,顫聲道:「有這等事?」眾人吃了一驚,一齊轉頭瞧著她。只聽黃蓉說道:「這裡並無外人,你儘管說。此事經過如何?」眾人見她說話之時目眶含淚,料想出了不幸之事,只聽那八袋弟子說道:「今日午後,魯幫主帶同兩名七袋弟子循例往城南巡營,那知直到申牌過後,仍未迴轉。弟子等放心不下,分批出去探視,竟在峴山腳下的羊太傅廟中,見到了魯幫主的遺體……」眾人聽到「遺體」兩字,都不自禁「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那弟子說到這裡聲音已是嗚咽,要知魯有腳武功雖不甚高,但仁信惠愛,甚得幫眾的推戴。那弟子接著道:「那兩名七袋弟子尚未氣絕。他說他三人在廟外遇到蒙古的霍都王子,幫主首先遭了暗算。兩名七袋弟子和他拼命,也都傷在他的掌下。」
郭靖氣得臉色慘白,只道:「嘿嘿,霍都,霍都!」心想若是早知有今日之事,當年在重陽宮中對他就不該手下留情。
黃蓉道:「那霍都留下了甚麼語言沒有?」那弟子道:「弟子不敢說。」黃蓉道:「有甚麼不敢說?他說教郭靖、黃蓉快快投降蒙古,否則便和這魯有腳一般,是不是?」那弟子道:「幫主明見。霍都那惡賊正是如此妄說。」丐幫中習俗,黃蓉雖然早就不任幫主,但幫眾不論當面背後仍是稱她為「幫主」。黃蓉皺眉道:
「魯幫主的打狗棒,自然也給那霍都搶去了?」那弟子道:「正是。」
當下眾人紛紛離席,去瞧魯有腳的遺體,只見他背心上中了一根精鋼扇骨,胸口肋骨折斷,顯是霍都先以暗器在後偷襲得手,再運掌力將他打死。眾人見後,盡皆悲憤。
這時襄陽城中所聚丐幫弟子無慮千數,魯有腳為奸人所害的訊息傳將出去,城中處處皆有哀聲。
郭襄平日和魯有腳極為交好,常規常拉著他到郊外荒僻處喝酒,一老一少,舉杯對酌,郭襄磨著他說些江湖上的奇事趣談,一耗便是大半日,兩人都引為樂事。
羊太傅廟離襄陽城不遠,也是郭襄和魯有腳常到之處。她聽說這位老朋友竟是在那廟中被害,心中悲痛,當即打了一葫蘆酒,提了一隻菜籃,便和平時一樣,來到廟中。
其時將近子夜,郭襄放下兩副杯筷,斟滿了酒,說道:「魯老伯,半個月之前,際我還曾和你在這裡對酌談心,那想到英雄慘遭橫禍,魂而有知,還請來此享一杯濁酒,」說著將對面的一杯酒潑在地下,自己舉杯一飲而盡,想到這位忘年之交從此永逝,不禁悲從中來,垂淚說道:「魯老伯,我再跟你乾一杯!」說著一杯酹地,自己又喝了一杯。
她酒量其實甚淺,只是生性豁達,喜和江湖豪士為伍,也就跟著他們飲酒大言,這時兩杯酒一干,朱顏陀暈,已覺微微潮熱。
黑暗中忽見門外似有人影一閃,心想魯有腳的鬼魂當真到了,叫道:「是魯老伯麼?你英靈不昧,請來一會。」她一顆心雖然怦怦亂跳,卻也甚想見見魯有腳的鬼魂。卻聽到一個女子聲音說道:「你三更半夜在這裡搗甚麼鬼?媽媽叫你快些回去。」一人從廟外閃了進來,正是郭芙。
郭襄好生失望,說道:「我正在招魯老伯鬼魂相見,你這麼一衝,他怎麼還肯前來?姊姊,你先回去,我隨後即回。」郭芙道:「又瞎說八道了,你這個小腦袋中,裝的盡是胡思亂想。魯有腳的鬼魂為甚麼要來見你?」郭襄道:「他平日和我最好,何況我還答應跟他說一件心事。說好是在我生日那天告訴他的。豈知他竟然等不到。」說到這裡,不由得黯然神傷。
郭芙道:「媽媽一轉眼不見了你的人影,捏指一算,料得到你定是到了這裡。
你這小猴兒雖然調皮,可怎翻得出媽媽的手掌心?媽媽罵你越來越膽大了,說不定那=霍都還躲在左近,你一個小娃兒,深夜裡孤身來到這裡,豈不危險?」郭襄嘆了口氣,道:「我記掛魯老伯,也就沒想到危險了。好姊姊,你陪我在這裡坐一會兒,說不定魯老伯的鬼魂真會來和我見面。不過你別開口,嚇走了他。」
郭芙平時不大瞧得起魯有腳,總覺得他所以能做丐幫幫主,全仗母親的扶持提拔,心想他的鬼魂當真便來,我也不怕。她又知這個小妹妹的脾氣,她既要在此等待,除非爹孃親來喝阻,自己是無論如何勸她不回去的,於是坐了下來,嘆道:
「二妹,你年紀越大,倒似越不懂事了。你今年十六歲啦,再過得兩三年,便要找婆家了,難道到了婆婆家裡,也是這般瘋瘋癲癲的不成?」
郭襄道:「那又有甚麼不同?你跟姊夫成了親,還不是和從前做閨女般自由自在?」郭芙道:「嘿!你怎能拿旁人跟你姊夫相比?他是當今豪傑,識見處處高人一籌,自不會約束我。他這等文才武略,小一輩中,又有誰及得上他?你將來的丈夫能有他一半好,爹爹媽媽便已心滿意足了。」
郭襄聽她說得傲慢,小嘴一扁,道:「姊夫自然了得,但我不信世上就沒及得上他的人。」郭芙:「你不信,那便等著瞧罷!」言下甚有傲意。郭襄道:「我便識得一人,比姊夫好上十倍。」郭芙大怒,道:「是誰?你倒說出來聽聽。」郭襄道:「我為甚麼要說?我自己心中知道,那便是了。」郭芙冷笑道:「是朱三弟麼?
是王劍民?」她說的幾個都是少年英俠。郭襄不住搖頭,道:「他們連姊夫也還及不上,怎說得上好過他十倍。」郭芙道:「除非你說咱們外公啦、爹孃啦、朱大叔啦這些前輩英雄。」
郭襄道:「不!我說的那人,年紀比姊夫還小,模樣兒長得比姊夫俊,武功可比姊夫強得多啦,簡直是天差地遠,比也不能比……」她一面說,郭芙便「呸,呸,呸!」的「呸」個不停。
郭襄卻不理會,續道:「你不肯相信,那也由得你。這個人為人又好,旁人有甚麼急難,不管他識與不識,總是盡力替人排解。」她說到後來,一張俏臉微微抬起,悠然神往。
郭芙怒道:「你淨在自己小腦瓜子兒裡瞎想。魯有腳死了之後,丐幫沒了幫主。
媽剛才說,乘著英雄大宴,群豪聚會,便在會中推舉,大夥兒比武決勝,舉一位武功最強之人出任幫主,以免幫中汙衣派、淨衣派兩派又起紛爭。你所說之人既然這麼厲害,叫他來跟你姊夫比一比啊,瞧是誰奪得幫主之位。」
郭襄「嘻」的一笑,道:「他不見得希罕做丐幫幫主。」郭芙怒道:「你怎敢瞧不起幫主的職位?從前洪老公公做過,媽媽也做過,難道你連洪老公公和媽也敢瞧不起麼?」郭襄道:「我幾時說過瞧不起了?你知道我和魯老伯是最要好的。」
郭芙道:「好罷!你就叫你那個大英雄來跟你姊夫比一比啊。眼下當世好漢聚會在襄陽,誰是英雄,誰是狗熊,只要一齣手就分得明明白白。」郭襄道:「大姊,你說話就最愛纏夾不清,我幾時說過姊夫是狗熊來著?如果他是狗熊,你不也成了畜生?你我一母所生,我也沒甚麼光彩。」
郭芙聽得笑又不是,氣又不是,站起身來,道:「我沒功夫跟你胡鬧。你再不回去,別連我也一起捱罵。」郭襄伶牙俐齒,最愛和大姊姊鬥口,說道:「啊喲,你是嫁出去的姑奶奶,爹爹媽媽素來最疼你的。你又是下一任幫主夫人,誰有天大的膽子,敢來罵你?」郭芙聽妹子稱自己為「下一任的幫主夫人」,心裡一樂,說道:「這許多英雄好漢,瞧出去眼也花了,你姊夫也未準成,可別把話先說滿了,教人家聽見了笑話。」
郭襄出神半晌,只見一輪銀盤斜懸天邊,將滿未滿,僅差一抹,嘆道:「看來魯老伯的鬼魂是不會來了。大姊,何必就這麼快便推新幫主,讓大夥兒心中多想念一下魯老伯不好麼?」郭芙道:「你這又是孩子話啦?丐幫是江湖上第一大幫,群龍無首,那怎麼成?」郭襄道:「媽說那一天推選幫主?」郭芙道:「十五是英雄大宴的正日,最要緊的自是商議如何聯絡四海豪傑,共抗蒙古。這番商議少則五六天,多則八九天,待得推舉丐幫幫主,總得到廿三、廿四罷。」郭襄「啊」的一聲。
郭芙問道:「怎麼?」郭襄道:「沒甚麼,廿四恰好是我的生日。你們推舉幫主,這麼一亂,媽媽再也沒心思給我做生日了。」郭芙哈哈大笑,道:「你這小娃兒做生日,又打甚麼緊了?怎麼能拿來和推舉幫主這等大事相比?說出來也不怕笑掉了人家牙齒。你啊,這世上恐怕也只有你一個兒,才記得這件雞毛蒜皮的小事。」
郭襄脹紅了小臉,道:「爹爹便不記得,媽媽一定記得的,你說是小事,我卻說不是小事。我滿十六歲了,你知不知道?」郭芙更加好笑,譏諷道:「到那一天啊,襄陽城中幾千位英雄好漢,都來給我們郭二小姐滿十六歲啦,不再是小娃兒,是大姑娘啦!哈哈,哈哈!」
郭襄偏過了頭,道:「旁人自然不理會,可是至少有一位大英雄記得我的生日,他答應過,要來跟我見面的。」她說這幾句話時,心中頗為自傲。
郭芙道:「是甚麼大英雄?啊,是那位比你姊夫還要了得的少年英雄?我跟你說,第一,世上就沒這麼一號子人物,壓根兒是你小腦袋在胡思亂想。第二,就算是有,他有多少大事要幹,怎能趕來跟你這小娃兒祝壽?除非他是為赴英雄大宴,這才到襄陽城來。」郭襄給姊姊激得幾乎要哭了出來。頓足叫道:「他答應過記得的,他答應過記得的。他不來赴英雄宴,他也不來爭幫主。」郭芙道:「他不是英雄,爹爹自不會送英雄帖給他。他便是要來赴英雄宴,也還大大的不夠格呢。」
郭襄摸出手帕來抹了抹眼淚,道:「既是這樣,你們的英雄大宴我也不到,你們推向舉幫主也好,新幫主榮任也好,憑他多熱鬧的事,我一眼也不瞧。」
郭芙冷笑道:「啊唷,郭二小姐不到,英雄大宴還成甚麼局面啊?做丐幫的新幫主還有甚麼風光啊?那怎少得了你呢?」
郭襄伸手塞住雙耳,便向廟門奔出。
突見黑影一閃,廟門口靜靜站著一個人,阻住了出路,郭襄一驚,急忙後躍,才不致和他撞了個滿懷。月光下只見這人身材極高,面目黝黑,上身卻是奇短,凝神看時,原來這人兩足折斷,肋下撐著一對六尺來的來長的柺杖,一雙褲管縫得甚長,晃晃蕩蕩的拖在地下,侏儒踩高蹺,成了巨人。郭芙驚道:「你是尼摩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