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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回 三枚金針(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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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正是尼摩星。此次蒙古皇帝御駕親征,所有蒙古西域的勇士武人盡皆扈駕南下,人人都盼在這一役中一顯身手,以博功名榮寵。尼摩星雙腿雖斷,手上武功未失,經過十餘年來苦練,一雙鐵杖上的造詣只更勝斷腿之前。蒙古大軍攻略而來,距襄陽尚有數百里之遙,但尼摩星等一大批武士諜探,卻已先抵襄陽城外四周。這一晚他原擬在羊太傅廟中歇宿,卻在廟外聽得了郭芙姊妹的對答,不由得大喜若狂,心想郭靖雖非襄陽城守主帥,但襄陽的得失實系此人,若將他兩個愛女俘獲了去,縱不能逼他投降,卻也可擾亂他的心神,實是大大的一件奇功。他聽郭芙認出了自己,說道:「郭大姑娘眼力好的,多年不見,你長得更好看的。大家免傷和氣,這就乖乖隨我去的!」

郭芙又驚又怒,心知此人武功厲害,自己姊妹齊上,也決不是他的敵手,忍不住抽郭襄怒視一眼,心道:「都是你闖出來的亂子,眼前的禍事可不知如何收拾?」

郭襄問尼摩星道:「你兩條腿怎地如此奇怪?從前沒斷之時,也是這般長麼?」

尼摩星「哼」了一聲,不去理她,對郭芙道:「你姊妹倆在前邊走的,可不用打逃跑的主意的!」言語之中,便已將她姊妹視作了俘虜。郭襄笑道:「你這人說話倒是奇怪,半夜三更的,你叫我姊妹到那裡去啊?」尼摩星怒道:「小娃兒不許多言的,快跟我走的。」他也怕襄陽城中有能人出來接應,不免功敗垂成。

郭芙低聲道:「二妹,這黑矮子是蒙古的武士,功夫十分了得,我攻他左側,你攻他右側。」說著「刷」的一聲,長劍出鞘,向尼摩星腰間刺去。

郭襄出城時沒攜兵刃,同時心想這人沒了兩腿,全憑雙柺撐住,姊姊用劍刺他,教他如何抵敵?反而叫道:「姊姊,這人可憐,別傷著了他!」

她叫聲未歇,尼摩星左杖支地,右杖橫掃,當的一下,擊在郭芙劍上,黑暗中火花飛濺,郭芙長劍險此脫手飛出,只感手臂痠麻,胸口隱隱作疼,當下左手捏個劍訣,劍隨身走,展開「越女劍法」,擊刺攻拒,和尼摩星斗了起來。這「越女劍法」乃江南七怪中的韓小瑩傳與郭靖,其後韓小瑩不幸慘死,郭靖感念師恩,珍而重之的傳了給兩個女兒。這劍法源遠流長,變化精微,原是劍學中的一個大宗,若由郭靖使將出來,自是雷霆生威,勢不可當,但郭芙限於功力,劍法雖精,在尼摩星的一雙鐵杖下不由得相形見絀。

郭襄見尼摩星雙杖互動使用,左杖出擊則右杖支地,右杖出擊則左杖支地,趨退敏捷,如身有雙腿無異,加之鐵杖甚長,他居高臨下,揮杖俯擊,更增威勢,姊姊顯然不敵,這時才駭急起來。郭芙只覺敵人杖上壓力越來越重,一股沉滯的粘力拖著她手中長劍,劍尖刺出去時歪歪斜斜。郭襄護姊心切,雙掌一錯,赤手空拳的便向尼摩星撲了過去。

只聽得尼摩星喝道一聲:「著!」左杖在地下一點,身子躍在半空,雙杖齊出,迅捷無比,右杖點中了郭襄左肩,左杖點中了郭芙胸口。郭襄身子搖晃,連退數步。

郭芙所中那一杖竟自不輕,支援不住,騰的一聲,坐倒在地。

尼摩星起落飄忽,猶似鬼魅,既快且穩,鐵杖微點,便已欺近郭芙身前,冷笑道:「我叫你乖乖的跟我走的……」郭芙一躍而起,叫道:「二妹快向廟後退走!」

尼摩星大吃一驚,鐵杖明明點中了郭芙的「神藏穴」,怎地她竟能仍然行動自若?

他那知道郭芙身上穿著軟蝟甲,還道她郭家家傳的閉穴絕技,居然能不怕打穴,其實郭芙雖然穴道未閉,但鐵杖撞擊之下,亦已疼痛徹骨,再也不能靈活運劍。郭襄展開「落英掌法」,護在姊姊身後,叫道:「姊姊,你先走!」

尼摩星左手鐵杖擊出,在郭襄身前直砸下去,離她鼻尖不逾三寸,疾風只颳得她嫩臉生疼,喝道:「誰也不許動的!」郭襄怒道:「我先前還說你可憐,原來你這麼橫蠻可惡!」尼摩星哈哈大笑,說道:「小娃兒不吃點苦頭,不知爺爺的厲害的。」鐵杖點地,篤篤篤而響,面露猙獰醜陋,雙目圓睜,露出白森森的獠牙,便似要撲上來咬人一般,禁不住失聲尖叫。

忽然間身後一人柔聲說道:「別怕!用暗器打他。」當此危急之際,郭襄也不及辨別說話的是誰,在身邊一摸,急道:「我沒暗器。」眼見尼摩星又逼近了一步,不知如何是好,只得雙掌使招「散花勢」,護在身前。她手掌剛向前伸出,身後突有一股微風吹到,只感手腕輕輕一振,腕上一對金絲芙蓉鐲忽地離手飛出,叮叮兩響,撞在尼摩星的鐵杖之上。

這兩下碰撞聲音甚輕,但尼摩星竟然就此拿捏不住,兩條黑沉沉的鐵杖猛向後擲,砰砰兩聲巨響,撞在牆壁之上,震得屋樑上泥灰亂落。尼摩星雙杖脫手,身子隨即跌倒。但他一個筋斗翻過,背脊在地下一靠,借勢躍起,「哇哇哇」的怒聲吼叫,黑漆漆的十根手指伸出,在半空中和身便向郭襄撲到。

郭襄大駭,不暇細想,順手在頭髮裡拔下一枚青玉簪,揚手便往尼摩星打去,只見身後微風又起,託著玉簪向前。尼摩星左手在前,右手在後,突見玉簪來勢怪異,急忙雙手齊隔,接著輕叫一聲:「古怪的!」坐倒在地,便此一動也不動了。

郭襄生怕他使甚詭計,躍到郭芙身邊,顫聲道:「姊姊,快走!」兩姊妹站在羊太傅的神像之旁,只見尼摩星始終不動,郭芙道:「莫非他突然中風死了?」提聲喝道:「尼摩星,你搗甚麼鬼?」心想他鐵杖脫手,行動不便,此時已不用懼他,提著長劍上前幾步,只見尼摩星雙目圓睜,滿臉駭怖之色,嘴巴張得大大的,竟已死去。

郭芙驚喜交集,晃火摺點亮神壇上的蠟燭,正要上前察看,忽聽廟門外有人叫道:「芙妹,二妹,你們在廟裡麼?」正是耶律齊到了。郭芙喜道:「齊哥快來,奇怪……奇怪之極啦!」

郭芙來尋妹子,良久不歸,耶律齊想起魯有腳遭人暗算,此時襄陽城外敵人出沒,放心不下,出來迎接她二人回城。他帶著兩名丐幫的六袋弟子,奔進殿來,眼見尼摩星死在當地,吃了一驚。他知道天竺矮子武功甚強,自己也敵他不住,竟能被妻子所殺,實是大出意外,從郭芙手中接過燭臺,湊近看時,更是詫異無比。

但見尼摩星雙掌掌心都穿過一孔,一枚青玉簪釘在他腦門正中的「神庭穴」上。

這青玉簪稍加碰撞,即能折斷,卻能穿過這武學名家的雙掌,再將他打死,髮簪者本領之高實是不可思議。他轉頭向郭芙道:「外公他老人家到了麼?快引我拜見。」

郭芙奇道:「誰說外公來了?」耶律齊道:「不是外公麼?」雙眉一揚,喜道:

「原來是恩師到了。」轉身四顧,卻不見周伯通的蹤跡,他知師父性喜玩鬧,多半是躲起來要嚇自己一跳,當即奔出廟外,躍上屋頂察看,四下裡卻是無人影。郭芙叫道:「喂!你傻里傻氣的說甚麼外公啦,師父啦?」

耶律齊回到大殿,問起她姊妹倆如何和尼摩星相遇,此人如何斃命。郭芙說了,但見妹子的青玉簪竟能將此人釘死,也是說不出半點道理。耶律齊道:「二妹身後定有高人暗中相助。我想當世有這功夫的,除了岳父之外,只有咱們外公、我恩師、一燈大師以及金輪法王他們五人。法王是蒙古國師,自不會和尼摩星為敵,一燈大師輕易不開殺戒,因此我猜不是外公,便是恩師了。二妹,你說助你的是誰?」

郭襄自青玉簪打出、尼摩星倒斃之後,立即回頭,但背後卻寂無人影,她心中一直在默誦「別怕,用暗器打他」這句話,只覺話聲好熟,難道竟是楊過?但一想到楊過,心中便說:「決不是他!只因我盼望是他,將別人的聲音也聽作了他的。」

耶律齊相詢之下,她兀自出神,竟沒聽見。

郭芙見妹子雙頰紅暈,眼波流動,神情有些特異,生怕她適才吃了驚嚇,拉住她手道:「二妹,你怎麼了?」郭襄身子一顫,滿臉羞得通紅,說道:「沒甚麼。」

郭芙慍道:「姊夫問你剛才是誰出手救你,你沒聽見麼?」郭襄道:「啊,是誰幫我打死了這惡人麼?自然是他!除了他還有誰能有這樣的本領?」郭芙道:「他?

他是誰?是你說的那個大英雄麼?」郭襄心中怦怦亂跳,忙道:「不,不!我說的是魯老爺子的鬼魂。」郭芙「呸」的一聲,摔脫她手。郭襄道:「剛才人影不見,定是魯老伯在暗中呵護我了。你知道,他生前跟我是最好的。」

郭芙將信將疑,心想鬼神無憑,難道魯有腳真會陰魂不散?但若不是鬼魂,怎地舉手殺人,自己明明在側,卻瞧不見半點影蹤?

耶律齊手持尼摩星的兩根鐵杖,嘆道:「這等功力,委實令人欽服。」郭芙、郭襄凝神看時,但見每根鐵杖正中嵌著一枚金絲芙蓉鐲,宛似匠人鑲配的一般。這金絲細鐲乃用黃金絲、白金絲打成芙蓉花葉之形,手藝甚是工巧,但被人罡氣內力一激,竟能將尼摩星一對粗重的鐵杖撞得脫手飛出,無怪耶律齊為之心悅誠服。

郭芙道:「咱們拿去給媽媽瞧瞧,到底是誰,媽一猜便知。」

當下兩名丐幫弟子一負屍體,一持雙杖,隨著耶律齊和郭氏姊妹回入城中。郭靖和黃蓉聽郭芙述說經過,回想適才的險事,不由得暗暗心驚。

郭襄只道自己這番胡鬧,又要挨爹孃重責,但郭靖心喜女兒厚道重義,反而安慰了她幾句。黃蓉見丈夫不怒,更將小女兒摟在懷裡疼她,看到尼摩星的屍身和雙杖之時,沉吟半晌,向郭靖道:「靖哥哥,你說是誰?」郭靖搖頭道:「這股內力純以剛猛為主,以我所知,自來只有兩人。」黃蓉微微頷首,道:「可是恩師七公早已逝世,又不是你自己。」她細問羊太傅廟中動手的經過,始終猜思不透。

待郭芙、郭襄姊妹分別回房休息,黃蓉道:「靖哥哥,咱們二小姐心中有事瞞著咱們,你知道麼?」郭靖奇道:「瞞甚麼?」黃蓉道:「自從她北上送英雄帖回來,常規常獨個兒呆呆出神,今晚說話時的神氣更是古怪。」郭靖道:「她受了驚嚇,自會心神不定。」

黃蓉道:「不是的。她一會子羞澀靦腆,一會子又口角含笑,那決不是驚嚇,她心中實是說不出的歡喜。」郭靖道:「小孩兒家忽得高人援手,自會乍驚乍喜,那也不足為奇。」黃蓉微微一笑,心道:「這種女孩兒家的情懷,你年輕時尚且不懂,到得老來,更知道些甚麼?」當下夫妻倆轉過話題,商量了一番佈陣禦敵的方略,以及次日英雄大宴中如何迎接賓客,如何安排席次,這才各自安寢。

黃蓉躺在床中,念著郭襄的神情,總是難以入睡,尋思:「這女孩兒生下來的當日便遭劫難,我總擔心她一生中難免會有折磨,差幸十六年來平安而過,難道到此刻卻有變故降到她身上麼?」再想到強敵壓境,來日大難,合城百姓都面臨災禍,若能及早知道些端倪,也可有所提防,而這女孩兒偏生性兒古怪,她不願說的事,從小便決不肯說,不論父母如何誘導責罵,她總是小臉兒脹得通紅,絕不會吐露半句,令得父母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黃蓉越想越是放心不下,悄悄起身,來到城邊,令看守城門的軍士開城,徑往城南的羊太傅廟來。

時當四鼓,斗轉星沉,明月為烏雲所掩。黃蓉手持一根白蠟短杆,展開輕功,奔上峴山。離羊太傅廟尚有數十丈,忽聽得「墮淚碑」畔有說話之聲。黃蓉伏低身子,悄悄移近,離碑數丈,躲在一株大樹之後,不再近前。

只聽一人說道:「孫三哥,恩公叫咱們在墮淚碑後相候,這碑為甚麼起這麼一個別扭名字?可挺不吉利的。」那姓孫的道:「恩公生平似乎有件甚麼大不稱心之事,因此見到甚麼斷腸、憂愁、墮淚的名稱,便容易掛在心上。」先一人道:「以恩公這等本領,天下本該再也沒有甚麼難事了,可是我見到他的眼神,聽他說話的語氣,似乎心中老是有甚麼事不開心。這‘墮淚碑’三字,恐怕是他自己取的名兒。」

那姓孫的道:「那倒不是。我曾聽說鼓兒書的先生說道:三國時襄陽屬於魏晉,守將羊祜功勞很大,官封太傅,保境安民,恩澤很厚。他平時喜到這峴山遊玩,去世之後,百姓記著他的惠愛,在這峴山上起了這座羊太傅廟,立碑紀德。眾百姓見到此碑,想起他生平的好處,往往失聲痛哭,因此這碑稱為‘墮淚碑’。陳六弟,一個人做到羊太傅這般,那當真是大丈夫了。」那姓陳的道:「恩公行俠仗義,五湖四海之間,不知有多少人受過他的好處。要是他在襄陽做官,說不定比羊太傅還要好。」姓孫的微微一笑,說道:「襄陽郭大俠既保境安民,又行俠仗義,那是身兼羊太傅和咱們恩公兩人的長處了。」

黃蓉聽他們稱讚自己丈夫,不禁暗自得意,又想:「不知他們說的恩公是誰?

難道便是暗中相助襄兒的那人麼?」

只聽那姓孫的又道:「咱哥兒倆從前和恩公作對,後來蒙他救了性命,恩公這待敵如友的心腸,倒可比得上羊祜羊太傅。說‘三國’故事的那先生還道:羊祜守襄陽之時,和他對抗的是東吳大將陸遜的兒子陸抗。羊祜派兵到東吳境內打仗,割了百姓的稻穀作軍糧,一定賠錢給東吳百姓。陸抗生病,羊祜送藥給他,陸抗毫不疑心的便服食了。部將勸他小心,他說:‘豈有<枕的木旁換酉旁>人羊叔子哉?’服藥後果然病便好了。羊叔子就是羊祜。因他人品高尚,敵人也敬重他。羊祜死時,連東吳守邊的將士都大哭數天。這般以德服人,那才叫英雄呢。」

姓陳的摸著碑石,連聲嘆息,悠然神往,過了半晌,說道:「恩公叫咱們到此處相會,想來也是為了仰慕羊太傅的為人了?」姓孫的道:「我曾聽恩公說,羊祜生平有一句話,最是說到了他心坎兒中。」姓陳的忙問:「甚麼話呀?你慢慢說,我得用心記一記。連恩公也佩服,這句話定是非同小可。」

那姓孫的道:「當年陸抗死後,吳主無道,羊祜上表請伐東吳,既可救了東吳百姓,又乘此統一天下,卻為朝廷中奸臣所阻,因此羊祜嘆道:‘天下不如意事,十常居七八。’恩公所稱賞的便是這句話了。」那姓陳的沒料到竟是這麼一句話,頗有點失望,咕噥了兩句,突然大聲道:「孫三哥,羊祜羊祜,這名字跟恩公不是音同……」那姓孫的喝道:「禁聲!有人來了。」

黃蓉微微一驚,果聽得山腰間有人奔跑之聲,她心想:「與‘羊祜’音同字不同,難道竟是‘楊過’?不,決計不會,過兒的武功便有進境,也決計不致到此出神入化的地步。這人想說的不會是‘音同字不同’。」

過不多時,只聽上山那人輕拍三下手掌,那姓孫的也擊掌三聲為應。那人走到墮淚碑前,說道:「孫、陳兩位老弟,恩公叫你們不必等他了,這裡有兩張恩公的名帖,請兩位立即送去。孫三弟這張送去河南信陽府趙老爵爺處,陳六弟這張交湖南常德府烏鴉山聾啞頭陀,便說請他們兩位務須於十天之內趕到此處聚會。」孫、陳二人恭恭敬敬的答應了,接過名帖,藏入懷內。

這幾句話一入黃蓉耳內,更令她大為驚詫,信陽趙老爵爺乃宋朝宗室後裔,太祖三十二勢長拳和十八路齊眉棍是家傳絕技,他是襲爵的清貴,向不與江湖武人混跡。烏鴉山聾啞頭陀則是三湘武林名宿,武功甚強,只因又聾又啞,卻也從來不與外人交往。這次襄陽英雄大宴,郭靖與黃蓉明知這二人束身隱居,決計不會出山,但敬重他們的名望,仍是送了英雄帖去,果然二人回了書信,婉言辭謝。難道這甚麼‘恩公’真有這般天大的面子,單憑一紙名帖,便能呼召這兩位山林隱逸高士於十天之內趕到?

黃蓉心念一轉,深有所思:英雄大宴明日便開,這人召聚江湖高手來到襄陽,有何圖謀?莫非是相助蒙古,不利於我麼?」但想起趙老爵爺和聾啞頭陀雖然性子孤僻,卻決非奸邪之徒,那「恩公」倘若便是暗助襄兒殺死尼摩星的,正是我輩中人。

她正自沉吟,只聽那三人又低聲說了幾句,因隔得遠了,聽不明白,但聽得那姓陳的道:「……恩公從不差遣咱們甚麼事,這一回務必……大大的風光熱鬧……

掙個面子……咱們的禮物……」其餘的話便聽不見了。那姓孫的大聲道:「好,咱們這便動身。你放心,決計誤不了恩公的事。」說著三人便快步下山。

黃蓉於那「恩公」是甚麼來歷實是想不到絲毫頭緒,卻又不願打草驚蛇,擒住那三人來逼問。待三人去遠,走進廟內,前後察看了一遍,不見有何異狀,料來因敵軍逼年,廟內的火工廟祝均已逃入城中,是以闃無一人。出廟回城時,天色已然微明瞭。

將近西門外的岔路,迎面忽見兩騎快馬急衝而來,黃蓉閃身讓在路邊,只見馬上乘的是兩個精壯漢子。兩乘馬奔到岔路處,一個馬頭轉向西北,另一個轉向西南,便要分道而行。只聽一個漢子道:「你記得跟張大胯子說,漢口吹打的,唱戲的,做傀儡戲的,全叫他自己帶來,別忘了帶結綵的巧匠。」另一個笑道:「你別盡叮囑我,你叫的川菜大師傅若是遲到一天,就算恩公饒了你,大夥兒全得跟你過不去。」

那人笑道:「嘿,那還差得了?遲到一天,割下我的腦袋來切豬頭肉。」兩人說著一抱拳,分道縱馬而去。

黃蓉緩緩入城,心下更是嘀咕:「早聽說張大胯子是漢口一霸,交結官府,手段豪闊,附近山寨豪客都賣他的面子,怎地這‘恩公’一句話便能叫得他來?他們大張旗鼓,到底要幹甚麼?」突然間心頭一凜,叫道:「是了,是了!必定如此。」

她回到府中,問郭靖道:「靖哥哥,咱們可是漏送了一張帖子?」郭靖奇道:

「怎地漏送了帖子,咱們反覆查了幾遍,不會有遺漏的啊。」黃蓉道:「我也這麼想,咱們生恐得罪了那一位好漢,便是沒多大名望的腳色,以及明知決不會來的數十位洗手退隱的名宿,也都早送了英雄帖去。可是今日所見,明明是那一位大有來頭的人物心中不憤,也要在襄陽城中來辦個英雄大宴,跟咱們鬥上一鬥。」

郭靖喜道:「這位英雄跟咱們志趣相同,當真再好也沒有了。咱們便推他為盟主,由他率領群豪,共抗蒙古,咱夫婦一齊聽他號令便是。」黃蓉秀眉微蹙,說道:

「但瞧此人的作為,又不似為抗敵禦侮而來。他發了名帖去邀信陽趙老爵爺、烏鴉山聾啞頭陀、漢口張大胯子等一干人前來。」郭靖又驚又喜,拍案而起,說道:

「此人如能將趙老爵爺、聾啞頭陀等高人邀到,襄陽城中聲勢大壯。蓉兒,這樣的人物,咱們定當好好交上一交。」

黃蓉沉吟未言,知賓的弟子報道江南太湖眾寨主到來。郭靖、黃蓉迎了出去。

當日各路豪傑紛紛趕到,黃蓉應對接客,忙得不亦樂乎,對昨晚所見所聞,一時不暇細想。

翌日便是英雄大宴,群英聚會,共開了四百來桌,襄陽統領三軍的安撫使呂文德、守城大將王堅等向各路英雄敬酒。筵席間眾人說起蒙古殘暴,殺我百姓,奪我大宋江山,無不扼腕憤慨,決意與之一拼。當晚便推舉郭靖為會盟的盟主,人人歃血為盟,誓死抗敵。

郭襄那日在羊太傅廟中與姊姊鬧了彆扭,說過不去參加英雄大宴,果然賭氣不出,獨個兒在房中自斟自飲,對服侍她的丫鬟道:「大姊去赴英雄大宴,我一個人舒舒服服的吃酒,未必便不及她快活。」郭靖、黃蓉關懷禦敵大計,這時那裡還顧得到這女孩兒在使小性兒?郭靖壓根兒便沒知悉。黃蓉略加查問,知她性情古怪,也只一笑而已。

眾英雄十之八九都是好酒量,待到酒酣,有人興致好,便在席間顯示武功,引為笑樂。黃蓉終是掛念小女兒,對郭芙道:「你去叫你妹子來瞧瞧熱鬧啊,這樣子的大場面,一生也未必能見得上一次。」郭芙道:「我才不去呢。二小姐正沒好氣,要找我拌嘴,沒的自己找釘子碰。」郭破虜道:「我去拖二姊來。」匆匆離席,走向內室。

過不多時,郭破虜一人回來,尚未開口,郭芙便道:「我就說過她不會來的,你瞧不是嗎?」黃蓉見兒子臉上全是詫異之色,問道:「二姊說甚麼了?」郭破虜道:「二姊說,她在房中擺英雄小宴,不來赴這英雄大宴啦。」黃蓉微微一笑,道:

「你二姊便想得出這些匪夷所思的門道,且由得她。」郭破虜道:「二姊真的有客人哪。五個男的,兩個女的,坐在二姊房裡喝酒。」

黃蓉眉頭一皺,心想這女孩兒可越來越加無法無天了。怎能邀了大男人到姑娘家的香閨中縱飲?「小東邪」的名頭可一點兒不錯,但今日嘉賓雲集,決不能為這事責罰女兒,掃了眾英雄的豪興,對郭芙道:「你兄弟臉嫩,不會應付生客,還是你去。請妹子的朋友齊來大廳喝酒,大夥兒一同高興高興。」

郭芙好奇心起,要瞧瞧妹子房中到了甚麼客人,她素知妹子不避男女之嫌,甚麼市井酒徒、兵卒廝役都愛結交,心想今日所邀的多半是些不三不四之輩,聽得母親吩咐,當即起身,走向郭襄的閨房。

離房門丈許,便聽得郭襄道:「小棒頭,叫廚房再送兩大罈子酒來。」「小棒頭」是個丫鬟,郭襄給自己丫鬟取的名字也是大大的與眾不同,那丫鬟答應了。只聽得郭襄又道:「吩咐廚房再煮兩隻羊腿,切二十斤熟牛肉來。」小棒頭應聲出房。

只聽得房中一個破鑼般的聲音說道:「郭二姑娘當真豪爽得緊,可惜我人廚子以前不知,否則早就跟你交個朋友了。」郭襄笑道:「現下再交朋友也還不遲啊。」

郭芙皺起眉頭,往窗縫中張去,只見妹子繡房中放著一張矮桌,席上杯盤狼藉。

八個人席地而坐,傳杯遞盞,逸興橫飛。迎面一人肥頭肥腦,敞開胸膛,露出胸口一排長長的黑毛。那人的左首是個文士,三綹長鬚,衣冠修潔,手中摺扇輕搖,顯得頗為風雅,扇面上卻畫著個伸長舌頭的無常鬼。文士左首坐著個四十來歲的女子,五官倒生得清秀,但臉上刀創劍疤,少說也有十來處。側面坐著個身材高瘦的帶發頭陀,頭上金冠閃閃發光,口中咬著半隻肥雞,吃得津津有味。其餘三人背向窗子,瞧不清面目,看來兩個是白髮老翁,另一個是黑衣的尼姑。郭襄坐在這一干人中間,俏臉上帶著三分紅暈,眉間眼角微有酒意,談笑風生,十分得意。郭芙心想,瞧他們這般高興,便是邀他們到大廳去,看來也是不去的。

只見一個白髮老翁站起身來,說道:「今日酒飯都有八成了,待姑娘生辰正日,咱們再來大醉一場。小老兒有一點薄禮,倒教姑娘見笑了。」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錦盒,放在桌上。另一個老翁道:「百草仙,你送的是甚麼啊,讓我瞧瞧。」說著開啟開啟錦盒,不禁低呼了一聲,道:「啊,這枝千年雪參,你卻從何入覓來?」

說著拈在手上。

郭芙從窗縫中望進去,見他拿著一枝尺來長的雪白人參,宛然是個成形的小兒模樣,頭身手足,無不具備,肌膚上隱隱泛著血色,真是希世之珍。

眾人嘖嘖稱讚,那百草翁甚是得意,說道:「這枝千年雪參療絕症,解百毒,說得上有起死續命之功,姑娘無災無難到百歲,原也用它不著。但到百歲壽誕之日,取來服了,再延壽一紀,卻也無傷大雅。」眾人鼓掌大笑,齊贊他善頌善禱。

那肥頭肥腦的人廚子從懷裡掏出一隻鐵盒,笑道:「有個小玩意,倒也可博姑娘一笑。」揭開鐵盒,取出兩個鐵鑄的胖和尚,長約七寸,旋緊了機括,兩個鐵娃娃便你一拳、我一腳的對打起來。各人看得縱聲大笑。但見那對鐵娃娃拳腳之中居然頗有法度,顯然是一套「少林羅漢拳」,連拆了十餘招,鐵娃娃中機括使盡,倏然而止,兩個娃娃凝然對立,竟是武林高手的風範。

眾人瞧到這裡,不再發笑,臉上竟似都有憂色。那臉有疤痕的婦人道:「人廚子,你別為爭面子,卻給郭二姑娘找麻煩!這是嵩山少林寺的鐵羅漢,你怎地去偷來的?」人廚子笑道:「嘿嘿,我人廚子便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去少林寺摸雞摸狗。這是少林寺羅漢堂首座無色禪師命我送來的。他老人家說,到姑娘生辰正日,決能趕到襄陽來跟姑娘祝壽。嗯,這才是我人廚子的薄禮呢!」掀開鐵盒的夾層,露出一隻黑色的玉鐲來。

這黑玉鐲烏沉沉的,看來也沒甚麼奇處。人廚子從腰間拔出一柄厚背薄刃的鬼頭刀,對準玉鐲一刀砍下去,噹的一聲,鬼刀反彈起來,黑玉鐲竟是絲毫不損。眾人齊聲喝采,接著文士、尼姑、頭陀、婦人等均有禮物送給郭襄,無一不是爭奇鬥勝、生平罕見的珍物。郭襄笑吟吟的謝著收下。

郭芙越瞧越奇,轉身奔回大廳,一五一十的都跟母親說了。

黃蓉一聽,心中驚訝只有比郭芙更甚,當下向朱子柳招招手,三退到了內堂。

黃蓉命女兒將適才所見再說一遍。朱子柳也是詫異萬分,道:「人廚子、百草仙竟會到襄陽來?那黑衣尼姑多半便是殺人不眨眼的絕戶手聖因師太,那文士的摺扇上畫著一個無常鬼,嗯,難道是轉輪王張一氓?」他一面說,黃蓉一面點頭。朱子柳卻連連搖頭,說道:「此事決計不會,想郭二姑娘能有多大年紀,除了最近一次,素來足不出襄陽方圓數十里之地,怎能結識這些三山五嶽的怪人?再說,嵩山少林寺的無色禪師,聽說他近年來面壁修為,武林中的高人專程上山,想見他一面都不可得,怎能到襄陽來給小女孩祝壽?嗯,定是小姑娘串通了一些好事之徒,故意虛張聲勢,來跟姊姊鬧著玩的。」

黃蓉沉吟道:「但聖因師太、張一氓這些人的名頭,我們平時絕少提及,襄兒未必會知道,要捏造也造不出來。」朱子柳道:「這麼說來,那是真的了。咱們過去見見,以禮想會。他們既是二姑娘的朋友,到襄陽來絕無惡意。」黃蓉道:「我也這麼想,只是聖因師太、轉輪王張一氓這些人行事忽邪忽正,喜怒不測。咱們雖然不懼,可是纏上了也夠人頭痛的,眼前大敵壓境,實在不能再分心去對付這些怪人……」

突然窗外一人哈哈大笑,說道:「郭夫人請了,一干怪人前來襄陽,只為祝壽,別無歹意,何必頭痛?」說到那「別無歹意,何必頭痛」八個字,聲音已在數丈之外。黃蓉、朱子柳、郭芙一齊搶到窗邊,但見牆頭黑影一閃,身法快捷無倫,倏忽隱沒。郭芙縱身欲追,黃蓉一把拉住,道:「別累舉妄動,追不上啦!」一抬頭,只見天井中公孫樹樹幹上插著一把張開的白紙扇。

那紙扇離地四丈有餘,郭芙自忖不能一躍而上,叫道:「媽!」黃蓉點了點頭,輕輕縱起,左手在樹幹上略按,借勢上翻,右手又在一根橫枝上一按,身子已在四丈高處,拔出紙扇,落下地來。

三人回到內堂,就燈下看時,見紙扇一面畫著個伸出舌頭的白無常,笑容可掬,雙手抱拳作行禮狀,旁邊寫著十四個大字:「恭祝郭二姑娘長命百歲芳齡永繼」。

黃蓉翻過扇子,見另一面寫著道:「黑衣尼聖因、百草仙、人廚子、九死生、狗肉頭陀、韓無垢、張一氓拜上郭大俠、郭夫人,專賀令愛芳辰,冒昧不敢過訪,恕罪恕罪。」這幾行字墨跡未乾,寫得遒勁峭拔。

朱子柳是書法名家,讚道:「好字,好字!」黃蓉沉吟道:「咱們瞧瞧襄兒去。」

朱子柳年紀已長,也不用跟小女孩避甚麼嫌疑,當下一齊來至郭襄房中。只見小棒頭和另一名丫鬟正在收拾杯盤殘菜。郭襄道:「朱伯伯,媽,姊姊,你們瞧,這是客人送給我的生日禮物。」黃蓉和朱子柳看了千年雪參、雙鐵羅漢、黑玉鐲,以及絕戶手聖因師太、轉輪王張一氓等所贈珍異禮物,都是暗暗稱奇。郭襄開動機括,讓一對鐵羅漢對打,大是得意。黃蓉待那十餘招「羅漢拳」打完,柔聲道:

「襄兒,到底是怎麼回事?跟媽說了罷。」

郭襄笑道:「幾個新朋友知道我快過生日啦,送了些好玩的禮物給我。」黃蓉問道:「這些人你怎生識得的?」

郭襄道:「我是今日第一天才識得的啊。我獨個兒在房裡喝酒,那個韓無垢姊姊在窗外說道:‘小妹子,咱們來跟你一起喝酒,好不好?’我說:‘再好也沒有了,請進來,請進來!’他們便從窗子裡跳了進來,還說到廿四那天,都要來給我祝壽呢。不知他們怎地知道我的生日?媽,這幾位都識得你和爹爹,是不是?不然怎能送我這許多好東西?」

黃蓉道:「你爹和我都不識得他們。是你甚麼古怪朋友代你約的,是不是?」

郭襄笑道:「我沒甚麼古怪朋友啊,除非是姊夫。」郭芙怒道:「胡說!你姊夫怎地古怪了?」郭襄伸伸舌頭,笑道:「他娶了你,不古怪也古怪了。」郭芙伸手便要打。郭襄格格一笑,躲了開去。

黃蓉道:「兩姊妹別鬧。襄兒,我問你,轉輪王,百草仙他們,可說到咱們的英雄大宴沒有?」郭襄道:「沒有啊,但那個老頭兒九死生和百草仙,都說很佩服爹爹。」再問幾句,見郭襄確沒隱瞞甚麼,說道:「好啦!快去睡罷。」與朱子柳、郭芙轉身出房。

郭襄追到門口,說道:「媽,這枝千年雪參只怕當真很有點好處,你吃一半,爹爹吃一半。」黃蓉道:「那是百草仙送給你的生日禮物啊!」郭襄道:「我生下來便生了,甚麼功勞都沒有,你可辛苦了。」黃蓉心想倒不可負了女兒這份孝心,於是接了雪參,回想郭襄誕生之日的驚險苦難,不禁喟然。

當日英雄大宴盡歡而散。郭靖回到房中,與妻子說起會上群英齊心協力、敵愾同仇,言語中甚是興奮。黃蓉隨即說起聖因師太、百草仙等七人與郭襄夜宴等情。

郭襄一怔,道:「竟有這般事?」看那千年雪參時,果是一件生平僅見的珍物。黃蓉笑道:「咱們這位寶貝小姑娘的面子,倒似比爹孃還大呢。」郭靖不語,低頭想著聖因師太、轉輪王、韓無垢等人的生平行事。

黃蓉道:「靖哥哥,丐幫推選幫主之事,不如提早幾日辦妥,否則遲到襄兒生日,倘若百草仙等人真的到來,襄陽城中龍蛇混雜,或有他變。」郭靖道:「我卻另有一個主意,咱們索性在三月廿四推選幫主,大大的熱鬧一場。要是無色禪師、聾啞頭陀等人駕臨,咱們曉以大義,請這夥朋友同抗外敵,豈不是好?」

黃蓉皺眉道:「我只怕他們只是借祝壽為名,卻是存心來搗亂一場。你想他們能和襄兒這小孩子有甚麼交情,怎會當真巴巴來祝壽?自來樹大招風,人怕出名,只怕天下武學之士,倒有一半不願你做這武林盟主呢。」

郭靖站起身來,哈哈一笑,說道:「蓉兒,咱們行事但求無愧於天、無愧於心。

為抗蒙古,幫手越多越好。這武林盟主嘛,是誰當都一樣。再說,邪不能勝正,這幹人若是真有歹意,咱們便跟他們周旋一場,你的打狗棒法和我的降龍十八掌倒有多年沒動了呢,也未必就不管事了。」

黃蓉見他意興勃發,豪氣不減當年,笑道:「好,咱們便照主帥之意。你把這枝雪參服了罷,我瞧總能抵上三五年的功力。」郭靖道:「不!你連生了三個孩子,內力不免受損,正該滋補一下才是。」

他倆夫妻恩愛,當真數十年如一日,推讓了半日,最後郭靖說道:「來日龍爭虎鬥,定有好朋友受到損傷,這雪參乃救命之物,咱們還是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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