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說過萬事前定,老天爺在冥冥中早有安排。」楊過搖頭笑道:「這叫作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他伸手拉扯繩索,試出繩身堅韌,上面系得牢固,說道:「我先上去,瞧那法王是否還在。」但想一燈大師、黃島主、老頑童等既到過這裡,這法王必已逃之夭夭了。又問:「你的武功可有擱下?若是爬不上,我負你上去。」小龍女微笑道:
「十六年來雖無寸進,從前所學的功夫多半還留著。」楊過回頭一笑,左手抓著繩索,微一運動,身子已躥上丈餘,接著小龍女也攀繩上來,兩人不多時便爬出了深谷。
並肩站在斷腸崖前,瞧著小龍女當年在石壁上所刻的那兩行字,真如隔世,兩人相對一笑,此時心頭之喜,這一十六年來得及苦楚登時化作雲煙。
楊過在山邊摘了一朵「龍女花」,替小龍女簪在鬢邊,一時花人相映,花光膚色,不知是紅花替人添了嬌豔,還是人面給桃花增了姿色?
黃藥師在襄陽城頭說要擺個「二十八宿大陣」,與金輪法王大戰上一場。郭靖稟明安撫使呂文德,請下將令,讓黃藥師在校場上調兵遣將。這時參與英雄大會的各路豪傑雖已散了大半,留在城中的也還是英才濟濟,各人齊集校場聽調。
黃藥師道:「韃子用四個萬人隊圍著高臺,咱們倘若多點人馬,便勝了他,也算不得本事。咱們也只用四萬人。孫子兵法有言,十則圍之,但善用兵者以一圍一,有何難哉?」站上將臺,說著:「咱們這二十八宿大陣,共分五行方位。」召集統兵將領,詳加解釋,又道:「這陣勢變化繁複,非一時所能融會貫通,因此今日之戰,要請五位熟悉五行變化之術的武學高手指揮,領軍的將軍須依這五位的號令行事。」眾將躬身聽令。
黃藥師道:「中央黃陵五□<灬上既字右部>,屬土,由郭靖統軍八千,此軍直搗中央,旨在救出郭襄,不在殲敵。各軍揹負土囊,中盛黃土,一攻至臺下,立即以土囊滅火壓柴,拆臺救人。」郭靖接令,站在一旁。
黃藥師又道:「南方丹陵三□<灬上既字右部>屬火。相煩一燈大師統軍,領軍八千。此路兵中一千人衛護主將,其餘七千人編為七隊,分由朱子柳、武三通、泗水漁隱、武敦儒、武修文兄弟、武敦儒夫人耶律燕、武修文夫人完顏萍等七人統率。上應朱雀七宿,是為井木犴、鬼金羊、柳土獐、星日馬、張月鹿、翼水蛇、軫火蚓七星。」一燈大師接令。
黃藥師又道:「北方玄陵七<灬上既字右部>,屬水,由黃蓉統軍,領兵八千。
此路兵中一千人護衛主將,其餘七千人編為七隊,分由耶律齊、梁長老、郭芙及丐幫諸長老、諸弟子統率。上應玄武七宿,是為斗木獬、牛金羊、虛日鼠、危月燕、室火豬、壁水<犭俞>七星。」黃蓉應命接令。這一路兵以丐幫弟子為主力,人才極盛。
黃藥師點了三路兵後,說道:「東方青陵九<灬上既字右部,屬木>,此路兵由我東邪黃藥師統軍,也是統兵八千。我門下弟子死得乾乾淨淨,傻姑不在身邊,這裡只剩下程英一人。」於是點了參與英雄大會的六人,說道:「東路兵也分八隊,一路護衛主將,其餘七路上應青龍七宿,是為角木蛟、亢金龍、氐土貉、房月狐、心日兔、尾火虎、箕水豹七星。」
他點到最後一路西路軍,說道:「這一路由全真教教主李志常主軍……眾人聽到這裡,都覺以聲望武功而論,這一路主將遠較其餘四路為弱。忽聽得將壇下一人大聲說道:「黃老邪,你撇下我不理嗎?」眾人看時,說話的正是老頑童周伯通。
黃藥師道:「周兄,你背傷未愈,不能辛勞,本來請你任西路主將,原是最妙……」
周伯通搶著道:「區區小傷,放在甚麼心上?我便做西路主將便了。志常,你敢和我爭這主將做麼?」李志常躬身道:「弟子不敢。」周伯通笑道:「好啊,我也知道你不敢。」說著便從李志常手中接過了令箭。黃藥師無奈,只得道:「那麼周兄務請小心了。你領兵八千其中一千相煩瑛姑統率,衛護主將,其餘七隊由李志常等全真教第三代弟子分領,上應白虎七宿,是為奎木狼、婁金狗、胃土熊、昂日雞、畢月鳥、觜火猴、參水猿七星。」
他點將已畢,命諸路軍士在軍器庫中領取應用各物齊備,然後令旗一展,四萬兵馬分列東南西北中五方,朗聲說道:「昔日里雲臺二十八將上應天象,輔佐漢光武中興,咱們這二十八宿大陣雖然比不得漢光武的聲勢,但抗敵禦侮、守土衛國,卻也是堂堂之旗,正正之師。諸君各聽主將號令,今日與蒙古韃子決一死戰。」眾兵將齊聲達應,有若雷震。當下號炮三響,四方大開,五路兵馬列隊而出。
只見東路軍各人揹負一根極長的木樁,攻到高臺東首,一千兵手執盾牌,衝前擋箭,其餘七千人紛紛放下木樁,東打一根,西打一根,看來似乎雜亂無章,實則八千根木樁的位置皆依黃藥師所繪圖畫豎立,分按五行八卦,頃刻間已將高臺東首封住。
西路軍以全真教為主力,群道素來熟悉天罡北斗陣法,只見長劍如雪,七人一堆,四十九人一群,左穿右插,蜂擁捲來,蒙古兵將看得眼也花了,只得放箭阻擋。
猛聽得北方眾軍發喊,卻是黃蓉領著丐幫弟子,拖著一架架水龍,將毒汁往蒙古兵身上射去。那毒汁濺身,登時疼痛不堪,少刻便即起泡腐爛,蒙古軍抵擋不住,向南敗退。
卻見南方煙霧沖天,乃是一燈大師率領八千人施行火攻,硫磺硝石之屬一陣陣從噴火鐵筒中噴出。蒙古軍見勢不對,當即敗至中央。郭靖領軍八千,隨後緩緩而上,見蒙古軍亂,當即揮軍而前,直衝高臺。
忽聽得高臺旁號角聲響,喊聲大作,地底下鑽上數萬頂頭盔來。原來蒙古主帥也是善能用兵,除了在高臺四周明布四個萬人隊外,掘地為坑,另行伏兵數萬。郭靖等遠遠望來,只道敵軍是掘的陷坑,豈知是埋伏了生力軍。這一來蒙古軍敗勢登時扭轉,二十八宿大陣縱橫來去,雖將敵軍衝亂,要聚而殲之,卻已有不能。
戰鼓雷鳴,宋軍與蒙古軍大呼酣鬥。高臺旁的守軍強弓硬弩,向外激射,郭靖所率中路軍數度衝前,均被箭雨射了回來。兩軍鬥了半個時辰,一時勝敗未分。黃藥師青旗招展,猛地裡東路軍攻南,西路軍攻北,陣法變動。
二十八宿大陣暗伏五行生剋之理。南路一燈大師的紅旗搶向中央,郭靖的黃旗軍奔西,周伯通的全真教白旗軍衝向北方,黃蓉率領下的黑旗軍丐幫弟子兵趨東,黃藥師的青旗軍轉向南路。這五行大轉,是謂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宋兵雖只四萬人,但陣法精妙,領頭的均是武林好手,而宋兵人人都是對郭靖夫婦感恩,決意捨命救其愛女,是以蒙古人雖然多了一倍,竟也抵擋不住。
激戰良久,黃藥師縱聲長嘯,青旗軍退向中央,黃旗軍回攻北方,黑旗軍迂迴南下,紅旗軍疾趨而西,白旗軍東向猛攻。這陣法又是一變,五行逆轉,是謂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
這五行生剋變化,說來似乎玄妙,實則是我國古人精研物性之變,因而悟出來的至理,通陰陽之道,反鬼神之說,我國醫學、歷數等等,均依此為據,所謂「五運更始,上應天期,陰陽往復,寒暑迎隨,真邪相薄,內外分離,六經波盪,五氣傾移」,在當時可謂舉世無匹。蒙古堅甲利兵,武功鼎盛,但文智淺陋,豈能與當世第一大家黃藥師相抗?是以陣法連轉數次,守禦高臺的統兵將領登時眼花繚亂,頭昏腦漲,但見宋軍此一隊來,彼一隊去,正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後」,不知如何揮軍抵敵才是。
金輪法王站在高臺之上,瞧著臺下的大戰,心下也暗自駭異。當日黃蓉以小小的土陣相困,他已然參解不透,何況黃藥師胸中實學,更是勝女十倍。這二十八宿大陣在五位當代高手主持之下展布開來,不由得他不服,眼見蒙古兵死傷越來越重,黃旗軍一步步逼向高臺。他雖以郭襄為要挾,但終不忍真的舉火將她燒死,轉頭向她瞧了一眼,只見她雙手雖然被縛,卻是抬起了頭,殊無懼色。法王叫道:「小郭襄,快叫你父親投降,我從一數到十數,你父親不降,我便下令舉火了。」
郭襄道:「你愛數便數,別說從一數到十,你且數到一千一萬試試。」法王怒道:「你道我當真不敢燒死你嗎?」郭襄冷然道:「我只覺得你挺可憐的。」法王怒道:「我可憐甚麼?」郭襄道:「你打不過我爹爹媽媽,打不過我外公黃島主,打不過一燈大師,打不過老頑童周伯通,打不過我大哥哥楊過,只在本事把我綁在這裡。我襄陽城中,便是一個帳前的小卒,也不似你這般卑鄙無恥。法王,我倒勸你一句話。」法王咬緊牙齒問道:「你勸我甚麼?」郭襄道:「如你這般為人,活在世上有何意味?不如跳下高臺,圖個自盡罷!」
郭襄此時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她從小便伶牙俐齒,說話素不讓人,這幾句話只白得法王幾乎氣炸了胸膛。他大聲喝道:「郭靖聽著:我從一數到十,你若不投降,我便下令舉火燒臺。」郭靖道:「你看我郭靖是投降人麼?」
黃藥師用蒙古語大聲叫道:「金輪法王,你料敵不明,是為不智;欺侮弱女,是為不仁;不敢與我們真刀真槍決戰,是為不勇。如此不智慧不仁不勇之人,還充甚麼英雄好漢?你在絕情谷給我擒住,向小姑娘郭襄磕了一十八個響頭,哀哀求告,她才放你。你這忘恩負義、貪生怕死之徒,還有臉面身居蒙古第一國師之位麼?」
向郭襄磕頭求饒,其實並無此事,但黃藥師深謀無慮,早在發兵之前便要黃蓉將這一番斥責法王的言辭譯成了蒙古話,暗暗記熟,這時以丹田之氣朗聲說了出來,雖在千萬人大呼酣戰之際,仍是人人聽得明白,卻教法王辯也不是,不辯也不是。
蒙古人自來最尊敬的是勇士,最賤視的是懦夫,眾軍聽了黃藥師這幾句話,不由得仰視高臺,臉有鄙色。兩軍交戰,氣盛者勝,蒙古軍將士聽得己方主將如此卑鄙無恥,一股氣先自衰了。宋兵卻人人奮勇,節節爭先。
法王見情勢不對,叫道:「郭靖,你聽著,我從一數到十,‘十’字出口,你的愛女便成焦炭。一……二……三……四……」他每叫一個字,便停頓一會,只盼望郭靖終於受不住煎熬,縱不投降,也當心神大亂。
郭靖、黃藥師、一燈、黃蓉、周伯通五路兵馬聽得法王在高臺上報數,又見臺下數百名軍士高舉火把,只待他一聲令下,便即舉火焚燒柴草,人人都是又急又怒,竭力衝殺,想攻到臺前救援郭襄。但蒙古兵箭法精絕,臺前數千精兵張弓發箭,勢不可當。萬箭攢射下,泗水漁隱、梁長老、武修文等都身帶箭傷,更有四名全真教第三代弟子、十餘名丐幫好手中箭身亡,宋軍兵將死傷更是不計其數。
黃蓉事先曾命郭芙將軟蝟甲給外公穿上,蓋這一戰兇險殊甚,倘若為了相救女兒以致父親身受損傷,那可是終生抱憾了。黃藥師心想這是女兒的一片孝心,不便拒卻,但暗中又脫了下來,騙得周伯通穿在身上,因之周伯通雖然箭傷未愈,但在槍林箭雨中縱橫來去,卻是安然無恙。他見弩箭射手到自己身上竟然一一跌落,不由得心中大樂,直搶而前,掌風發處,蒙古射手紛紛辟易。
只聽得金輪法王高聲叫道:「八……九……十!好,舉火!」霎時間堆在臺邊的柴草著火,濃煙升起。郭靖所統的八千黃旗軍背上中各負有土囊,但攻不到臺前二百步以內,只有徒呼負負。
黃蓉眼見黑煙中火焰上升,臉色慘白,搖搖欲墜。耶律齊伸手扶住,說道:
「岳母,你到陣後休息,我便性命不在,也要救襄妹出來。」
便在此時,猛聽得遠處喊聲如雷,陣後數萬蒙古兵鐵甲鏗鏘,從兩側搶出,徑去攻打襄陽。「萬歲,萬歲,萬萬歲!」的呼聲震山撼野。蒙古大汗親自率領的九旄大纛高高舉起,疾趨城下,精兵悍將在大汗親自率領之下蜂擁攻城。
郭靖左手持盾,右手挺矛,本已搶到離高臺不足百步之處,蒙古射手箭如蝗集,卻始終傷不著他,眼見便可躥上高臺,忽聽得陣後有變,不禁吃了一驚,心道:
「啊喲不好,中了韃子的調虎離山之計。安撫使懦怯懼敵,城中兵馬雖眾,但乏人統領,只怕大事不妙。」
郭靖與黃藥師發兵之際,城中本來也已嚴加戒備,以防敵軍乘隙偷襲,那知高臺前的敵軍居然如此悍勇頑抗,而蒙古大汗竟不顧高臺前兩軍相持,親身涉險攻城。
郭靖心想:「救女兒事小,守城事大!」大聲道:「岳父,咱們別管襄兒,急速回襲敵軍後方。」
黃藥師回頭望去,只見火焰漸漸升高,法王正自長梯上一級級走下,高臺頂上只餘郭襄一人,他豈不明這中間的輕重緩急,郭襄一人如何能和襄陽全城的安危相比?只得長嘆一聲:「罷了!」命旗手揮動青旗,調兵回南。
郭襄被綁高臺,眼見父母外公都無法上來相救,濃煙烈火,迅速圍住臺腳,自知頃刻之間便要身遭火焚而死。她初時自是極為惶急,但事到臨頭,心中反而寧靜了下來,舉首向北遙望,但見平原綠野,江山如畫,心想:「這麼好玩的世界,我卻快要死了。但不知大哥哥這時在那裡,從谷底回上來沒有?」
回思與楊過數日的邂逅,亦已足慰平生。她這時身處至險,心中卻異常安靜,對高臺下的兩軍劇戰竟爾不再關心。正當如此神馳深谷、追憶往日之際,忽聽得遠處一聲清嘶鼓風而至,霎時間似乎將那千軍萬馬的廝殺一齊淹沒。
郭襄心頭一凜,這嘯聲動人心魄,正與楊過那日震倒群獸的嘯聲一般無異,當即轉頭往嘯聲處望去,只見西北方的蒙古兵翻翻滾滾,不住向兩旁散開,兩個人在刀山槍林中急驅而前,猶如大船破浪衝波而行。在那兩人之前卻是一頭大鳥,雙翅展開,激起一陣狂風,將射來的弩箭紛紛撥落。這頭大鳥猛鷙悍惡,凌厲無倫,正是楊過的神鵰。
郭襄大喜,凝目望那兩人時,但見左首一人青冠黃衫,正是楊過;右首那人白衣飄飄,卻是個美貌女子。兩人各執長劍,舞起一團白光,隨在神鵰身後,衝向高臺。郭襄失聲叫道:「大哥哥,這位就是小龍女嗎麼?」
楊過身旁的女子便是小龍女,只是隔得遠了,郭襄這話楊過卻沒聽見。神鵰當先開路,雙翅鼓風,將射來的弩箭吹得歪歪斜斜,縱然中在身上也已無力,否則神鵰雖是靈禽,健翎如鐵,但終究是血肉之軀,如何能不受箭傷?蒙古兵將中見神鵰來得猛惡,躍馬挺槍來刺,卻給楊過和小龍女長劍刺中,一一落馬。兩人一雕相互護持,片刻間衝到臺前。
楊過叫道:「小妹子莫慌,我來救你。」眼見高臺的下半截已裹在烈火之中,他縱身一躍,上了梯級,向上攀行數丈,猛覺頭頂一股掌風壓將下來,正是金輪法王發掌襲擊。楊過倒持長劍,回掌相迎,砰的一聲響,兩股巨力相交,兩人同時一晃,木梯搖了幾搖,幾乎折斷。兩人都是一驚,暗贊對手了得:「一十六年不見,他功力居然精進如斯!」
楊過見情勢危急,不能和他在梯上多拚掌力,長劍向上疾刺,或擊小腿,或削腳掌。法王身子在上,若出金輪與之相鬥,則兵刃既短,俯身彎腰實在大是不便,只得急奔上高臺。楊過向他背心疾刺數劍,招招勢若暴風驟雨,但法王並不回頭,聽風辨器,一一舉輪擋開,便如背上長了眼睛一般。楊過喝采道:「賊禿!恁的了得!」
法王剛剛踏上臺頂回首就是一輪。楊過側首讓過,身隨劍起,在半空中撲擊而下。法王舉金輪一擋,左手銀輪便往他劍上砸去。
適才兩人在梯級上較量了這一招,楊過但覺法王掌管力沉雄堅實,生平敵手之中從未見過,不由得暗暗稱奇。心想自己在海潮之中練功,力足以與怒濤相抗,十六年前法王已非自己對手,何以今日他一掌擊下,自己竟會險些兒招架不住?眼見他雙輪砸至,竟不避讓,長劍抖動,有心要試一試他的真力。霎時劍輪相觸,聲如龍吟。兩股巨力再度相抗,喀的一響,楊過的長劍斷成數截,法王的雙輪也自拿捏不住,脫手飛出,跌下高臺,砸死了三名蒙古射手。楊過心下暗驚:「一十六年來,我從未使過玄鐵重劍,今日可當真忒也託大了。」
兩人交拆了這一招,各自向後躍開,均覺手臂隱隱痠麻。法王探手入懷,跟著便取出銅輪鐵輪,撲擊過來。楊過卻更無別般兵刃,左手衣袖帶揮出,右手發掌相抗。
郭襄叫道:「老和尚,我說你打不過我大哥哥是不是?你自逞武藝高強,何以手執兵刃,和他空手而鬥?好不要臉!」法王哼了一聲,並不答話,手中雙輪的招數卻招招加緊。
黃藥師、郭靖、黃蓉等正自領兵回救襄陽,突見楊過、小龍女和神鵰斜刺殺出,無不精神大震。黃藥師招動令旗,在東南西北中五路兵馬中各調兵四千,合成二萬,襲擊攻城敵軍的後方,剩下二萬兵馬在高臺下為楊過聲援。宋軍人數減了一半,然見楊過上了高臺皆是以一當十,竭力死戰,只是蒙古兵的射手守得猶如鐵桶相似,當真是寸土必爭。宋軍衝上了數丈,轉眼間又給逼了回來。
在襄陽城下,攻城戰也是激烈展開。安撫使呂文德不敢臨城,全身鐵甲披掛,卻帶兩名心愛小妾,躲在小堡中不住發抖,顛三倒四的只念:「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保佑……保佑我一家老少平安……救苦救難……」兩名小妾替他揉搓心口,拭抹口邊的白沫。
探事軍士流水價來報:「東門又有敵軍萬人隊增援……北門韃子的雲梯已經豎起……」呂文德翻著白眼,只問:「郭大俠回來沒有?韃子還不退兵麼?」
這時楊過單手獨臂,已與法王的銅鐵雙輪拆到二百招以上。兩人的武功家數截然不同,但均是愈鬥力氣愈長,輪影掌風,籠蓋了高臺之頂,臺腳下衝上來的黑煙直燻入三人眼中。楊過雖無兵刃,卻始終不落下風。法王激鬥中覺得高臺微微搖晃,心知臺腳為火焚燬,頃刻間便要倒塌,那時勢必和楊過、郭襄同歸於盡;又見楊過掌法越變越奇,再鬥百餘招只怕便要為他所制,情急之下,毒念陡生,猛地裡鐵輪向楊過右肩砸下,乘他沉肩卸避,右手銅輪突然飛出,擊向郭襄面前。她綁在木樁之上,全身動彈不得,如何能避?
楊過大吃一驚,急忙縱起,揮右袖將輪擊落。但高手廝拼,實是半分也相差不得,他只求相救郭襄,全身門戶洞開,法王長身探臂,鐵輪的利口衝向楊過的左腿。
楊過身在半空,急出右足,踢向敵人手腕。法王鐵輪斜翻,這一下楊過終於無法避過。嗤的一響,右足小腿中輪,登時血如泉湧,受傷不輕。郭襄「啊」的一聲驚叫。
法王已掏出鉛輪,仍是雙輪在手,直上直下的徑向郭襄攻來。他知楊過雖然受傷,仍非片刻之間能將他制服,當下只是襲擊郭襄,使楊過奮力相救,手忙腳亂,處於全然捱打的局面。
郭襄叫道:「大哥哥,你別管我,只須殺了這藏僧給我報仇。」但聽楊過「啊」
的一聲,左肩被輪子劃傷。
小龍女和神鵰在臺下守護,和周伯通合力驅趕蒙古射手,使他們不能向郭襄放箭。但她全副心神始終放在楊過身上,揮劍殺敵之際,時時抬眼望向高臺,突然間只見楊過身染鮮血,心頭突的一跳,險些兒魂飛天外。這時木梯早已燒斷,無法上臺去助戰,她心頭一片茫茫然,只是舞劍砍殺已不知自己身在何處,此時到底在做甚麼。
楊過面臨極大險境,數次要使出黯然銷魂掌來摧敗強敵,但這路掌法身與心合,他自與小龍女相會之後喜悅歡樂,那裡有半分「黯然銷魂」的心情?雖在危急之中,仍無昔日那一份相思之苦,因之一招一式,使出去總是差之釐毫,威力有限。
他在高臺上空手搏擊、肩腿受傷的情景,郭靖等也都望見了,只是相距過遠,如何能插翅飛上相助?黃蓉心念一動,搶過耶律齊手中長劍,拋給郭靖,叫道:
「射手上去給過兒!」郭靖接過長劍,取過兩張鐵胎硬弓,雙弓相併,將劍柄扣在弓弦之上,左手託定兩弓,右手拉滿弓弦,隨即一放,颼的一聲急響,長劍白光閃閃,破空飛去。
那長劍呼呼聲響,直向楊過身後射去。楊過右手一捲,裹出了劍身,正好法王鉛輪砸到,楊過左手接過長劍從雙輪之間刺了出去。可是他左肩受傷之後功力已減。
法王雙輪一絞,「啪」的一聲又將長劍絞斷。眾人在臺下看得清楚,無不大驚失色。
楊過心知今日已然無幸,非但救不了郭襄,連自己這條性命也要賠在臺上,悽然向小龍女望了一眼,叫道:「龍兒,別了,別了,你自己保重。」便在此時,法王鐵輪砸向他的腦門。楊過心下萬念俱灰,沒精打采的揮袖卷出,拍出一掌,只聽得噗的一聲,這一掌正好擊在法王肩頭。
忽聽得臺下周伯通大聲叫道:「好一招‘拖泥帶水’啊!」楊過一怔,這才醒覺,原來自己明知要死,失魂落魄,隨手一招,恰好使出了「黯然銷魂掌」中的「拖泥帶水」。這套掌法心使臂、臂使掌,全由心意主宰。那日在萬花谷中,周伯通只因無此心情,雖然武術精博,終是領悟不到其中的妙境。楊過既和小龍女重逢,這路掌法便已失卻神效,直到此刻生死關頭,心中想到便要和小龍女永訣,哀痛欲絕之際,這「黯然銷魂掌」的大威力才又不知不覺的生了出來。
法王本已穩操勝券,突然間肩頭中掌,身子一晃,驚怒交集,立即和身撲上。
楊過退步避開,跟著「魂不守舍」、「倒行逆施」、「若有所失」,連出三招,跟著是一招「行屍走肉」,踢出一腳。這一腳發出時恍恍惚惚,隱隱約約,若有若無,法王那裡避得過了?砰的一響,正中胸口。法王大叫一聲,一口鮮血噴出,翻下高臺。
宋軍和蒙古軍不約而同的齊聲大叫,宋軍乃是歡呼,蒙古將士卻是驚喊。
這時那高臺連連搖晃,格格劇響,楊過知道事急,不及去解郭襄之縛,揮掌推出,擊斷了綁著她的那根木樁,將她連樁抱起,看準了神鵰之背,踴身便跳。那神鵰雙翅一撲,躍起丈餘,它體重不能飛翔,這一躍卻也有數人之高,楊過和郭襄穩穩落上雕背,緩緩著地。便在此時,煙火飛騰中巨響連作,高臺不斷傾斜。
法王被楊過踢下高臺,雖然身受重傷,還是想死裡逃生,強忍一口氣,一個打滾,正想翻身站起,忽聽得背後一人哈哈大笑,將他攔腰抱住,按在地下,跟著只覺千針萬箭,一齊刺入體內。原來按住他的正是老頑童周伯通。他身上穿著桃花島至寶軟蝟甲,這副寶甲刀槍不入,而且生滿尖刺,猶如刺蝟一般,法王本已受傷,再給老頑童這麼一抱一按,那裡還能動彈?高臺倒塌,周伯通縱身躍開,法王便被壓在火柱之下。
黃蓉見愛女終於死裡逃生,不禁喜極而泣,心裡對楊過的感激真是難以言宣,便是為了他死亦所甘願,忙奔向女兒身旁,割斷她身上的綁縛。郭靖、黃藥師、一燈大師、耶律齊等也無不精神大振。
高臺下蒙古軍見主將殞命,登時散亂,再給五路宋軍來回衝擊,登時潰不成軍。
郭靖攘臂大呼:「回救襄陽,去殺了那韃子大汗。」宋軍應聲吶喊,掉頭向正在攻城的蒙古軍衝去。
小龍女撕下衣襟給楊過裹傷,雙手顫抖,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楊過微笑道:
「你在臺下,擔心受怕,更苦過我在臺上惡戰。」只聽得宋軍喊聲猶如驚天動地,旗分五色,猛向蒙古軍衝鋒。楊過凝目遙望,見敵軍隊伍嚴整,人數又多過宋軍數倍,宋軍如潮水般衝了一次又一次,卻那裡撼得動敵軍分毫?
楊過叫道:「鉅奸雖斃,敵軍未敗,咱們再戰。你累不累?」這四句話前三句慷慨激昂,最後一句卻轉成了溫柔體貼的調子。小龍女淡淡一笑,說道:「你說上,便上罷!」
忽然身旁一個少女的聲音說道:「楊大嫂,你真美!」正是郭襄。小龍女回頭笑道:「小妹子,多謝你為我們祝禱重會。你大哥哥盡說你好,定要帶我到襄陽來見你一見。」郭襄嘆了一口氣,道:「也真只有你,才配得上他。」小龍女挽住她手跟她甚是親熱。小龍女本來對誰都是冷冷的不大理睬,但聽楊過誇讚郭襄,說她為自己夫婦祝禱重會,又不顧性命躍下深谷,來求楊過不可自盡,對她也便不同。
楊過牽過幾匹四下亂竄的無主戰馬,說道:「我來開路,一齊衝罷!」躍上馬背,當先馳去。小龍女和郭襄各乘一匹,跟在他身後。三人賓士向南,但見數百道雲梯豎在襄陽城牆外,蒙古兵如螞蟻般正向上爬。
三人馳上一個小丘,縱目四望,忽見西首有千餘蒙古兵圍住了耶律齊率領的三百來人。這些蒙古兵均使用四尺彎刀將耶律齊的部屬一個個劈下馬來。郭芙領著一隊兵馬待要衝入相救,卻被蒙古兩個千人隊攔住了,夫妻倆遙遙相望,卻是不能相聚。郭芙眼見丈夫身邊計程車卒越來越少,一顆心不住的下沉,深知戰陣中千軍萬馬相鬥,若是落了單被圍,武功再高也必無幸。
楊過叫道:「郭大姑娘,你向我磕三個響頭,我便去救你丈夫出來。」依著郭芙平素驕縱的性兒,別說磕頭,寧可死了,也不肯在嘴上向楊過服輸,但這時見丈夫命在須臾,更不遲疑,縱馬上了小丘,翻身下馬,雙膝跪倒,便磕下頭去。
楊過吃了一驚,急忙扶起,深悔自己出言輕薄,忙道:「是我的不是,我胡說八道,你別當真。耶律兄和我一見如故,焉有不救之理?」飛身奔下小丘,在戰場上將一匹匹健馬牽過,前四匹,後四匹,排成兩列,跟著躍上馬背,單手提著八根韁繩,大聲呼喝,向敵軍刀陣中衝了進去。
宋時戰陣之中,原有連環馬一法,當年雙鞭呼延灼攻打水泊梁山,即曾以連環馬陣法取勝。楊過將這八匹馬連成二列,宛然是個小小的連環馬之陣。只是八匹馬雜湊而成,未加訓練,奔動之際或東或西,不成行列,全仗楊過袖力提韁,將八匹馬製得服服帖帖,三十二隻鐵蹄翻飛,擊土揚塵,疾馳而前。楊過施展輕身功夫,在八匹馬背上往復跳躍。蒙古軍那裡見過這等神奇的騎術?驚奇之間,八匹馬已衝入陣中。楊過衣袖一捲,搶過一面大旗,豎起在馬鞍之上。
蒙古兵將大聲呼喝,上前阻擋,楊過揮旗橫掃,將三名將官打下馬來。眼見距耶律齊不過兩丈,叫道:「耶律兄,快向上跳!」跟著大旗揮動,耶律齊踴身躍起,楊過運臂一捲,大旗正好將他的身子捲髮住。兩人八馬,馳出敵軍重圍。
耶律齊喘了口氣,說道:「楊兄弟,多謝你相救,只是我尚有部屬被圍,義不能獨生,我要跟他們死在一起。」楊過心念一動,道:「你也去搶一面大旗來罷。」
跟著取出火摺一晃,將旗子點燃了。耶律齊道:「妙計!」縱馬向前,奪了一杆大旗,便在楊過的火旗上引著了。兩人縱聲大呼,揮動火旗,又攻了進去。
這兩旁面火旗舞動開來,聲勢大是驚人,猶如兩朵血也似的火雲,在半空中飛舞來去,蒙古兵將只要給帶上了,無不燒得焦頭爛額,當此情勢,蒙古兵將雖然勇悍,卻也不能不退。耶律齊的部隊這時只剩下七八十人,乘勢一衝,出了包圍圈子。
耶律齊收集殘兵,屯在土丘之上,略事喘息。
郭芙走到楊過身前,盈盈下拜,道:「楊大哥,我一生對你不住,但你大仁大義,以德報怨,救了……」說到此處,聲音竟自哽咽了。其實過往楊過曾數次救她性命,但郭芙對他終存嫌隙,明知他待自己有恩,可是厭惡之心總是難去,常覺他自恃武功了得,有意示惠逞能,對己未必安著甚麼好心。直到此番救了他丈夫,郭芙才真正感激,悟到自己以往之非。
楊過急忙還禮,說道:「芙妹,咱倆一起長大,雖然常鬧彆扭,其實情若兄妹。
只要你此後不再討厭我、恨我,我就心滿意足了。」
郭芙一呆,兒時的種種往事,霎時之間如電光石火般在心頭一閃而過:「我難道討厭他麼?武氏兄弟一直拼命向討我的喜歡,可是他卻從來不理我。只要他稍為順著我一點兒,我便為他死了,也所甘願。我為甚麼老是這般沒來由的恨他?只因我暗暗想著他,念著他,但他竟沒半點將我放在心上?」
二十年來,她一直不明白自己的心事,每一念及楊過,總是將他當作了對頭,實則內心深處,對他的眷念關注,固非言語所能形容。可是不但楊過絲毫沒明白她的心事,連她自己也不明白。
此刻障在心頭的恨惡一去,她才突然體會到,原來自己對他的關心竟是如此深切。「他衝入敵陣去救齊哥時,我到底是更為誰擔心多一些啊?我實在說不上來。」
便在這千軍萬馬廝殺相撲的戰陣之中,郭芙突然明白了自己的心事:「他在襄妹生日那天送了她這三份大禮,我為甚麼要恨之切骨?他揭露霍都的陰謀毒計,使齊哥得任丐幫幫主,為甚麼我反而暗暗生氣?郭芙啊郭芙,你是在妒忌自己的親妹子!
他對襄妹這般溫柔體貼,但從沒半分如此待我。」
想到此處,不由得恚怒又生,憤憤的向楊過和郭襄各瞪一眼,但驀然驚覺:
「為甚麼我還在乎這些?我是有夫之婦,齊哥又待我如此恩愛!」不知不覺悠悠的嘆了口長氣。雖然她這一生甚麼都不缺少了,但內心深處,實有一股說不出的遺憾,她從來要甚麼便有甚麼,但真正要得最熱切的,卻無法得到。因此她這一生之中,常常自己也不明白:為甚麼脾氣這般暴躁?為甚麼人人都高興的時候,自己卻會沒來由的生氣著惱?
郭芙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想著自己奇異的心事。楊過、小龍女、耶律齊、郭襄等人卻都在凝目遙望襄陽城前的劇戰。眼見蒙古軍已蟻附登城,郭靖、黃藥師等所率領的兵馬雖在後攻擊牽制,只是人數太少,動搖不了蒙古大軍的陣伍。蒙古大汗的大纛漸漸逼近城垣,城內守軍似乎軍心已亂,無力將登城的敵軍反擊下來。郭襄急道:「大哥哥,怎麼是好?怎麼是好?」
楊過心想:「此生得與龍兒相會,老天爺實在待我至厚,今日便是死了,也已無憾。男兒漢大丈夫為國戰死沙場,正是最好的歸宿。」言念及此,精神大振,叫道:「耶律兄,咱們再去衝殺一陣。」耶律齊道:「再好沒有。」小龍女和郭襄齊聲道:「大夥兒一齊去!」楊過道:「好!我當先鋒,你們多撿長矛,跟隨在我身後。」耶律齊當下傳令部屬,在戰場上撿拾長矛,每人手中都抱了三五枝。
楊過執了一枝長矛,躍馬衝前,那神鵰邁開大步,伴在馬旁,伸翅撥開射來的弩箭。小龍女、耶律齊、郭芙、郭襄四人緊隨其後。楊過對著蒙古大汗的九旄大纛,疾馳而去。耶律齊吃了一驚,心想蒙古大汗親臨前敵,定然防衛極嚴,精兵猛將,多在左右,自己這百餘人衝了過去,豈非白白送死?但想自己這條命都是楊過救的,真所謂水裡水裡去,火裡火裡去,他要到那裡,便跟到那裡,何必多言?
這一行人去得好快,轉眼間衝出數里,已到襄陽城下。蒙哥的扈駕親兵見楊過來得勢頭猛惡,早在兩個百人隊衝上阻擋。楊過左臂一揮,一枝長矛飛擲出去,洞穿一名百夫長的鐵甲,貫胸而過。他順手從耶律齊手中接過一枝長矛,擲死了第二名百夫長。蒙古親兵一陣驚亂,楊過已突陣而過。眾親兵大驚,挺刀舉戟,紛紛上前截攔。楊過一矛一人,當者立斃。他左臂的神功系從山洪海潮之中練成,這長矛飛擲之勢,便是岩石也能插入,何況常人血肉之軀?他每一枝長矛都是對準了頂盔貫甲的將軍發出,頃刻間擲出了一十七枝長矛,殺了一十七名蒙古猛將。
這一下突襲,當真如迅雷不及掩耳,蒙古大軍在城下屯軍十餘萬餘眾,但楊過奔馬而前,便如摧枯拉朽般破堅直入,一口氣衝到了大汗的馬前。
蒙哥的扈駕親兵捨命上前抵擋。執戟甲士橫衝直撞的過來,遮在大汗身前。楊過回臂要去耶律齊手中再拿長矛時,卻拿著了個空,原來已給蒙古甲士隔斷。眼見蒙古大汗臉有驚惶之色,拉過馬頭正要退走,楊過一聲長嘯,雙腳踏上馬鞍,跟著在馬鞍上一點,和身躍起,直撲而前。十餘名親兵將校挺立槍急刺,楊過在半空中提一口真氣,一個筋斗,從十餘枝長槍上翻了過去。
蒙古大汗見勢頭不好,一提馬韁,縱騎急馳。他胯下這匹坐騎乃是蒙古萬中選一的良駒,龍背鳥頸,骨挺筋健,嘶吼似雷,賓士若風,名為「飛雲騅」和郭靖當年的「汗血寶馬」不相上下。此刻鞍上負了大汗,四蹄翻飛,徑向空曠處疾馳。楊過展開輕功,在後追去。蒙古軍數百騎又在楊過身後急趕。
兩軍見了這等情勢,城上城下登時都忘了交戰,萬目齊注,同聲吶喊。
楊過見大汗單騎逃遁,心下大喜,暗想你跑得再快,也要教我趕上了。那知道這「飛雲騅」是非同小可,後蹄只在地下微微一撐,便躥出了數丈。楊過提氣急追,反而和大汗越來越遠了。他彎腰在地下拾起一根長矛,奮力往蒙哥背心擲去。
眼見那長矛猶似流星趕月般飛去,兩軍瞧得真切,人人目瞪口呆,忘了呼吸。
只見那飛雲騅猛地裡向前一衝,長矛距大汗背心約有尺許,力盡墜地。宋軍大叫:
「啊喲!」蒙古軍齊呼:「萬歲!」
這時郭靖、黃藥師、黃蓉、周伯通、一燈等相距均遠,只有空自焦急,卻那裡使得出一分力氣去助楊過?蒙古兵將千千萬萬,也只有吶喊助威,枉有盡忠效死之心,又怎趕得上飛雲騅的腳力?
蒙哥在馬背上回頭一望,見將楊過越拋越遠,心下放寬,縱馬向西首一個萬人隊馳去。那萬人隊齊聲發喊,迎了上來,只要兩下里一會合,楊過本領再高,也傷不著大汗了。
楊過眼見功敗垂成,好生沮喪,突然間心念一動:「長矛大重難以及遠,何不用石子?」拾起兩旁枚石子,運功擲了出去。但聽得嗤嗤聲響,兩粒石子都擊在飛雲騅的臀上。那馬吃痛,一聲長嘶,前足提起,人立起來。
蒙哥雖貴為有史以來最大帝國的大汗,但自幼弓馬嫻熟,曾跟隨祖父成吉思汗、父親拖雷數次出征,於拔都西征歐洲之役中,他更建立殊勳,畢生長於馬背之上、刀槍之中,這時變出非常,卻並不慌亂,挽雕弓、搭長箭,雙腿緊緊夾住馬腹,回身向楊過便是一箭。
楊過低頭避過,飛步搶上,左手早已拾了一塊拳頭大小的石塊,呼的一聲擲出,正中蒙哥後心。楊過這一擲勁力何等剛猛,蒙哥筋折骨斷,倒撞下馬,登時斃命。
蒙古兵將見大汗落馬,無不驚惶,四面八方搶了過來。郭靖大呼號令,乘勢衝殺,城內宋軍開城殺出。郭靖、黃藥師、黃蓉等發動二十八宿大陣,來回衝擊。蒙古軍軍心已亂,自相踐踏,死者不計其數,一路上拋旗投槍,潰不成軍,紛紛向北奔逃。
郭靖等正追之間,忽見到西方一路敵軍開來,隊伍甚是整齊,軍中豎起了四王子忽必烈的旗號。蒙古兵敗如山倒,一時之間那能收拾?忽必烈治軍雖嚴,給如潮水般湧來的敗兵一衝,部屬也登時亂了。忽必烈見勢頭不妙,率領一支親兵殿後,緩緩北退。郭靖等直追出三十餘里,眼見蒙古兵退勢不止,而呂文德流水價的派出傳令官召郭靖回軍保城,宋軍這才凱旋而回。
自蒙古和宋軍交鋒以來,從未有如此大敗,而一國之主喪於城下,更是軍心大沮。蒙古大汗之位並非父死子襲,系由皇族王公、重臣大將會議擁立。蒙哥既死,其弟七王子阿里不哥在北方蒙古老家被得王公擁戴而為大汗。忽必烈得訊後領軍北歸,與阿里不哥爭位,兄弟各率精兵互鬥。最後忽必烈得勝,但蒙古軍已然大傷元氣,無力南攻,襄陽城得保太平。直到一十三年後的宋度宗鹹淳九年,蒙古軍始再進攻襄陽。
郭靖領軍回到襄陽城邊,安撫使呂文德早已率領親兵將校,大吹大擂,列隊在城外相迎。眾百姓也擁在城外,陳列酒漿香燭,羅拜慰勞。
郭靖攜著楊過之手,拿起百姓呈上來的一杯美酒,轉敬楊過,說道:「過兒,你今日立此大功,天下揚名固不待言,合城軍民,無不重感恩德。」
楊過心中感動,有一句話藏在心中二十餘年始終未說,這時再也忍不住了,朗聲說道:「郭伯伯,小侄幼時若非蒙你撫養教誨,焉能得有今日?」
他二人自來萬事心照,不說銘恩感德之言,此時對飲三杯,兩位當世大俠傾吐肺腑,只覺人生而當此境,復有何求?
二人攜手入城,但聽得軍民夾道歡呼,聲若轟雷。楊過忽然想起:「二十餘年之前,郭伯伯也這般攜著我的手,送我上終南山重陽宮去投師學藝。他對我一片至誠,從沒半分差異。可是我狂妄胡鬧,叛師反教,闖下了多大的禍事!倘若我終於誤入歧路,那有今天各他攜手入天的一日?」想到此處,不由得汗流浹背,暗自心驚。
襄陽城中家家懸彩,戶戶騰歡。雖有父兄子弟在這一役中陣亡的,但軍勝城完,悲慼之念也不免稍減。
這晚安撫使署中大張祝捷之宴,呂文德便要請楊過坐個首席。楊過說甚麼也不肯。眾人推讓良久,終於推一燈大師為首席,其次是周伯通、黃藥師、郭靖、黃蓉,這才是楊過、小龍女、耶律齊。呂文德心下暗自不悅,心想:「黃島主是郭大俠的岳父,那也罷了。一燈老和尚貌不驚人,周老頭子瘋瘋癲癲,怎能位居上座?」群雄縱談日間戰況,無不逸興橫飛,呂文德卻那裡插得下口去。
酒過數巡,城中官員、大將、士紳紛紛過來向郭靖、楊過敬酒,極口讚譽群俠功略豐偉,武藝過人。
郭靖想起師門重恩,說道:「當年若非全真教丘道長仗義、七位恩師遠赴蒙古,又得洪老恩師栽育,我郭靖豈能立此微功?但咱們今日在此歡呼暢飲,各位恩師除柯老師外,均已長逝,思之令人神傷。」一燈等盡皆黯然。郭靖又道:「此間大事已了,明日我想啟程赴華山祭掃恩師之墓。」楊過道:「郭伯伯,我也正想說這句話,大夥兒一齊去如何?」一燈、黃藥師、周伯通等都想念這位逝世的老友,齊聲贊同。
是晚群雄直飲至深夜,大醉而散。
注:《元史》本紀卷三載:「憲宗諱蒙哥,睿宗拖雷之長子也。……九年二月丙子,帝悉率諸兵……丁丑,督諸軍戰城下……攻鎮西門、攻東新門、奇勝門……
攻護國門……登外城,殺宋兵甚眾……屢攻不克……癸亥、帝崩。……帝剛明雄毅,沉斷而寡言……御群臣甚嚴。」
《續通鑑》:「蒙古主屢督諸軍攻之,不克……蒙古主殂……史天澤與群臣奉喪北還,於是合州圍解。」《續通鑑考異》:「元憲宗自因頓兵日久,得疾而殂。
《重慶志》謂其中飛蝗石……今不取。」
依歷史記載,憲宗系因攻四川重慶不克而死,是否為了中飛石,史書亦記載各異。但蒙古軍宋軍激戰最久、戰況最烈者系在襄陽,蒙古軍前後進攻數十年而不能下。為增加小說之興味起見,安排為憲宗攻襄陽不克,中飛石而死,城圍因而得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