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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回 大戰襄陽(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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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取道南下,沿路打聽法王和郭襄的蹤跡。行不數日,道路紛紛傳言,說道蒙古南北兩路大軍夾攻襄陽,在城下與宋軍開仗數次,互有勝敗,襄陽情勢十分緊急。黃蓉心下擔憂,說道:「韃子猛攻襄陽,咱們須得急速趕去,襄兒的安危,只得暫且不去理會了。」眾人齊聲稱是。

黃藥師、一燈、周伯通等輩,本來都是超然物外、不理世事的高士,但襄陽存亡關係重大,或漢或虜,在此一戰,卻不由他們袖手不顧。

於路毫不耽擱,不一日抵達襄陽城郊。史聽得號角聲此起彼落,遠遠望去,旌旗招展,劍戟如林,馬匹賓士來去,襄陽城便如裹在一片塵沙之中,蒙古大軍竟已合圍。眾人見了這等聲勢,無不駭然。黃蓉道:「敵軍勢大,只有捱到傍晚再設法進城。」當下七人躲在樹林之中,除了周伯通嬉笑自若之外,人人均有憂色。

待到二更時分,黃蓉當先領路,闖入敵營。這七人輕功雖高,但蒙古軍營重重疊疊,闖過一座又是一座,只闖到一半,終於給巡查的小校發覺。軍中擊鼓鳴鑼,立時有三個百夫隊圍了上來。其餘軍營卻是寂無聲息,毫不驚慌。

周伯通奪了兩枝長矛,當先開路,黃藥師和一燈各持一盾,倒退反走,抵擋追兵,四個女子居中,向前急闖。好在身處蒙古營中,敵兵生怕傷了自己人馬,不敢放箭,少了一件最厲害的兵器。否則若在空曠之地,萬箭齊發,周伯通、黃藥師等便有三頭六臂,又怎能抵擋得了。七人邊戰邊進,敵兵卻愈聚愈多,數十杖長矛圍著七人攢刺。周伯通、黃藥師等掌風到處,敵兵矛斷戟折、死傷枕藉。但蒙古兵剽悍力戰,復又恃眾,竟不稍卻。

周伯通笑道:「黃老邪,咱們三條老命,瞧來今日要斷送在這裡了,只是你怎生想個法兒,把這四個小女娃兒救了出去。」瑛姑呸了一聲道:「說話不三不四,我老太婆也算小女娃兒麼?要死就死在一起,咱們只救這三個小娃兒便了。」

黃蓉暗暗心驚:「老頑童素來天不怕地不怕,從不說半句洩氣之言,今日陷入重圍,竟想到要斷送老命,看來情形真有點不妙!」眼見四下裡敵軍蜂聚蟻集,除了捨命苦戰,一時也想不出別樣計較。

再衝了數重軍營,黃蓉瞥見左首立著兩座黑色大營帳,她曾隨成吉思汗西征,知是積貯輜重糧食之處,從敵兵手中搶過一個火把,直撲輜重營。蒙古兵發喊趕來。

黃蓉奔得迅捷,頭一低,已鑽入營中,高舉火把,見物便燒,頃刻之間,在兩個輜重營中連點了七八個火頭,這才衝出,又和周伯通等會合。

輜重營中堆的不少是易燃之物,火頭一起,立時噼噼啪啪的燒將起來。周伯通瞧得有趣,拋下長矛,搶了兩根火把,到處便去點火,他更在無意之中燒到了一座馬廄,登時戰馬奔騰,喧譁嘶鳴,這麼一來,蒙古大營終於亂了。

郭靖在城中聽得北門外敵軍擾攘,奔上城頭,只見幾個火頭從蒙古營中沖天而起,知道有人在敵營搗亂,忙點起二千人馬,命武敦儒、武修文兄弟殺出城去接應。

二武衝出裡許,火光中望見黃藥師扶著陸無雙、一燈扶著周伯通,七個人騎了五匹馬急衝而至。二武卻不上前廝殺,領著人馬布開陣勢,射住陣腳,阻住追來的敵軍。這才下令後隊變前隊,掩護著黃蓉等人,緩緩退入城中。

郭靖站在城頭相候,見是岳父、愛妻和一燈大師、周伯通等到了,心中大喜,忙開城相迎。只見陸無雙腰間中槍,周伯通背上中了三箭,鬚眉頭髮,被火燒得乾乾淨淨,兩人受傷甚是不輕。程英、瑛姑也均受箭傷,只是所傷不在要害。一燈和黃藥師均深通醫道,看了周、陸二人的傷勢後,都是愁眉不展,半晌說不出話來。

周伯通笑道:「段皇爺,你們不用發愁,老頑童心血來潮,知道自己決計死不了。你們多花點精神,好好醫治陸無雙小娃兒是正經。」他一直和黃藥師嬉皮笑臉,對一燈大師卻甚是敬重,不但敬重,簡直很有些害怕。一燈出家已久,他卻仍稱之為「段皇爺」。黃藥師和一燈見他強忍痛楚,言笑自若,稍覺放心。但陸無雙卻昏迷不醒。

次日天甫黎明,便聽得城外鼓角雷鳴,蒙古大軍來攻。襄陽城安撫使呂文德和守城大將督率兵馬,守禦四門。郭靖與黃蓉登城望去,只見蒙古兵漫山遍野,不見盡頭。蒙古大軍曾數次圍攻襄陽,但軍容之盛,兵力之強,卻以這次為最。幸好郭靖久在蒙古軍中,熟知蒙古兵攻城的諸般方略,早已有備,不論敵軍如何用弓箭、用火器、用壘石、用雲梯攻城,守城的宋兵居高臨下,一一破解。直戰到日落西山,蒙古軍已折了二千人馬,但兀自前仆後繼,奮勇搶攻。

襄陽城中除了精兵數萬,尚有數十萬百姓,人人知道此城一破,無人得以倖存,因此丁壯之夫固然奮起執戈守城,便是婦孺老弱,也是擔土遞石,共抗強敵。一時城內城外殺聲震天動地,空中羽箭來去,有似飛蝗。

郭靖手執長劍,在城頭督師,黃蓉站在他的身旁,眼見半爿天佈滿紅霞,景色瑰麗無倫,城下敵軍飛騎賓士,猙獰的面目隱隱可見。再看郭靖時見他挺立城頭,英風颯颯,心中不由得充滿了說不盡的愛慕眷戀之意他夫妻相愛,久而彌篤,今日強敵壓境,是否能再度將之擊退,誰都難以逆料。黃蓉心想:「我和靖哥哥做了三十年夫妻,大半生心血都花在這襄陽城上。咱倆共抗強敵,便是兩人一齊血濺城頭,這一生也真是不枉了。」一瞥眼,見郭靖左須上又多了幾莖白髮,不禁微生憐惜之心:「敵兵猛攻一次,靖哥哥便多了幾十根白髮。」

忽聽到城下蒙古兵齊呼:「萬歲,萬歲,萬萬歲!」呼聲自遠而近,如潮水湧至,到後來十餘萬人齊聲高呼,真如同天崩地裂一般。但見一根九旄大纛高高舉起,鐵騎擁衛下青傘黃蓋,一彪人馬鏘鏘馳近,正是大汗蒙哥臨陣督戰。

蒙古官兵見大汗親至,士氣大振。只見紅旗招動,城下隊伍分向左右,兩個萬人隊衝上來急攻北門。這是大汗的扈駕親兵,最是神銳之師,又是迄今從未出動過的生力軍,人人要在大汗眼前建立功勳,數百架雲梯紛紛豎立,蒙古兵將便如螞蟻般爬向城頭。

郭靖攘臂大呼:「兄弟們,今日叫韃子大汗親眼瞧瞧咱們大宋好男兒的身手!」

他這一聲呼喝中氣充沛,萬眾吶喊喧嚷之中,仍是人人聽得清楚。城頭上宋兵戰了一日,已然疲累不堪,忽聽得郭靖這麼呼叫,登時精神大振,均想:「韃子欺侮得咱們久了,這時須教他們大汗知道咱們的厲害!」當下各人出力死戰。

但見蒙古兵的屍體在城下漸漸堆高,後續隊伍仍如怒濤狂湧,踐踏著屍體攻城。

大汗左右的傳令官騎著快馬賓士來去,調兵向前。暮色蒼茫之中,城內城外點起了萬千火把,照耀得如同白晝。

安撫使呂文德瞧著這等聲勢,眼見守禦不住,心中大怯,面如土色的奔到郭靖的身前,叫道:「郭……郭大俠,守不住啦,咱……咱們出城南退罷!」郭靖厲聲道:「安撫使何出此言?襄陽在,咱們人在,襄陽亡,咱們人亡!」

黃蓉眼見事急,呂文德退兵之令只要一說出口,軍心動搖,襄陽立破,提劍上前,喝道:「你要是再說一聲棄城退兵,我先在你身上刺三個透明窟窿!」呂文德左右的親兵上前攔阻,黃蓉橫腿掃去,四名親兵一齊摔跌開去。

郭靖喝道:「大夥兒上城抗敵,再不死戰,還算是甚麼男兒漢?」眾親兵素來敬服郭靖,見他神威凜凜的這麼呼喝,齊聲應是,各挺兵刃,奔到城牆邊抗敵。大將王堅縱聲叫道:「咱們拼命死守,韃子兵支援不住了!」

猛聽得蒙古的傳令官大呼:「眾官兵聽著:大汗有旨,那一個最先攻登城牆,便封他為襄陽城的城主。」蒙古兵大聲歡呼,軍中梟將悍卒個個不顧性命的撲將上來。傳令官手執紅旗,來回傳旨。郭靖挽起鐵胎弓,搭上狼牙箭,颼的一聲,長箭衝煙破塵,疾飛而去。那傳令官當胸中箭,登時倒撞下馬。蒙古官兵一聲喊,士氣稍挫。過不多時,又有一隊生力軍萬人隊開抵城下。

耶律齊手執長槍,奔到郭靖身前,說道:「岳父岳母,韃子猛攻不退,小婿開城出去衝殺一陣。」郭靖道:「好!你領四千人出城,可要小心了。」耶律齊翻身下城。不久戰鼓雷鳴,城門開處,耶律齊領了一千名丐幫弟子、三千名官兵,一般的標槍盾牌,衝了出去。

北門外蒙古兵攻城正急,突見宋軍殺出,翻身便走。耶律齊揮軍趕上。突然蒙古軍中三聲炮響,左右兩個萬人隊包抄上來將耶律齊所領的四千人圍在垓心。

那三千官兵訓練有素,武藝精熟,驍勇善鬥,又有一千名丐幫弟子作為骨幹,雖然被圍,卻是絲毫不懼。郭靖、黃蓉、呂文德、王堅四人從城頭上望將下去,但見宋軍陣勢不亂,以一當十,高呼酣戰,黑暗中刀光映著火把,有如千萬條銀蛇閃動,真乃好一場大戰!

蒙古兵勢眾,兩個萬人隊圍住了耶律齊的四千精兵,另一個萬人隊又架起雲梯攻城。

郭靖見耶律齊一隊人被攔在城外,蒙古援兵調遣不便,傳令下去,命武氏兄弟揮兵放開缺口,任由蒙古兵爬上城頭。城下千千萬萬蒙古兵將見城破,大叫:「萬歲!萬歲!」

呂文德臉如土色,嚇得全身如篩糠般抖個不住,只叫:「郭大俠,這……這便……

便如何是好?咱們這……這該當……」

郭靖不語,眼見蒙古兵已有五千餘人爬上城頭,舉起黑旗一招,驀地裡金鼓齊鳴,朱子柳與武三通各率一隊精兵,從埋伏處殺將出來,立時填住了缺口,不令蒙古兵再行攻上,城頭的五千餘人陷入了包圍圈之中。

這時城外宋軍被圍,城頭蒙古軍被圍,東西南三門也是攻拒惡鬥,十分慘烈,喊聲一陣響似一陣。

蒙古大汗立馬於小丘之上,親自督戰,身旁兩百多面大皮鼓打得咚咚聲響,震耳欲聾,甚麼說話的聲音都給淹沒了。但見千夫長、百夫長一個個或死或傷,血染鐵甲,從陣前抬了下來。大汗蒙哥身經百戰,當年隨拔都西征,曾殺得歐洲諸國聯軍望風披靡,直攻至多瑙河畔,維也納城下,此刻見了這一番廝殺,也不由得暗暗心驚:「往常都說南蠻懦弱無用,其實絲毫不弱於我們蒙古精兵呢!」

其時夜已三更,皓月當空,明星閃爍,照臨下土,天上雲淡風輕,一片平和,地面上卻是十餘萬人在捨死忘生的惡戰。

這一場大戰自清晨直殺到深夜,雙方死傷均極慘重,兀自勝敗不決。宋軍佔了地利,蒙古軍卻仗著人多。

又戰良久,忽聽得前軍一聲吶喊,一隊宋軍急馳而至,直衝向小丘。大汗的護駕親兵紛紛放箭阻擋。蒙哥居高臨下,放眼望去,只見一名宋軍將軍手執雙矛,騎了一匹高頭大馬在戰陣中左衝右突,威不可擋,羽箭如雨點般向他射去,都被他一一撥開。蒙哥左手一揮,鼓聲立止,回頭問左右道:「此人如此勇猛,可知道他是誰麼?」左首一個白髮將軍道:「啟稟陛下,這人就是郭靖。當年成吉思汗封他為金刀駙馬,遠征西域,立功不小。」蒙哥失聲道:「啊,原來是他!將軍神勇,名不虛傳!」

蒙哥左右統率親兵的眾將聽得大汗誇獎敵人,都是心中忿忿。四名將軍齊聲呼喝,手挺兵刃衝了上去。

郭靖見這四人身高馬大,兩個帶著萬夫長的白色頭飾,兩個帶著千夫長的紅色頭飾,喊聲如雷,縱馬奔近身來,當即拍馬迎上,長矛一起,「啪」的一聲,將一名千夫長手中的大刀刀杆震斷,跟著一矛透胸而入。兩名萬夫長雙槍齊至,壓住郭靖矛頭。一名千夫長的蛇矛刺向郭靖小腹。四人使的都是長兵刃,急切中轉不過來,郭靖長矛撒手,身子右斜,避過那千夫長的一矛,跟著雙腕翻轉,抓住兩名萬夫長的鐵槍槍頭,大喝一聲,宛如在半空中起個霹靂,振臂回奪。那兩名萬夫長雖是蒙古軍中有名的武士,但怎禁得郭靖的神力?登時手臂痠麻,兩柄鐵槍脫手。郭靖不及倒轉槍頭,就勢送去,噹噹兩聲,兩柄鐵槍的槍桿撞在兩人胸口,兩名萬夫長都披了護胸鐵甲,槍桿刺不入身,但給郭靖內力一震,立時狂噴鮮血,倒撞下馬。

那千夫長甚是悍勇,雖見同伴三人喪命,仍是挺矛來刺,郭靖橫過左手鐵槍隔開他蛇矛,右手鐵槍砰的一聲,重重擊在他的頭盔之上,只打得他腦蓋碎裂。

眾親兵見郭靖在剎那之間連斃四名勇將,無不膽寒,雖在大汗駕前,亦不敢上前與之爭鋒,只是不住的放箭。郭靖縱馬欲待搶上小丘,但數百枝長矛密密層層的排在大汗身前,連搶數次,都是不能近身,突然間胯下坐騎一聲嘶鳴,前腿軟倒,竟是胸口中了兩箭。眾蒙古親兵大聲歡呼,擁了上來。

人叢中只見郭靖縱躍而起,挺槍刺死了一名百夫長,跳上了他的坐騎,槍挑掌劈,霎時間打死了十多名蒙古官兵。

蒙哥見他橫衝直撞,當者披靡,在百萬軍中來回衝殺,蒙古官兵雖多,竟是奈何他不得,不由得皺起眉頭,傳令道:「有誰殺得郭靖,立賞黃金萬兩,官升三級!」

重賞之下,眾官兵蜂擁向前。

郭靖見情勢危急,又衝不到大汗跟前,揮槍開啟身旁幾名敵兵,彎弓搭箭,疾向蒙哥射去。這一箭去勢好不勁急,猶如奔雷閃電,直撲蒙哥。護駕的親兵大驚,兩名百夫長閃身擋在大汗面前,噗的一聲長箭穿過第一名百夫長,但去勢未衰,又射入第二名百夫長前胸,將兩人釘成了一串,在蒙哥身前直立不倒。

蒙哥見了這等勢頭,不由得臉上變色。眾親兵擁衛大汗,退下了小丘。

便在此時,蒙古中軍發喊,一支宋軍衝了過來,當先一人舞著兩柄鐵槳,狂砸猛打,卻是泗水漁隱。原來黃蓉見丈夫陷陣,放心不下,命泗水漁隱領了二千人衝進接應。蒙古兵見大汗退後,陣勢稍亂。

黃蓉在城頭看得明白,下令道:「大家發喊,說蒙古大汗死了!」眾軍歡呼叫喊:「蒙古大汗死了,蒙古大汗死了!」襄陽軍民連年與蒙古兵相鬥,聰明的都學說了幾句蒙古話,這時便有人用蒙古話叫了起來。

蒙古官兵聽得喊聲,都回頭而望,只見大汗的大纛正自倒退,大纛附近紛紜擾攘,混亂中那能分真假,只道大汗真的隕命,登時軍心大亂,士無鬥志,紛紛後退。

黃蓉下令追殺,大開北門。三萬精兵衝了出來。耶律齊率領的四千人已損折了半數,餘下的乘勢追敵。蒙古官兵久經戰陣,雖敗不潰,精兵殿後,緩緩向北退卻,宋兵倒也不能迫近。只是攻入襄陽的五千蒙古精銳之師卻無一活命。

待得四門蒙古兵退盡,天色已然大明。這一場大戰足足鬥了十二個時辰,四野裡黃沙浸血,死屍山積。斷槍折戈、死馬破旗,綿延十餘里之遙。

這一仗蒙古兵損折了四萬餘,襄陽守軍也死傷二萬二三千人,自蒙古興兵南侵以來,以此仗最為慘烈。

襄陽守軍雖然殺退了敵兵,但襄陽城中到處都聞哀聲,母哭其子,妻哭其夫。

郭靖、黃蓉不及解甲休息,巡視四門,慰撫將士,再去看視周伯通和陸無雙的傷勢時,見兩人都已好轉。周伯通耐不住臥床休息,早已在庭園中溜來溜去。郭靖、黃蓉相視一笑,這才回府就寢。

次日清晨,郭靖正在安撫使府中與呂文德及大將王堅商議軍情,忽有小校相報,說道探得一個蒙古萬人隊正向北門而來。呂文德驚道:「怎……怎麼剛剛去,又來了?這……可不成話啊!」

郭靖拍案而起,登城瞭望。只見敵兵的萬人隊在離城數里之地列開陣勢,卻不進攻。過不多時,千餘個工匠負石豎木,築成了一個十餘丈高的高臺。

這時黃藥師、黃蓉、一燈、朱子柳等都已在城頭觀敵,見蒙古兵忽然構築高臺,均感不解。朱子柳道:「韃子建此高臺,若是要窺探城中軍情,不應離城如此之遠,何況我軍只須射以火箭,立時焚燬,又有何用?」黃蓉皺眉沉思,一時也想不透敵軍的用意。高臺甫立,又見數百蒙古軍牽了騾馬,運來大批柴草,堆在臺周,卻似要將此臺焚燬一般。眾人更覺奇怪。朱子柳道:「難道敵軍攻城不下,於是要築壇祭天麼?又或許是甚麼厭勝祈禳的妖法。」郭靖道:「我久在蒙古軍中,從未見過他們做過這般怪事。」

說話之間,又望見千餘名士兵舞動長鍬鐵鏟,在高臺四周挖了一條又深又闊的壕溝,挖出來的泥土便堆在壕溝以外,成為一堵土牆。黃藥師怒道:「襄陽城是三國時諸葛亮的故居,韃子無禮,在這位大賢門前玩弄玄虛,豈不是欺大宋無人麼?」

只聽得號角吹動,鼙鼓聲中,一個萬人隊開了上來,列在高臺左側,跟著又是一個萬人佇列在右側。陣勢布定,又有一個萬人隊布在臺前,連同先前的萬人隊,一共是四個萬人隊圍住了高臺。這個大陣綿延數里,盾牌手、長矛手、斬馬手、強弩手、折衝手,一層一層的,將那高臺圍得鐵桶相似。

猛聽得一陣號響,鼓聲止歇,數萬人鴉雀無聲,遠處兩乘馬馳到臺下。馬上乘客翻身下鞍,攜手上了高臺,只因隔得遠了,兩人的面目瞧不清楚,依稀可見似是一男一女。

眾人正錯愕間,黃蓉突然驚呼一聲,往後便倒,竟是暈了過去。眾人急忙救醒,齊問:「怎麼?甚麼事?」黃蓉臉色慘白,顫聲道:「是襄兒,是襄兒。」眾人吃了一驚,面面相覷。朱子柳道:「郭夫人,你瞧明白了麼?」黃蓉道:「我雖瞧不清她面目,但依情理推斷,決計是她。韃子攻城不成,竟然使出奸計,真是……真是無恥卑鄙已極。」黃藥師和朱子柳經她一說,登時省悟,滿臉憤激之色。郭靖卻兀自未解,問道:「襄兒怎地會到這高臺上去?韃子使甚麼奸計了?」

黃蓉挺直身子,昂然道:「靖哥哥,襄兒不幸落入了韃子的手裡,他們建此高臺,臺下堆了柴草,卻將襄兒置在臺上,那是要逼你投降。你若不降,他們便舉火燒臺,叫咱們夫婦倆心痛斷腸,神智昏亂,不能專心守城。」

郭靖又驚又怒,問道:「襄兒怎會落入韃子手裡?」黃蓉道:「連日軍務緊急,我怕你分心,沒說此事。」於是將郭襄如何在絕情谷中被金輪法王擄去之事說了郭靖一聽楊過在谷底失去蹤跡,連連追問端詳,待聽黃蓉說完,皺眉道:「蓉兒,這可是你的不對了,過兒生死未明,你怎能便舍他而去?」郭靖一向敬重愛妻,從未在旁人之前對他有絲毫失禮,這兩句責備之言說得甚重,不由得黃蓉滿臉通紅。

一燈道:「郭夫人深入寒潭,凍得死去活來,查明楊過確係不在谷底,又何況小姑娘落入奸人之手,大夥兒都主張追趕,須怪郭夫人不得。」一燈既如此說,郭靖自不敢再說甚麼,只恨恨的道:「郭襄這小娃兒成日闖禍,倘若過兒有甚麼好歹,咱們心中何安?讓她給蒙古兵燒死了乾淨。」

黃蓉一言不發,轉身下城。眾人正商議如何營救郭襄,忽見城門開處,一騎向北衝出,馬上乘者正是黃蓉。眾人一見,無不大驚。郭靖、黃藥師、一燈、朱子柳等紛紛上馬追出。

一行人奔向高臺,在敵人強弓射不到的處勒馬站定。只見一個妙齡少女被綁在一根木樁上,卻不是郭襄是誰?

郭靖雖惱她時常惹事,但父女關心,如何不急?大聲叫道:「襄兒,你別急,爹爹媽媽都來救你啦!」他內力充沛,話聲清清楚楚的送上高臺。郭襄早已給太陽曬得昏昏沉沉,忽聽得父親聲音,喜叫:「爹爹,媽媽!」

金輪法王哈哈大笑,朗聲說道:「郭大俠,你要我釋放令愛,半點不難,只瞧你有沒有這個膽量骨氣?」郭靖向來沉穩厚重,越處危境,越是寧定,聽法王這般說竟不動怒,說道:「法王有何難題,便請示下。」法王道:「你若有做父母的慈愛之心,便馬上來束手受縛,一個換一個,我立時便放了令愛。」他素知郭靖深明大義,決不肯為了女兒而斷送襄陽滿城百姓,是以出言相激,盼他自逞剛勇,入了圈套。但郭靖怎能上他這個當,說道:「韃子若非懼我,何須跟我小女兒為難?韃子既然懼我,郭靖有為之身,豈肯輕易就死?」

法王冷笑道:「人道郭大俠武功卓絕,驍勇無倫,卻原來是個貪生怕死之徒。」

他這激將之計若是用在旁人身上,或許能收效,但郭靖身系合城安危,只是淡淡一笑,並不理會。

這幾句話卻惱了武三通和泗水漁隱,兩人一揮鐵錘,一舞雙槳縱馬向前衝去。

蒙古數千名射手挽弓搭箭,指住二人,只待奔近,便要射得他們便似刺蝟一般。一燈大師見情勢不妙,飛身下馬,三個起伏,已攔在兩個徒弟的馬前,大袖一甩,阻住馬匹的去路,喝道:「回去!」武三通和泗水漁隱本是逞著一股血氣之勇,心中如何不知這一去有死無生,眼見師父阻攔,便勒馬而回。蒙古官兵見這高齡和尚追及奔馬,禁不住暴雷也似喝采。

法王說道:「郭大俠,令愛聰明伶俐,老衲本來很喜歡她,頗有意收之為徒,傳以衣缽。但大汗有旨,你若不歸降,便將她火焚於高臺之上。別說你心痛愛女,老衲也覺可惜,還請三思。」

郭靖哼了一哼,眼見四十名軍士手執火把站在臺下柴草堆旁,只待法王一聲令下,便即點火。四個萬人隊將這高臺守得如此嚴密,血肉之軀如何衝得過去?何況即使衝近了,火發臺焚,又怎能救得出女兒下來?

他久在蒙古軍中,知道蒙古用兵素來殘忍,略地屠城,一日之間可慘殺婦孺十數萬人,若將郭襄燒死真如踩死一隻螞蟻一般。抬起頭來,遙望女兒容色憔悴,不禁心中大是痛惜,當下叫道:「襄兒聽著,你是大宋的好女兒,慷慨就義,不可害怕。爹孃今日救你不得,日後定當殺了這萬惡奸僧,為你報仇。懂得了麼?」郭襄含淚點頭,大聲叫道:「爹爹媽媽,女兒不怕!」

郭靖道:「這才是我的好女兒!」解下腰間鐵胎硬弓,搭上長箭,颼颼颼連珠三箭,高臺上三名手執火把的蒙古兵應聲倒地,三枝長箭都是透胸而過。郭靖射術學自蒙古神箭將軍哲別,再加數十年功力修為,他所站之處敵軍箭射不到,他卻能以強弩斃敵。眾蒙古兵齊聲發喊,高舉盾牌護身。郭靖道:「走罷!」勒轉馬頭,與黃蓉等回到城中。

一行人站上城頭。黃蓉呆呆望著高臺,心亂如麻。

一燈道:「韃子治軍嚴整,要救襄兒,須得先設法衝亂高臺周圍的四個萬人隊。」

黃藥師道:「正是。」凝思片刻,說道:「咱們用二十八宿大陣,跟韃子鬥上一鬥。」

黃蓉垂頭道:「便是鬥勝了,韃子舉火燒臺,那便怎麼處?」郭靖昂然道:「咱們奮力殺敵,襄兒生死,付諸天命。岳父,請問那二十八宿大陣怎生擺法?」

黃藥師笑道:「這陣法變化繁複,當年我瞧了全真教的天罡北斗陣後,潛心苦思,參以古人陣法,創下這二十八宿陣來,有心要與全真教的道士們較個高下。」

一燈道:「黃老邪五行奇門之術天下獨步,這二十八宿大陣想來必是很妙的。」黃藥師道:「我這陣法的本意只用於武林中數十人的打鬥,並沒想到用於千軍萬馬的戰陣。然略加變化,似乎倒也合用,只可惜眼前少了一人雙鵰。」一燈道:「願聞其詳。」

黃藥師道:「雙鵰若不給那奸僧害死,咱們陣法發動,雙鵰便可飛臨高臺,搶救襄兒下來,目下卻無善策。這二十八宿大陣乃依五行生剋變化,由五位高手主持。

咱們東南西北四個方位都有人了,但老頑童身受重傷,少了西方一人。倘若楊過在此,此人武功不在當年歐陽鋒之下,此刻卻到那裡找他去?這西方的主將,倒是大費躊躇。」

郭靖眼光掠過高臺,向北方雲天相接處遙遙望去,一顆心早已飛到了絕情谷中,喃喃的道:「過兒是生是死,當真教人好生牽掛。」

當日楊過心傷腸斷,知道再也不能和小龍女相會,於是縱身躍入谷底,只道定然粉身碎骨,從此一了百了。不料下墜良久,突然撲通一響,竟是摔下了一個水潭之中。他從數百丈高處躍將下來,衝力何等猛烈,筆直的墜將下去,也不知沉入水中多深,突然眼前一亮,似乎看到一個水洞。待要凝神再看,水深處浮力奇強,立時身不由主的被浮力託了上來,便在此時,郭襄跟著跌入了潭中。

當時的奇事一件接著一件,楊過不及細想,待郭襄浮上水面,當即伸手將她救到潭旁的岸上,問道:「小妹子,你怎麼跌到了這裡?」郭襄道:「我見你跳下來,便跟著來了。」楊過搖頭道:「胡鬧,胡鬧!你難道不怕死麼?」郭襄微笑道:

「你不怕死,我也不怕死。」楊過心中一動:「難道她小小年紀,竟也對我如此情深?」想到此處,不由得雙手微微顫動。

郭襄從懷中取出最後一枚金針,說道:「大哥哥,當日你給了我三枚金針,曾說過憑著每一枚金針,我可相求一事,你無不允。今日我來求懇:不論楊大嫂是否能和你相會,你千萬不可自尋短見。」說著便將金針放入他手中。

楊過眼望手中的金針,顫聲道:「你從襄陽到這裡來,便是為我求這件事麼?」

郭襄心中歡喜,說道:「不錯。大丈夫言而有信,你答應過我的事,可不許賴。」

楊過嘆了一口長氣,一個人從生到死、又從死到生的經過一轉,不論死志如何堅決,萬萬不會再度求死,他上下打量郭襄,只見她全身溼透,冷得牙關輕擊,卻是滿臉喜色,於是拾了些枯枝,待要生火,但兩人身邊的火摺火絨都已浸溼了不能使用,只得道:「小妹子,你先練兩遍內功,免得寒氣入體,日後生病。」郭襄兀自不放心,問道:「你已答允了我,不再自盡了?」楊過道:「我答允了!」郭襄大喜,說道:「咱兩個一起練。」

兩人並肩坐下,調息運氣。楊過自幼在寒玉床上習練內功,這一些寒氣自不在心上,伸手撫住郭襄背脊上的「神堂穴」,一股陽和之氣緩緩送入她體內。過不多時,郭襄只覺周身百脈,無不暢暖。

待郭襄內息在周天搬運數轉,楊過這才問起她如何到絕情谷來。郭襄說了。楊過怒道:「這法王如此可惡,咱們覓路上去,待你大哥哥揍他個半死。」說話未了,突然空中墜下一頭大雕,在潭中載沉載浮,受傷甚重。郭襄驚道:「是咱家的雕兒。」

跟著雌雕飛下將雄雕負上,第二次飛下時,楊過將郭襄扶上雕背。他只道那雕兒定會再來接自己上去,豈知待了良久,竟是毫沒聲息,他那裡知道雌雕已殉情而死。

楊過待雕不至,當即觀看潭邊情景一瞥之間,只見大樹上排列著數十個蜂巢。

這些蜂巢比尋常的為大,而在巢畔飛來舞去的,正是昔年小龍女在古堡中馴養出來的異種玉蜂。楊過一見,禁不住「啊」的一聲驚撥出來,雙足釘在地下,移動不得,過了片刻,這才走近巢旁察看,只見蜂巢之旁糊有泥土,實是人工所為,依稀是小龍女的手跡。

他定了定神,心想:「莫非當年龍兒躍下此谷,便在此處居住?」繞著寒潭而行,察看一遍,但見四下削壁環列,宛似身處一口大井之底,常言道:「坐井觀天」,但坐在此處,望上去盡是白雲濃霧,又怎得見天日?

楊過折下幾根樹幹,敲打四周山壁,全無異狀,但凝神察看,發見有幾棵大樹的樹皮曾為人剝去,有些花草畔的石塊排列整齊,實非天然,霎時之間,忽喜忽憂,一顆心怦怦的跳個不住,這時已料得定小龍女定在此住過,只是悠悠十六年,到今日是否玉人無恙,有誰能說?楊過素來不信鬼神,但情急之下,終於跪了下來,喃喃祝禱:「老天啊老天,你終須保佑我再見龍兒一面。」

禱祝一會,尋覓一會,終是不見端倪。楊過坐在樹下,支頤沉思:「倘若龍兒死了,也當會在此處留下骸骨,除非是骨沉潭底。」記得先前沉入潭時曾見到大片光亮,甚非尋常,其中當有蹊蹺,想到此處,一躍而起。

他大聲說道:「好歹也要尋個水落石出,不見她的屍骨,此心不死。」於是縱身入潭,直往深處潛去,那潭底越深越寒,潛了一會,四周藍森森的都是玄冰。楊過雖不畏寒,但深處浮力太強,用力衝了數次,也不過再潛下數丈,始終無法到底。

此時氣息漸促,於是回上而下,抱了一塊大石,再躍入潭中。

這一次卻急沉而下,猛地裡眼前一亮,他心念一動,忙向光亮處游去,只覺一股急流卷著他的身子衝了過去,光亮處果然是一洞。他拋下大石,手腳齊劃,那洞內卻是一道斜斜向上的冰窖。他順勢而上,過不多時,「波」的一響,衝出了水面,只覺陽光耀眼,花香撲鼻,竟是別有天地,他不即爬起,遊目四顧,只見繁花青草,便如同一個極大的花園,然花影不動,幽谷無人。他又驚又喜,縱身出水,見十餘丈外有幾間茅屋。

他提氣疾奔,但只奔出三四步,立時收住腳步,一步步慢慢挨去,只想:「倘若在這茅屋中仍是探問不到,那便怎麼處?」走得越近,腳步越慢,心底深處,實是怕這最後的指望也終歸泡影,最後走到離茅屋丈許之地,側耳傾聽,四下裡靜悄悄的,絕無人聲鳥語,惟有玉蜂的嗡嗡微響。

待了一會,終於鼓起勇氣,顫聲道:「楊某冒昧拜謁,請予賜見。」說了兩聲,屋中無人回答。伸手輕輕一推板門,那門「呀」的一聲開了。

舉步入內,一瞥眼間,不由得全身一震,只見屋中陳設簡陋,但潔淨異常,堂上只一桌一幾,此外便無別物,桌几放置的方位他卻熟悉之極,竟與古墓石室中的桌椅一模一樣。他也不加思量,自然而然的向右側轉去,果然是間小室,過了小室,是間較大的房間。房中床榻桌椅,全與古墓中楊過的臥室相同,只是古墓中用具大都石制,此處的卻由粗木搭成。

但見室右有榻,是他幼時練功的寒玉床;室中凌空拉著一條長繩,是他練輕功時睡臥所用;窗前小小一幾,是他讀數寫字之處。室左立著一個粗糙木櫥,拉開櫥門,只見櫥中放著幾件樹皮結成的兒童衣衫,正是從前在古墓時小龍女為自己所縫製的模樣。他自進室中,撫摸床幾,早已淚珠盈眶,這時再也忍耐不住,眼淚撲簌簌的滾下衣衫。

忽覺得一隻柔軟的手輕輕撫著他的頭髮,柔聲問道:「過兒,甚麼事不痛快了?」

這聲調語氣,撫他頭髮的模樣,便和從前小龍女安慰他一般。楊過霍地回過身來,只見身前盈盈站著一個白衫女子,雪膚依然,花貌如昨,正是十六年來他日思夜想、魂牽夢縈的小龍女。

兩人呆立半晌,「啊」的一聲輕呼,摟抱在一起。燕燕輕盈,鶯鶯嬌軟,是耶非耶?是真是幻?

過了良久,楊過才道:「龍兒,你容貌一點也沒有變,我卻老了。」小龍女端目凝視,說道:「不是老了,而是我的過兒長大了。」

小龍女年長於楊過數歲,但她自幼居於古墓,跟隨師父修習內功,屏絕思慮慾念。楊過卻飽經憂患,大悲大樂,因此到二人成婚之時,已似年貌相若。

那古墓派玉女功養生修煉,有「十二少、十二多」的正反要訣:「少思、少念、少欲、少事、少語、少笑、少愁、少樂、少喜、少怒、少好、少惡。行此十二少,乃養生之都契也。多思則神怠,多念則精散,多欲則智損,多事則形疲,多語則氣促,多笑則肝傷,多愁則心懾,多樂則意溢,多喜則忘錯昏亂,多怒則百脈不定,多好則專迷不治,多惡則焦煎無寧。此十二多不除,喪生之本也」小龍女自幼修為,無喜無樂,無思無慮,功力之純,即是師祖林朝英亦有所不及。但後來楊過一到古墓,兩人相處日久,情愫暗生,這少語少事、少喜少愁的規條便漸漸無法信守了。

婚後別離一十六年,楊過風塵飄泊,闖蕩江湖,憂心忡忡,兩鬢星星;小龍女卻幽居深谷,雖終不免相思之苦,但究竟二十年的功力非同小可,過得數年之後,重行修煉那「十二少」要訣,漸漸的少思少念,少欲少事,獨居谷底,卻也不覺寂寞難遣,因之兩人久別重逢,反顯得楊過年紀比她為大了。

小龍女十六年沒說話,這時說起話來,竟然口齒不靈。兩人索性便不說話,只是相對微笑。楊過到後來熱血如沸,拉著小龍女的手,奔到屋外,說道:「龍兒,我好快活。」猛然躍起,跳到一棵大樹之上,連翻了七八個筋斗。

這一下喜極忘形的連翻筋斗,乃楊過幼時在終南山和小龍女共居時的頑童作為,十年來他對此事從來沒想過,那料到今日人到中年,突然又來這麼露了一手。只是他輕功精湛,身子在半空中嬌夭騰挪,自然而然顯出了上乘輕功。小龍女縱聲大笑,甚麼「少語、少笑、少喜、少樂」的禁條,全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小龍女從身邊取出手帕,本來在終南山之時,楊過翻罷筋斗,笑嘻嘻的走到她身旁,小龍女總是拿手帕給他抹去額上的汗水,這時見他走近,臉不紅,氣不喘,那裡有甚麼汗水?但她還是拿手帕替他在額頭抹了幾下。

楊過接過手帕,見是用樹皮的經絡織成,甚為粗糙,想像她這些年來在這谷底的苦楚,不禁心酸難言,輕輕撫著她頭髮,說道:「龍兒,也真難為你在這裡捱了一十六年。」

小龍女幽幽嘆了口氣,說道:「倘若我不是從小在古墓中長大,這一十六年定然捱不下來。」

兩人並肩坐在石上互訴別來情事。楊過不住口的問這問那。小龍女講了一會話,言語漸漸靈便,才慢慢將這一十六年中的變故說了出來。

那日楊過將半枚絕情丹拋入谷底,小龍女知他為了自己中毒難治,不願獨生。

當晚她思前想後,惟有自己先死,絕了他的念頭,才得有望解他體內情花之毒。但倘若自己露了自盡的痕跡,只有更促他早死,思量了半夜,於是用劍尖在斷崖前刻下了那幾行字,故意定了一十六年之約,這才縱身躍入深谷,當時她想,如果楊過天幸保得性命,隔了長長的十六年後,即使對自己相思不減,想來也不致再圖殉情。

她說到這裡,楊過嘆道:「你為甚麼想到一十六年?倘若你定的是八年之約,咱們豈不是能早見八年?」小龍女道:「我知你對我深情,短短八年時光,決計沖淡不了你那烈火一般的性子。唉,那想到雖隔一十六年,你還是跳了下來。」楊過笑道:「可知一個人還是深情的好。假如我想念你的心淡了,只不過在斷腸崖前大哭一場,就此別去,那麼咱倆終生不能再見了。」小龍女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兩人出死入生,經歷如此劇變後,終能相聚,這時坐在石上相偎相依,心中都是深深感謝蒼天眷顧。

兩人默然良久。楊過又問:「你躍入這水潭之中,便又怎樣?」小龍女道:

「我昏昏迷迷的跌進水潭,浮起來時給水流衝進冰窖,通到了這裡,自此便在此處過活。這裡並無禽鳥野獸,但潭中水產豐富,谷底水果食之不盡,只是沒有布帛,只能剝樹皮做衣衫了。」

楊過道:「那時你中了冰魄銀針,劇毒侵入經脈,世上無藥可治,卻如何在這股底居然好了?」他凝視小龍女,雖見她容顏雪白,殊無血色,但當年中毒後眉間眼下地那層隱隱黑氣卻早已褪盡。

小龍女道:「我在此處住了數日後,毒氣發作,全身火燒,頭痛欲裂,當真支援不住,想起在古墓中洞房花燭之夕,你教我坐在寒玉床上逆運經脈,雖然不能驅毒,卻可稍減煩惡苦楚。這裡潭底結著萬年玄冰,亦有透骨之寒,於是我潛回冰窖,在那邊呆了一會,竟然頗有效驗。此後時常回到墜下來的水潭之旁,向上仰望,總盼能得到一點你的訊息。有一日忽見谷頂雲霧之中飛下幾隻玉蜂,那自是老頑童攜到絕情谷中來玩弄而留下的。我宛如見到好友,當即構築蜂巢,招之安居,後來玉蜂越來越多。我服食蜂蜜,再加上潭中的白魚,覺得痛楚稍減,想不到這玉蜂蜂蜜混以寒潭白魚,正是驅毒的良劑,如是長期服食,體內毒發的次數也漸漸加長。初時每日發作一兩次,到後來數日一次,進而數月一發,最近五六年來居然一次也沒再發,想是已經好了。」

楊過大喜,道:「可見好心者必有好報,當年你若不是把玉蜂贈給老頑童,他不能帶到絕情谷來,你的病也治不好。」小龍女又道:「我身子大好後,很想念你,但深谷高逾百丈,四周都是光溜溜的石壁,怎能上得?於是我用花樹上的細刺,在玉蜂翅上刺下‘我在絕情谷底’六字,盼望玉蜂飛上之後,能為人發見。數年來我先後刺了數千只玉蜂,但始終沒有迴音帶轉,我一年灰心一年,看來這一生終是不是能再見你一面了。」

楊過拍腿大悔,道:「我忒也粗心。每次來絕情谷,總是見到玉蜂,卻從來沒捉一隻來瞧瞧,否則你也可以少受幾年苦楚了。」小龍女笑道:「這原是我無法可施之際想出來的下策。其實,誰又能想到這小小蜜蜂身上刺得有字?這字細於蠅頭便有一百隻玉蜂在你眼前飛過,你也看不到它翅上有字。我只盼望,甚麼時候一隻玉蜂撞入了蛛網,天可憐見給你看到了,你念著咱倆的恩義,定會伸手救它出來,那時你才會見到它翅上的細字。」她卻不知蜂翅上的細字被周伯通發見,而給黃蓉隱約猜到了其中含義。

兩人說了半天話,小龍女回進屋去燒了一大盆魚,佐以水果蜂蜜。潭水寒冷,所產白魚軀體甚小,卻是味美多脂。楊過吃了一個飽,只覺腹中暖哄哄的甚是舒服,這才述說一十六年來的諸般經歷。他縱橫江湖,威懾群豪,遭際自比獨居深谷的小龍女繁複千百倍,但小龍女素來不關心世務,只求見到楊過便萬事已足,縱是最驚心動魄的奇遇,她聽著也只淡淡一笑,猶如春風過耳,終不縈懷。倒是楊過絮絮問她如何捉魚摘果,如何造屋織布,對每一件小事都是興味盎然,從頭至尾問個明白,似乎這小小的谷底,反而大於五湖四海一般。

兩人長談了一夜直到天明,這才倦極而眠。醒來時日已過午,楊過道:「龍兒,咱倆便在這股底終老呢,還是設法回去那花花世界?」依著小龍女的心意,寧可便在股底安靜太平和楊過廝守,但想他喜歡熱鬧,雖然對自己情深愛重,終是過不慣這般寂居的日子,便道:「咱們想法子上去瞧瞧罷,若是上面不好,可再回來,只是……只是,要上去卻難得緊呢。」

兩人潛入冰窖,回到潭邊,只見一條長索從谷口直懸下來,水潭旁又有許多縱橫錯雜的腳印,潭邊生著一個火堆,餘燼未熄。楊過道:「啊,有人來找過咱們了,而且還潛入過水潭。」在潭邊走了一圈,見到一棵大樹上有人用刀尖刻了兩行字道:

「一燈、藥師、伯通、瑛姑、蓉、英、無雙至此覓楊過不遇,悵悵而回。」

楊過心中感激,道:「他們終是沒忘記我。」小龍女道:「誰也不會忘記你的。」

楊過道:「他們雖然也潛入過水潭,但因無百餘丈高處躍下來的急衝之力,沉潭不深,是以見不到冰窖所在。倘若我也是緣繩下來,那便找你不著了。」小龍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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