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訴我,你是誰?」
「不管你是真不知道也好,是故意裝胡羊也好,我可以透露一點,我是令尊身邊的人,也是你所認識的人。」
「先父生前,身邊的人可太多了……」
「你慢慢的去想吧!如果你是真不知道的話。」
「你已肯定那秘笈正本在我手中?」
「不錯,我不但肯定那秘笈正本是在你手中,而且還斷定令尊必然另有所贈。」
「親為父子,這種忖測,是頗合理。」杜少恆苦笑了一下道:「但我不能不提醒你,先父生前,可不曾使過詹老怪的武功……」
天一門主的語聲截口接道:「不是令尊不使用詹老怪的武功,而是他來不及研參,因為那本秘笈,是在他世之前的三個月所獲得的。」
「這是先父親自告訴你的?」
「不錯,當時,令尊還說過到現在說來可算是一段武林秘辛的新聞。」
「啊!那是屬於哪一方面的?」
「就是有關詹老怪的下落,和詹老怪的武功來源,可能是獲自白雲山莊的那一段,閣下有興趣聽嗎?」
「我正聽著。」
「先說詹老怪的下落,根據令尊所說,詹老怪是被一位年約十七八歲的白衫書生所押走的……」
「會有這種事?」
「那白衫書生年紀雖輕,但身手卻是高得嚇人,那位在當時武林中號稱無敵的詹老怪,只走了五招,就被制服,乖乖的給押走了。」
「那白衫書生是甚麼人呢?」
「當時,令尊沒聽到他們說話,但卻忖想那可能是白雲山莊的人。」
「唔……這倒是有此可能。」
「詹老怪被白衫書生押走時,路邊遺下一個青布包袱,也就是令尊獲得那本秘笈的由來。」
杜少恆輕輕一嘆道:「這真是一個聞所未聞的武林秘辛。」
天一門主的語氣一沉,道:「故事說完了,現在說現實問題,我問你:令表兄曹適存,是否已將我的話轉達給你了?」
杜少恆唔了一聲道:「不過,曹適存所說的話,含糊不清,最好還是由你再說一遍。」
「不錯,他的話含糊不清,但我的話卻是非常明朗,聽著,如果你想解救你的老母和妻子,和恢復你自己的自由,就必須要將那秘笈正本,以及令尊所暗中交給你的東西,完全獻給我。」
「那我不妨坦白告訴你,那秘笈我不曾看到,先父生前也不曾交過別的東西給我。」
「這是說,你不打算解救你的老母和妻子,也不想恢復你自己的自由了?」
「我何嘗不想,但,你無中生有,強人所難,我沒法滿足你的要求,那也就只好豁出去啦!」
天一門主的語聲冷笑道:「好!我有辦法教你就範的!」
杜少恆也笑道:「那恐怕不可能,我身邊沒有的東西,即使你殺了我,也沒有用!」
「我不殺你,但自有辦法教你乖乖地獻出來。」
「那咱們就走著瞧吧!」
「來人!將杜大俠送回去!」
「是!」
隨著這一聲嬌應,那原先帶領杜少恆前來的侍女,又啟門而入,含笑說道:「杜大俠,走啊!」
「慢著!」
是一個突如其來的語聲,既清且脆,顯然是出自一位妙齡少女口中。
那天一門主的語聲中,有著太多的驚訝:「誰?」
「我!」
問話的人固然很簡短,回答的人同樣也很乾脆。
但事實上,見面不如聞聲,隨那侍女背後進來的,卻是一個全身黑色勁裝,身裁擁腫,臉色蒼白,長髮垂及臀部的年輕女郎。
她一進門,就向已經站起身來的社少恆笑道:「杜大俠,請稍安勿躁,看完一場熱鬧再走。」
接著,又向一旁的侍女聲喝道:「小姑娘,請將杜大俠的椅子移到門口的旁邊去。」
鶯聲嚦嚦,如珠轉玉盤,悅耳已極,只是那張蒼白得不帶一絲血色的臉蛋兒,卻實在不敢恭維。
那天一門主的語聲呵呵大笑道:「妙啊!好美妙的語聲,光是聽聽,就使我全身酥上半天啦!」
這位天一門主,不愧是一代梟雄,儘管這位來歷,也顯含有敵意的長髮女郎,來得太過突然,但他除了最初那一聲「誰」字中含有驚訝成份之外,此刻,卻居然若無其事地,調侃起對方來。
而且,不等方接腔,又沉聲喝道:「丫頭,還不遵照這位姑娘的吩咐,將杜大俠的座椅,移到門口去!」
原來那個侍女還正發呆哩!
「是……」聽到天一門主的喝聲之後,那侍女才回過神來,嬌應一聲。
天一門主的詞鋒,又轉向那長髮女郎:「有著如此美好嗓音的姑娘,我想她的面貌與身裁,也一定是長得恰到好處的……」
長髮女郎嬌笑道:「但眼前的事實,卻很使你失望,是嗎?」
「我一點也不失望,姑娘,解除你身上和臉上的偽裝吧!」
「可以,有兩個辦法,第一,先解除你自己的一切偽裝。」
「姑娘認為我也有偽裝?」
「我不但認為你的身裁面貌有偽裝,而且,我也已經猜想到你是誰?」
「我不信!」
「要不要我當杜大俠的面前,來替你揭穿?」
「你不妨說說看。」
「門主大人,只要你敢到這個房間中來,我就能猜中你是誰?」
「好!我倒要看看你能玩些甚麼花槍!」
話聲一落,「呀」然一聲,那小圓洞的牆壁上,忽然現出一道門戶,一襲黑色長衫,面幛黑色紗巾的天一門主緩步而出,道:「本門主已經來了,你說我是誰?」
長髮女郎目光深注著,「唔」了一聲道:「較我所想像的,至少矮了五寸,你顯然是施展了縮骨神功。」
天一門主接道:「這些,都是題外話,說吧!我是誰?」
長髮女郎秀眉一挑,道:「你真要我當著杜大俠的面前,揭穿你的身份?」
天一門主笑道:「不錯,即使你猜中了,我也不在乎。」
「好!」長髮女郎一個字一個字地接道:「你,就是杜大俠的表兄曹適存。」
此話一齣,杜少恆禁不住身軀一震地,心中忖念者,道:「該死!為甚麼我未曾想到這一點……」
但天一門主卻呵呵一笑道:「姑娘好聰明啊!」
「是我猜對了?」
「不,完全錯了!」
「你敢解除偽裝,讓我仔細瞧瞧吧?」
「那有何不可!」天一門主含笑接道:「不過,我有條件。」
「說說看!」
「那就是當我解除偽裝之後,你也必須以本來面目示人。」
長髮女郎笑道:「本來是可以的,何況,方才我自己也等於已經說明白,只要你自動解除偽裝,我也可以以本來面目示人,但現在,卻不同了。」
「有何不同?」
「因為,你所說的準備解除偽裝,是被我逼出來的,那不是自動。」
天一門主笑道:「你不接受我的條件,那我也只好暫時保密了。」
長髮女郎笑道:「你不敢解除偽裝,就表示我的猜想沒錯。」
「姑娘還認定我就是曹適存?」
「唔……」
「如果我顯示本來面目,證明你是猜錯了呢?」
「那我也自動以本來面目給你瞧瞧。」
「這還不夠。」
「那要怎樣才夠?」
天一門主邪笑道:「如果我看中了你,你就必須留下來,作為神君的新寵。」
對這種非常唐突的話,長髮女郎居然一點也不以為忤地,反而嬌笑道:「那也未嘗不可以,但你必須顯一點真本事給我瞧瞧,只要你能在武功上勝過我,一切都好商量。」
天一門主含笑點首道:「好!咱們就此一言為定!」
長髮女郎漫應道:「是的,一言為定,門主大人,我正等著你現原形哩。」
「姑娘別說得這麼難聽啊……」
話聲中,天一門主已取下幛面紗巾,現出一微顯蒼白的,圓篤篤的胖臉。
長髮女郎嚷道:「不行!你還戴有人皮面具。」
天一門主笑道:「人皮面具,當然也要揭掉……」
人皮面具揭掉了,那張圓篤篤的胖臉,除了膚色蒼白變紅潤之外,已沒甚變化。
而且,誰都可以一目瞭然,那的確是一張未經過任何偽裝的本來面目。
這情形,不但使那長髮女郎殊感意外,連坐在門口的杜少恆也深感失望地,脫口一嘆道:「真想不到,你還這麼年輕。」
「四十出頭的人啦!還算年輕。」天一門主含笑向長髮女郎問道:「這位姑娘,杜大俠的表兄曹適存,是個樣子的嗎?」
長髮女郎冷笑道:「總有一天,我會揭穿你的真實身份……」
天一門主截口笑道:「那是以後的事,現在,你該實踐諾言了……」
「姑奶奶說過的話,自然算數。」
話聲中,她的嬌軀突然像陀螺似地一陣疾旋,她外面那身擁腫的黑色衣衫,化成片片,作蝴蝶飛舞,紛紛灑落她周圍的丈遠之外。
天一門主禁不住脫口鑽道:「好高明的內家真力!」
「閣下謬獎了!」
話落同時,她的嬌軀也靜止下來,現出一位全身紅色勁裝,臉色白裡透紅,美得令人不敢逼視的美姑娘來。
原先那傳出天一門主語聲的小圓洞中,傳出公冶十二孃的驚呼道:「原來是你!」
原來這位紅衣女郎,就是那位自稱能代表慾望香車車主的文真真。
儘管文真真方才是改裝易容,卻並未服過變音丸。
這就是說,她的嗓音還是原來的嗓音。
因此,杜少恆一聽那嗓音,就有似曾相識之感。
等到她與天一門主交談過三五句之後,杜少恆已能辨別出是文真真的嗓音了。
所以,眼前的變化,對其餘的人,算是一個意外,但對坐在門口的杜少恆而言,卻是一點也不感到驚奇。
文真真目注那小圓洞,披唇微曬道:「二孃娘感到很奇怪?」
公冶十二孃的語聲嬌笑道:「是呀!」說著,人也啟門而出,越過天一門主和文真真的身旁,向杜少恆身前緩步走了過來。
天一門主向公冶十二孃沉聲問道:「十二孃,這位姑娘是誰啊?」
公冶十二孃頭也不回答道:「她呀!姓文,名真真,自稱可以代表慾望香車主人的身份……」
天一門主「哦」了一聲,目註文真真笑問道:「姑娘就是那與本門的曹總巡察訂有君子協定的那一位?」
文真真披唇一曬道:「閣下這話該只能算是說對了一半,當時,曹子畏是在自動認輸的情況之下,被迫而訂城下之盟,不能算是君子協定。」
天一門主道:「不論是君子協定也罷,城下之盟也罷,既然雙方已有協議在先,則姑娘此行,不論有任何理由,都已構成了違約的行為。」
文真真秀眉一揚,道:「我不在乎甚麼違約不違約,但我不能不提醒你,當時,我跟曹子畏的協定是:如果他贏了,我接受他的節制,否則,就不許再找我的麻煩……」
「我們沒找你的麻煩。」
「我也不曾違約,因為,那協定對我而言,沒有任何約束力。」
「這……話是不錯,只是,這協定太不公平了!」
「既然是城下之盟,那自然談不到公平二字。」
天一門主苦笑了一下道:「姑娘好一張犀利的咀皮子!」
「我是就事論事。」
「好!我承認你不算違約,但你擅闖本座分宮,如果本座要將你留下來,也自然不能算是違約的了。」
文真真嬌笑道:「這一點我同意,怕只怕,你沒有留下我的力量。」
這些,我不跟你爭論,且讓待會的事實證明,現在,請告訴我,。此行有何目的?」
「此行目的,就是要揭穿你的身份,這,也就是我方才請杜大俠慢點走的原因。」
「本座的真實身份,跟你有甚麼關係?」
「我只是為了好奇而已。」
「好奇?」天一門主呵呵大笑道:「這回,你算是偷雞不著蝕把米啦!」
「你認為我會把自己陷在這兒?」
「不錯啊……」
「請!」她已解下腰間的一條紅綾軟帶。
天一門主注目問道:「姑娘肩頭明明插著寶劍,卻為何改使紅綾軟帶?」
文真真道:「因為,我還不曾遇到過值得我用劍的人。」
她的語氣雖然平淡無奇,但仔細想想,卻能氣炸天一門主的肚皮。
但天一門主也很夠風度,不但一點也不生氣,反而淡淡地一笑道:「姑娘可狂得令人可惱。」
「是嗎?我自己可一點也不覺得,」文真真俏臉一整,道:「門主大人,本姑娘任務在身,不能耽擱太久,所以這一戰,不能不有個限制,也必須談點條件。」
「好,你說吧!」
「以五十招為限,我輸了,任憑處置,否則,你得以貴賓之禮,親自恭送我出門。」
「還有嗎?」
「沒有了!」
天一門主笑道:「這條件對我來說,我是佔了你太多的便宜啦!」
「那我就先謝了!」
「就算是作為對曹子畏那個不公平的協定的一點點補償吧!」
一旁的公冶十二孃插口嬌笑道:「如果二位打成平手,又該如何說法?」
天一門主飛快地介面道:「打成平手算我輸。」
她,人本美得出奇,目前一笑,說它具有傾國傾城的魅力,是一點也不算誇張的。
文真真嬌笑道:「在一個‘狂’字上,閣下也不肯吃一點虧。」
天一門主呆了呆,才訕然一笑道:「咱們彼此彼此。」
「亮兵刃!」
「姑娘既使用紅綾軟帶,本座也只好以一雙肉掌奉陪,請!」
「本姑娘有請了……」
隨著這一聲嬌喝,她手中的紅綾軟帶,忽化長虹,向天一門主身而飛投過去。
「來得好!」天一門主朗笑一聲,左手抓向對方的紅綾軟帶,右手同時輕飄飄地擊出一掌。
在外行人看來,這種打法似乎有點兒戲。
但實際上,可不是這麼回事。
文真真的紅綾軟帶固然具有無窮的變化,與極大的潛力,天一門主使的,也是詹老怪的「恨天掌法」,而且還蘊涵著威力極強的「大靜神功」。
他們雙方都是不約而同地,打的速戰速決的主意,這第一招上,都使出了七成以上的真力。
但聽一聲裂帛爆響,「咚」地一聲巨震,雙方各被震退一步,天一門主並朗聲大笑道:
「小妮子勁道十足,值得本座放手一搏……」
原來天一門主那一招二式的一抓一掌,都擊個正著。
不過,他左手抓住的紅綾軟帶,潛力十足,又滑如泥鰍,根本沒法著力,至於右手那一掌,本來是擊向文真真的左肩,但卻眼前紅影一閃,如擊敗革似地,擊在一段紅綾軟帶上。
這第一招,可算得上是斤兩悉稱,難分軒輊。雙方再度交手之後,立即展開一場以快制快的搶攻。
天一門主固然是身法詭異,掌法奇幻而又雄渾,文真真的紅綾帶,更是夭矯翻勝,有如靈蛇飛舞。
她那紅綾軟帶,全長總有一丈七八,在她手中使來,兩頭居然出現兩種剛柔不同的勁力來,那本來是沒有靈性的紅綾帶,在她手中,卻像似具有靈性似地,忽剛忽柔,忽虛忽實地,交相運用,使得得那位功力莫測的天一門主,一點也沒佔到便宜。
由於雙方都是以快動作搶佔先機,因而五十招之數,片刻之間,已經屆滿。
文真真嬌喝一聲:「停!」
天一門主飛身退出戰圈,一翹大姆指笑道:「文姑娘好高明的身手!」
「少來這一套!」文真真冷然接道:「門主大人,你怎麼說?」
「咱們算平手,你同意嗎?」
「平手就是平手,有甚麼算不算的?」
「是是……這姑娘說得有理。」
「那麼,你該立即恭送我出門了。」
「好的,本座這就親自送你出門。」天一門門主向站在門口的公冶十二孃說道:「十二孃,請先送杜大俠回寢宮歇息。」
「好的……」
杜大俠忽然沉聲說道:「不忙!門主大人,我要先問你幾句話。」
「可以,但我必須先徵求一下我這位貴賓的意見。」天一門主向文真真笑道:「文姑娘怎麼說?」
文真真笑道:「回不回答杜大俠的問話,那是你門主大人的事呀!」
天一門主道:「我是說,是先回答杜大俠的話,還是先送你出去?」
文真真「唔」了一聲道……「我等一會不要緊。」
天一門主向杜少恆笑道:「杜大俠,你可以發問。」
杜少恆注目問道:「閣下真的是天一門主?」
「如假包換。」
「可是,我根本不曾見過你。」
「這有甚麼稀奇,連本門中的人,都很少有見到我的真面目的,你是一個外人,又怎會見到過我哩!」
「但你曾經說過,你是先父身邊的人。」
「不錯,但我也說過,令尊身邊的人太多了,即使你曾經見過,也不一定還記得。」
「好!這些暫時不談,今天,你我總算是已經面對面談到問題的中心,我已經明白告訴過你,我身邊沒有你想要的東西,退一步說,即使有,我也不會給你,現在,你給我一個明確的答覆,你是準備殺了我呢?還是將我永遠軟禁在這兒?」
天一門主笑道:「我不會殺你,至於你的去留問題,須由十二孃去決定……」
杜少恆截口冷笑道:「男子漢,大丈夫,而且身為一門宗主,想不到卻要聽命於一個婦人女子。」
天一門主拈鬚微笑道:「是真名士自風流,是大丈夫當懼內,閣下明白了嗎?」
接著,卻向文真真笑問道:「對了,文姑娘,據我所知,文姑娘會對杜大俠有過某項承諾,今天難得碰頭,你們雙方,怎麼連一句話也不說?」
「與你不相干,」文真真淡淡地一笑道:「門主大人,我要走啦!」
天一門主連連點頭道:「行,行,我馬上送你出去……」
目送天一門主與文真真二人離去之後,公冶十二孃才向杜少恆笑問道:「少恆,文真真是否曾以真氣傳音,向你作過甚麼指示?」
「你說呢?」
「我說嘛!這是很可能的。」
「你以為我會告訴你?」
公冶十二孃正容說道:「少恆,你必須相信我才行。」
杜少恆輕輕一嘆道:「十二孃,我不妨老實告訴你,現在,我不相信任何人,也不對任何人抱甚麼希望。」
公冶十二孃苦笑道:「不相信就不相信吧!我送你回寢宮去!」
※※※
離開魔宮後的文真真,顯得沒精打彩地,連走路也提不起勁來。
此時,約莫是三更稍過。
雖然風雪早於兩天前停止了,但北邪山上,卻仍然有著很深的積雪。
她,踽踽獨行著,只有腳步踏在積雪上的「沙沙」聲,劃破寂靜的夜空。
當她離開那地底魔宮約莫里半路程之間,忽然一聲冷笑,劃空傳來:「丫頭,既入了寶山,豈能空手而回!」
她,聽若未聞地,仍然是緩步而行,但內心之中,卻不由地激起一陣輕微的震盪。
因為,那語聲雖然陰冷,卻顯然是出於一個女人之口,而且,語聲好像就在她耳邊,也好像是由四方八面傳來,那,顯然是傳音功夫中的最高境界--「六合傳音」。
「那是甚麼人呢?……」
她,心念電轉之間,那陰冷的語聲又道:「丫頭,我跟你說話,你沒聽到!」
「這兒只有姑奶奶,沒有丫頭……」文真真繼續昂首闊步,向前走著。
「咀皮子硬不管用,丫頭,你敢不敢同我較量一番?」
「龍潭虎穴我都闖過了,誰還怕了你這個藏頭露尾的東西!」文真真索性停了下來。
「那古墓之中,不過是一群屍居餘氣之徒,你要是能找出我的藏身之處來,我才真的佩服你。」此人的涵養功夫算是頗具火候,儘管文真真的話很不好聽,她卻始終沒有生氣。
文真真道:「聽你這種語氣,好像不是天一門中的人?」
「你以為,只有天一門,才有幾個像樣的人物?」
文真真嬌笑道:「別向自己臉上貼金,姑奶奶還沒將你當作一個像樣的人物,而且,自我出道以來也不曾碰上一個像樣的人物。」
「至少,現在你已經碰上了!」
「只學會一些不成氣候的‘六合傳音’功夫,你就認為已經算是一個像樣的人物了……」她,發出一串脆若銀鈴的笑聲。
「有甚麼好笑的!……」那陰冷語聲的人,算是第一次有了慍意。
「我笑你是在孔夫子面前賣三字經……」
話聲未落,驀地長身而起,疾如電掣地,向十五六丈外一座巨大的墓碑處疾撲而去。
對方也不等她的身形瀉落,由墓碑後騰射而起,「砰,砰,砰」凌空互擊三掌,雙雙一個倒翻,飄落丈五之外。
那是一位身著青衣衫裙,青紗幛面的中年婦人,由語聲與那頗為苗條的身裁判斷,年齡應該是在三至四旬之間。
文真真目注那青衣婦人,嬌笑道:「我說你的‘六合傳音’功夫,還不成氣候,你服氣嗎?」
青衣婦人抬手一掠須邊青絲,冷冷地接道:「平心而論,憑你這年紀,能夠察覺我的藏身之處,我不能不佩服你……」
「我不稀罕你的佩服……」
「丫頭,別那麼拒人於千里之外,嚴格說來,你我二人應該是友非敵。」
「何以見得?」
「因為,我也是為了,要查證天一門主的身份而來的。」青衣婦人格格的嬌笑道:「天一門主,他原來是一隻老狐狸,你的武功雖然夠高明,但是,江湖閱歷仍然太差,又太過自負,所以,才有方才的徒勞往返……」
「方才,你也在墓中?」
「是啊!否則我又怎知道你白跑一趟。」青衣婦人含笑接道:「文姑娘願意與我合作嗎?」
文真真笑道:「合作?跟你這麼一個來歷不明的人合作,你真把我看成三歲娃兒了!」
一個蒼勁語聲,劃空傳來,道:「娘娘,別枉費唇舌了,神君有旨,先行留下這個小妞兒……」
話落人到,一個兩鬢斑白的灰衣老者,疾射當場。
文真真目注青衣婦人嬌笑道:「閣下這狐狸尾巴,現得太早了一點啊!」
青衣婦人不理會文真真的嘲笑,卻向那灰衣老者問道:「刁護法,神君怎麼又臨時改變主意?」
灰衣老者顯得頗為恭敬地回答道:「回娘娘,神君之意,是要逼使那老的出面。」
「老的?是甚麼人?」
「就是那慾望香車的主人。」
「哦!對了!擒住小的,不怕老的不出來,不過……」青衣婦人沉思著接道:「這丫頭的身手,方才我已見過,要想生擒她,恐怕要多費點時間。」
文真真插口笑道:「娘娘,不是我小覷了你,這一輩子,你也休想生擒我!」
青衣婦人嬌笑道:「咱們走著瞧吧!」
一陣人影飛閃,又飄落三個灰衣人。
不過,這三個新來的灰衣人,都是年約三旬出頭壯年人,他們一到場,立即與那先來的灰衣老者,取四面合圍之勢,將文真真圍在核心。
青衣婦人目注灰衣老者問道:「刁護法,神君怎麼沒來?」
文真真搶先嬌笑道:「娘娘,你們神君身為一派完主,卻食言背信,他還有臉皮來見我嗎?」
灰衣老者沉聲喝道:「姑娘別信口雌黃,咱們神君豈是食言背信的人!」
文真真道:「你既然貴為護法,方才,本姑娘與你們神君所訂的君子協定,想必已經在暗中聽到!」
「不錯。」灰衣老者點首接道:「那協定只是以貴賓之禮送你出門,這一點,神君已經作到,我不能不提醒,方才的協定中,對神君並無其他約束,何況,咱們目前的行動,只不過要逼使貴上出面,不但不會難為你,而且還會以貴賓之禮款待。」
文真真笑道:「這麼說來,理由都給你佔盡啦!」
「這是事實……」
「別廢話了!請吧……」話擊中,她已解下了腰間的紅綾軟帶。
對方也亮出了兵刃,兩個使刀,兩個使劍,灰衣老者並含笑接道:「姑娘,我們並無惡意,最好你是自動留下來,免得傷了和氣。」
文真真冷笑道:「既然怕傷和氣,為何要逼使敝上出面呢?」
灰衣老者道:「這理由很簡單,咱們神君志在獨霸武林,而貴上實在太神秘了,自然有加以認識的必要。」
文真真似笑非笑地接道:「要想認識敝上,我倒是可以提供一個辦法……」
「啊!請說?」
「先行齋戒沐浴,手捧稟帖,三步一跪,五步一拜,有一份誠意,我一定替你們神君引見敝上……」
不等地說完,灰衣老者已氣得鬢髮怒張地,厲叱一聲:「丫頭,你敢消遣老夫!」
文真真嬌笑道:「姑奶奶消遣了你,你又能怎樣哩?」
「先擒下你這丫頭再說!」灰衣老者一面揮刀進擊,一面大喝一聲:「咱們上!」
那「上」字的尾音未落,另四道寒芒一齊向文真真身前疾射而來。
但聽「咚咚」連響,四般兵刃都擊敗革似地,被文真真的紅綾軟帶震得反彈而回,如非他們身手高明,臨陣經驗豐富,應變神速,乘機借力緩縱,很可能兵刃會被震得脫手飛去。
這一招硬拚,所發生的意外結果,不但使得當事人的四個灰衣人目射駭芒,呆立當場,作聲不得,連一旁掠陣的青衣婦人的幛面紗巾,也起了一陣輕微的波動。
說來,也難怪他們會感到極度的震驚。
四個灰衣人,身為天一門中護法,其身手之高明,自不難想見。
不久之前,天一門主還親自領教過文真真的高明身手,在明知文真真不是猛龍不過江的情況之下,所派出來攔截文真真的高手,自然是經過慎重的考慮。
儘管四個灰衣人的作用,可能只是為了消耗文真真的真力,然後由青衣婦人揀便宜,卻是誰也不能否認這四個灰衣人是天一門中的精英人物。
以四個天一門中的精英人物,在四對一的情況之下,被一位年輕的美姑娘一招震退,這情形,又怎不教他們心驚膽戰地呆立當場!
但文真真卻嫣然一笑道:「對不起,方才我一時收手不住,使四位受驚,這一招不算,咱們再來過……」
所謂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爐香,四個灰衣人再窩囊,也忍不住對方的這種譏諷。
因此,四個人又怒喝一聲,再飛身撲了上去。
那四個灰衣人的武功造諧,本來就很高,使的又是詹老怪所傳下來的「恨天刀法」和「恨天劍法」,何況又是含憤進擊,其威力自非等閒。
可能是文真真這一次手下留了情,也可能是被對方的全力合擊之勢給壓制住了。
此刻,五個人居然打成了平手。
刀光似雪,劍氣如虹!
在似雪的刀光,與如虹的劍氣中,一道夭矯游龍,將文真真的嬌軀,圍護得風雨不透。
那霍霍刀光,與森森劍氣,分明是每一招一式都擊在紅綾軟帶之上,但此刻的紅綾軟帶上,卻沒有一點反震之力,刀劍擊中它,就像擊在虛無飄渺的空氣中,如果自己的力量-捏不好,很可能會連整個人都衝了上去。
而且,那紅綾軟帶上,還有一股似有若無的吸引力,會冷不提防地吸住他們的兵刃,迫得他們必須使盡全力,才能勉強掙脫。
所以,對外圍的四個灰衣人而言,儘管他們不像那第一招時那麼丟人現眼,但內心的感受,卻並不比那被一招震退時輕鬆。
約莫交手了五十招,那四個灰衣人已是額頭見汗,呼吸重濁,行動也遲滯起來。
那圍護在紅綾軟帶中的文真真,忽然嬌笑道:「娘娘,調教這樣四位高手出來,可不容易啊!」
青衣婦人冷然接道:「聽你這語氣,你已準備殺死他們?」
文真真道:「不!不瞞娘娘說,我還不曾殺過人,所以作為我開殺戒的對手,必須是一個夠份量的人物才行……」
青衣婦人截口接道:「既然你不準備殺他們,說那些廢話幹嗎?」
「我雖然不殺他們,卻準備廢了他們的武功……」
「你敢?」
「娘娘且拭目以待吧……」
她的話沒說完,外圍的四個灰衣人已駭然飛縱三丈之外。
文真真「格格」嬌笑道:「四位別怕,我必須等你們娘娘示下才下手的呀!」
這一麼一來,不但使得那四個灰衣人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地,恨不得有道地縫可以鑽了進去,連一旁的青衣婦人也禁不住氣得身軀微微顫抖,那一幅幛面紗巾,也為之劇烈地波動。
可惜的是,由於她戴著幛面紗巾,役法看到她的臉色,否則,那一定是非常夠瞧的。
文真真卻是得理不饒人地,嬌笑道:「娘娘,想消耗我的真力,或者是想由一旁觀察我的武功路數,都是夢想,我看,還是你自己親自……」
青衣婦人截口怒叱道:「丫頭!你以為我留不下你!」
文真真漫聲嬌應道:「那就要等事實證明了……」
「好!我成全你!」青衣婦人「嗆」地一聲,已披頭出肩長劍,一面飛身進擊,一面怒叱道:「丫頭接招!」
「刷,刷,刷」一連三劍,發出「鏘,鏘,鏘,」三聲金鐵交鳴之聲。
這兩人一交上手,別具一番肅殺氣氛。
同樣是一枝青銅長劍,但在衣婦人的手中,卻像是具有靈性似地,顯得有如生龍活虎。
文真真仍然是使紅綾軟帶。
青銅長劍擊在紅綾軟帶上,居然會發出「鏘鏘」的金鐵交鳴之聲,由此已不難想見,文真真的內家真力有多麼精湛!
劍氣如虹,紅綾似錦!
片刻之間,兩人已惡鬥了三十招,卻是一個斤兩悉稱的平手局面。
人影翻飛中,只聽文真真嬌笑道:「娘娘,你我之間,無冤無仇,這一場廝殺,多沒來由!」
「哼!廢話!」
「娘娘,我是一番好意,憑你這正宮娘娘的身份,跟我這個末學後進交手,所謂勝之不武,萬一敗了,那就會後患無窮啦!」
青衣婦人以行動作了答覆。
「刷,刷,刷」一連三劍,居然將文真真迫退三步。
文真真一面立即還以顏色,一嬌笑道:「這才像個娘娘樣子,方才,我還以為你認為我是末學後進,不屑以真才實學賜教哩!」
她手中的紅綾軟帶,忽然雙頭齊昂,像白蛇吐信似地,接連三點,又將青衣婦人迫回原地。
忽然,一聲嬌喝,遙遠傳來:「真真,強敵快來,速退……」
青衣婦人冷笑道:「退不了啦……」
遠處傳來三聲霹靂巨震,只聽一個蒼勁的沙啞語聲,呵呵大笑道:「慾望香車車主,也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