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翔在這段途程之中,見第三層石壁的洞穴那等狹小,一缽神僧依然手把玉缽,毫無難色的一鑽而過,不由深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自己雖得師傅「北溟神婆」皇甫翠真傳,但功力火候方面畢竟尚差,要想與這幹出奇高手共爭一日之長,必須刻苦用功,加倍努力。
心頭警惕之下,見一缽神僧默視著對坐在終南死谷白骨堆中的冰心神尼及鐵冠道長,似乎束手無策?遂低聲說道:「大師何不用佛門‘獅子吼’或‘天龍禪唱’神功,試試可能將這兩位彷彿已人昏迷狀態的掌門人加以喚醒?」
一缽神僧覺得夏天翔所言大可一試,遂神功微凝,先以極其柔和但最能啟發人靈智的「天龍禪唱」笑著叫道:「冰心神尼及鐵冠道長,二位怎的齊到這終南死谷之中?真真雅興不淺!」
終南死谷之內白骨堆中對坐的冰心神尼,及鐵冠道長聞聲之下,先是鐵冠道長似乎微微一驚,冰心神尼也眼皮連動,但終於無力睜開,身上彷彿顫動得越發劇烈。
這時洞內暗影中所潛伏之人,早自秘道中悄然退去。
一缽神僧見「天龍禪唱」仍不能對二人奏效,遂提氣運用佛家「獅子吼」神功,大聲叫道:「二位道友,怎的這等痴迷?貧僧一缽在此!」
語音宛如百萬天鼓齊鳴,震得終南死谷及這古洞之中,嗡嗡不已。
這回那位羅浮掌門人冰心神尼,勉強自喉間迸出一絲微弱語音,斷斷續續他說道:「終南死……死……谷之……外,有……人暗……算。我……我……與點……點蒼掌……掌門……人鐵冠道……長,交……手未……久……便……自同……中……劇毒……」
一缽神憎聞言,不由更出意外地驚歎一聲,夏天翔如今因已無顧忌,遂晃著火折,略察洞內形勢,向一缽神憎說道:「大師是否想把這第四層石壁毀去,我給它一顆‘乾天霹靂’好麼?」
一缽神僧搖頭苦笑說道:「你師門的‘乾天霹靂’,雖然威力足能震嶽推山,但若在此處施為,不僅終南死谷中的冰心神尼及鐵冠道長必然同遭粉身碎骨,連你我也將活埋洞內……」
說到此處,突然面色一整,雙目中射出炯炯神光凝注夏天翔,一舉手中那隻六七寸方圓的紫色玉缽,語音異常鄭重地緩緩說道:「貧僧自入空門,以‘一缽’為號以來,手中從未離過此缽。今日為了要施救這受人暗算,顯見即將奄化的羅浮、點蒼兩派掌門人,不得不一破慣例,煩夏小施主代託此缽,就在這洞穴口際聽我招呼,千萬不可使缽中所植那株九葉異草,觸及任何金屬之物!」
夏天翔見這位佛門奇人神色如此鄭重,遂恭恭敬敬地接過那隻紫色玉缽,託在掌上,目送「一缽神僧」施展上乘「縮骨神功」,自那奇小的洞穴之中,慢慢進入白骨如山的終南死谷之內。
一缽神僧鑽出小洞,躍下終南死谷,首先對那些堆積如山的猙獰白骨,合掌低眉,唸了一聲「阿彌陀佛」。
這時位居羅浮、點蒼兩派掌門人、功力極為深厚的冰心神尼及鐵冠道長,竟連坐都坐不住了,雙雙跌倒白骨堆中,全身抽搐,顯見最多再復支援片刻,便將永絕人寰,泉臺埋恨。
一缽神僧口中又是一聲「阿彌陀佛」,右手拇、中二指凌空連彈,以佛門「彈指生花」
的絕頂神功,暫時截斷這兩位掌門人的全身血脈。
然後急忙縱回洞穴下方,向夏天翔叫道:「夏小施主,你趕緊用手在我那玉缽中所植的九葉異草上摘下頂端一葉,與我使用!」
夏天翔如言施為,只見那葉斷之處,溢位半點乳白汁液,頓時散發一股清絕奇芬,使人聞之神智安寧、心胸一爽。
這種異草的汁液竟然如此清芬,夏天翔忽然想到「薔薇使者」之命,不由暗自猜測,難道這就是所謂武林聖藥千年芝液?
一缽神僧接得夏天翔凌空拋落的那片草葉以後,立即一撕兩半,分別喂入冰心神尼及鐵冠道長口中,並在二人身上凌空寸許之處,雙掌往復虛摩,彷彿費力已極,光頭之上,汗落如雨。
夏天翔看得分明,知道一缽神僧因男女有別,只得大費真力,凌空按摩,使那片草葉早生神效。
但一缽神憎是冰心神尼的方外至友,如今卻對她生死強仇鐵冠道長照樣無分先後厚薄地一般施救,這種佛門子弟的博愛仁心及公平舉措,看得夏天翔好不欽佩!
片刻之後,一缽神僧出了一口長氣,微笑收手,夏天翔知道已大功告成,這當世武林八大門派中,羅浮派及點蒼派的兩位掌門人,即將解毒醒轉。
果然又過片刻,冰心神尼與鐵冠道長便雙雙面帶煞氣地翻身躍起,兩人並同時把手一伸,掌中各自託著一很大小式樣完全相似、長約寸許的奇形紫黑毒刺。
點蒼掌門人鐵冠道長翻覆一看那根紫黑毒刺,仔細揣入懷中,向一缽神憎稽首為禮,謝了救命之德,然後對羅浮掌門人冰心神尼說道:「我們今日之會,既遭好人暗算,自然作罷。但貧道想與大師商議,可否把羅浮、點蒼兩派所約定的明年立夏一戰,略為延緩?」
冰心神尼冷冷笑道:「既已定期,延緩作甚?」
鐵冠道長雙目一張,神光四射,厲聲笑道:「冰心大師,你不要會錯了意,‘點蒼三劍’及派中弟子豈是怕事之人?我不過想先查出這暗中對我們用毒刺暗算的無恥鼠輩,加以剪除,然後再舉行點蒼、羅浮兩派間的門戶之鬥而已!」
夏天翔聽到此處,忽然想起「武當七子」之中,滌塵、悟塵、浮塵三子遇害之事,正與目前情況有些類似。只可惜距離太遠,無法看清冰心神尼及鐵冠道長掌中所託紫黑毒刺是否三稜形狀?
心中正在起疑,又聽得羅浮掌門人冰心神尼答道:「你這種說法我倒同意,我們各自設法對此人搜查蛛絲螞跡,等得手以後,再行互定會期便了!」
鐵冠道長說道:「一言為定,貧道心急查緝這暗箭傷人的無恥鼠輩,我且先行告別!」
話完,向一缽神僧又復稽首為禮,便即飛身向這小洞之中,施展「縮骨神功」鑽出。
夏天翔本想避開,但一轉念問,卻又毫不隱藏地託缽卓立。
鐵冠道長鑽過這重石壁,突見夏天翔,不由愕然舉手,似欲凝勁待擊?
夏天翔向這位點蒼第一劍,也是點蒼派掌門人鐵冠道長,微微一笑,略舉手中玉缽。
鐵冠道長見了這隻紫色玉缽,方知夏天翔是一缽神僧的同路之人,遂頓足飄身,向第三層石壁的洞中鑽去。
這時終南死谷之中,羅浮派掌門人冰心神尼與佛門奇俠一缽神僧,居然四目相對,半晌無語。
夏天翔見狀,不同好生詫異?也自屏息靜氣,不也驚動。
對立終南死谷白骨堆中的兩位奇人,默然久久以後,冰心神尼微嘆一聲,向一缽神僧問道:「你不在東海好好坐關,又跑到終南來管這場閒事作甚?」
一缽神僧微笑道:「我若不自萬里遠來,又恰好遇上皇甫翠門下的一位小友,巧窺谷內景象,你豈不要與點蒼掌門人鐵冠道長玉石俱焚,同歸於盡?」
冰心神尼秀眉一軒答道:「我與鐵冠道人倘若同時盡命終南死谷之內,或許可為羅浮、點蒼兩派,消除不解之恨。」
一缽神僧搖頭大笑說道:「你這種想法簡直錯誤已極。萬一今日羅浮、點蒼兩派掌門人同自陳屍終南死谷,又是受人暗算,武林之內,勢必掀起無限風波,豈不成了‘我入地獄,眾生亦入地獄’?」
冰心神尼被一缽神僧駁得無話可答,遂突然提氣縱身,向石壁小洞之中一鑽而進。
一缽神僧含笑聲叫道:「許久未曾相見,你怎的匆匆便去?」
冰心神尼一面運用「縮骨神功」在洞內蛇行,一面高聲答道:「你東海坐關,好不容易才禪功大進,不要又動塵心。等我查出這毒刺的來源,及與點蒼派會戰以後,再邀你到羅浮香雪海中快聚十日」
語音說到未了,人已穿洞而出,但瞥見手託紫色玉缽的夏天翔後,這位羅浮掌門人居然面色微紅,緇衣大袖展處,便自毫不停留地鑽入第三層石壁洞內。
夏天翔看得好不驚疑?暗想「巫山仙子」花如雪那等痴戀一缽神僧,如今這位羅浮派掌門人冰心神尼又好似與他交情不淺?則一缽神僧哪裡像是戒行卓絕的佛門高人,簡直無殊衣香鬢影、到處留情的風流種子。
他正在驚疑參半之際,一缽神僧已在夏天翔身後笑道:「夏小施主想些什麼?你雖藝出名家,武功頗具火候,但有些佛門妙諦,卻非你這等年齡,及入世太淺、經驗不夠之人,所能領會參透!」
夏天翔臉上微紅,將手中所託紫色玉缽交還一缽神憎,雙雙施展「縮骨神功」,穿洞而出,等經過三層石壁,到了黝黑的深洞以外的水潭附近,方向一缽神僧含笑問道:「大師方才可曾看清那兩根暗算冰心神尼及鐵冠道長的紫黑毒刺是否三稜形狀?」
一缽神僧愕然目注夏天翔點頭問道:「你怎會猜出那根紫黑色毒刺體作三稜?」
夏天翔聽得紫黑毒刺果是三稜,知道武林中又潛伏了一股險惡暗潮,如果任其演變,不加制止,定然將變成不可收拾的無限風波,遂憬然答道:「大師可知‘武當七子’中的滌塵、悟塵、浮塵三子,也遭人暗算,業已死在這種三稜紫黑毒刺之下?」
一缽神僧聽說「武當七子」之中,已有三位被這三稜紫黑毒刺害死,不由驚然動容,向夏天翔探問究竟。
夏天翔遂把武當山玉柱峰下一凡道人之言,盡己所知,對一缽神僧轉述一遍。
一缽神僧靜靜聽完,目光又復凝注那通往終南死谷的黝黑洞口。
這時洞口兩旁石壁之上,所鐫代表羅浮冰心神尼的合捧人掌及代表點蒼鐵冠道長的風揚垂柳的表記,已由兩位掌門人在出洞之時,各自毀去。
一缽神僧神色凝重地沉思片刻以後,皺眉說道:「這使用三稜紫黑毒刺之人,連向武當、羅浮、點蒼三派中主要人物暗下毒手,其動機已極可疑,尤其今日之事,更令人有點詫然莫解。」
夏天翔愕然問故,一缽神僧緩緩說道:「我來得極早,是在昨夜初更便即藏身此間,一直等到今日凌晨,點蒼掌門人鐵冠道長與羅浮掌門人冰心神尼,才雙雙趕到,鐫好表記,同時進入終南死谷。除此以外,根本未見旁人入洞,則對他們暗算主人,從何而來?難道有人具此深謀,事先又復知曉冰心神尼與鐵冠道長要在此間約鬥,特地費盡心機,在這洞內鑿有其他秘道,事後並能從容退走?」
夏天翔也覺疑不可解,一缽神僧便向他揮手笑道,「小施主江湖行俠,無妨對這樁極具陰謀,並頗饒趣味之事,多多注意,倘能湊巧揭穿暗中弄鬼之人的真實面目及險惡心機,可替武林中消弭一場奇災浩劫,功德無量。貧僧也要為‘武當七子’遇害一節,走趟天柱峰三元觀,訪謁武當掌教,一詢究竟!」
說完,剛待回身,夏天翔含笑叫道,「大師暫留貴步,我們是在此巧遇,否則夏天翔還有事要去東海拜謁!」
一缽神僧哦了一聲,訝然問道:「我還以為我與小施主是風萍偶聚,誰知你本來就要尋我?但北溟門下,與我向無……」
夏天翔含笑介面說道:「夏天翔要想拜謁大師,共計有兩事,但均與我師門無關!」
一缽神僧聽他要找自己,並有兩事之多,未免參詳不透地目注夏天翔,微笑問道:「夏小施主,貧憎雖修佛法,難解禪機,你要到東海找我,究有何事?儘管明說。」
夏天翔目光往一缽神僧手中那隻紫色玉缽之上連看幾眼,含笑說道:「第一件事,是向大師求取兩滴千年芝液。」
一缽神僧聞言頗出意外,看了夏天翔一眼,略為凝思,緩緩說道:「我缽中所植這株千年芝草,共只九葉,每葉均能起死回生,芝液則更具靈效。除了今日在這終南死谷之中,為救冰心神尼及鐵冠道長摘下一葉以外,生平極為珍惜,從未用過。但我與小施主似有前緣,你既需要,貧僧奉贈一滴,無論何等重傷奇毒,均已足夠法解!」
夏天翔早已知道千年芝液是罕世難求的武林聖藥,自己與一缽神僧萍水相逢,尚未打出「薔薇使者」旗號及取出那片「薔薇令」,便肯贈送一滴芝液,這種人情委實太以可感,遂趕緊含笑稱謝說道:「夏天翔本身幸無奇厄飛災,怎敢向大師妄求武林聖藥?我只是受了另一位老前輩所差,代他跑越東海而已!」
一缽神僧眼內突射奇光問道:「何人如此倚老賣老?叫你漫漫萬里的去往東海,難道他能吃準我非允所請不成?」
夏天翔應聲答道:「這位老前輩的姓名來歷,我一概不知,甚至連年貌均所不識!」
一缽神僧微笑說道:「夏小施主,你這禪機怎的越打越深?姓名、來歷、年貌,均所不知,你如何受他差遣?」
夏天翔苦笑答道:「這件事說來確實有點令人可笑,但當時我卻只覺得那位老前輩有種不可抗拒的神奇魔力,能夠使人唯命是從。」
一缽神僧越聽越覺好奇地問道:「夏小施主你在何處遇見此人?」
夏天翔答道:「四川岷山的回頭峰後,捫心壑底,金玉谷內,薔薇墳前!」
一缽神僧失聲叫道:「如此說來,夏小施主是‘薔蔽使者’所遣的使者?」
夏天翔這時方把那片紫玉薔薇花瓣取出,恭恭敬敬地遞與一缽神僧過目,並微笑說道:
「大師猜得不錯,夏天翔奉了薔薇墳守墳使者之命,以這片‘薔薇令’為信,向大師求取兩滴千年芝液。」
一缽神僧對夏天翔緊盯兩眼,先交還那片「薔薇令」,但夏天翔目光極銳,突然發現這片「薔薇令」的玉質、色澤,竟與一缽神僧手中那隻玉缽,幾乎完全一樣!
兩者是否另有淵源?抑或偶然巧合?這種觀念在夏天翔心頭一幻即逝。因一「缽神僧交還「薔薇令」後,隨手自懷中取出一隻極小玉瓶,並用指甲輕輕劃破紫色玉缽之內的千年芝草,盛了兩滴芝液,塞好瓶塞,神色頗為鄭重地向夏天翔遞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