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翔恭身雙手相接,仔仔細細地揣到懷中,一缽神僧含笑道:「夏小施主,你說找我共有兩事,第一件我已遵囑照辦,第二件又是什麼?是奉他人所差,還是你自己之事?」
夏天翔微笑答道:「大師這口卻完全猜錯,第二件既非受人所差,又與夏天翔無關,反而是大師本身之事。」
這位空門怪俠一缽神僧,真被夏天翔東一句西一句地弄得如墜五里霧中,訝然問道:
「小施主說是為我自己之事,要到東海找我?」
夏天翔點頭含笑,反向一缽神僧道:「江湖人物講究不輕然諾,遵約守信,佛門弟子是否對此……」
一缽神僧不等夏天翔活完,便即唸了一聲「阿彌陀佛」,搖頭笑道:「佛門弟子更應該不打謊話,一諾千金。小施主言中之意,難道我有什麼背信違約……」
夏天翔也不等一缽神憎話完,立行介面笑道:「以大師這等道德身份,怎會對人背信違約?但或許有所厭惡避忌,才故意不加理會?」
一缽神僧又唸了一聲佛號說道:「夏小施主此語未免過份看輕佛家,三寶弟子欲以慈悲願力,普度眾生,愛仇敵同骨肉,履刀山若蓮花,怎會有所厭惡避忌?你如知曉我有何偶然遺忘之約,便請坦白相告,貧僧當立即往踐,並感激不盡!」
夏天翔暗笑這位一缽神僧已被自己層層駁入,用話套住,遂正色說道:「大師,你記不記得昔年五月十五至十六日間的巫峽江邊朝雲峰下之約?」
一缽神僧大出意外地摹然一驚,抬頭仰視長天,似在思索當年往事,口中並哺哺低聲問道:「夏小施主認識‘天外情魔’仲孫聖的義女而兼愛徒,住在巫山朝雲峰暮雨壑中的‘巫山仙子’花如雪?」
夏天翔搖頭答道:「花如雪與我毫無交情,但大師倘不踐此約,每年五月十五至十六三日之間,巫峽江心,卻不知要平添多少無辜冤魂!」
一缽神僧聞言,愕然不解,夏天翔遂把自己在巫峽所遇所經,略加敘述。
一缽神僧靜靜聽完,向夏天翔單掌為禮,深深一打問訊,僧袍飄處,霍然轉身,剎那之間,便如流水行雲般,走得無蹤無影。
夏天翔雖不知一缽神僧何往,及是否會去巫山踐約?但一來千年芝液業已求得,二來也已替「巫山仙子」花如雪把話帶到,自然感覺一片輕鬆,準備離開終南,直奔商山夭心坪當代神醫賽韓康之處,看看「薔薇使者」尚有何差遣?及打聽打聽賽韓康的寶馬「青風驥」,曾否借人騎往湖南?以便尋訪深嵌心頭的那位姑娘的姓名來歷。
自從「天涯酒俠」慕無憂,在荊門山絕頂,判斷那位御墨色披風、用劍,而能在一剎那間獨誅「祁連四鬼」的年輕姑娘,定然不出「峨嵋四秀」中的霍秀芸、崑崙派掌門知非子的衣缽傳人鹿玉如、「天外情魔」仲孫聖的獨生愛女仲孫飛瓊等三者之內,並替他定下先尋馬、再尋人的計劃以後,夏天翔遂決定如言照做,但若在兩匹青色寶馬身上依舊無所獲得,則何妨設法一晤鹿玉如及仲孫飛瓊,總可認出哪一位是湖南九疑山匆匆巧遇,竟使自己旦夕相思、無法排遣的絕代佳人,武林俠女。
夏天翔情思滿腹,痴痴迷迷,一面眺覽雲煙,一面隨意舉步,但尚未離卻終南,又遇到一樁奇事。
兩峰夾立,一徑通人,苔碧泉青,雲迷霧籠,當地景色在險峻之中,頗帶清幽,夏天翔正心中暗贊終南風物,博大精深,不愧有「關中第一名山」之稱,突然目光略注前方,倏地止步。
原來兩三丈外,大堆怪石之中,一塊較為平坦的青石之上,高高盤踞一物,在霧影輕籠下,看出是條徑約七寸、蟠成一座塔狀的青色巨蟒。
這類巨蟒,夏天翔見過頗多,本來無甚足奇,但目前情況不同,巨蟒全身抖顫,好似正在忍耐什麼莫大痛苦?並自那張閉得緊緊的大嘴之中,流下一滴一滴的紫黑鮮血,有時來上一兩聲忍不住的淒厲慘哼,更令人聽得毛髮皆豎。
夏天翔知道這條青蟒可能無毒,但徑約七寸,長度最少也在兩丈以上。如此巨物,自然力大無窮,連獅虎犀豹等獸,均遠非其敵,怎會變成這副慘狀?究竟是被人所制,還是被物所克?
「薔薇使者」是要他在九九重陽趕到商山天心坪當代神醫賽韓康處,千年芝液既得,不必再去東海,時間方面,自然盡有餘裕。夏天翔既見這條青蟒的怪狀,遂索性躍上峭壁,坐在離地數丈的一塊藤蔓之間,靜看究竟。
這時青色巨蟒口中不住連聲慘哼,周身皮鱗,也自尾際逐漸向上,一陣陣地急遽顫抖。
夏天翔正看得又覺驚心,又覺有趣之際,忽然聽得谷口方面,似有些微異響。
偏頭望去,因目光為峭壁所遮,未曾看出是何物生響,但轉面再對那條青蟒看時,夏天翔不禁咋舌稱奇,眼前呈現出一種前所未見的怪異景象。
青蟒全身逐漸往上的劇烈抖顫,業已抖到頸部,本來緊閉的血盆巨口,亦復大張,但咽喉之間,卻彷彿有一點小小的紅白相襯的晴影,不住晃動。
夏天翔心頭猜疑:「難道這點紅白相襯的暗影是條罕見的蛇蟲,如今要自青蟒腹中,慢饅爬出?」
念猶未了,青蟒力竭聲嘶,發出生命即將終絕的最後一聲淒厲怒啼,全身宛如長虹電射般,凌空竄起四五丈高。
竄得雖高,落得也快,等青蟒氣息全無的陳屍亂石堆中之際,果然自它口中,慢慢一拱一拱,鑽出一條長未四尺、細如人指,但頭上卻長著一簇血紅雞冠、全身雪也似白的錐頭奇蛇。
這條全身雪白的雞冠錐頭奇蛇才自青蟒腹中拱出,夏天翔耳內突聞低微人語聲息,遂趕緊凝神傾耳,只聽得峭壁遮斷之處,有人說道:「潘師妹,‘雪甲雞冠’業已出現,我去把它捉來,這次奉命所採的藥物,便告一樣不缺的了。」
夏天翔聞言,才知道這條奇蛇,名叫「雪甲雞冠」,壁後來人,似欲擒去合藥,但此蛇形狀兇毒異常,倒看他怎麼下手擒捉,長點見識。
這時另一個女子口音向先前那人間道:「趙師兄,‘雪甲雞冠’全身各處刀劍難傷,毒力之強,更無與倫比,你準備怎麼下手?用‘天絲罩’還是用‘天荊毒刺’?」
先前發話那人答道:「這種天生異物,誠如師妹所說,毒力太強。即令被‘天絲罩’罩住以後,一樣令人無法下手,仍需費事。還不如用‘天荊毒刺’,以毒攻毒,把它制住,比較來得乾脆。」
那條奇形怪蛇「雪甲雞冠」,自聞人聲以後,早就把顆鋼錐似的三角尖頭,昂起老高,並瞪著一對精光閃爍的炯炯兇睛,注視著峭壁。
夏天翔聽對方兩次提到「天荊毒刺」,不由心頭一動,暗想既然這條「雪甲雞冠」奇蛇周身刀劍難入,而對方仍欲用「天荊毒刺」,以毒攻毒相制,則無疑這種暗器的毒力,比蛇更強,並能無堅不摧,專破內家護身真氣之屬。自己倒要好好留神細察這「天荊毒刺」,是否即系終南死谷中,有人待以暗算羅浮掌門人冰心神尼、點蒼掌門人鐵冠道長的色呈紫黑、體作三稜之物?及壁後來人,是哪一門派中的採藥弟子?
剛剛想到此處,石後來人業已發動,三道銀色精光,破空電閃,帶著一片銳嘯之聲,直向那條「雪甲雞冠」襲去。
夏天翔見對方所發暗器,色作亮銀,方失笑自己疑心太大,所料不確。但目光注處,卻又不禁眉頭暗蹙。
原來那條名叫「雪甲雞冠」的奇形怪蛇,居然氣派極大,見那三道銀光襲到,竟連閃都不閃,一任暗器打中它那細才如指的身軀,如擊敗革,往外激撞出數尺遠近,砰然自落。
三道銀光落在草中,夏天翔始看出是專破「十三太保橫練」等硬功、極為霸道的暗器「白虎亮銀錐」,心頭未免驚奇交進。
驚的是以「白虎亮銀錐」這等霸道的外門暗器,居然傷不得「雪甲雞冠」絲毫?則自己今後江湖行道,倘若再復巧遇此類罕見的奇異蛇蟲,委實必須慎重對付,萬不能恃技輕視,致遭不測。
奇的是彷彿記得這種「白虎亮銀錐」,是崑崙派專用暗器,但崑崙在當世武林的八大門派之中,最稱高蹈自隱,與人無爭,則那對武當、羅浮、點蒼三派主要人物屢施暗襲的三稜紫黑毒刺,應該絕不會在崑崙門下的手中出現。
夏天翔驚奇之念未已,峭壁後來人卻發出一聲龍吟長嘯。
那條「雪甲雞冠」既是天生毒物,自然兇戾無倫,早就覷定峭壁之間,蓄勢待發。對方再一長嘯勾引,遂「叭」的一聲怒啼,身軀微一屈伸,宛如銀虹電掣般,便自向嘯聲發處,凌空穿去。
「雪甲雞冠」奇蛇竄起當空,壁後又發出三縷紫黑暗光,打的是它頭上鮮紅雞冠及七寸要害。
蛇蟲之屬,縱然天賦兇毒,也敵不過人類巧思。「雪甲雞冠」恃著鱗甲奇堅,連對那三枚「白虎亮銀錐」都不加躲避,自然更不會怯於這三縷毫不起眼的紫黑暗光,故而依舊照直前穿,未加理會。
但誰知這三縷紫黑暗光就是所謂「天荊毒刺」比那「白虎亮銀錐」厲害何止十倍?只聽「雪甲雞冠」一聲極難聽的怒啼起處,身軀凌空跌落,頭上雞冠及七寸要害之上,帶著三根長約寸許的三稜紫黑毒刺,微一翻滾,便即全身急顫,竟與夏天翔所見冰心神尼與鐵冠道長在終南死谷之中的情狀,頗為相似。
夏天翔見對方所用的「天荊毒刺」果是色呈紫黑,體作三稜,不由心頭越發凜然,遂屏息靜氣地欲看對方究竟是否自己意料中的崑崙門下?
「雪甲雞冠」一陣急這顫抖以後,漸漸不動,峭壁間嵯峨怪石叢內,遂轉出一男一女,年齡均在三十左右,全作道裝,男的英挺瀟灑,女的俊俏風流,相互神情並極為親密。
男的走到如今業已不動的「雪甲雞冠」身前三尺之處,低頭略一探視,便向女的含笑說道:「潘師妹,我們這種獨門暗器‘天荊刺’的威力之強,大概可與‘北溟神婆’皇甫翠的‘乾天霹靂’,並稱雙絕。」
女的微笑點頭,自腰間解下一隻玄色皮羹,用樹枝把那條「雪甲雞冠」奇蛇,連著三根「天荊毒刺」,挑進皮囊之內,便自雙雙飄然離去。
夏天翔略一思索,等他們轉過峭壁走出數丈以後,突然現身趕出,高聲叫道:「崑崙門下,暫且留步慢走!」
那道裝男女聞言愕然停步,目光一注夏天翔,雙雙飄身縱口,由那道人發話說道:「貧道趙鈺及師妹潘莎,奉命雲遊採藥,與朋友素昧生平,不知怎會知我是崑崙門下?出聲相呼,有何見教?」
夏天翔聽對方業已自承果是崑崙弟子,遂決心尋釁,以便一探究竟,遂做然冷笑連聲說道:「草地上現有三枚‘白虎亮銀錐’,我怎會不知道你們是崑崙門下?」
那名叫趙任的道裝之人,發現夏天翔神情極為冷傲,頗似有意尋釁,遂哦了一聲,微笑問道:「朋友怎樣稱呼,有何見教?你眼力見識之博,使貧道好生欽佩!」
夏天翔把兩隻大眼一翻,依舊冷冷地答道:「我叫夏天翔,為了那條‘雪甲雞冠’奇蛇,已在此守候多日,卻被你們撿了便宜……」
話猶未了,那名叫潘莎的道裝女子便即咦一聲,詫然介面問道:「這雪甲雞冠奇蛇只有一樁用處,並且非以生在我們崑崙絕頂的一樣稀世難逢的藥物相互配製,方具靈效,你守候多日,卻有何用?」
夏天翔未曾料到對方有此一同,不禁弄得有些張口結舌。
潘莎見他這等神憎,知道是信口胡言,有意搗蛋,遂冷笑一聲,索性再加以挖苦道:
「何況那‘雪甲雞冠’天性絕毒,皮骨如鋼,憑你能捉得住麼?」
這最後一語,激得夏天翔傲性大發,雙眼神光電射,覷定潘莎,冷然答道:「我守候這‘雪甲雞冠’之故,便是愛它一身雪白的蛇皮。如今蛇已死去,無法再鬥,我便鬥鬥你這捉蛇之人,不也一樣?」
潘莎的一雙妙目之中也射出炯炯精光,冷然一注夏天翔,自鼻中哼了半聲,意似不屑地曬然說道:「崑崙門下,向來淡於名利,與世無爭,但你既想鬥,便與你鬥鬥何妨?軟硬輕功,掌劍內力,由你挑選,我就用這條‘雪甲雞冠’奇蛇作賭,你卻以何物,作為賭注?」
夏天翔聽潘莎所說「崑崙門下,向來淡於名利,與世無爭」之語,不由暗想這才叫「菩薩面孔,蛇蠍心腸」,你們崑崙派與人無忤,與世無爭,「武當七子」中滌塵、悟塵、浮塵三子,及點蒼鐵冠道長、羅浮冰心神尼,卻怎樣身中色呈紫黑、體作三稜的「天荊毒刺」?
對方既以那條「雪甲雞冠」奇蛇作賭,自己一時卻尋不出適當物件,遂取出「風塵狂客」厲清狂贈送自己的那柄湘妃竹摺扇,凌空拋向趙鈺,狂笑叫道:「趙朋友,你識不識貨?我與你師妹賭鬥一場兵刃,便以這柄扇兒及那條‘雪甲雞冠’奇蛇作為諸注。」
話完,探手襟底,「嗆嘟嘟」一陣清越龍吟,把自己那對獨門兵刃三絕鋼環,撤在手中。
潘莎正想發話相譏對方,一柄摺扇,能值幾何?但忽見師兄趙鈺目注扇上字畫,滿面驚訝神情,遂暫時忍話未發。
趙鈺並未看出扇上書有墨竹一面所鈴朱文「殷勤理舊狂」及白文「狂之又狂」的小印,是號稱當世武林三大難纏人物之一「風塵狂客」厲清狂所用的閒章。但看出那幾竿墨竹,畫得蒼勁脫俗,筆意高絕,另一面題字的「夭涯酒俠」慕無憂又屬知名,遂認為不必因此小事,無謂結仇,向夏天翔含笑叫道:「夏朋友不必與我潘師妹一般見識,你喜愛‘雪甲雞冠’的一身雪白蛇皮,我們卻只要它頂端那鮮紅的雞冠,彼此所需,並無衝突,不過目前暫難分配而已。夏朋友若肯相讓,他日你西陲遊俠之際,何妨在駕崑崙,趙鈺定將這蛇皮精工制好,敬以相贈。」
夏天翔聞言暗詫,這兩名崑崙弟子,怎的並不似自己意料中那等陰惡兇毒?但自己現身尋釁之意,本來不在什麼「雪甲雞冠」之皮,只是為了探查有關「天荊毒刺」的秘密,並製造日後遠上崑崙,訪謁崑崙派掌門知非子衣缽傳人鹿玉如姑娘的藉口,故而自然想取勝這場賭注,贏得那條上有三枚「天荊毒刺」的「雪甲雞冠」奇蛇,以作他日向武當、羅浮、點蒼等派,揭破崑崙派陰毒面目之無上鐵證。
心中如此想法,故在聽完趙鈺的話後,也換了一副比較和藹的神情,微笑答道:「趙朋友請放寬心,一條蛇兒本來無足希罕,夏天翔生平好武,愛訪高人,只是想借機在令師妹手下討教幾招崑崙絕學而已。」
潘莎因自己與師兄趙鈺均是崑崙門下有數的人物,故起初頗為輕視夏天翔,但等對方撤下那對三絕鋼環以後,看出這兵刃打造特殊,威力定然不俗,遂也伸手肩頭,亮出一柄奇形兵刃。她這一亮兵刃,卻更使夏天翔目光發直,心頭反覆疑思,驚詫交集。
原來潘莎自肩頭所撤下的這柄奇形兵刃,似劍非劍,似鉤非鉤,厚脊薄鋒,長約三尺,幾乎全作劍形,但在近劍尖處,卻多了一技看來極為銳利的三稜倒刺。
夏天翔驚愕失神之故,並非為了怯懼對方有甚精妙招術,只是想起昔日九疑山腰,遙望心頭渴欲相尋的那位玄衣少女,獨誅「祁連四鬼」之時,彷彿用的就是這種奇形兵刃。
潘莎見對方目光凝注自己手中的兵刃,著在深思,不由冷笑一聲,曬然說道:「你口口聲聲說要領教崑崙絕學,難道連我手中這柄崑崙刺都認不得麼?」
夏天翔手內三絕鋼環交叉略錯,發出一片清越龍吟,抬頭軒眉,目注潘莎,做然答道:
「兵刃稱謂可以隨意命名,有甚希罕?我委實不識你那崑崙刺,難道你就認識我這對三絕鋼環?」
潘莎聽得三絕鋼環之名,雖覺有點耳熟,但仍不大在意,崑崙刺橫護當胸,目光籠住夏天翔,便自宛如流水行雲地向右活開步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