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神尼及秦樂圃見狀,不禁曬然置之,武當弘光道長卻向鐵冠道長微笑問道:「鐵冠道兄,你們來時,同行的是哪派武林人物?」
鐵冠道長不料武當、羅浮兩派到得這早,弘光道長並看見有人與自己同行,遂在微愕片刻以後,方發話答道:「貧道師兄弟等,在天都峰下巧遇祁連派掌門人‘九首飛鵬’戚大招,率人來此觀光……」
弘法真人聽說祁連派竟亦遠來觀光,眉頭益蹙,介面問道:「祁連派戚掌門既來,如今安在?」
鐵冠道長答道:「戚大招兄說是明日再復登峰觀光,免得我們或有佈置,為局外人撞破……」
冰心神尼聽到此處,冷哼一聲,曬然說道:「這才真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龍飛劍客」司徒畏眼皮一翻,精芒電射,向冰心神尼問道:「誰是小人?誰是君子?」
冰心神尼冷冷地看他一眼,方待發話,「萬梅老農」秦樂圃業已淡然答道:「誰曾想在峰頭佈置詭計,暗害對方的,便是小人;誰能保持光明磊落及公平態度的,便是君子。」
武當掌教弘法真人見這羅浮、點蒼兩派,果然不愧夙仇,三言兩語之間便起爭誚,遂趕緊用話岔開,向點蒼派掌門人鐵冠道長問道:「關於明日向崑崙派質詢的原則,道兄有何高見?」
鐵冠道長目光一轉,微掃冰心神尼及「萬梅老農」秦樂圃,反向弘法真人間道:「我先聽你們作何打算?」
弘法真人微笑說道:「冰心大師與貧道均主張只要能獲公平處理,便無妨息事寧人?……」
話音未了,在鐵冠道長身旁抱臂卓立的「龍飛劍客」司徒畏突然仰首長空,一陣縱聲冷笑。
弘法真人目光一注這位貌相英俊、氣字軒昂的「龍飛劍客」司徒畏,訝然發話問道:
「司徒大俠為何冷笑呢?難道貧道有甚言語不周之處?」
弘法真人不愧名門正派掌教之尊,對於任何人的稱謂神情,均極謙恭,毫不驕滿。只看得羅浮派中兩位奇俠、冰心神尼及「萬梅老農」秦樂圃暗暗點頭,心折不已。
但「龍飛劍客」司徒畏卻依舊煞氣騰眉,傲然叫道:「我笑的是你們莫非畏怯崑崙派掌門知非子手中那根‘天荊杖’,才如此畏首畏尾?既然這等說法,何必再作商議?明日儘管各行其是,你們羅浮掌門及武當三子被傷被害之仇,可以不究,但點蒼派卻寧甘玉碎,不為瓦全,我掌門師兄不能平白在終南死谷之中,捱了那麼一根無恥暗算的‘天荊毒刺’!」
司徒畏的這一番話,說得非常尖刻銳利。冰心神尼及「萬梅老農」秦樂圃根本不願與「點蒼三劍」多言,即那位目光遠大、心意慈悲的武當掌教弘法真人,也被司徒畏話中那句「各行其是」,堵死了勸解之途,不好再加開導。
正在「點蒼三劍」個個兇狂高傲,尤以「龍飛劍客」司徒畏份外意氣飛揚,滿臉驕縱的神情,看得羅浮派掌門人冰心神尼按捺不住,欲待向其發作申斥之際,天都峰下又復飛上一條人影。
來人正是冰心神尼的俗家師妹「凌波玉女」柴無垢,她今日換了一件銀色羅衣,越發顯得天人儀態,冷豔無雙。先參見掌門師姊,再向師叔「萬梅老農」秦樂圃及武當三位道長行過禮後,便以兩道炯如寒電般的目光,注向司徒畏。
司徒畏適才在武當、羅浮兩位掌門人面前,仍敢那等出臺狂傲,趾高氣揚,但如今被柴無垢這兩道目光一注,卻立即驚然低頭,滿面驚愧交集的神色,英風驕氣,一齊盡斂。
原來司徒畏一見柴無垢,伏牛山中自己將她設計用藥迷昏,準備瞞著「桃花娘子」靳留香,先盡情淫辱一番,再以紫焰神砂將柴無垢二度毀容的欺心往事,立上心頭。尤其柴無垢竟會神秘失蹤,以及那種宛如鬼魅,嚇得自己幾乎心膽皆裂,四面八方齊作。卻無法搜查的「天良何在」的語音,彷彿在頭腦之中,心靈深處,往復迴旋,「嗡嗡」響起。
冰心神尼對師妹柴無垢與司徒畏互相私戀之事,本被他們極為慎重地瞞得死死,絲毫不知!只覺師妹離山過久,但當著武當。點蒼兩派,也不好深加斥責,正想稍微低聲數說幾句,忽見柴無垢僅冷冷看了司徒畏一眼,便把那位目光餘子、驕狂頗甚的「龍飛劍客」看得威風盡斂,愧然垂頭,不由有點詫然莫解?
羅浮派掌門人冰心神尼詫異,但點蒼派掌門人鐵冠道長及點蒼第二劍「紫焰天尊」雷化,因不知伏牛山中事,見司徒畏這等不敢與柴無垢目光相對,分明心存愧咎之狀,也自驚詫不已「
「凌波玉女」柴無垢見「龍飛劍客」司徒畏這副神情,銀牙一咬,冷笑幾聲,回頭向自己掌門師姊冰心神尼及武當掌教弘法真人恭身說道:「掌門師姊和武當掌教真人,何必對這喪心病狂之輩,多費唇舌呢!」
這一句「喪心病狂」罵得司徒畏惱羞成怒,兇心又熾,抬頭揚眉喝道:「柴無垢賤婢……」
五字方吐,便被一種與伏牛山中所聞「天良何在」頗為彷彿的高朗語音,震得心神一悸,倏然住口。
這語音是冰心神尼運用「獅子吼」神功沉聲叱道:「司徒畏住口,再若出言無狀,便讓你先嚐嘗我羅浮派的‘般禪掌力’。」
「凌波玉女」柴無垢被他們攪得語音略停,目光冷冷一掃四外,繼續向冰心神尼及弘法真人說道:「關於‘天荊毒刺’的那樁公案,其中尚大有隱情,柴無垢已知八九,明日天都大會之上,當著各派群雄,必可弄得水落石出。」
「點蒼三劍」自鐵冠道長以次,聽得柴無垢這等說法,均似大出意外,滿面驚疑神色,欲知究竟?
武當掌教弘法真人卻欣喜頗甚,含笑說道,「柴女俠既知此項重大秘密,何不說明?若能因而化解武林的一番浩劫,委實功德無量。」
「凌波玉女」柴無垢妙目一抬,對這明日即將大聚群雄的天都峰頭微一打量,只見雲海茫茫,松杉翠翠,景色清妙絕塵,遂冷笑一聲說道:「若不是我因被奸人所害,反而因禍得福,獲知秘訊,這天都峰頂的人間仙境,豈不便將在一夜之後,化作羅剎屠場,使正人相殘,好人得意?……」
語音到此,故意略頓,目光微瞥「點蒼三劍」,見鐵冠道長正對司徒畏怒目相視,不由淡淡一笑,繼續說道:「但證據尚在另一人手中,故非等此人到來,真相無法大白。」
冰心神尼介面問道:「師妹怎的吞吞吐吐?此人是誰?何時方可到達?他身上有什麼有力證據?」
柴無垢見「點蒼三劍」個個驚愕失神地傾耳聆聽,遂含笑說道:「此事關係大大,請掌門師姊恕小妹暫作隱瞞。因為這人至遲明晨必定趕到,萬一將他姓名身份事先洩露,可能會招致群兇之忌,中途截擊,企圖滅口。」
羅浮掌門冰心神尼及武當掌教弘法真人聽出事關緊要,果應保密,遂均不再追問,但點蒼掌門鐵冠道長卻換了一副和緩的面色,突向柴無垢說道:「我在終南死谷之中捱了那一枚紫黑三稜毒刺,委實忍氣不過,急於查出正確仇家,好加報復。你所說那身懷證據之人是誰?講講無妨,如顧慮他中途受人襲擊,‘點蒼三劍’願意連夜兼程,遠迎百里,把他護送至黃山天都峰頂。」
「凌波玉女」柴無垢向這位點蒼派掌門人細看兩眼,螓首微搖,曬然說道:「區區‘點蒼三劍’,哪裡還足護人?明日若能護得你師兄弟安然無恙,就算不錯了。」
點蒼第二劍「紫焰天尊」雷化聞言,厲言叱道:「羅浮賤婢,你不要一再輕視點蒼,何必等到明天?乾脆我們兩派便在今夜分分勝負。」
冰心神尼聽得雷化公然叫陣,不禁眉頭微剔,目中電射神光,怒視「點蒼三劍」,似欲答話。
武當掌教弘法真人因一來聽出柴無垢話中有話,二來知道冰心神尼外和內剛,羅浮派與點蒼派又有夙仇,只一答話應戰,事情便會弄僵,遂故意佛然微怒、暗地卻向冰心神尼及秦樂圃、柴無垢等略施眼色,搶先發話說道:「天都大會定在明日舉行,如今被邀請的崑崙、峨嵋、雪山三派尚未到達,我們黍為主人的三派之間,豈可先動干戈?冰心大師及鐵冠道兄等兩位掌門人,務請深加考慮,武當派向來公平正直,不偏不倚,你們誰先啟釁,誰便甘與武當為敵!」
冰心神尼會意默然,鐵冠道長也不願輕易招惹武當派這群強敵,遂被弘法真人勸得互相退下天都峰,靜等明晨再來參與大會。
冰心神尼與師叔「萬梅老農」秦樂圃、師妹「凌波玉女」柴無垢等三人,就在天都峰旁一座較小的耕雲峰上靜坐歇息,這時一輪皓月,剛上東天,不過朗徹蟾光,時為碧空流雲所掩,致使目前頗覺黑暗。
冰心神尼一遍功行作罷,向柴無垢淡然問道:「柴師妹,你約莫三年有半未返羅浮……」
柴無垢不等掌門師姊責詢,便自悽然答道:「小妹身有傷心恨事,但因時機未到,不便稟明,望掌門師姊暫加寬恕,容小妹在此次天都大會了結以後,再復陳情領罪,」
冰心神尼平素最愛這位俗家師妹,如今見柴無垢這副悽然欲絕的楚楚神情,心中雖覺驚詫,但亦不忍過份逼她,遂點頭說道:「好好好,我暫且不問你私人行止,但你適才向武當掌教弘法真人,所說的身懷證據之人是誰?總可以對我和你秦師叔實說了吧?」
凌波玉女柴無垢微抬纖手,一掠雲鬢,應聲說道:「他叫……」
剛剛說出兩字,便又倏然住口,向冰心神尼及「萬梅老農」秦樂圃搖頭說道,「掌門師姊及秦師叔恕罪,我覺得還是暫時不說,比較安全。」
冰心神尼面色一沉,嗔聲叱道:「師妹被我慣得簡直越來越不像話!你此時說出何妨?
難道還怕我和你秦師叔會對奸人洩漏?」
柴無垢被掌門師姊斥責得臉上一熱,趕緊陪笑說道:「掌門師姊及秦師叔請恕無垢失言,我哪裡會怕師姊、師叔洩漏機密?只是認為我們周圍或許仍有兇狂陰毒成性的魑魅魍魎之輩,躲在暗地竊聽……」
秦樂圃點頭介面笑道:「柴師侄說得對,我們寧可小心,不可冒失,反正悶葫蘆最多一夜便將打破,何必……」
冰心神尼卻認為各派人物均約好明日在天都峰頂相會,區區一夜,怎會便生禍端?柴師妹平素也是傲氣凌雲,目空一切,如今卻變得這等謹慎,豈非怪事?為想再復略微引逗柴無垢,遂截斷師叔秦樂圃的話頭說道:「師叔怎的也相信柴師妹的這些鬼話?……」
「鬼話」二字方始出口、冰心神尼突然咦了一聲,羅浮絕學「般禪掌力」忽凝,雙手當胸,合什一拜,發出一股無形勁氣,直向自峰角冉冉飛來的幾點綠色螢火,凌空擊出。
那螢火共有七點,大似米粒,色呈暗綠,迎風忽明忽滅,冉冉飛來,除了速度比尋常螢火略快以外,根本別無異處,但被冰心神尼「般禪掌力」凌空一擊之下、卻突然「轟」的一聲,先化成一大片暗綠火光,再被「般禪掌力」擊得四散飄飛,沾石燒石,沾樹燒樹,好不厲害已極!
「萬梅老農」秦樂圃隨在冰心神尼所發「般禪掌力」之後,施展「天龍御風」的絕頂輕功,電掣雲飄股一縱七丈,半空中又以「百禽身法」轉化「鵬降九天」,猛撲峰角螢火飛來之處,卻依然未能發現絲毫敵跡,只在崖壁間看到一根垂壑長藤,及墜落草中的一根盈尺竹管。
秦樂圃的江湖經驗極為老到,見狀便知果有奸邪之輩伏在暗中,對自己三人惡意圖謀,直等柴無垢不肯吐露機密,方知無望竊聽,才由竹管中吹出螢火,並憑藉垂壑長藤,從容遁去。
冰心神尼見秦樂圃彎腰拾物,遂揚聲問道:「秦師叔,有所發現了麼?來人所用的暗器,似是經過改頭換面的祁連派獨門暗器九幽磷火。」
秦樂圃緩步走回,點頭笑道:「各派暗器之中,只有祁連派的獨門暗器九幽磷火,與方才那七點螢火的威力相似。但天都峰六大門派聚會,並無祁連在內,‘九首飛鵬’戚大招縱有雄心異志」,假名觀光,實則竊探各派實力,也不必遣人暗對我們下這辣手。」
話音了處,人已走到面前,把拾來的盈尺竹管,遞與冰心神,尼觀看,又復蹙眉說道:
「祁連派的九幽磷火,出手形如燈焰,如今不但縮小得宛若螢光,又是放在這竹管中用口吹出,足見不是偶然事件,而是煞費苦心的謀定而來。幸虧你細心認出,預加截擊,倘若近身爆散,我們縱或免死,也必將被燒得皮開肉爛,明日無法見人,只好悄悄溜回羅浮,吞聲忍氣的了。」
冰心神尼失聲笑道:「師叔不要謬讚,這事哪裡是我細心?只是對方千慮一失,在不知不覺中露出了極大破綻而已。」
秦樂圃與柴無垢一齊詫然問故?冰心神尼指著那輪中天皓月,微笑說道:「他們用惡毒暗器,製作得宛若螢光,使人難加覺察之計,雖然想得惡毒絕倫,但千算萬算,卻不如蒼天一算,因為明日便是十二月十六天都大會會期,時逢臘月,歲屬嚴冬,冬天哪裡來的螢火蟲呢?」
秦樂圃、柴無垢被冰心神尼一語道破,不由也覺相顧失笑。
這時,夜近三更,寒風如水,柴無垢想起不應使掌門師姊及師叔悶得大久,遂用手指凝勁,在地上畫道:「我們所等之人,名叫夏天翔,是‘北溟神婆’皇甫翠的心愛弟子。」
冰心神尼及秦樂圃略一矚目,相互點頭,柴無垢遂將字跡拂去,又復畫道:「此人身邊,帶有足以揭發一樁震驚整個武林的詭辣陰謀的要緊證據,故而明日最好等他到後,再向崑崙派開始質詢。萬一他若到得稍遲,還請掌門師姊和武當掌教弘法真人密商,儘量設法拖延,莫令大會過早開始,便可免去不少爭執。」
「凌波玉女」柴無垢為了保持機密,所書字跡均是隨畫隨拂,冰心神尼與「萬梅老農」
秦樂圃則隨看隨記,看完互作會心微笑,便自行功人定。
冰心神尼一派掌門,禪學武學皆極精深,剎那之間,便已天人交會,萬慮俱寂。秦樂圃則多年功力,又復心無雜念,也漸漸入了返神內照、物我兩忘的妙境。只有柴無垢思潮起伏,百事紛壇,一顆芳心卻哪裡定得下去?
第一個使她疑慮之人,便是夏天翔。柴無垢暗想,以夏天翔那等好事的性情,應該早就趕到黃山天都,等著看熱鬧,怎的直到如今尚無蹤影,會不會在伏牛山分手以後,又出了什麼意外岔事?
第二件使她疑慮之事,便是自己在伏牛山谷誤中迷香,險遭「龍飛劍客」司徒畏汙辱,被「薔薇使者」相救以後,他對當前幾件大事所作的判斷,是否正確?
半夜憂思,轉眼間曙色微明,夏天翔仍未見到,冰心神尼只得與「萬梅老農」秦樂圃率同「凌波玉女」柴無垢,共赴天都絕頂。
這時不但武當掌教弘法真人、弘光道長、一塵子及點蒼掌門人鐵冠道長、「紫焰天尊」
雷化、「龍飛劍客」司徒畏,業已到達,連崑崙掌門人知非子,率領「崑崙逸士」向飄然、「白衣崑崙」蕭惕,峨嵋掌門人玄玄仙姥,率領師妹秀朗道姑,霍秀芸,暨前來觀光的祁連掌門人「九首飛鵬」戚大招、「白頭羅剎」鮑三姑、少林護法淨覺禪師,以及「商山隱叟」
賽韓康、「三手魯班」尉遲巧等十來位武林知名豪俠,均已齊集峰頂,只差應邀為崑崙助陣的雪山派掌門人「冰魄神君」申屠亥等三位雪山好手尚未見到。
當今武林八大門派之中,除了少林掌教方丈以外,七派掌門,齊率本派好手,群集黃山,實是江湖中百載難逢的盛事。
但這些武林豪客面上的神情,多半頗為嚴肅沉重,只有少數別有用心的兇人,才在滿臉譎笑之中,包含了唯恐天下不亂的幸災樂禍的心理。
崑崙掌門人知非子是位身著道裝、神采悠然出塵的白髮老人,見冰心神尼等三人到後,遂向武當掌教弘法真人抱拳微笑說道:「貧道及峨嵋掌門人玄玄仙姥等,系奉武當、點蒼、羅浮三派掌門法諭相召來此,如今雖有貧道好友大雪山申屠神君未到,似不應多所耽延,敬請武當掌教或點蒼、羅浮兩派中哪位掌門,說明此會宗旨。」
武當掌教弘法真人此時已由冰心神尼告知,最好略微延緩時間,等夏天翔趕到,便可免得多生枝節,惹出無謂誤會。聞言遂向知非子稽首為禮,微笑說道:「八大門派中人,平素天南海北,難得親近,好容易才在這歲序將闌之際,同集黃山,我們便多等雪山派申屠神君片刻,有何不可?」
知非子長眉微軒,正待再度發話,突然,峰頂群豪一齊凝神目注峰下。
峰下一陣頗為急驟的衣襟帶風之聲,剎那間便縱上一條白衣人影。
來者是位身著絲質白色長衫,獅鼻海口,環眼豹頭,虯鬚猖集,長髮披垂幾達腰際,形態奇異之人,但在場武林行家,卻泰半均知,此人就是功力並不在雪山掌門人「冰魄神君」
申屠亥之下,只因曾受申屠亥深恩,畢生甘為奴僕以報的雪山派特出奇人「雪山冰奴」冷白石。
崑崙掌門知非子向這位「雪山冰奴」冷白石抱拳笑道:「多蒙冷兄為我崑崙之事萬里遠來,貧道敬為道謝,但申屠神君……」
話猶未了,冷白石便即恭身說道:「冷白石不敢當崑崙掌門如此稱呼,我家申屠神君及茅神妃,因在天都峰下突受好人無恥暗算。業已立即趕回大雪山,特命老奴晉謁,請崑崙掌門恕其不能如約參與這場天都大會之罪。」
峰頂群雄,聽得雪山派掌門人「冰魄神君」申屠亥及「冰魄神妃」茅玉清夫婦,竟在天都峰下受人暗算,無不驚然動容。冰心神尼想起昨夜那七點陰毒螢火之事,不由閃目向站在觀光位置之上的祁連掌門人戚大招看了一眼,只見戚大招神情自若,無甚異狀,但他師姊鮑三姑卻在嘴角浮起半絲陰笑。
知非子聽得雙眉深蹙,對冷白石說道:「想不到為我崑崙之事,居然連累友好,沾惹意外飛災,煩冷兄為我上覆申屠神君夫婦,就說知非子俟天都大會一了,便即去大雪山拜謝致歉。」
冷白石退後半步,恭身答道:「崑崙掌門請恕老奴方命。冷白石暫時不返大雪山,我要在這黃山左近,查明向我主人夫婦妄施無恥暗算之人,向他要點公道。」
話完,猛一抬頭,兩道極為懾人的炯炯神光,自環眼中怒射而出,向這天都絕頂主位客位,以及觀光位置上的所有群雄,冷冷掃視一週,身形閃處,重又向峰下飄落。
冰心神尼見「雪山冰奴」冷白石走後,不由微喟一聲,搖頭嘆道:「武林中人不怕睚眥必報,豪氣凌雲,即以人頭作酒杯,盡飲仇之血,亦無不可,但必須保持光明磊落的態度。
對人無恥暗算,最為卑鄙下流,即今日天都之會,還不是因此而起?」
崑崙掌門人知非子聞言,目注冰心神尼問道:「冰心大師話中有話,貧道願聞其詳。」
武當掌教弘法真人見夏天翔迄今未到,知道無法再拖延,遂介面向知非子含笑問道:
「知非道兄,請恕貧道無禮,有樁異事,要在道兄臺前請教。」
知非子含笑說道:「真人儘管請問,貧道知無不答,答無不盡。」
弘法真人間道:「崑崙門下,除了‘白虎亮銀錐’以外,是否尚用其他暗器?」
知非子被弘法真人間得微微一愕,點頭答道:「本派尚有一種不許門下弟子輕易施展的厲害暗器,名叫‘天荊刺’。」
弘法真人雙眉微挑,繼續問道:「這種‘天荊刺’,有毒無毒?」
知非子應聲答道:「這種‘天荊刺’是生長在崑崙絕頂的一株特有的天荊奇樹之上,樹分兩枝,南枝有毒,北枝無毒。有毒者一絲見血,便使人逐漸麻痺顫抖而死,極難施救,故而向來嚴禁門下弟子妄用,只有在山行野宿,忽遇怪獸奇蛇,性命呼吸之際,方可施展,決對不許向人輕用。無毒者亦無堅不摧,霸道無倫,專破金鐘罩、鐵布衫及十三太保橫練等類功力。」
弘法真人見這位崑崙掌門人知非子答話既極詳盡,神態亦極從容,不由與點蒼掌門人鐵冠道長及羅浮掌門人冰心神尼互換了一瞥眼色,又復向知非子問道:「貧道再向道兄請教,這種天荊奇樹,除了崑崙絕峰以外,他處是否尚有生長,及‘天荊刺’是何色澤形狀?」
知非子依舊毫不遲疑地介面答道:「宇宙之廣,山川之秘,雖然任何人也不能盡知無隱,但截至目前為止,尚未曾聽說他處生長有這種天荊奇樹。至於‘天荊刺’則長約寸許,體作三稜,無毒的色呈純青,有毒的色呈紫黑。」
弘法真人聽完,神情異常凝重地自懷中取出三枚長約寸許、體作三稜、色呈紫黑的刺狀之物,託在掌上。
點蒼掌門人鐵冠道長與羅浮掌門人冰心神尼,也均自懷內取出一枚同樣小刺,向崑崙掌門人知非子舉以相示。
武當掌教弘法真人目光一注知非子,神色鄭重地緩緩問道:「知非道兄,請你仔細辨識辨識,貧道手內與冰心大師、鐵冠道長掌上的五枚刺狀之物,是否貴派獨門暗器‘天荊刺’中含有劇毒的一種?」
知非子哪裡用得著仔細辨識,到眼便即認出正是崑崙門下嚴禁妄用的「天荊毒刺」,不由與師弟「崑崙逸士」向飄然、「白衣崑崙」蕭惕互相驚看一眼,對弘法真人、冰心神尼、鐵冠道長愕然問道:「這五枚‘天荊毒刺’確是崑崙獨有之物,三位掌門人從何而得?」
武當掌教弘法真人聽知非子直承不諱,不由眉峰深聚,合掌當胸,宣了一聲「無量佛」
說道:「本派‘武當七子’之中,滌塵、悟塵、浮塵三子,均被無恥奸徒暗算身亡,這三枚‘天荊毒刺’,就是在他們遺體之上覓得。」
「武當三子」遇害之事,江湖中並未流傳,故而天都峰頂群豪,除了少數幾人知悉內情以外,餘均聞言震驚,知道崑崙知非子話已被人扣死,極難洗脫嫌疑,眼前可能立刻就是一番龍爭虎鬥、血雨腥風的不了之局!
冰心神尼也念了一聲「阿彌陀佛」,冷冷說道:「貧尼與點蒼鐵冠約鬥於終南死谷,彼此尚未開始交手,谷外便有人以這‘天荊毒刺’暗算,若非至友一缽神僧及時趕到,並慨以千年芝葉相救,則貧尼與點蒼鐵冠早已九泉埋恨。」
冰心神尼這一番話,更屬其他人難知的武林秘聞。只聽得知非子大出意外,眉頭深蹙,與向飄然、蕭惕等兩位師弟略一計議,然後對弘法真人、冰心神尼、鐵冠道長苦笑說道:
「此事委實怪異絕倫,但貧道適才話說得太滿,如今百口難辯。三位掌門人對我崑崙若有責罰,知非子一身當之,絕無怨言。」
鐵冠道長聞言,冷笑一聲,怪眼雙翻,正待發話,但弘法真人業已搶先說道:「崑崙一派,向來高蹈自隱,與世無爭,極受武林尊敬,故而‘武當三子’雖然慘遭好徒暗算,弘法並未敢確認崑崙門下所為,只因在遺體上尋得這三枚毒刺,遂不得不邀請道兄來此,當著天下武林同源,略加請教。只要道兄能對此事作一合理解釋或是公平交代,武當派決不願輕啟釁端,傷了彼此和氣。」
弘法真人話音方落,站在觀光人叢之內的少林護法淨覺禪師便即合掌低眉,唸了一聲佛號說道:「弘法真人果然不愧為武當掌教,武林中倘若人人均有你這等胸襟,哪裡還有什麼血雨腥風?必定全化作一片祥和之氣。」
但武當掌教弘法真人越是這等和平謙抑,知非子便越是覺得難以答話,躊躇半晌,未發一言,神情顯得尷尬已極,
峨嵋掌門人玄玄仙姥與知非子交情頗厚,見他這等窘狀,便咳嗽一聲發話說道:「武當弘法真人、羅浮冰心大師、點蒼鐵冠道長等三位掌門人,我老婆子可否以局外人身份,替崑崙知非道友代為畫策?」
鐵冠道長見玄玄仙姥代替知非子出頭,不由低低哼了一聲,但弘法真人與冰心神尼,卻均默然頷首,表示請玄玄仙姥儘管發話。
玄玄仙姥目光微掃崑崙、武當、羅浮、點蒼四派的到場人物,朗然說道:「這樁濫用‘天荊毒刺’傷人之事,若非崑崙出了不肖門下,便系另有惡毒奸人,陰謀挑撥彼此情感,企圖釀成各派間盲目尋仇的極大禍變。故而我老婆子想請三位掌門人寬限知非子一年光陰,責令崑崙派竭盡全力,查明此事,到了明年今日,不妨重聚黃山,再由知非子向三位掌門人作一合理交代。」
玄玄仙姥剛剛說到此處,天都峰頂人影一飄,那位被「凌波玉女」柴無垢久盼不至的小俠夏天翔驀然現身,神情頗為急這地目光四下微瞥,便匆匆縱向觀光位置,對「商山隱叟」
賽韓康蹙眉問道:「賽老前輩,看目前情形,這場天都大會還未開始?」
賽韓康不知夏天翔問話用意,點頭笑道:「豈但還未開始,可能尚要延期一年,今天這場熱鬧,大概看不成了。」
夏天翔應聲說道:「管它是否延期,看熱鬧總沒有救命要緊,老前輩快隨我來!」
說完,拉著賽韓康,便往天都峰下縱去。
柴無垢想不到夏天翔這等來去匆匆,本想加以阻攔,但一來當著各派武林高手,不好意思高聲喊叫。二來見夏天翔那般急遽的神色,也許真有重要人物亟待賽韓康加以救治。遂僅把眉頭微蹙,目送兩人身影,縱落峰下。
這時峨嵋掌門人玄玄仙姥又向弘法真人、冰心神尼:鐵冠道長含笑問道:「三位掌門人是否以我老婆子適才之話為然?」
冰心神尼默然不答,弘法真人卻唸了一聲「無量佛」,點頭說道:「武當願從仙姥之言,務望知非道兄於明年此時此地,對弘法作一公平交代。」
弘法真人話音方落,一陣梟嗚似的怪笑,突地起自觀光群雄叢中,祁連派掌門人「九首飛鵬」戚大招回顧師姊「白頭羅剎」鮑三姑,曬然說道:「鮑師姊,想不到我們萬水千山遠來,未曾得觀群雄絕技,大開眼界,卻只看了這麼一場有頭無尾、膿裡膿包的……」
話猶未了,一聲怒聲厲嘯,又復起自主位之中,點蒼掌門人鐵冠道長冷笑連連說道:
「戚大招兄,你且莫失望,我們點蒼小派。比不了人家武當名門正派的度量胸襟,故而他們‘武當三子’之仇可忍,我這終南一刺之恨難消,‘點蒼三劍’要在‘天荊毒刺’的主人手下,領教領教崑崙絕學。」
鐵冠道長這一叫陣,頓將剛剛被峨嵋掌門人玄玄仙姥勸解得漸趨平靜的局勢,又復攪起險惡波濤。知非子眉頭緊蹙,向鐵冠道長深深一揖說道:「鐵冠道長,在究竟是誰用‘天荊毒刺’傷人之謎水落石出以前,崑崙派對於武當、羅浮、點蒼三派,歉疚異常,怎敢再復交手?」
鐵冠道長冷然問道:「難道你們崑崙派就只會暗箭傷人,不敢明槍交戰?」
這兩句話問得著實太重,「崑崙逸士」向飄然及「白衣崑崙」蕭惕聽得俱都目射神光,怫然變色。
知非子趕緊搖手勸止兩位師弟發作,仍向鐵冠道長苦笑說道:「崑崙人物倒還不至於像道長所說這般無恥無能,彼此過手切磋,原無不可,但既承三位掌門人寬限一年,容我自白……」
話猶未了,鐵冠道長便即冷笑喝道:「武當、羅浮寬你一年,我點蒼派卻對無恥之徒難容片刻,就在此時此地,當著各派群雄,彼此作一了斷,豈不乾脆?」
知非子涵養再好,也被鐵冠道長逼得有點怒火漸升,雙目神光,不住閃動。
那位祁連派掌門人戚大招聞言又復推波助瀾,軒眉狂笑說道:「好!好!好!鐵冠道兄,你這幾句話兒,是今日這天都峰頂唯一帶有英雄氣味之語。」
知非子仰天一笑,目光電瞥「九首飛鵬」戚大招,正待發話,那位峨嵋掌門人玄玄仙姥的小師妹,也是「峨嵋四秀」中年齡最幼的霍秀芸,業已按捺不住,霍然步入場中,向鐵冠道長憤憤說道:「你們點蒼派那幾手‘迴風舞柳劍法’有什麼鬼神不測之機,驚天動地之妙?便如此張牙舞爪?怎不看看人家武當弘法真人、羅浮冰心大師,心胸何等寬宏?風度何等高朗?你要逞兇威,我偏不服,快下場來,霍秀芸教訓你幾招峨嵋絕學!」
峨嵋派掌門人玄玄仙姥想不到小師妹霍秀芸會驀然出頭替崑崙派抱打不平,但也僅眉峰微蹙,未加阻止。
點蒼派掌門鐵冠道長目光略注霍秀芸,以一種頗為藐視不屑的神色,冷冷說道:「姑娘雖替崑崙派下場出頭,但以你那點修為,恐怕還不值得我親自動手!」
玄玄仙姥聞言,低哼一聲,插口說道:「點蒼掌門人不要自視大高,霍秀芸若不夠格,我老婆子接你幾招好了。」
天都峰頂的觀光席上群雄,聽得峨嵋、點蒼兩派掌門有意一較神功,不由將業已漸淡的情緒,又復提起。
這時知非子向玄玄仙姥長揖笑道:「仙姥請勿動怒,倘若點蒼真不相諒,則崑崙之事,應由崑崙自己當之。」說完,微向三師弟「白衣崑崙」蕭惕一施眼色,欲令蕭惕出場,替換「峨嵋四秀」中的霍秀芸迴轉。
蕭惕見狀會意,剛待走向場中,那霍秀芸竟已久候不耐,柳眉雙剔,又對鐵冠道長叫道:「鐵冠道人,你倘若要擺你一派掌門的身份,不屑會我,則大可命什麼點蒼第二劍或是點蒼第三劍下場,難道你們素以‘迴風舞柳劍法’自傲江猢,還會怯懼我的峨嵋劍術?」
鐵冠道長冷哼一聲,目光微注點蒼第三劍「龍飛劍客」司徒畏,發話說道:「司徒三弟倘若有興,便下場會會這位號稱‘峨嵋四秀,未秀最秀’的狂傲姑娘也好。」
司徒畏聞言緩步走下場中,他久聞霍秀芸劍術精絕,並不敢對這位年歲頗輕的玄衣美女過份傲慢輕視,雙拳微抱,含笑說道:「霍姑娘請特別留心,司徒畏這柄青芒劍不是一般凡鐵。」話完,伸手輕掣劍柄,「嗆嗆嗆」一陣清越龍吟,手中業已橫著精芒奪目的一泓秋水。
霍秀芸明明看見對方手中青芒劍是柄截鐵神物,卻絲毫不露驚容,探手入懷取出大別山所得的銀丸託在掌上,向司徒畏櫻唇微撇,傲然說道:「一柄青芒劍不過火候鋼質稍純,鋒芒略勝尋常,有什麼大了不起?你認得我掌中這粒銀丸是柄什麼劍麼?」
霍秀姜此語一齣,吸引得天都峰頂群雄,全向她玉掌中所託的銀丸,仔細矚目辨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