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翔見「三手魯班」尉遲巧行路之際,兀自蹙眉深思,知道他疑懷難釋,遂故意與這位老前輩逗趣,含笑說道:「尉遲老前輩,你且猜猜教我專破祁連派惡毒暗器九幽磷火手段的前輩奇人,是哪一位?」
尉遲巧想了一想說道:「是不是‘風塵狂客’厲清狂?」
夏天翔搖頭微笑,尉遲巧繼續猜道:「既非‘風塵狂客’厲清狂,可能是一缽神僧,再不然便是老弟又遇上了‘薔薇使者’?」
夏天翔連連搖頭,尉遲巧失笑說道:「老弟快請實言,再如此胡猜下去,我這尉遲巧要變成尉遲拙了。」
夏天翔忍俊不禁地大笑說道:「這位老前輩以心靈技巧及神偷八法名世,江湖公送美號‘三手魯班’。」
尉遲巧聞言,氣得搖頭說道:「夏老弟為何來尋我的開心?我何曾教過你專破祁連派獨門惡毒暗器九幽磷火之法。」
夏天翔笑道:「老前輩雖未傳授,我卻已觸類旁通,因而得益,此行倘若再遇祁連派中窮兇極惡的人物,大可覓機一試。」
尉遲巧越聽越覺愕然,夏天翔向他微笑說道:「這專破祁連派獨門惡毒暗器九幽磷火之物,就是老前輩用以焚燒步虛下院,並送給我三粒的‘有情火’。」
尉遲巧方自微一搖頭,夏天翔又復說道:「在與祁連派人物互相動手之際,我暗地留神,一見對方意欲發放九幽磷火,便將‘有情火’照準九幽磷火搶先打出。老前輩請想,這樣一來,豈不是給他們來個天理昭彰、自作自受的現世報?」
尉遲巧這才恍然,暗自讚許夏天翔委實資稟過人,聰明無比。遂點頭笑道:「夏老弟,你這份聰明,在當世年輕一輩的人物之中,可能無出其右……」
話方至此,夏天翔便已介面搖頭說道:「老前輩不要對我誇獎,起初我也以為自己還算有點小聰明,未免沾沾自喜。哪知這次在黃山碰了兩個釘子,受了一場教訓,才曉得茫茫宇宙之間,多聰明的人都有,我還笨得很呢。」
尉遲巧因不知夏天翔與仲孫飛瓊打賭失敗,輸掉「紅雲蛛絲網」及「紫玉薔薇」之事,自然聽得詫異非常,正欲向夏天翔詢問,忽見夏天翔目注遠方,遂也回頭看去,只見三四十丈以外有條人影自西南馳來,往東北方電疾趕去。
尉遲巧方覺這條人影的身法頗熟,夏天翔畢竟年輕眼快,已自施展傳音及遠功力,高聲叫道:「賽老前輩慢走,晚輩夏天翔暨‘三手魯班’尉遲前輩均在此處。」
人影聞聲止步,轉向趕來,果然正是那位當代神醫「商山隱叟」賽韓康,但神色匆匆,彷彿有甚急事。
尉遲巧怪笑一聲問道:「賽老怪物為何走起回頭路來?莫非你在前途遇上了什麼為難之事?」
賽韓康苦笑一聲,舉起一角玄色衣袖相示,夏天翔目光注處,不禁大驚問道:「這角衣袖,是不是我‘凌波玉女’柴無垢姑姑所有?賽老前輩與她相遇了麼?」
賽韓康搖頭嘆道:「這位姑娘大以倔強,也太重情義。她劍傷來愈。便已單人獨闖點蒼山步虛道觀,我攔阻無效,只扯下了她這一角衣袖。」
尉遲巧蹙眉說道:「步虛道觀是點蒼派根據重地,‘點蒼三劍’等好手雲集,又與羅浮派結仇甚深,柴姑娘單人獨闖這等虎穴龍潭,更復劍傷新愈,恐怕不大妙吧?」
賽韓康點頭說道:「我便因放心不下,才特意趕回,邀同你們一起馳援,誰知若非夏老弟眼快,幾乎就在此地鍺過。」
尉遲巧及夏天翔聽賽韓康這等說法,遂一齊展開腳程,趕赴西南,夏天翔一面提氣飛馳,一面向賽韓康問道:「賽老前輩,你方才說我柴姑姑大重情義之語何意?她為什麼要這樣匆忙急促,趕往步虛道觀?」
賽韓康答道:「她是為了急於搭救她那位意中人‘龍飛劍客’司徒畏。」
這句話聽得夏天翔及尉遲巧一齊大出意外,尉遲巧愕然問道:「搭救‘龍飛劍客’司徒畏?柴姑娘不是已和此人破臉成仇,並在步虛下院之前相互惡鬥,才身受劍傷的麼?」
賽韓康搖頭嘆道:「柴姑娘對我詳告其中原委以後,我才知道這是一段頗為曲折的武林秘辛,夏老弟四川岷山所遇及我與尉遲老怪物黃山天都峰頂所見,哪裡是什麼‘龍飛劍客’司徒畏!」
夏天翔驚詫無已地問道:「他不是‘龍飛劍客’司徒畏是誰?就算我們認不出來,難道曾經與他誓海盟山、情愛纏綿的‘凌波玉女’也會認錯?」
賽韓康望著驚詫無已的夏天翔,點頭笑道:「妙就妙在兩人容貌完全相同,只要在眉心裝上一顆硃砂紅痞,誰還認得出這位‘龍飛劍客’是真是假?」
夏天翔哦了一聲叫道:「照賽老前輩這等說法,那位假龍飛劍客,竟是真龍飛劍客的攣生兄長‘辣手純陽’司徒敬?但我不是聽我柴無垢姑姑在商山天心坪說過,司徒敬於兩年多前,便被羅浮派掌門人冰心神尼用‘般禪掌力’震落弱水而死。」
賽韓康答道:「‘辣手純陽’司徒敬極精水性,雖落弱水,一息尚存,但從此即隱卻真名,改以他兄弟‘龍飛劍客’司徒畏的面目在江湖出現。」
尉遲巧在一旁問道:「真的‘龍飛劍客’司徒畏呢?」
賽韓康因急行頗久,有些口渴,取出身邊的水壺,略為飲用,目注尉遲巧、夏天翔微笑說道:「這段武林秘辛,說來話長,老化子及夏老弟,須聽我從頭講起。」
夏天翔笑道:「漫漫長途,正苦無事寂寞,老前輩儘管詳述何妨?」
賽韓康遂把柴無垢告訴自己的一段隱事,向尉遲巧及夏天翔詳細說出。
原來點蒼、羅浮兩派結有夙仇,爭鬥不已,直到鐵冠道長及冰心神尼掌門這一代時,才在兩派之間各有一位志同道合的英雄俠女,互相精誠愛戀,並欲將私人之愛予以擴張,設法化除兩派積久難消的深仇大恨。
這一雙精誠相愛的英雄俠女,女的便是羅浮派中的「凌波玉女」柴無垢,男的便是點蒼派中的「龍飛劍客」司徒畏。
他們二人志願雖極其高潔,但眾濁之中,究難獨清,司徒畏在對掌門師兄痛述利害,慷慨陳詞以後,反被鐵冠道長及「紫焰天尊」雷化怒斥一頓,並命他將機就計,強汙柴無垢清白,使她歸入本派,或作為內應,刺探羅浮派中的一切秘密。
司徒畏秉性剛正,豈甘如此卑鄙?遂據理力爭,師兄弟間幾將反目。
「辣手純陽」司徒敬恰在此時養好被冰心神尼所擊的「般禪掌力」傷勢,轉回步虛道觀,忽聽兄弟「龍飛劍客」司徒畏力主與羅浮派棄嫌修好,他銜仇正切之下,自然怒火高騰,竟摹地下手,以「鐵指神功」連點司徒畏的五陰重穴。
司徒畏五陰重穴被點,一身絕世武功,暫告被廢,司徒敬自知莽撞,遂向掌門師兄鐵冠道長請罪。
誰知鐵冠道長不怒反笑,一面命人將司徒畏覓地幽禁起來,一面卻命「辣手純陽」司徒敬在眉心化裝一顆硃砂紅痣,並取了司徒畏的青芒劍,從此即以「龍飛劍客」的面目出現,設法奪取柴無垢的元貞,使她倒反羅浮,歸入點蒼派下。
「凌波玉女」柴無垢哪裡會想到竟有這等變化?在與假龍飛劍客司徒敬相逢以後,自然依舊蜜愛輕憐、卿卿我我。
司徒敬與司徒畏雖是一胎孿生,卻正邪不同,薰染各異,他本來就是一個貪花好色的淫徒,何況又奉了掌門師兄之命?自然在軟玉投懷、溫香偎頰之下,立生綺念。
尚幸柴無垢玉潔冰清,神明未為情慾所亂,覺得意中人今日大異尋常,有點輕薄過份,遂趕緊正襟危坐,告以彼此精誠相愛,但目前不能及亂,必須等雙方各盡絕大努力,說服掌門師姊師兄,以一場婚禮,化清羅浮、點蒼兩派的嫌怨之後,方可得諧素願,月圓花好。
一席良言,哪裡勸得動喪心病狂的賊子?司徒敬淫心大動,慾火高騰,怎肯放過這口邊美食?居然涎著臉兒,有了霸王硬上弓的無恥舉動。
柴無垢大驚之下,以脆生生的兩記耳光,換來了司徒敬一把紫焰神砂,以致玉容受損,趕赴商山天心坪當代神醫賽韓康處求醫,並憤於「龍飛劍客」司徒畏突然如此變心,遂遠赴四川岷山的金玉谷中,要想毀卻當初曾與司徒畏同訴衷情、祈求薔薇願力的薔薇墳,以洩胸頭悲憤。
夏天翔聽賽韓康說到此處,忍不住詫然問道:「我那柴姑姑怎會知曉這其中隱秘?」
賽韓康笑道:「柴姑娘伏牛山再遇司徒敬、又復中了迷香,險遭淫辱!幸而被「薔薇使者’相救,並由這位願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屬的神奇人物,告知一切。柴姑娘得悉內情,認為真正的‘龍飛劍客’司徒畏必然被禁點蒼派根據重地、點蒼山步虛道觀之中,乃於黃山會後,星夜馳援,卻在那步虛下院之前巧逢‘辣手純陽’司徒敬,發話揭破他迫害胞弟、盜名欺世的無恥惡毒陰謀,兩人劇戰遂起,司徒敬捱了三掌,柴無垢中了七劍。」
夏天翔眼珠一轉,停步頓足說道:「我柴姑姑這趟點蒼之行,又是白跑,那位‘龍飛劍客’司徒畏根本就未曾幽禁在步虛道觀之中。」
這回輪到「商山隱叟」賽韓康大為錯愕了,夏天翔遂將步虛下院所見,詳述一遍。
賽韓康靜靜聽完,蹙眉說道:「就雙方所知綜合推測印證起來,步虛下院火起以後,被玄清道人自正殿地穴中匆匆抱走之人,必是真正的‘龍飛劍客’司徒畏。但可惜尉遲老化子及夏老弟未能及時尾隨,如今又不知為點蒼派藏匿何處?」
「三手魯班」尉遲巧聽了半天,怪眼一翻,向賽韓康冷冷說道:「老怪物莫要捨本逐未,我們目前恐怕顧不得先找司徒畏吧?」
賽韓康點頭說道:「老化子說得不錯,我們如今確實顧不得尋找司徒畏,必須先策應柴姑娘,她一人獨闖點蒼派好手雲集的步虛道觀,太以危險。」
尉遲巧目光微掃賽韓康、夏天翔,怪笑說道:「若照步虛道觀之中‘點蒼三劍’等多名一流好手的實力而論,一個‘凌波玉女’再加上我們三人,仍嫌力薄勢孤,但倉卒之間,別無幫手可尋,也只得硬著頭皮,闖一闖了!」
夏天翔也深知若論功力高低,自己這一行三人均非「點蒼三劍」之敵,不由想起在黃山天都峰下新交的忘年好友「雪山冰奴」冷白石來,暗付這位奇人曾說口轉雪山向他主人「冰魄神君」申屠亥覆命以後,便將再入江湖,查究「天荊毒刺」之謎,途中若能巧遇,豈非倒是一個絕好幫手?
賽韓康見夏天翔忽然沉思起來,遂含笑問道:「夏老弟聰明絕世,你如此沉思,想出了什麼高明主意麼?」
夏天翔笑道:「兩位老前輩老謀深算,高明當前,哪裡還用得著夏天翔妄逞淺薄?我是在想點蒼之行雖頗兇險,但途中可能會遇上意料之外的絕好助力,即或不然,真等到山窮水盡、危機一發之際,我們也有自救手段。」
尉遲巧被他一言提醒,拍掌笑道:「對對對,夏老弟身邊還有一顆威能毀卻步虛道觀,使‘點蒼三劍’不能不深懷戒懼顧慮的北溟至寶‘乾天霹靂’。」
夏天翔笑道:「‘乾天霹靂’雖是我師門至寶,但夏天翔因它過於霸道,凜於師訓,從不輕用。但如今為了我柴姑姑的安危,及維護江湖正義,也只好仗之與人多勢眾的點蒼群豪放手一搏了。」
話到此處,目中突射英光,冷冷注向西南,對賽韓康、尉遲巧正色說道:「兩位老前輩,我們主意既定,便應加急趕程。因為我柴姑姑以女兒清白之身,獨闖豺狼之群,委實危機重重,必須及時接應,俾免使她在勢孤力蹙之下,受了好人凌辱。」
賽韓康、尉遲巧與夏天翔一般心急,齊自足下加功,往點蒼派的根據重地、點蒼山步虛道觀趕去。
他們這一去雖然身歷奇險,但在浴血昔戰之下,卻也把座步虛道觀攪得地覆天翻,亂成一片。
在這武陵山脈之中的一片亂葬崗中,在夏天翔等剛剛離此趕往步虛道觀的當天深夜。
既名亂葬崗,周圍景色無非是敗棺朽骨、蔓草荒煙及一片高低的墳家,加上剛剛下過陣雨,雲低月黑,份外悽迷,充滿了悲涼的意味。
就在這等環境之中,亂葬崗上出現了男女二人,女的是武林有名蕩婦、祁連派的「桃花娘子」靳留香,男的便是假扮」「龍飛劍客」司徒畏的「辣手純陽」司徒敬。
兩人走到一座比較高大,但無人祭掃、年久失修的荒墳之前,司徒敬止步蹙眉向靳留香苦笑說道:「為人不作虧心事,半夜敲門不吃驚。我生平雙掌之下殺人無算,但對我兄弟,卻因暗地下手、點他五陰重穴之事,心懷歉疚,竟始終不敢與他見面,你道怪是不怪?」
靳留香一雙桃花眼中射出蕩毒的兇光,看看司徒敬,曬然冷笑說道:「虧你外號人稱‘辣手純陽’,竟會如此拿不起,放不下?步虛下院已毀,難道你還想把他千里迢迢地送回步虛道觀自洩機密不成?」
司徒敬被她激得兩條濃眉方自一揚,靳留香火上加油,又復「咯咯」笑道:「兄弟雖是同胞骨肉,但在情份之上也不見得能夠親過夫妻。你記不記得我為了和你廝混,用銷魂斷腸酒自鴆親夫之事?」
司徒敬目中厲芒電射,獰笑點頭說道:「香姊說得對,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煩你到那狐穴中把司徒畏抱出,讓我在這最後關頭,再勸我兄弟幾句。」
靳留香陰陰一笑,轉身縱出三丈,走到一個被豐草遮掩的狐穴之中,把那位飽受折磨的「龍飛劍客」司徒畏抱出穴外,使他在一塊墓碑之下席地而坐。
司徒敬見兄弟雖被自己點了五陰重穴,武功全失,宛若廢人,但眉目之間卻英挺如昔,尤其那兩道深含不屈不撓神色的炯炯眼光,直看得自己毛髮驚然,口中期期艾艾,難以發話。
「桃花娘子」靳留香見狀,不禁柳眉微蹙,咦了一聲,伸手輕拍「辣手純陽」司徒敬肩頭,笑著問道:「你不是有話要向你兄弟說麼?」
司徒敬被靳留香這輕輕一拍,震起兇心,目注「龍飛劍客」司徒畏,獰笑問道:「兄弟,你被我暗點五陰重穴,害成這般模樣,心中恨我不恨?」「司徒畏以一種異樣的目光,向自己這位心如蛇蠍的同胞兄長及「桃花娘子」靳留香看了兩眼,微微搖頭,表示並不懷恨。
司徒敬見兄弟表示不恨自己,不由心中微喜,點頭說道:「兄弟總算是明白人,你不恨我才對。要知道你雖然被點五陰重穴,武功暫時被廢,但只要回頭改過,兄弟一心,我請求掌門師兄賜服一粒本派傳宗至室‘九轉萬靈丹’,仍可復原如舊。」
「龍飛劍客」司徒畏聞言,冷冷說道:「本派傳宗至寶‘九轉萬靈丹’共只兩粒,豈能為我輕用?再說非但我寧可形銷骨化,此志難回,並在萬一不死、僥倖恢復武功以後,便將與哥哥及掌門師兄誓不兩立。」
「辣手純陽」司徒敬訝然問道:「兄弟,你一向說話決無虛言,方才不是表示不恨我麼?」
司徒畏應聲答道:「哥哥是我同胞兄長,慢說你暗中下手點我五陰重穴,便把我挫骨揚灰,亦無所恨。司徒畏恨的只是你與掌門師兄殺上逆倫,滅絕人性,下手慘害師叔‘慈心羽士’之事。」
這兩句義正辭嚴之語,又使「辣手純陽」司徒敬聽得驚然一驚,但立即獰笑連聲,向「龍飛劍客」司徒畏道:「管三白妄自尊大,以業經退隱之身干涉本派大事,並對掌門人異常無禮,豈非禍由自取,殺之無虧?倒是他在臨被掌門師兄割舌剁指以前,向你高呼「松花指路,明月當頭’二語,究竟何意?」
司徒畏見司徒敬如此神情,知道這位同胞兄長惡性重大,迷途已深,絕難痛悟口頭,不由長嘆一聲答道:「管師叔平生除了武功絕世以外,亦頗足智多謀,他老人家不過因為萬想不到點蒼派中有人膽敢逆倫,才中了你與掌門師兄的無恥暗算。至於那‘松花指路,明月當頭’二語,雖然必含深意,但小弟亦在當時被害,至今參詳不出。」
司徒敬獰笑說道:「兄弟你若再口出不遜,知而不答,便是自速死期!」
司徒畏冷然答道:「自從在步虛觀大殿所供點蒼派歷代師祖靈前被點五陰重穴以後,生死二字,哪裡還在司徒畏念中?做兄弟的奉勸哥哥,有關害我之事可以不足縈懷,但對於管師叔慘被剁指割舌一舉,卻必須準備接受冥冥中的迴圈報應。」
司徒敬惱羞成怒,佛然厲聲叱道:「兄弟住口!什麼叫報應迴圈?什麼叫昭彰天理?司徒敬一概不管。我如今只問你肯不肯放棄成見,兄弟一心,光揚點蒼聲威,共滅羅浮敵派?」
司徒畏正色答道:「常言道得好:‘冤家宜解不宜結。’為了羅浮、點蒼兩派的嫌隙,百年來械鬥頻頻,不知把江猢攪起多少腥風血雨?哥哥莫費唇舌再勸小弟放棄成見,共滅羅浮,除非司徒畏骨化形銷,我必為消弭兩派積怨之事,盡心竭力。」
司徒敬外號人稱「辣手純陽」,自然心辣意毒,手下極黑。顛今畢竟因「龍飛劍客」司徒畏是他同胞親弟,若換外人,早下毒手。
司徒畏話完,司徒敬濃眉雙挑,厲聲介面說道:「兄弟還敢倔強,我要你骨化形銷,豈非易如反掌?」
司徒畏毫無懼色,做然答道:「哥哥儘管下手,能令小弟一瞑不視最好,免得將來我既必為管師叔報仇,又顧念手足之情,對你不便處置。」
司徒敬這時因司徒畏不但毫不聽話,並當著「桃花娘子」靳留香把自己數說斥責不堪,早已獸性高騰,兇心大動,冷笑一聲說道:「你休想以手足之情來打動司徒敬的鐵石心腸,我今夜定然使你稱心如願,骨化形銷就是。但在你未死以前,尚有一事必須問明,若不從實回答,休怪我要施展辣手,令你受盡無邊楚毒。」
話完,居然抖手打出一枚子午問心釘,血花四濺,深深釘入司徒畏的左大腿肉厚之處,並獰聲狂笑說道:「這就叫手足之情,且讓你先略微嚐嚐件犯‘辣手純陽’的滋味!」
好一位「龍飛劍客」司徒畏,真不愧天生鐵漢,雖被釘深入肉,鮮血四濺,臉上神色卻絲毫未變,只向自己這位心狠意毒的同胞兄長微蹙眉頭說道:「哥哥,你使我受盡任何楚毒均無所謂,所問之話,若有所知,亦決無不答。但我死前有一小小請求,卻望你看在一母同胞的情份上,能夠應允。」
司徒敬這時又取了兩枚子午同心釘在手,聞言冷冷問道:「你有什麼請求講出來聽聽再說,但我們之間,從今後莫再提及‘同胞’二字。」
英雄不落淚,只為未傷心。又道是「人是英雄淚越多」。方才子午問心釘深釘人肉的劇烈痛苦未能令「龍飛劍客」司徒畏略皺眉頭,但如今「辣手純陽」司徒敬未後這句「從今後莫再提及同胞二字」之話,卻聽得司徒畏心中難過異常,忍不住雙睛溼潤,英雄淚滴。
他鋼牙微咬,俊目猛張,以一種並不懷恨,卻深蘊憐憫神色的眼光,看看司徒敬,緩緩說道:「哥哥,儘管你斷絕了同胞手足之情,但作兄弟的,除了將來為‘慈心羽士,管師叔報仇雪恨之際,不能對你寬恕以外,依然……」
司徒敬聽得怒火高騰,厲聲介面叱道:「你如今業已死到臨頭,憑什麼還想替那死鬼管三白報仇雪恨?承你重視同胞之義,司徒敬也當盡手足之情。方才那枚子午問心釘打你左腿,如今這枚則釘你右臂,你有甚請求,怎的還不快講?」
話音了處,彈指吐勁,子午問心釘化成一點寒星,照準「龍飛劍客」司徒畏的右臂,飛襲而去。
司徒畏一身武功雖因五陰重穴被點暫時告廢,但對於這枚子午問心釘,倒還不至於躲閃不開,不過他自知今夜生機已絕,難逃同胞兄長毒手,遂橫定心腸禁受,根本不加躲避。
但眼看子午問心釘飛到,「龍飛劍客」司徒畏卻突覺右時似被小蟲叮了一口,微感痠麻,自然而然地下垂二寸,使那子午問心釘擦著衣袖打空,落入萋萋墓草之中。
司徒畏知曉此事決非偶然,可能有人在暗中維護自己,為恐「辣手純陽」司徒敬生疑,遂趕緊發話說道:「我所要求之事,就是請哥哥顧念我‘龍飛劍客’四字清清白白,得來不易,望你今後恢復‘辣手純陽’司徒敬的本來面目,則小弟縱死九泉,亦無所憾。」
司徒敬聞言,一陣厲聲狂笑,點頭說道:「我借用你這‘龍飛劍客’之名,無非想覓機奪取柴無垢的元貞,使她不得不嫁雞隨雞,倒反羅浮,歸入本派。」
司徒畏聽得全身毛髮一豎,顫聲問道:「她……她……她可……曾……」
「桃花娘子」靳留香始終在旁靜看,未發片言,如今也銀牙微咬下唇,向那滿面兇獰暴戾神色的司徒敬瞥了一眼。
司徒敬繼續說道:「但如今柴無垢不知怎的竟已發現這樁秘密,此後借名無用,我便答應你這樁請求就是。」
司徒畏自司徒敬的話中,聽出柴無垢業已洞悉好謀,清白未曾被汙,不由心頭一寬,含笑說道:「多謝哥哥美意,你有何話問我?司徒畏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辣手純陽」司徒敬目射兇光,凝注司徒畏沉聲問道:「死鬼管三白對你頗為器重,他昔年獨戰少林、羅浮、祁連三派掌門,所用的那柄白龍劍及一冊精妙異常、可與迴風舞柳劍配合運用的‘白雲劍譜’下落安在?是否曾將秘密告你?」
「龍飛劍客」司徒畏搖頭答道:「管師叔浪跡天下名山,倦遊歸來,才到步虛觀不久,便被你與掌門師兄突下辣手加害,根本來曾與我交談,怎會把他老人家手著的‘白雲劍譜’及那柄白龍劍的下落相告?」
司徒敬因深知兄弟為人,生平不打謊話,說一不二,既然這等講法,可能確實不知「白雲劍譜」及白龍劍的下落,遂取出三枚子午問心釘託在掌中,兇睛雙瞪,向司徒畏狠狠叫道:「‘辣手純陽’殺人向不眨眼,但今日卻特別為你再留一線生機,你究竟肯不肯……」
司徒畏不等司徒敬話完,便凜然搖頭說道:「哥哥不必留情相勸,司徒畏此心如石……」
話方至此,精光疾閃,銳嘯劃空,三枚子午同心釘已被「辣手純陽」司徒敬凝足內力發出,照準司徒畏胸頭七坎、左右乳下期門等三處致命死穴打去。
司徒敬殺心一動,司徒畏自付必死,但誰知那三枚子午問心釘卻似用力稍強,準頭略偏,一齊斜落左方,險煞人地掠著司徒畏的脅下打過。
前一次子午問心釘未曾打中司徒畏右臂,司徒敬以為是對方避開,故未曾在意,但如今卻發覺有異,眼內兇光直注司徒畏身後那叢長得高几過人的萋萋墓草,疑心有人藏在其中,故意弄鬼。
「桃花娘子」靳留香也看出溪蹺,但卻裝作毫無所覺,向「辣手純陽」司徒敬微施眼色,媚笑說道:「你內傷新愈,昨夜又那等瘋狂,居然連暗器手法都失了準頭,豈不可笑?
但既有意超脫你兄弟早離苦海,就該貫徹始終,再用‘亂灑天星’的手法,給他一把子午問心釘試試。」
司徒敬領會出靳留香語意,又自懷中取了六七枚子午問心釘在手,靳留香也藏了兩朵九幽磷火,覷準那叢墓草,以備一見有異,立即出手。
就在靳留香向司徒敬笑語之際,「龍飛劍客」司徒畏突覺有兩縷冰涼的寒鳳襲向雙腿,使得自己全身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寒顫。
並聽見一絲細如蚊哼,但清晰已極的人語,送入自己耳底,緩緩說道:「你雙腿被人截斷的穴道血脈業已解開,趕緊起立走向身後墓草叢中,司徒敬若施暗器相襲,可裝出武功恢復,隨意凌空揮袖,便生奇效。」
司徒畏既是被點了五陰重穴,喪失武功,又為司徒敬截斷雙腿血脈,使他不能起立行走,聞言以後,將信將疑地試一起立,果然血脈已通,竟告如原?
「辣手純陽」司徒敬方將六七枚子午問心釘取到手中,突見司徒畏竟能起立,不由大驚失色地雙眉猛剔,斷喝一聲,施展「亂灑天星」的手法,覷準「龍飛劍客」,灑出一蓬星雨。
「亂灑天星」及「滿天花雨」手法雖是暗器之中的上乘絕學,但多半是用在月牙刀、金錢嫖或菩提子等小巧暗器方面,如今「辣手純陽」司徒敬用的是極為霸道的子午同心釘,仍可施展這種手法,著實難能,威力也顯得異常強大。
司徒畏此時雖能行走,但一身上乘武功已廢,只得遵照暗中人語所云,覷準劃空銳嘯而至的六七點寒星,引袖凌空拂去。
一片無形勁氣,隨同司徒畏的拂袖動作佈滿當空,果然激得那六七根子午問心釘,電射星飛、四散濺出。
一明一暗的雙方動作,配合得巧妙無倫,使「辣手純陽」司徒敬在看不出絲毫破綻之下,不禁疑神疑鬼,驚訝欲絕。
司徒畏拂退怒射的寒星,帶著一種死裡逃生、喜出望外的心憎,轉身走向叢生的墓草。
這時在那墓草叢中,驀然出現一具白骨鱗峋、大如巴斗的奇形怪頭,而「桃花娘子」靳留香所準備的九幽磷火,也已化成兩朵綠熒熒的燈花出手。
九幽磷火一發,怪頭亦自凌空飛起,正好被那綠熒熒的燈花打個正著。
熊熊碧焰一起,才看清那具怪頭只是一具死牛或死鳥之類的白骨骷髏,但骷髏在被九幽磷火打中以後,竟自動裂成無數碎塊,白骨四射,毒火橫飛,驚得司徒敬、靳留香雙雙施展輕功絕技,電疾飄身,才不致作法自斃,被漫空飛舞的九幽毒火打中。
一個是狠辣無比的武林蕩婦,一個是心如蛇蠍的絕代兇人,怎肯就此甘休?雙雙厲嘯攝魂,覷準尚未走入叢生墓草之中的「龍飛劍客」司徒畏,作勢待撲之際,實在靜夜空中響起了宛如平地焦雷的人語之聲,這語聲極其簡單,僅有四字,說的是:「天……良……何……
在?」
「天良何在」四字入耳,「辣手純陽」司徒敬不禁想起自己在伏牛山中企圖淫辱「凌波玉女」柴無垢時所遇的宛如鬼魅的不可思議之事,哪裡還顧得追殺「龍飛劍客」司徒畏?急忙一拉「桃花娘子」靳留香,雙雙就勢飛逅,隱人了亂葬崗頭的荒煙蔓草之中。
司徒畏茫然走人那片叢生的墓草,草中卻闃然無人,只在地上留著一封束帖及一粒硃紅靈丹,封外並寫著八個小字:「先服靈丹,再閱束帖。」
司徒畏此刻自然唯命是從,先取硃紅靈丹服下,頓覺丹田溫暖,周身舒泰,然後開啟束帖,只見帖上寫著十囚個字道:「高黎貢山凝翠谷,松花指路月當頭。」
這十四字的含義,參詳起來,似乎上易下難?因為「高黎貢山凝翠谷」分明只是地名,而「松花指路月當頭」不但不知何意,並與師叔「慈心羽士」慘遭掌門師兄鐵冠道長暗害,割舌剁指以前,目注自己高叫「松花指路,明月當頭」之語,完全符合。
「龍飛劍客」司徒畏苦思久久,忽然把這「松花指路,明月當頭」兩句隱語,與兄長「辣手純陽」司徒敬向自己一再逼問的師叔「慈心羽士」所用的白龍神劍及可與口風舞柳劍法揉合運用、更增威力的「白雲劍譜」,發生聯想。
暗忖,莫非管師叔臨被害前向自己高呼之意,就是要自己依照他這兩句隱語,尋得白龍神劍及「白雲劍譜」,替點蒼派光正門戶、制裁掌門師兄逆倫重罪,為他報仇雪恨?
這樣一想之下,似乎頗有幾分道理,應該趕往高黎貢山凝翠谷找尋。但司徒畏自服那粒硃紅靈丹後,雖已精神大振,卻因五陰重穴被點,真氣內力依舊難提,加上左腿又復負有子午問心釘穿肉之傷,恐怕尚未走到地頭,便會遭受掌門師兄鐵冠道長,及狠心辣手的同胞兄長司徒敬的偵騎毒手。
「龍飛劍客」司徒畏因環境艱難,方自愁眉不展之際,突然一陣狂風,吹散滿天雲霧,現出一輪皓月,當頭朗照。
一見明月當頭,司徒畏漸冷的雄心忽又大振。暗想自己若非被神出鬼沒的奇人所救,今夜早已死在同胞兄長的手中,一條性命反正是撿來的,何不遵照這束帖所指示,走趟高黎貢山,到那凝翠谷中一試機運?
雄心既動,司徒畏鋼牙一咬,起出那枚深釘入肉的子午問心釘來,撕幅衣襟包紮傷口,便往高黎貢山趕去。
點蒼派掌門人鐵冠道長等「點蒼三劍」,自黃山事了以後,鐵冠道長與「紫焰天尊」雷化便即趕回雲南,「辣手純陽」司徒敬卻因貪戀與「桃花娘子」靳留香情慾糾纏,暫時未返。
鐵冠道長因審時度勢,深知自己與祁連派掌門人「九首飛鵬」戚大招所定的兇謀可能敗露,武林劇鬥迫在眉睫。遂在一口步虛道觀之後,立即召集點蒼派所有好手,發給每人一小袋平素視為至寶、不捨輕用的紫焰神砂,並嚴矚加緊練功,勤習點蒼派做視江猢的「飛花掌法」及「迴風舞柳六十二劍。」
這日鐵冠道長正親自督率幾名二代弟子練劍,突聞密報,羅浮派掌門人冰心神尼師妹、馳名武林的「凌波玉女」柴無垢似乎獨自來訪,已到點蒼山下。
鐵冠道長與「紫焰天尊」雷化對看一眼,眉頭微蹙說道:「柴無垢獨闖點蒼,是否活得太不耐煩?但我對此女還想設法利用,雷二弟且按江湖規矩接她進觀再說。」
雷化點頭起身,帶領兩名小道,緩步迎出。
「凌波玉女」柴無垢雖為深墜情網,企圖營救「龍飛劍客」司徒畏,冒險獨闖點蒼,但何嘗不知自己孤掌難鳴,絕非鐵冠道長等人之敵。遂決定不用暗探,卻按武林規矩明面拜訪,以言語揭開陰謀,倒看點蒼派掌門人怎樣答對?
故而一見點蒼第二劍「紫焰天尊」雷化迎出,竟暫忍心頭惡氣,微抱雙拳,朗然發話說道:「柴無垢魯莽造訪,望雷天尊海涵一二。」
雷化稽首為禮,含笑答道:「柴女俠遠途光降,步虛道蓬革生輝,望雷化奉掌門人之命出迎,恭請柴女俠觀內待茶。」
話完便即側身肅客。
點蒼、羅浮夙有深仇大恨,步虛觀無殊虎穴龍潭,但柴無垢為了掛念意中人「龍飛劍客」司徒畏安危,縱是劍樹刀山,一樣視作康莊大道,遂毫不猶疑地緩步走進。
鐵冠道長於正殿相待,柴無垢先向三清道祖神前拈香,然後便在點蒼派眾目炯炯之下,傲然就坐……
小道獻上香茗,鐵冠道長端茶敬客,微笑問道:「黃山天都峰頂一別未久,柴女俠卻為何事光降點蒼?」
柴無垢微微一笑,目注鐵冠道長答道:「道長何必明知故問?柴無垢也從來不作虛言,我是來找‘龍飛劍客’司徒畏。」
鐵冠道長想不到柴無垢已知真象,以為她是指的冒牌龍飛劍客,遂含笑說道:「我司徒四弟自黃山會了,因私事羈絆,尚未迴歸……」
柴無垢介面冷笑說道:「我要我的,不是道長口中所說的曾到黃山與會的那個龍飛劍客,而是被你幽禁在這步虛道觀之內的真正的‘龍飛劍客’司徒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