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次賭約,夏天翔是輸了!輸去了神妙無方、頗為得用的「紅雲蛛絲網」,輸去了那片不知妙處的「紫玉薔薇」,但除了將來對於「薔薇使者」難於交代,使他略感困惑以外,夏天翔卻輸得滿懷高興,因為藉此認識了仲孫飛瓊,而對方「風萍得聚,總有前緣」之語,及贈送自己三片「護穴龍鱗」之舉,似乎印象不惡,深含情意。
但既對自己有情,為何如此匆匆別去?倘對自己無情,又為何去而復轉,贈物留念,並堅詢自己行蹤及以後約會時地?
夏天翔初涉情網,猜不透仲孫飛瓊究竟對自己有情無情,以致痴立久久,迷惘於一片茫茫情思之中。
終於他想起在鵬屍古洞所見束帖上的「柴無恙,霍可憐,玉有刺,瓊多情」之語,就根據這「瓊多情」三字,夏天翔遂自作多情地判斷那位溫美多情的仲孫姑娘對自己已有相當情意。
最難打發相思苦,最難消受美人恩。夏天翔既已對仲孫飛瓊深懷相思,自然認為那三片「護穴龍鱗」之中情意大重、不容辜負,遂設法嵌在衣內,護住了前胸七坎、將臺及後背脊心等三處大穴。
夏天翔因自己的「凌波玉女」柴無垢姑姑,業已追蹤「點蒼三劍」,遠奔西南,「商山隱叟」賽韓康、「三手魯班」尉遲巧等兩位老前輩,也已隨後趕往,自己則由於與仲孫飛瓊這樁賭約糾紛,尚在黃山逗留,走得最遲。如今既已事畢,似應立即啟程,便中還想一上祁連,查查那伏牛山的鵬屍古洞之中,被人掘走的一株植物,究竟含有什麼重大的秘密。
他心中這等想法,足下自然迅疾異常,但尚未走出黃山,便又遇上一樁詫事!
在一處危崖斷壁後的雜草樹叢之中,有人發出似乎瀕於死亡的低沉嘆息。
夏天翔本不想多管閒事,但聽得那一聲聲中雜慘哼的嘆息過於悲悽,遂心生不忍,駐足止步,轉身真氣微凝,雙掌護胸,縱進那叢草樹之中,略加察看!
剛剛縱入,首先便是一陣血腥氣息,令人慾嘔,並有一件血紅長袍,赫然奪目!但長袍下襬破爛不堪,並染滿了比袍色略紫的斑斑血漬。
身著血紅長袍之人,生著一副鷹鼻雞眼、獰惡詭異的面容。這副面容,對夏天翔並不陌生,尤其是他所著的這件紅袍以及拋落身旁草間的一枝鐵筆,更使夏天翔立即認出此人正是曾在伏牛山會過的祁連派中人物「陰司笑判」吳榮。
吳榮好容易盼到有人前來,但認出是夏天翔後,不禁長嘆一聲,瞑目待死。
夏天翔對於祁連派中人物雖然幾乎個個憎惡,但親眼看見吳榮的這副慘狀,憐憫之意,仍不禁油然而生。
何況彼此又無甚深仇大怨,夏天翔遂伸手微揭「陰司笑判」吳榮所著的紅袍,發現他一條左腿,業已被人砍斷大半。
斷腿無妨,失血過多,才會致人於死。夏天翔既發現吳榮傷勢極重,遂趕緊取出身旁所帶的上好金創聖藥,替他敷傷止血,並撕下半幅紅袍,為吳榮包紮傷口。
吳榮如今好似業已氣息奄微,只是雙目緊閉,一動不動。
夏天翔為之敷藥包紮完畢之後,見他這般情狀,知是失血大多,元氣大傷,遂又餵了吳榮一粒功能培元固本的師門靈丹,笑著問道:「吳朋友,你這條左腿是被何人所斷?」
「陰司笑判」吳榮眼皮微動,嘴角微牽,但終因太以孱弱,眼也未曾睜開,活也未曾說出,只極其勉強地把頭擺了兩擺。
夏天翔笑道:「吳朋友既然不能說話,便不必勉強。斷腿雖屬重傷,但以你的功力,又復內服外敷我師門靈藥,性命定可保全。不過夏天翔要奉勸你一句良言,就是‘冤家宜解不宜結’,倘若你這斷腿之事是咎在自己,則大可不必耿耿於懷,從此莫涉江湖鋒鏑,嘯傲雲山,樂享天年,豈非反而因禍得福?」
吳榮面色陰沉,依舊閉目不語,夏天翔知道自己雖然苦口婆心,但幾句空言,哪裡會勸得醒這等兇人?遂微嘆一聲說道:「誰能看開生死?誰能跳出是非門?夏天翔尚有急事,不便久留,吳朋友你且自行將息便了!」
說完,因恐吳榮只剩獨腿,起行不便,遂先替他把所拋的鐵筆撿回,又找來一根三尺來長的樹枝,修削成杖,一併放在吳榮身側。
就在夏天翔揹著身兒,替吳榮削制木杖之際,偶然發現日光影裡有物微動,遂轉身一看,看見吳榮右臂已抬,掌中卻託著一根長約寸許、體作三稜、色呈紫黑的「天荊毒刺」!
夏天翔畢竟入世尚淺,心機未深,哪裡會猜得到自己空自替他敷藥喂藥,療治傷勢,但這狼心狗肺的「陰司笑判」,不僅不感激救命之恩,反而想用「天荊毒刺」對他暗下毒手!
故在見了吳榮掌中這根‘天荊毒刺’之後,竟會錯了意地點頭笑道:「吳朋友,請自將息,不必動轉,我知道你大概也是被這「天荊毒刺」所傷,不過更不幸的是又復斷去一腿而已!但在黃山天都峰左近,受害的豈止你一人。連雪山派掌門人‘冰魄神君’申屠亥、‘冰魄神妃’茅玉清夫婦,也同樣中了這奸人弄計、足以誣衊崑崙、勾引起各派糾紛的‘天荊毒刺’」
語音至此略頓,把木杖鐵筆放好以後,又復笑道:「吳朋友所用的兵刃及我替你特製的木杖,均在你身軀右側,等精力恢復,便可攜杖起行,夏天翔暫且告別,祁連山絳雪巖頭,彼此或許還有相見之日。」
說完,見「陰司笑判」吳榮依舊默無一語,遂含笑飄身,縱出這叢草樹,繼續向前趕路。
一陣狂馳,黃山將盡,背後斜刺裡突又傳來急遽的蹄聲及高昂的馬嘶,聽得夏天翔始而喜,次而驚,終則疑詫不已。
夏天翔開始以為這蹄聲馬嘶是仲孫飛瓊趕來,故而心喜!但立即聽出不但馬嘶有異,連方向也恰好相反,仲孫飛瓊若來,應自前方返回,怎會由後方趕到?
自己輕功身法,足稱上乘,而聽出這馬蹄之聲,卻比自己腳程快捷不少,除了仲孫飛瓊那匹罕世龍駒「青風驥」以外,尋常凡馬,焉有如此腳力?
故而夏天翔只在一聞蹄聲之時,心頭喜悅,其後便轉為驚疑滿腹。
驚疑正甚,一匹神駿的青馬,業已自後方現身,對著自己狂馳而來,但馬背上坐的卻不是如花似玉的仲孫飛瓊,而是一位身軀偉岸的老者。
夏天翔恍然頓悟,這匹神駿的青馬,不是「青風驥」,而是「天涯酒俠」慕無憂告訴自己的另外一匹青色龍駒「千里菊花青」。而馬背上偉岸的老者,雖距離尚遠,面目難辨,已可斷定是祁連派掌門人「九首飛鵬」戚大招業已趕到。
這匹「千里菊花青」的腳力委實驚人,夏天翔剛剛想出人馬來歷,「九首飛鵬」戚大招兇獰陰冷的面日,業已呈現近前!馬未停,人已起,戚大招帶著他那根重達百五十斤的九鵬展翼鋼拐,在馬背上一式「長箭穿雲」轉化「飛鷹掠水」,落在夏天翔面前,「千里菊花青」則四蹄齊收,停在夏天翔身後,一人一馬,恰好把夏天翔前後堵住!
夏天翔一見這位名列武林八大掌門中的「九首飛鵬」戚大招神色不善,隱含兇獰,遂把右手伸入懷內。
戚大招見他這等動作,自鼻中哼了一聲,冷然說道:「你又要摸取你那‘乾天霹靂’?」
夏天翔「噹噹」連響,撤出自己的獨門兵刃三絕鋼環,俊目閃光,斜脫戚大招,傲然不屑地狂笑說道:「戚朋友,休看你是堂堂一派掌門,但夏天翔與你一對一時,倘若使用‘乾天霹靂’,便算我違犯了師門規戒!」
戚大招雖是絕代兇人,卻也不禁對夏天翔這等傲骨豪情,暗自心折。靜靜聽完,曬然一笑,擺手說道:「你且把這對環兒收將起來,我追你只為查問一事,彼此不需過手!」
夏天翔半信半疑地把三絕鋼環並交左手,揚眉朗聲問道:「你要查問何事?難道還是在伏牛山的那兒句陳腔俗調?」
戚大招搖頭說道:「我適才在隔峰看見你獨自狂馳,遂趕來查問一人的下落!」
夏天翔聞言,猜出戚大招所欲查問之人,定是受傷斷腿、被自己相救的「陰司笑判」吳榮,但仍故作不知,靜待戚大招說出。
戚大招面帶怒色,蹙眉說道:「天都大會延期再開,匆匆結束,我遂擬召集派中人物同返祁連,卻發現其中一人突告失蹤不見!」
夏天翔微笑介面問道:「是不是‘陰司笑判’吳榮?」
戚大招大驚說道,「失蹤之人,正是我吳四弟,你看見過他了麼?」
夏天翔點頭說道:「他身中‘天荊毒刺’,一條左腿,並已被人砍斷大半!」
戚大招聽得全身一震,濃眉越發緊皺,急急問道:「我吳四弟如今是生是死?人在何處?」
夏天翔笑道:「死不了,死不了,但一腿成殘,若想仍在武林爭雄,非大大下番苦功,費盡心力不可了。」
說完,遂將「陰司笑判」吳榮所在的位置,對「九首飛鵬」戚大招詳述一遍。
戚大招聽完,毫不停留地縱上千裡菊花青的馬背,便欲馳去尋覓。
夏天翔大聲叫道:「戚朋友,你不能這樣就走。」
戚大招詫然問道:「我為什麼不能這樣就走?」
夏天翔目光一注戚大招胯下的那匹千里菊花青,微笑說道:「我們伏牛山所訂賭約未滿一年,‘陰司笑判’吳榮業已少了一條大腿,你這匹馬兒應該如約輸給我了!,,戚大招聞言,濃眉忽剔,厲聲喝道:「我吳四弟斷腿之故,莫非就是被你這小鬼陰謀暗算?」
夏天翔抬頭仰視雲天,縱聲朗笑說道:「夏天翔年歲雖輕,武學雖薄,但光明磊落,俠肝義膽,決不後人,尤其生平最恨暗箭傷人的卑鄙無恥之輩!」
這幾句活兒,居然聽得那位祁連派掌門人戚大招臉色微紅,蹙眉不語。
夏天翔繼續說道:「何況我們賭約是一年之內,誰斷大腿誰輸,如今‘陰司笑判’吳榮一腿既斷,則不論被誰所害,賭約已是我贏,難道你堂堂一派掌門身份,還好意思腆顏背信地賴帳不成?」
戚大招幾乎被夏天翔責詢得無言可對,目光微動,怪笑說道:「你說得對,戚大招身為一派掌門,豈會賴帳?但我有三個理由,目前不能把這匹千里菊花青交付給你。」
夏天翔揚眉說道:「有理由儘管請講,第一點是什麼?」
戚大招應聲答道:「你在伏牛山中,說是我‘鐵面鬼王’佟三弟及‘陰司笑判’吳四弟兩人,在一年以內難保雙腿!如今吳四弟一腿雖失,佟三弟卻未成殘,賭約就算我輸,豈不也僅僅輸了一半?」
夏天翔點頭答道:「這第一點理由頗為充分,但賭約輸了一半,卻怎樣交代?難道你要把這匹四條腿的千里菊花青,分給我兩條大腿?」
戚大招哼了一聲說道:「我三點理由,才說一點!」
夏天翔笑道:「對對對,算我性急,請教戚朋友的第二點理由何在?」
戚大招神情忽變,雙眉剔處,獰笑說道:「一年約期末滿,我‘鐵面鬼王’佟三弟在此期間,雙腿是否能保無恙?固然尚難預知,但你又怎知你就不會被人打斷一條大腿?」
夏天翔劍眉雙挑,俊目之中神光暴射,凝注這位祁連派掌門人。毫不畏怯地傲然說道:
「你是不是想仗著你的九鵬展翼鋼拐,一逞兇威?」
戚大招獰聲怪笑,叮然一頓手中的九鵬展翼鋼拐,搖頭說道:
「我若倚仗這根重達百五十斤的九鵬展翼鋼拐及獨創的‘飛鵬拐法’,想砸斷你一條大腿,簡直易如翻掌折枝!」
夏天翔聽到此處,不禁傲氣難平,一分手內的三絕鋼環,怫然色變!
戚大招見狀向他搖手笑道:「年輕人莫要沉不住氣,話雖如此,但戚大招生平言出必行,適才既已宣告,今日未曾打算和你動手,則你這條大腿,要斷當斷在與我下次相逢之日!目前我只問你,我這第二點理由,有沒有理?」
夏天翔盛氣微平,想了一想,點頭說道:「不但有理,並且非常有理!你就憑這兩點理由,業已足使我在一年約期屆滿之前,不會再向你索討這筆賭注!」
戚大招哦了一聲,夏天翔又復說道:「兩點理由,雖已足夠,但第三點理由,我還是要聽!因為我想不出你還有其他任何理由可說。」
戚大招笑道:「這第三點理由,難怪你想不出來,就是我這匹千里菊花青性如烈火,除我以外,不服任何人騎。故而慢說我尚未輸卻賭約,即令一年期滿,賭約我輸,你也未必能騎得它走。」
夏天翔聽得大大搖頭說道:「你這第一二點理由說得有理,我毫不反對!但這第三點理由,卻大以不通!」
戚大招訝然問道:「怎樣不通?難道你以為說我這匹千里菊花青性如烈火,除我以外不服人騎之話乃是虛語?」
夏天翔聞言,目光微注「九首飛鵬」戚大招胯下的千里菊花青,雖覺這匹異種龍駒確實生相威猛,神駿絕倫,但怎肯相信自己這好一身內家功力,會騎它不住?遂向戚大招頗為不服地朗聲說道:「賭約之事,且等一年期滿以後再提,如今你肯不肯把這匹千里菊花青借我騎上一圈試試?」
戚大招毫不猶疑地飄身下馬,把韁繩遞與夏天翔,怪笑說道:「你想試便儘管一試,但吃了苦頭,卻不要怪我!」
夏天翔接過韁繩,微笑說道:「你倒信得過我,不怕我騎了這匹馬兒絕塵千里?」
戚大招一陣縱聲狂笑說道:「十里之內,我只要高吭一嘯,這匹千里菊花青便會立即聞聲而至。你若能往返廿里,人不墜馬,便不必再談賭約,我也將這匹異種龍駒,送給你了!」
夏天翔滿腹疑雲地飄身縱上馬背,那匹千里菊花青卻連一動也不動,決無尋常烈馬那等又踢又咬,不容人上背的各種動作。
夏天翔手挽韁繩,人跨馬背,高興得對戚大招笑道:「俗語云:‘神駒識主’,你看這匹馬兒,對我如此乖法……」
話方至此,坐下本來一動未動的千里菊花青,突似急箭離弦,猛然一竄而出,把個正在自鳴得意的夏天翔,閃得「咕咯」一聲,跌坐在地。
夏天翔滿面通紅,千里菊花青卻緩緩走到「九首飛鵬」戚大招身旁,戚大招輕撫馬項長鬃,發出一陣諷刺曬薄意味極濃的縱聲狂笑。
夏天翔紅著臉兒,站起身形,囁嚅說道:「這回……不算!」
戚大招大笑說道:「不算就不算,你且好好留神,再複試上一試!」
話音剛落,夏天翔突展絕世輕功,一式「鴻雁孤飛」,飄上馬背。
千里菊花青「希聿聿」一聲長嘶,前蹄離地,人立而起!
但這次夏天翔吃虧知戒,有備而來,雙膝襠中,運足真力,整個身兒,便似釘在馬背之上,哪裡甩得他落。
千里菊花青摹然人立,未將夏天翔甩落,便即又是一聲長嘶起處,四蹄如飛,向前絕塵狂奔。
夏天翔緊握韁繩,凝神一志,任憑那千里菊花青自行縱躍賓士,但覺出這匹異種龍駒,果然不愧「千里」之稱,腳程委實快得出奇,剎那問便自越過一座極高的峰脊。
每逢寬度不滿十丈,高度不滿三丈等澗壑石樹阻路之際,千里菊花青便懶得繞行,均是奮鬣揚蹄,一躍而過。
夏天翔一面運足功力,穩住馬背,提防失閃,一面又起玄思,暗想自己若能把這匹千里菊花青弄到手中,與仲孫飛瓊那匹青風驥並轡江湖,遊俠人間,豈非真是神仙不羨?
玄思未了,身後遠遠傳來一聲長嘯,夏天翔憬然頓驚,難道就這眨眼工夫,自己業已馳出十里?
千里菊花青果然一聞主人「九首飛鵬」戚大招的嘯聲,便立即回頭,但似乎存心與夏天翔搗蛋似的,專門找那奇險無倫的絕壁危崖,凌空飛渡。
夏天翔僅僅乘騎片刻,便覺周身汗溼,兩腿奇酸,彷彿比與人惡鬥狂拼上三五百合更為乏累。
好容易即將轉回到原處,眼見「九首飛鵬」戚大招卓立十丈以外,夏天翔不禁心頭狂喜,暗想自己往返二十里,人未墜馬,倒看這位祁連派掌門人是否遵守諾言,把千里菊花青舉以相贈。
喜心才作,噩運卻已臨頭,那千里菊花青一聲高昂無比的長嘶發處,忽地凌空躍起三丈。
當地只是一片斜坡,既無樹石阻路,又無澗壑相隔,夏天翔怎料得到千里菊花青會這等突然躍起?
猝然驚變之下,夏天翔仍依一般乘騎慣技,俯身前傾,雙膝緊夾馬腹,助長千里菊花青的上躍之勢!並準備等它下降之際,再行踢蹬仰身,襠中用力,勒緊僵繩,壓住馬背。
他這等措置,原屬乘騎妙訣,但胯下千里菊花青,因系罕世異種,龍駒烈性,畢竟與凡馬不同,一路奔躍騰縱,均未能將夏天翔甩下背來,心頭早已不服,如今在這遠遠望見主人之際,居然使出了烈馬摔人的最後絕技。
夏天翔一路默計,知道千里菊花青每次往高騰躍,必然一躍三丈左右!哪知這次卻出意外,千里菊花青僅僅躍起一丈來高,便即收勢疾降,四隻馬蹄,同時落地,在山石之上,重重一擊。
千里菊花青這種四蹄同時落地猛擊的反震之力,極為強大,換了武功稍差的騎士,必被震傷肺腑,口吐鮮血,墜馬而死。
夏天翔未防它降得這快,猶以雙膝緊夾馬腹,探身前傾的姿勢,助馬上躍!自然只聽「啪」的一聲響處,先被彈起五六尺高,再復摔落地面。
夏天翔人方落馬,「九首飛鵬」戚大招的高大身影,帶著那根九鵬展翼鋼拐及一陣得意狂笑之聲,便已縱上馬背,韁繩微領,毫不停留地馳向「陰司笑判」吳榮受傷所在,並傳來他那陰冷曬薄的語聲說道:「夏天翔,今天算你便宜,但二年之內,卻須好好保全你那兩條大腿!」
夏天翔本想發活,但方一提氣,便覺胸頭劇痛難禁,這才驚然驚覺,千里菊花青四蹄一震之威,居然竟使自己受了內傷,遂不敢再復逞強,趕緊閉目行功,以本身純陽真氣,流轉十二重樓,自療傷勢。
所幸他根底極好,震傷不重,故而功行一遍之後,也就霍然無礙,但夏天翔因在一匹馬兒蹄下丟了大人,心中未免惡氣難平,一路之間總覺鬱郁不悅。
夏天翔由黃山奔往點蒼,本可入鄂溯江,經川抵滇,但因這條道路,恰是來時所經,不願重走,遂決定陸行,斜穿湘黔,直赴雲南。
一路無話,也毫無「凌波玉女」柴無垢、「商山隱叟」賽韓康、「三手魯班」尉遲巧等的蹤跡音訊。
直等到了湖南武陵山脈,夏天翔偶因夜遇急雨,遂欲向一座建築頗為簡陋、略有燈光的道觀之內投宿。但目光瞥處,不禁微覺驚愕,因為道觀雖已殘舊,但觀門匾額之上卻赫然寫著「步虛下院」四個大字。
「下院」二字無甚足奇,夏天翔是對那「步虛」之名略覺驚訝,暗想這座殘舊道觀,難道竟與點蒼派聖地,點蒼山的步虛道觀,有何關係?
心中一面疑思,一面舉手叩門,片刻以後,有位三十來歲的青袍道士啟門而出,向夏天翔問道:一小施主莫非意欲投宿?本觀房字狹隘,還是請往前面再尋宿處,比較方便。」
夏天翔見這應門拒客的青袍道士兩眼神光十足,雙太陽穴又復墳起,分明內外功行均頗不弱。遂知自己所料不錯,此處定與點蒼山步虛道觀極有關係。
青袍道士邊行發話拒客,邊自便欲掩門,夏天翔卻因好奇心起,舉手相攔笑道,「夜雨深山,無處投宿,出家人講究慈悲,道長法號怎樣稱呼?可否令夏天翔進入寶觀借宿半宵,並參拜三清道祖。」
青袍道士聽見夏天翔這等說法,知道再若堅拒,必使對方生疑,竟立即換了一副笑容說道:「貧道玄清,夏小施主既然不嫌簡慢,儘管請進!」
說完,便自側身肅立,稽首讓客。
夏天翔由於對方神態轉變太快,反更起疑,但卻絲毫不形於色,緩步進入正毆。
玄清道人向夏天翔笑道:「夏小施主請在三清道祖座前拈香,玄清稟報觀主一聲,即來引導小施主安歇!」
夏天翔聽這步虛下院居然另有觀主,遂一面含笑答應,伸手拈香,一面卻瞥眼偷窺,果見玄清道人走進右側丹室。對一位白袍老道人恭身低語,似有所稟。
這位白袍道人盤坐丹床之上,鬚髮俱呈銀白,彷彿年事極高,聽完玄清道人稟告以後,只是將頭微點,未出半語,亦無其他動作。
玄清道人退出丹室,夏天翔含笑問道:「原來寶觀尚有老觀主在,夏天翔應否參謁?以免失禮。」
玄清道人搖頭笑道:「老觀主年事太高,畏見生人,夏小施主不必多禮,請到玄清所居斗室之中安歇吧。」
夏天翔跟隨玄清道人走進左室,但心中兀自覺得這座殘舊道觀之中,似乎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神秘。
左室中陳設更為簡陋,只有一張丹床,兩把竹椅,夏天翔不禁蹙眉說道,「夏天翔倘若佔了道長的丹床,豈非……」
話猶未了,玄清道人已將丹床上的一隻蒲團取置地上,回身笑道:「荒山小觀,破殘不堪,慚愧無餘地待客!夏小施主儘管上床安歇,玄清就在這蒲團之上打坐即可!」
夏天翔體會出玄清道人頗有對自己監視之意,不由劍眉微剔,目光略注窗外,冷然笑道:「如今雨已漸收,夏天翔身有急事,俟曙光一透,便當告辭,故而根本不必再睡,道長倘若不嫌我擾及清修,莫如彼此閒談,以遣長夜。」
玄清道人替夏天翔斟了一杯香茶,目光微轉,含笑問道:「夏小施主似乎有話想問,何妨明言?」
夏天翔本已看出玄清道人武功不弱,如今更知他亦頗機智,遂點頭笑道:「請問道長這步虛下院,與點蒼山步虛道觀……」
玄清道人目中忽閃奇光,截斷夏天翔話頭問道:「夏小施主既知點蒼步虛道觀,應屬武林中人,可否在貧道答話以前,先請教小施主是何宗派?」
夏天翔劍眉雙軒,朗笑答道:「明人面前不說假話,夏天翔薄習武學,遊俠江湖,但卻不在少林、武當、羅浮、點蒼、峨嵋、崑崙、祁連、雪山等八大門派之內!」
玄清道人聞言,訝然問道:「尊師何人?」
夏天翔垂手恭身,肅然答道:「家師複姓皇甫,長居北溟,世稱‘北溟神婆’!」
玄清道人聽得夏天翔竟是名震乾坤的「北溟神婆」皇甫翠門下,不由大出意外,神色一驚!夏天翔趁勢問道:「道長是否點蒼一脈?」
玄清道人知道無法相瞞,冷然點頭答道:「點蒼派掌門人鐵冠道長是我師兄。夏小施主是路過此處,還是特來相訪?」
夏天翔見玄清道人說話之間,似自丹田提氣,凝聚真力,彷彿有所戒備,不由心中忖道:「三間殘舊的道觀,會藏有什麼重大秘密?怎的玄清道人無論言語神情,均對自己深懷戒意!」
思念方畢,見玄清道人似因自己遲疑未答,臉上神色益發難看,遂趕緊含笑說道,「夏天翔有事西南,路過寶觀,因這‘步虛’二字,與點蒼聖地同名,才偶然發問,道長無須疑及其他……」
玄清道人面色略霽,微笑說道:「夏小施主莫怪貧道無禮多疑,因為點蒼第三劍司徒畏與本派強敵羅浮‘凌波玉女’柴無垢,新近才在這步虛下院門前互相惡鬥,整整一日,兩派新仇舊怨,越發加深,故而貧道看出小施主身懷內家絕學以後,不得不懷疑羅浮門下又復有人趕到。」
夏天翔聽得自己那位柴姑姑曾在這步虛下院門前與司徒畏惡鬥一日,不禁頗為懸心,但仍裝出一副漠不相干的神色,只是略微好奇地介面笑道:「點蒼、羅浮兩派之間的夙仇難解,武林中早有傳聞,可惜我來遲一步,未曾得睹這場定必精彩絕倫的龍爭虎鬥,究竟是‘凌波玉女’勝了‘龍飛劍客’,還是‘龍飛劍客’勝了‘凌波玉女’?」
玄清道人如今因夏天翔異常機警,裝出一副漠不相關的神色,遂戒意漸除,含笑說道:
「那位‘凌波玉女’柴無垢鬥到真力將竭之際,連中我司徒師兄七劍……」」
夏夭翔心頭怦然一驚,卻就勢雙伸拇指,含笑說道;「點蒼‘迴風舞柳劍法’,果然名不虛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