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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棺中奇遇(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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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山隱叟」賽韓康等,自與仲孫飛瓊分手以後,便即到那洱海東岸的荒廢禪寺之中,靜候仲孫飛瓊求來硃紅雪蓮,為夏天翔療傷續命。

這座荒廢的禪寺,殿字雖已頹圯破敗,但佔地頗廣,群俠選了第三進大殿,作為暫時居停之所。

賽韓康因自夏天翔脈息之中,察出他傷勢極重,生恐等不及仲孫飛瓊求取硃紅雪蓮歸來,遂又給他服了兩粒內有千年芝液的特煉靈丹,並由賽韓康、尉遲巧、柴無垢三人輪流為他隔體傳功,補益元氣。

這進大殿所供的佛像早已殘壞,但東屋所停的兩具未厝棺柩,木料油漆均極為考究,顯系富貴人家所有,可能突遭不幸,絕了嗣續,才任憑棄置此間,無人埋葬。

前五日均頗平靜無事,但到了第六日夜間,「三手魯班」尉遲巧出外接備飲食用物歸來,卻面色頗為沉重地向賽韓康、柴無垢說道:「我方才在十餘里外,看見那位冒牌龍飛劍客、‘辣手純陽’司徒敬向鄉人查問我們的蹤跡,或許少時便尋來,是否應該早作準備?」

「凌波玉女」柴無垢一聽「辣手純陽」四字,心頭便騰怒火,柳眉雙挑,銀牙一咬,恨恨說道:「司徒敬倘若獨自尋來,倒是我快意恩仇、使他血濺五步、遭受天報的絕好機會。」

賽韓康向柴無垢搖頭說道:「司徒敬兇刁無比,他明知不但你不好鬥,便我與老化子亦非易與,怎會一人獨來?」

柴無垢仇火難平,軒眉說道:「如今不是在他步虛道觀的重圍之中,此間地勢又好,他們縱來上幾人,也未嘗不可放手一戰!」

尉遲巧點頭笑道:「柴姑娘所說不差,但夏天翔重傷在身,卻太以礙手,祁連派中蕩婦‘桃花娘子’靳留香與司徒敬戀好情熱,極可能隨他同來,互相動手之間,只消靳留香一朵九幽磷火或是司徒敬一把紫焰神砂,夏天翔豈非必將慘遭劫數?」

柴無垢聞言,眼珠一轉說道:「我們找個安全所在,把夏天翔藏起來,豈不便可與這幹神人共憤的惡賊放手一斗。」

賽韓康苦笑說道:「在這等荒敗的殿字之中,哪裡去尋安全所在?」

尉遲巧忽有所得地介面笑道:「我也委實氣憤點蒼群兇不過,頗想以暗對明,使他們遭遭報應,便連藏放夏天翔之處也已想出,但似乎對於這位老弟有些委屈。」

賽韓康眉峰微聚,發話問道:「你是不是想把夏天翔藏在東屋的棺木之中?」

尉遲巧點頭笑道:「夏老弟先後連服你三粒含有千年芝液的特煉靈丹,僅僅內傷未能痊癒,應該不怕什麼棺中屍氣。」

賽韓康說道:「屍氣倒是開棺即散,也不足怕,但令夏老弟與枯骨同臥,終似不妥……」

話方至此,遠遠夜空之中,忽然升起了八朵九幽磷火。

尉遲巧憬然說道:「祁連派人物果來,而且照這八朵九幽磷火看來,此人身份竟遠高出‘桃花娘子’靳留香之上。」

賽韓康審情度勢,知道一場惡戰絕難避免,只得同意尉遲巧之計,向他叫道:「老化子,你趕緊去到東屋,輕輕撬開一口棺木,先行散去屍氣,並以指力在棺底鑿穿幾個小洞,只要敵蹤一現,我們便把夏天翔藏在棺中,然後各自覓地隱伏待敵。」

尉遲巧如言行事,他外號「三手魯班」,對於撬開棺蓋之舉,自極出色當行,不著絲毫痕跡。

但棺蓋一開,尉遲巧不覺微愕,原來棺中是具長袍馬褂、穿著極為整齊的男屍,並毫未腐爛,顏色如生,以致無甚惡濁屍氣。

尉遲巧因時機迫切,不及細察,剛剛微凝指力,在棺底鑿透了幾個小孔,賽韓康便即抱著夏天翔,與柴無垢匆匆趕來,皺眉說道:「方才寺前不遠又升起七朵九幽磷火,定是‘桃花娘子’靳留香與‘辣手純陽’司徒敬趕來,我們應該儘快把夏天翔藏好,你將棺底氣孔鑿通了麼?」

尉遲巧微一點頭,遂把神志昏迷、尚不十分清醒的夏天翔裝進棺內,輕輕掩上棺蓋。

尚幸這兩俱棺木質料既極名貴,體積亦巨,以致其中躺了一具死屍及一個活人,仍似略有寬裕。

賽韓康在幫助尉遲巧蓋棺之時,忽然用鼻連嗅,並詫然說道:「這種氣味,怎的像是罕世難逢的……」

話猶未了,突然一聲長嘯劃空而至,聽出來人已到寺門,並還是個真氣罡力極強的絕世好手。

賽韓康臉色一變,向柴無垢、尉遲巧低聲說道:「這是何人?功力似乎還在‘辣手純陽’司徒敬之上。我們各自隱身,非到萬不得已之時,總宜儘量忍耐,不要出手。」

話完彼此略打招呼,尉遲巧身形微閃,藏入殿外草叢深處,賽韓康縱上殿頂伏在暗中,柴無垢則飄起數丈,隱身殿內的粗巨橫樑之上。

這時三條人影電疾星馳地縱上荒蕪禪寺寺門,左面一人正是「辣手純陽」司徒敬,但因所扮假龍飛劍客的機密洩破,業已恢復了一身道裝,右面粉紅衣裙的美豔少婦,果是「桃花娘子」靳留香,當中則是一位年齡甚大的白髮婆婆,目光如電,顧盼生威,顯然功力身份均在司徒敬、靳留香之上。

賽韓康伏身高處,瞥眼偷窺,認出來人竟是在祁連山雪峰冰洞閉關數十年、不問世事的「白頭羅剎」鮑三姑。

鮑三姑功力絕高,並還是祁連派掌門人「九首飛鵬」戚大招的師姊,突然在此現身,賽韓康自頗心驚,暗想柴無垢、尉遲巧等倘若負氣妄動,決非這位老婆婆之敵,卻將怎生處置?

鮑三姑卓立寺門頂端,冷然說道:「司徒老弟搜前殿,靳六妹搜二殿,我搜第三進殿,既然得報這群東西藏在寺中,哪怕他們飛上天去!」

司徒敬、靳留香聞言領命,各自飄身,「白頭羅剎」鮑三姑卻施展絕世輕功,沖天縱起五丈來高,宛如一隻極大夜梟,向第三進大殿凌空飛到。

賽韓康伏身殿頂,本來最易被人發覺,但一來天氣陰黑,星月無光,二來一般人心理,泰半專門注意暗處,對明處往往忽略,故而鮑三姑一雙銳目射出的炯炯神光,只在殿簷暗影之下掃來掃去,對那毫無掩蔽的高高殿頂,卻連看都未看一眼。

伏在草叢中的「三手魯班」尉遲巧,因禪寺荒廢已久,草長過人,對方除了把這好大一片草叢整個搜尋,否則決難發現自己,而自己卻可把外間一切動靜,看得清清楚楚。

鮑三姑身影剛剛到第三進殿前院中,尉遲巧便也大吃一驚,暗想怪不得適才所聞怪嘯氣勁懾人,原來竟是這位閉關多年、最近方現身隨同她師弟祁連派掌門人「九首飛鵬」戚大招去往黃山天都峰頂觀光盛會的著名女魔「白頭羅剎」。

他與伏在殿頂的賽韓康同樣心思,擔憂柴無垢對「辣手純陽」司徒敬的恨心太深,又復藏在殿內,看不出來人竟是號稱祁連派中最難惹的「白頭羅剎」,萬一忿然動手,必落下風,局面卻怎樣收拾?

尉遲巧念猶未了,「白頭羅剎」鮑三姑忽然提氣叫道:「司徒老弟與靳六妹快來,他們果然藏在這第三進大殿之中。」

賽韓康聞言,閃目微瞥殿前階石,知道這座禪寺失修時久,到處蛛網塵積,而這第三進大殿,卻因自己等人借住數目,進出之間,踐踏地上積塵,自然難免留下痕跡,故被目光如電、江湖經驗極為老到的鮑三姑看出破綻。

伏在殿內樑上暗影中的柴無垢,因聽得來人既對「辣手純陽」司徒敬及「桃花娘子」靳留香老氣橫秋地稱弟妹,又是位老婆婆的口音,遂在略加思索判斷之下,也想到黃山大都會上曾經見過的「白頭羅剎」鮑三姑身上。

柴無垢自知倘若來的只是司徒敬、靳留香等一雙狗男女,則自己與賽韓康、尉遲巧三人,足可對其下手收拾,一雪積恨。但如今加了這位功力絕世的「白頭羅剎」,敵我形勢立即改觀,自己務宜儘量忍耐,不要危及重傷未愈、藏身棺木之中的夏天翔的性命。

這位「凌波玉女」剛把利害想通,卻聽得東室之中發出一種極其低微的怪異聲息。

聲一入耳,柴無垢不禁大驚,暗想東室之中空洞洞的只在長凳之上放著兩具棺木,這怪聲何來?難道是夏天翔自行醒轉,恢復知覺,受不住棺中氣悶所發,尚幸這種怪聲一響即息,而殿外的司徒敬、靳留香又恰好聽得呼聲雙雙趕到,才未使鮑三姑有所發覺。

靳留香目注這座靜寂寂、黑沉沉的大殿,向鮑三姑蕩笑問道:「大師姊,你已進殿搜查出什麼痕跡了麼?」

鮑三姑搖頭冷笑說道:「何必進殿搜查,你看,整座禪寺年久失修,到處都是蛛網積塵,而這座大殿門前卻特別乾淨,豈非顯然有人住在其中,進進出出?」

靳留香聞言,目注殿中,挑戰意味極濃地做笑叫道:「柴無垢,所有陷害你心上人‘龍飛劍客’司徒畏的手段,都是我所設計,你怎的不想報仇?趕快出殿與我靳留香放手一搏!」

柴無垢生平俠腸做骨,嫉惡最甚,何況對於這位出了名的桃花蕩婦,更復銜恨如山,本欲不顧一切艱危,挺身應戰,但為了夏天翔重傷臟腑,命若遊絲,再禁不起絲毫驚動傷害,遂只得目毗欲裂、咬碎銀牙地強自忍耐。

殿頂的賽韓康與草內的尉遲巧,聽完「桃花娘子」靳留香那幾句極為刻薄驕狂的挑戰之語以後,一齊認為「凌波玉女」柴無垢必會挺身而出,遂均凝神備戰,準備一拼。

誰知事情大出意料,靳留香語音收後,大殿之中毫無反響,依然一片靜寂。

賽韓康、尉遲巧見柴無垢平素那等剛強,如今竟能忍辱負重,不由均自暗地點頭,寬心略放。

誰知合該有事,柴無垢雖然強忍仇火,默不作聲,但東室之中卻又傳出一陣「格吱吱」

的怪響,分明是夏天翔業已醒轉,在棺內氣悶難受,手抓棺木。

這陣異聲,不但鮑三姑、司徒敬、靳留香等全都聽清,一齊愕然凝目,連賽韓康、尉遲巧也均弄得莫明其妙起來,不知聲由何出?

司徒敬首先冷笑說道:「你們往昔也頗徒負虛名,何必在殿中暗地弄鬼,難道就不敢出面一會?」

靳留香陰陰一笑,介面說道:「這些沽名鈞譽、自稱俠義之輩,一旦危機臨頭,還不是照樣與俗人無異,一般貪生怕死?他們怯於我大師姊的威名,絕對不敢出來,我們也不必貿然人內,致遭暗算,莫如效法那老花子‘三手魯班’在武陵山步虛下院所為,用我幾朵九幽磷火,給他來個火化金身,還怕不把這些俠男俠女,一齊燒出大殿?」

靳留香這個主意頗為毒辣,聽得賽韓康、尉遲巧以及伏身殿內橫樑之上的柴無垢,均自眉頭緊蹙。

但靳留香語音才落,鮑三姑卻發出一陣獰聲厲笑,笑完緩緩說道:「何必放火燒殿?,他們不敢出來,我卻敢進內搜尋,憑對方那點微未能為,任憑有甚埋伏,也傷不了我這百鍊金剛之體!」

司徒敬以一種驚喜的神色問道:「金剛不壞之體?難道鮑大姊十三年冰洞閉關,竟把‘雪凍僵屍’的極高功力,練到爐火純青了麼?」

鮑三姑做然笑道:「爐火純青談何容易?這種‘雪凍僵屍’神功,我僅練到十一成,司徒老弟應該知道……」

司徒敬驚服無已地點頭介面說道:「知道,知道,十一成‘雪凍僵屍’神功,雖尚未到爐火純青、登峰造極的地步,但已宛如百鍊金剛,成了不死之身。慢說尋常兵刃暗器,便連斬金洞石的寶刀寶劍亦復無懼。」

話完隨即翻手肩頭,拔出那柄武林神物青芒劍,一式「斜劈蒼松」,便照準鮑三姑,猛剁而落。

鮑三姑微微一笑,果然全不畏怯地橫臂迎劍,只聽「奪」的一聲,如中敗革,青芒劍那等吹毛折鐵的銳利鋒刃及「辣手純陽」司徒敬的沉雄內力,居然兩兩無功,除了在衣袖上留下一道劍痕以外,毫未傷及這位「白頭羅剎」的半絲皮肉。

司徒敬懾然歎服,靳留香眉飛色舞,鮑三姑也頗洋洋得意,但賽韓康、尉遲巧卻看得暗自驚心,柴無垢亦聽得憂煩不已。

這時,東室異聲不再續作,回覆了一片沉寂,而「白頭羅剎」鮑三姑卻已大模大樣,目無餘子地向殿中緩步走入。

一進殿門,因其中過份黑暗,鮑三姑遂口身向「桃花娘子」要了一隻千里火折。

本來在這鮑三姑回身取火之際,正是「凌波玉女」柴無垢向對方下手進襲的最好良機,但鮑三姑先聲奪人,柴無垢暗付她已練成「雪凍僵屍」神功,連寶刀寶劍均所不懼,自己的「般禪掌力」更無把握奏效,還是忍到最後關頭再說。

鮑三姑接過火折,似乎不願持在手中,目光微注橫樑,脫手飛起,正好打中柴無垢身下,奪然深釘人木。

這樣一來,橫樑之下雖然光亮,橫樑之上卻越發暗黑,令人更難發現柴無垢的身影。

寺廟的橫樑多半均系捕木所制,質地極堅,鮑三姑把火折打得人木頗深之舉,不免又使柴無垢暗暗驚心,知道自己火候還差,決非這位「白頭羅剎」之敵。

鮑三姑藉著火折的光亮,把正殿及東西兩間小屋細察一遍,不由愕然說道:「殿中既無人蹤,想系對方知機早避,但方才所聞異聲,又自何處發出?」

眼珠一轉,忽然明白過來,獰笑說道:」東室那兩口棺木太以可疑,莫非人藏棺中,待我開棺看一看。」一面自語,一面便向東室舉步,這種動作,卻把隱身暗中的賽韓康等三位男女奇俠,急得心頭狂跳不已。

尤其是藏在橫樑之上的柴無垢,更是芳心焦的不已,暗想夏天翔是被「三手魯班」尉遲巧裝在右邊棺內,鮑三姑倘若先開左棺,則見了棺中屍體,可能不再起疑,退出大殿,危機即解。但萬一她先開右棺,自己只有不顧一切,凝足「般禪掌力」,飛襲鮑三姑的頭頂百會及後背脊心等兩處死穴。

主意雖定,因自己藏身之處,看不見東室動靜,而蛇行移動,又必有聲息發出,洩漏蹤跡。柴無垢萬般無奈,索性銀牙一咬,大著膽兒,站起身形,在樑上向東躡足潛蹤地走了幾步。

移動了七八尺距離以後,柴無垢已可瞥見東室動靜,但觸目之下,又復驚心,趕緊把所練的羅浮絕學「般禪掌力」凝貫左右雙掌。

原來正殿火折的光亮並不能直接照進東室,在壁間反映的微弱閃光之下,鮑三姑彷彿化成一條猙獰魔影,而這條魔影,卻正對著權作夏天翔臥榻之用的右邊那口棺木移動。

柴無垢的芳心隨著鮑三姑的步履狂跳,一步,一步,又復一步,終於這條白髮魔影,不但停留在右邊棺前,並緩緩舉起雙手,搭向棺蓋。

這時柴無垢緊張得無法再事忍耐,百脈債張地覷準對方,作勢欲撲。

就在彼此均將發難的千鈞一髮之際,那種「格吱吱」手抓棺木的異響,又復響起。

柴無垢初聞之下幾乎暈倒!但瞬即冷森森地一個寒噤起處,全身毛髮驚然,因為她聽清這種手抓棺木的異聲,不是起自右棺,而是由左邊那口棺木之中發出。

鮑三姑雙手微舉,尚未抓上右邊棺蓋,突聞異響發自左棺,遂立即回身,右掌虛揚,照準左邊棺木隔空輕輕一按。

這位白髮婆婆武功既高,心思尤細,雖然練就較金鐘罩、鐵布衫、十三太保橫練等高明多多的「雪凍僵屍」的絕學,仍恐對方在棺內有甚意想不到的厲害埋伏,故而先行隔空發出一記「透骨陰風掌」,這種掌力歹毒無倫,不傷表皮,專傷內臟,棺內無論何物,均將應掌立碎,不再足慮。

她這種舉措原極毒辣穩當,誰知天下事往往出人意料,妙趣無窮,鮑三姑發出這記「透骨陰風掌」以後,那種「格吱吱」的異響,竟自更加猛烈起來,彷彿有人裂棺欲出。

這樣一來,鮑三姑不禁怒滿心頭,暗想棺中所藏究是何人?竟能禁受得起「透骨陰風掌力」,而對自己有意戲弄。

又驚又怒之下,雙掌當胸齊推,再度發出「透骨陰風掌」,並把雙掌功力加到十成以上。

風起五步,透骨生寒,鮑三姑心忖棺中便是一具石人,也將塊塊皆裂,化為碎粉。

但隨著鮑三姑把「透骨陰風掌力」加強,棺中異響也自越來越烈。

站在樑上作勢待撲的柴無垢看得好不驚奇,知道今夜在這荒廢禪寺之中,必有出人意料的好戲可看。

殿外草中的尉遲巧及殿頂伏身的賽韓康,自也聽得異聲,知道出了盆事。但卻猜不出為何始終不見柴無垢有所動作,故仍極力忍耐。

「辣手純陽」司徒敬、「桃花娘子」靳留香則一個帶好鹿皮手套,準備隨時施展紫焰神砂,一個取了兩朵九幽磷火注目凝神,防範有任何人自殿內逃出,立加阻截。

至於那位鮑三姑,因系一代兇人,素性驕狂兇暴己極,此時被棺中異響激怒得冷笑連連,滿頭白髮呼然齊飄,十指箕張,凝足「大力金剛抓」神功抓住棺蓋,猛往上揭。

棺中異響本欲裂棺而出,但因身在棺內,手足不易施展,棺木又繫上佳質料,釘得死死,暫時難以如願。鮑三姑這一運用「大力金剛神抓」,恰好成了內外合力,只聽一聲攝人心魂的暴響起處,那具捕木棺蓋便即應手而起,四分五裂,飛上殿頂。

棺蓋一飛,棺中令人毛髮驚然的陰風散處,緩緩站起一人,身穿一件金色盤龍長衫,也是一位白髮飄蕭的兇獰老婦。

柴無垢藉著火折映光,辨清棺中人形貌,身上不由又打了機伶伶的一個寒顫,這位白髮老婦,莫非便是傳說已死十年的黑道兇人「白頭夜叉」龍老婆婆?

這「白頭夜叉」龍老婆婆與乃夫「活殭屍」常挺,在十年前名滿江湖,威震黑道,但據聞早已身亡,誰知竟在此問出現?而且,左面棺中既是龍老婆婆,則右面棺中定是常挺。

「三手魯班」尉遲巧想出這樁主意,冒冒失失地把夏天翔裝入如此有名兇人的棺內,後果哪裡還堪想像?

鮑三姑昔年未在祁連山雪峰冰洞閉關以前,便曾與「白頭夜叉」龍老婆婆略有過節,並深知她那一對「五鬼毒爪」厲害無比,如今驀然相遇,兩度施展「透骨陰風掌力」,又未傷得對方分毫,心中怎得不驚?身形微閃,退後三步,注目凝神,揚聲喝道:「龍老婆子,想不到深宵廢寺,突遇故人,我們且好好比劃幾招,倒看是我這‘白頭羅剎’勝得了你這‘白頭夜叉’?還是你這‘白頭夜叉’勝得了我這‘白頭羅剎’?」

這時殿外的賽韓康、尉遲巧、司徒敬、靳留香四人,一齊驚心側耳,樑上的柴無垢則在吃驚之中又覺好笑,暗想「白頭羅剎」遇上「白頭夜叉」,豈不成了一句祝賀年老夫妻之語:「白頭好合?」

鮑三姑發話喝問以後,那位龍老婆婆卻片語不答,直立棺中,一對兇睛也無甚光華,呆滯著死。

鮑三姑見對方這等形狀,心底生寒,眉頭雙蹙,疑雲滿腹地再度喝道:「龍老婆子,你到底是生?是死?是人?是鬼?……」

話音未落,陰風驟卷,那位龍老婆婆突自棺中一躍而出。雙臂平伸,向鮑三姑猛然撲到。

鮑三姑因如今對這「白頭夜叉」究竟是人,還是成了殭屍之類已起懷疑,怎肯硬接?身形一飄,右閃七尺。

果然那位龍老婆婆來勢雖兇,卻無變化,鮑三姑人一閃開,她那一雙鋼鉤似的利爪,便即抓向殿壁之上。

鮑三姑恍然頓悟,脫口叫道:「這是殭屍……」

但殭屍的威勢,果極懾人,殿壁竟被推得轟然頹倒,那位身死多年、屍體未朽、如今才感受生人氣息、變成殭屍的龍老婆婆,便從這灰塵磚瓦亂落如雨之中,衝出殿外。

「白頭羅剎」鮑三姑生恐司徒敬、靳留香不知究裡,吃了暗虧,趕緊隨後追出,並揚掌照準這位龍老婆婆後背,又復發出一記剛猛陰毒無比的「透骨陰風掌」。

這一記「透骨陰風掌」,幾乎已竭鮑三姑的全力,但仍未能傷得了已成殭屍之體的龍老婆婆,只把她所著的那件盤龍金衫擊得絲絲縷縷,四散飛揚,變作半裸形態。

如今最感為難的,卻是柴無垢,暗想左面棺中的「白頭夜叉」龍老婆婆已成殭屍,則右面棺中的「活殭屍」常挺,豈不更為可慮?應該趕緊把夏天翔抱出,否則萬一發生慘劇,簡直不堪想像。

她心中極度擔憂,遂飄身縱落,但見經過這場大鬧,右邊棺木之中仍無絲毫動靜,不由暗想自己若把夏天翔抱出棺來,反而無法確保他的安全,不如略微冒險,仍聽憑他睡在棺中,倒定能瞞過敵人,逃此一劫。

兩種意念,此起彼伏,頗難決定,柴無垢伸手微扣右邊棺蓋,然後傾耳靜聽,見毫無聲息及其他異狀,遂決意聽憑夏天翔留在棺中,自己悄悄走到頹牆之側,窺探殿外動靜。

這時,殿外情景如火如茶,好看煞人,「白頭羅剎」鮑三姑、「辣手純陽」司徒敬、「桃花娘子」靳留香等三名當世武林中的一流高手、絕代兇人,正被那位已成殭屍之體的「白頭夜叉」龍老婆婆,趕得團團亂轉,危機萬狀。

原來司徒敬先聽得鮑三姑喝了一聲「這是殭屍」,然後便見一位神態兇獰的白髮婆婆推倒殿壁衝出,便擬施展紫焰神砂傷敵。

但右手才揚,忽見鮑三姑隨後追到,因自己的紫焰神砂一灑便是一片,深恐誤傷鮑三姑,遂縮手急聲叫道:「香姊還不快發你的九幽磷火?」

靳留香秀眉一挑,如言出手,兩朵燈焰形狀的九幽磷火,「噗噗」連聲,一朵打中龍老婆婆前胸,一朵打中右臂,頓時她便遍身狂冒綠熒熒的奇毒火焰。

賽韓康在殿頂看得不禁失笑,暗想司徒敬、靳留香畢竟見識稍差,這樣一來,反而要使他們自己大傷腦筋。因為龍老婆婆是具殭屍,並非生人,哪裡還怕火燒,還怕中毒?

尉遲巧生恐他們這場人屍惡鬥波及自己,遂暗由草叢之中移到牆根隱伏,暗想鮑三姑所練的驚人功力,名叫「雪凍僵屍」,而這龍老婆婆如今卻成了火煉殭屍,正好白頭對白頭,殭屍鬥殭屍,委實巧到極處,又復妙到極處。

果然龍老婆婆周身一冒九幽磷火,形狀更為可怖,兇威也更為增強,高舉兩隻鋼鈞似的尖銳手爪,追撲得鮑三姑、司徒敬、靳留香等一籌莫展,連連閃避,已萌退走之意。

就在這等險惡緊張的局勢之下,西北雙方全有異兆,西方傳來一聲洪烈厲嘯,北方升起七朵九幽磷火:剎那過後,雙方來人,同自趕到這荒廢的禪寺,均是越牆飛縱而入,並因來勢太疾,又恰好凌空相對,幾乎撞在一起。

北方來人身材長瘦、八字眉、鬥雞眼、驢臉厚唇,穿著一件月白麻布長衫,鬢邊並掛有兩串紙錢,活似喪門弔客模樣。

西邊來的則是一隻全身金毛披拂的威猛異獸。

喪門弔客模樣之人,正是「白頭羅剎」鮑三姑的五師弟「辣手喪門」焦乾。

全身金毛披拂的威猛異獸,則是仲孫飛瓊所豢、派它自大雪山玄冰原天寒谷飛送硃紅雪蓮來此、為夏天翔續命療傷的通靈神獸大黃,但雙爪之間所捧的那朵硃紅雪蓮卻已不見。

靳留香一面閃避龍老婆婆所化帶火殭屍的兇威,一面瞥眼看出這隻金色異獸威猛非常,遂高聲叫道:「焦五哥小心,這隻畜牲看來不大好鬥!」

話猶未了,焦乾狂笑一聲,右掌微揮,已用「鐵琵琶手」神功彈在異獸大黃的胸前金毛之上。

大黃生具異稟,不但力大無窮,併除了臍眼一處要害之外,周身堅逾精鋼,刀劍難入,故而對於焦乾這一記「鐵琵琶手」連理都不理,反而趁著對方出手攻敵,門戶洞開,身形又復凌空,難以變化之際,鋼爪疾伸,抓向焦乾左脅。

焦乾也是當今一流好手,武功極強,但吃虧就在自視太高,生平狂做,以為一隻猿形畜牲,還不是隨手即可打發,才會落入這等險境。

大黃鋼爪遞到,焦乾仍不大為意,左手默凝神功,一式「金絲纏腕」,向外使開,哪知自己所練的內勁,竟敵不過大黃的天生神力,一下未能擋開來勢,硬被抓中左脅。

大黃受得了焦乾一記「鐵琵琶手」,焦乾卻受不了大黃鋼爪一抓,四五根肋骨應爪立斷,鮮血狂流,人也疼痛得暈死過去。

這時「商山隱叟」賽韓康、「三手魯班」尉遲巧,「凌波玉女」柴無垢等,見大黃一到,以為仲孫飛瓊已來,不由精神大振,一齊長笑現身,紛紛閃出。

一具「白頭夜叉」龍老婆婆所化的帶火殭屍,已使鮑三姑、司徒敬、靳留香等無法應付,何況「辣手喪門」焦乾初來便遭異獸毒手,對頭又復紛紛現身,自然深知情勢不妙。鮑三姑遂當機立斷,厲聲叫道:「司徒老弟與靳六妹速退,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我們有的是與這幹鼠輩算帳之日。」

一面發話,一面三個兇人同時退身,等到話音收處,只剩三點黑影,在廟牆之上一晃不見。

龍老婆婆所化的帶火殭屍,雖極兇猛,但終轉折欠靈,追撲鮑三姑等不及,掉轉身來,竟向異獸大黃惡狠狠地撲去。

大黃何曾見過這等全身冒火的猙獰怪物?不由也頗驚心,匆忙之下,舉起業已暈死的焦乾,便向龍老婆婆所化的帶火殭屍凌空拋去。

龍老婆婆雙臂一張,正好抱住焦乾,獠牙猛啟,便向焦乾咽喉之間啃了幾口。

說也奇怪,那等兇猛的一具帶火殭屍,如今吸了幾口人血以後,竟漸漸僵立不動。

片刻過後,轟然一聲,大團綠色火光噴處,焦乾身邊所帶的祁連派獨門惡毒暗器九幽磷火,竟被殭屍身上的火光掃數引發。

這時那隻異獸大黃,卻跪在「商山隱叟」賽韓康面前,全身發抖,兩隻大眼眶中並有一滴滴的晶瑩淚珠直往下落。

賽韓康見狀大驚問道:「大黃,你為何如此悲傷?難道你主人仲孫姑娘與靈猿小白在大雪山玄冰原出了什麼差錯不成?」

異獸大黃把頭亂搖,口中不住嗚咽,兩隻前爪並連連比劃。

柴無垢女孩兒家終較細心,看了它那陣比劃,恍然悟出大黃的用意,微笑說道:「它好像是說仲孫姑娘與靈猿小白尚在大雪山玄冰原未返,命它先把硃紅雪蓮送來應用。」

柴無垢語音方落,異獸大黃便即點頭不已。

賽韓康見狀自然欣慰,但目光微注之下,不禁又復詫然問道:「大黃,你既是來送硃紅雪蓮,卻怎的不見這罕世靈藥?」

大黃聞言,全身金毛齊猖,目光電射,彷彿怒極發威,神態猛烈已極。

但剎那以後,又恢復了慚惶恐懼的神色,雙爪微作比劃,低頭垂淚。

柴無垢如今已能觸類旁通,體會出大黃的意思,不由柳眉深鎖,長嘆一聲說道:「大黃是說途中有人設計把那硃紅雪蓮奪去,這樣一來,夏天翔豈非返魂無術?他為了與我援手,遠來點蒼,倘若真個無救,柴無垢也只好以一死相報。」

尉遲巧想不到出了這等變化,亦自深感事態嚴重,目光覷定賽韓康,看他這位當代神醫怎樣發話?

誰知賽韓康臉上卻毫無憂色,反而撫著異獸大黃的頸上金毛;「哈哈」笑道:「大黃不要害怕,柴姑娘也不必但心,我不但略知醫術,並還稍通麻衣相法,夏天翔福澤深厚,決非早夭之人,雖然失去足以使他返魂續命的硃紅雪蓮,也許他卻另有一段棺中奇遇!」

「棺中奇遇」四字,聽得尉遲巧、柴無垢好不驚奇。正待向賽韓康追問之際,那隻異獸大黃卻又指著地上那具被龍老婆婆所化的殭屍緊抱不放,並已為九幽磷火燒成一堆白骨的焦乾的遺屍,顫慄不已。

賽韓康微笑問道:「大黃,你是不是因為殺死此人,怕你主人加以責罰?」

異獸大黃垂手肅立,翻著一雙怪眼,滿含乞憐神色地看著賽韓康,連連點頭。

賽韓康輕拍大黃的肩頭笑道:「只要你不倚仗天賦神威,亂開殺戒,偶然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之下,殺死‘辣手喪門’焦乾這樣的惡人,並無大罪。等你主人仲孫姑娘來時,由我替你說情,求她免究便了。」

大黃聞言,喜得連蹦幾蹦,尉遲巧卻向賽韓康急急問道:「老怪物,你不要只顧與這金毛猴子講話,卻把老化子和柴姑娘放在一旁發急,趕快對我們解釋解釋,什麼叫做‘棺中奇遇’?」

賽韓康看他一眼,「呵呵」笑道:「老化子不要性急,我先問你一句,你在撬開右邊那具棺木之際,是否棺中毫無惡臭屍氣?」

尉遲巧點頭說道:「棺中屍體根本未曾腐壞,自然毫無惡臭屍氣,但夏天翔老弟長睡棺內總不太好,我們還不進殿,把他抬出來麼?」

賽韓康一面攜同異獸大黃緩步進殿,一百搖頭笑道:「老化子,你除了喝酒睡覺,及弄那根毫無作用的七寶李公拐嚇唬嚇唬‘紫焰天尊’雷化以外,還懂什麼?我如今根據各種資料,判斷夏天翔確有一場不平凡的棺中奇遇,讓他睡得越久越好,反正縱令‘白頭羅剎’鮑三姑等心中不服,迴轉點蒼步虛道觀求援,今夜也不及再來,我們急著把夏老弟抬出棺來則甚?」

尉遲巧被賽韓康說得雙眼連翻,乾笑幾聲說道:「老怪物,我且由你說嘴,只要你趕快解釋什麼叫做‘棺中奇遇’?」

賽韓康見柴無垢也是滿面渴欲得知的神色,遂進殿選了一個乾淨所在坐下,含笑說道:

「要解釋什麼叫做‘棺中奇遇’,必須從十年前的一樁武林掌故說起。」

尉遲巧怪眼一翻,目光覷定賽韓康叫道:「老怪物莫要多吊胃口,你能不能長話短說?」

賽韓康點頭笑道:「老化子既要我長活短說,就得在一旁幫腔,你知不知道‘活殭屍’常挺與‘白頭夜叉’龍老婆婆這一對夫妻當年是如何絕命?」

尉遲巧介面答道:「當年常挺因生平行事手下太黑,致攖眾怒,被三十六名綠林惡寇攔路埋伏,打成重傷,雖然拼命突圍,但已奄奄一息。龍老婆婆得悉之下,趕緊帶著丈夫去往西南某地,費盡千辛萬苦,尋來一朵功能起死回生的五色松菌,餵給常挺服食……」

賽韓康聽到此處,點頭笑道:「老化子博聞強記,講得一些不差,常挺服食五色松菌以後,又便怎樣?」

尉遲巧繼續說道:「誰知常挺眼食五色松菌以後,非僅毫未見效,反倒立即氣絕身亡。

龍老婆婆悲痛萬分之下,置備了兩口極好的棺木,盛殮丈夫,然後出外半年,帶回設伏狙擊常挺的三十六顆人頭,舉行血祭,並自行躍人空棺,命人釘好棺蓋,閉氣殉夫而死。但絕想不到他們這兩口棺木竟未人士,厝在此處。」

賽韓康聽完,點頭微嘆說道:「可嘆龍老婆婆只聞藥效,不知藥性,以致把她鮮龍活跳的丈夫,生葬在捕木棺內。」

尉遲巧怪眼一翻,不解問道:「老怪物此話怎講?」

賽韓康笑道:「這種五色松菌,不僅確能起死回生,並可增益真元內力,但服藥以後必將暈死三日,然後才會回蘇。龍老婆婆不知此故,竟將她丈夫活釘棺中,以致真個氣悶死去,絕了口蘇之望。」

柴無垢聽得恍然大悟說道:「這‘活殭屍’常挺曾服罕世靈藥五色松菌,怪不得屍體未腐。但‘白頭夜叉’龍老婆婆怎麼也能皮囊不朽?」

賽韓康笑道:「這位老婆婆以三十六顆人頭血祭丈夫,然後釘棺自盡,胸中必然戾氣不消,大概就是這股戾氣,保持她皮翼不朽。豈料連日來寺中突來多人,氣機牽引,才使她變成殭屍,與‘白頭羅剎’唱了一臺白頭好合的精彩好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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