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飛劍客」司徒畏在點蒼山中,滿懷義憤,向天祝禱之時,也正是夏天翔在祁連山中,滿腹情愁,頓足無奈之際。
原來「雪山冰奴」冷白石、「三手魯班」尉遲巧、夏天翔、霍秀芸等四人,自峨嵋趕往祁連,途中雖然無甚周折,但夏天翔卻因靈猿小白曾在峨嵋金頂瞥見自己與霍秀芸的親熱情形,並替它主人吃醋,用山石怒打自己,深恐小白迴轉祁連以後,必於仲孫飛瓊面前搬弄是非,倘若仲孫姊姊信以為真,卻叫自己怎樣解釋應付?
這四人全是當世武林一流好手,展足功力,旦夕飛馳之下,未消多日,便自趕到祁連,並因懸念仲孫飛瓊及崑崙派掌門人知非子的安危,當夜便由夏天翔引路,往絳雪巖陰的絳雪洞中掩去。
誰知剛剛走到夏天翔上次與仲孫飛瓊相逢之處,來路上突然起了「的答」蹄聲,夏天翔遂請冷白石、尉遲巧、霍秀芸等一齊藏入嗟峨怪石之後,低聲說道:「我們看看這騎馬之人是誰?因為蹄聲頗熟,不是祁連派掌門人戚大招的千里菊花青,便是我仲孫飛瓊姊姊的青風驥。」
冷白石側耳一聽,向夏天翔笑道:「這蹄聲是與我們背道而馳,但我們來時,卻又不曾見甚馬匹,莫非此人是藏在路旁,不願與我們相見麼?」
夏天翔聞言,心中方自一陣狂跳,忽又聽得遠遠傳來仲孫飛瓊爽朗中微帶幽怨的隱約歌聲,唱的仍是那四句:「當聚則聚,當散則散,不落言詮,不墜情障……」
這幾句歌辭聽在夏天翔耳內,宛如霹靂當頭,震得他心神皆悸,趕緊自嗟峨亂石中二縱而出,施展「傳音及遠」神功,大聲叫道:「仲孫姊姊……仲孫姊姊……」
第二句仲孫姊姊方出,面前黃影一閃,異獸大黃突自半崖凌空倒撲,毛茸茸的巨掌一摔,便向夏天翔迎胸打到。
夏天翔一來滿腹情愁,神思迷惘,二來想不到大黃也會出手襲擊自己,以致根本不及閃避,硬吃大黃這當胸一掌,震跌出四五步外,幾乎暈絕。
冷白石弄不清其中情由,見狀勃然大怒,正欲出手懲治大黃,尉遲巧卻眉頭深蹙地止住冷白石道:「冷兄且慢出手,事情大怪,因為這隻異獸正是仲孫飛瓊姑娘所豢,不知怎會突向夏天翔老弟襲擊?」
大黃一掌震跌夏天翔後,對他怒目獰視幾眼,甩下一封柬帖,便往蹄聲的方向疾馳而去。
夏天翔這一掌著實捱得不輕,苦著臉兒,手撫胸膛,方自茫然起立,那位天真無邪、不大通曉人情世故的霍秀芸姑娘,卻向他蹙眉問道:「翔哥哥,我真不懂,你仲孫姊姊養的那隻白猴子在峨嵋金頂曾用石頭打你,怎的她養的這隻黃猴子也要打你?你是不是做了什麼對她不起之事?」
這幾句話兒,問得夏天翔簡直哭笑不得,看著霍秀芸,滿面飛紅,不住搖頭,卻無法作答。
尉遲巧見他這副尷尬神情,又看了霍秀芸兩眼,不由恍然大悟,失笑說道:「夏老弟,我已經知道你的苦衷,但如今誤會已成。只好留待日後再加解釋,你且把那封柬帖拆開看看。」
夏天翔雖然滿懷懊喪,但仲孫飛瓊芳蹤早渺,遂只好劍眉緊蹙,拾起那封柬帖拆開一看,上面寫著:「崑崙掌門知非子現落於祁連群兇之手,但知非子似有難言隱事。崑崙派中確有叛徒,暗地為祁連撐腰之兩位黃衣長髮老人,武功極高,必須特別注意。彼等定於今夜在絳雪洞外大審崑崙掌門,一切真相,當可大白。飛瓊江湖飄泊,倦鳥知還,擬歸侍家父,略盡兒女之道。諸君讀此函時,飛瓊已率小白大黃在百里外矣。魑魅猖狂,希多珍重。」
這封柬帖並未寫明留與何人,也無絲毫怨憤之言,但夏天翔看在眼裡,卻如萬箭穿心,難過已極,知道仲孫姊姊對自己失望頗深,要想向她解釋誤會,彌恨情天,只怕絕非易事。
尉遲巧看出夏天翔心事重重,遂趕緊設法岔開話頭,含笑說道:「仲孫姑娘函中既稱祁連群兇定於今夜在絳雪洞外大審崑崙掌門,則知非子定尚未死,我們來得恰巧,大概在一場驚心動魄的惡鬥之前,還可以欣賞一臺精彩好戲。」
這幾句話,果然激發了夏天翔的百丈雄心,劍眉雙軒,介面說道:「我仲孫姊姊函上說是知非子似有難言隱事,則我們今夜確實應如尉遲老前輩之言,隱身暗窺,不到知非子性命危殆的最後關頭不可出手,倒看看誰是崑崙叛徒,以及有關此事的一切真相。至於那兩位為祁連派撐腰的黃衣長髮老人……」
尉遲巧忽似想起甚事,愕然插口說道:「當初我在絳雪巖陽的眾妙堂中只看見一位黃衣長髮老人,如今怎會成了兩位?」
夏天翔用手一指冷白石,微笑說道:「管他究竟是幾位黃衣長髮老人,我們有冷大哥這等絕世高手……」
冷白石聞言慌忙搖手笑道:「夏老弟千萬不可這等說法,祁連派好手極眾。‘九首飛鵬’戚大招及‘白頭羅剎’鮑三姑均頗難鬥,何況尚有那兩位莫測高深的黃衣長髮老人,故而我們今夜企圖營救崑崙掌門知非子之舉,艱危兇險必多,老弟務須慎重,不宜輕敵莽撞。」
四人一面商議,一面前行,業已距離絳雪巖陰不遠,夏天翔想起上次與異獸大黃,俯瞰靈猿小白戲弄「陰司笑判」吳榮的那座小崖,遂向冷白石、尉遲巧、霍秀芸笑道:「我們翻上那座小崖,藏身崖頂,恰好可以看到絳雪洞口,且上下相隔,也只有十三四丈高低,不難撲落。」
眾人聞言,翻上小崖一看,崖頂松石頗多,委實是個極好的藏身所在。
「雪山冰奴」冷白石獨自藏入一株古松的虯枝密葉之間,「三手魯班」尉遲巧鑽進崖頂一條陰黑的石縫,夏天翔與霍秀苔則雙雙躲在一塊巨石之後。
如今大概因時刻尚早,絳雪洞口未見有人,霍秀芸遂用一種旁人無法聽得的極低語音,在夏天翔耳邊說道:「翔哥哥,你自到祁連山後便不大理我,是不是生我的氣了?」
霍秀芸也是風華絕代的紅妝俠女,這等偎在身畔,吹氣如蘭,低聲細語,夏天翔怎得不心生憐愛,何況深知引起仲孫飛瓊誤會之事,錯誤並不在霍秀芸,遂搖頭苦笑答道:「芸妹不要瞎猜,你又不曾作錯甚事,我怎會對你生氣?」
霍秀芸聞言,愁眉略展,但仍眼圈微紅,又向夏天翔低聲問道:「翔哥哥,你既不是對我生氣,卻為什麼眉頭深鎖,憂容滿面?是不是那隻黃猴子把你打得重了?日後遇見它時,我用柳葉綿絲劍斬斷它一隻前爪,替你報仇就是。」
夏天翔聽得嚇了一跳,慌忙搖手叫道:「不行,不行,你千萬不要再去惹那一白一黃兩隻猴子。」他因心急之故,不免話音略高,聽得尉遲巧眉頭深蹙,伸手拋過一塊小石,以示警戒。
夏天翔會意噤聲,臉上不由「哄」的一熱,但這時十三四丈之下的絳雪洞口已有動靜,由兩名祁連弟子擺設了不少桌椅等物。
天時約到二更,絳雪洞中走出一群人來,當先兩位長髮披垂的黃衣老人,黃衣老人身後跟著一位身著寬大白袍的蒙面人,以及祁連掌門「九首飛鵬」戚大招、「陰司笑判」吳榮,卻未見有「白頭羅剎」鮑三姑、「鐵面鬼王」佟巨在內。
那兩位黃衣老人,面貌均為披垂的長髮所掩,看不真切,但卻大刺刺地坐了當中主位,「九首飛鵬」戚大招、「陰司笑判」吳榮側坐相陪,那身著寬大白袍的蒙面人好似輩份稍低,未曾就坐,侍立在靠左的那位黃衣老人身後。
四人坐定以後,靠左的黃衣老人以一種奇異的語音向戚大招問道:「戚掌門人,知非子何時可以解到這絳雪洞口?」
「九首飛鵬」戚大招含笑答道:「我師姊鮑三姑與三師弟佟巨親自押解知非子來此,不過三更,定然到達。」
這時隱身崖頂古松虯枝密葉中的「雪山冰奴」冷白石,心頭極為驚疑,暗付戚大招平素何等恃技驕暴,如今居然恭恭敬敬地服從黃衣老人號令,則這兩位黃衣老人必屬絕代高手,怎的自己幾乎想遍當今人物,均猜不透對方的絲毫來歷?
冷白石一面思索,一面又聽得那靠右坐的黃衣老人怪聲說道:「戚掌門人,祁連、點蒼兩派合併之事怎麼樣了?」
戚大招得意已極,「哈哈」笑道:「點蒼派掌門人鐵冠道長最近即將火焚步虛道觀,率領所有點蒼好手遷居祁連,彼此同盟,加強實力,以與少林.武當、羅浮、峨嵋、雪山等派,一爭雄長。」
右首黃衣老人晤了一聲,又復問道:「祁連、點蒼兩派既然合併,總該另起派名,你把這名兒想好了麼?」
戚大招笑道:「老人家何必謙遜?這派名由兩位老人家決定就是。」
左首黃衣老人陰沉沉他說道:「我們意欲助你壓倒其他門派,威震天下,何不就叫‘震天派’?」
「九首飛鵬」戚大招拊掌讚道:「遵命,遵命,這‘震天派’三字,既頗響亮,又頗恰當。」
「雪山冰奴」冷白石等,聽得點蒼、祁連兩派意欲合併,並另組「震天派」,不由又是齊吃一驚,屏息傾聽。
右首黃衣老人突然微嘆一聲,向左首黃衣老人說道:「崑崙派中的‘白衣崑崙’蕭惕變作寒冰塑像,掌門人知非子也作了階下之囚,眼看業已瓦解冰消,我們總算是吐了一口胸頭惡氣。」
左首黃衣老人低聲一哼說道:「瓦解崑崙派,只是我們的第二心願,至於第一心願,卻不知要到何時才能完成,那廝好不乖巧知機,居然直至如今尚不露面。」
這幾句話,冷白石與霍秀芸均聽得莫明其妙,但尉遲巧與夏天翔卻因知道黃衣長髮老人渴欲與一位武林奇客見面,不過始終未能判斷這位武林奇客到底是誰?只約莫猜出可能是「北溟神婆」皇甫翠、「天外情魔」仲孫聖、「風塵狂客」厲清狂等三大難纏人物之一。
右首黃衣老人聞言,冷冷說道:「我們最多再等他一個月……」
話方至此,「白頭羅剎」鮑三姑、「鐵面鬼王」佟鉅業已雙雙趕到,佟巨並把那位昏迷不醒的崑崙派掌門人知非子,挾在脅下。
左首黃衣老人手指知非子,目注鮑三姑問道:「他所中的‘天荊毒刺’的毒力解去了麼?」
鮑三姑點頭答道:「他中了我三枚‘天荊毒刺’,毒力至今始解,但‘辣手純陽’司徒敬為防止萬一生變,已經下手點了他的五陰重穴」
左首黃衣老人搖頭曬道:「對付知非子這等人物,哪裡用得著如此大張旗鼓?」
一面發話,一面對那距離丈許以外、委頓在地的崑崙派掌門人知非子微一揮袖,寒風颯然拂處,知非子全身一顫,似是已被左首這位黃衣老人運用隔空打穴的絕頂神功,解開暈穴。
那位身穿寬大的白袍,臉帶面具,侍立在左首黃衣老人身後之人,自從出現以後,始終未發片言,但崖頂上的夏天翔卻對他最是起疑,因心中始終覺得此人步履之間頗為矯捷,像是曾在何處見過。
知非子悠悠醒轉,雙目微睜,首先看到的是祁連派掌門人戚大招,遂眉頭深蹙,自地上坐起身形,憤然發話問道:「戚掌門人,崑崙派與你有何仇恨?怎的竟與點蒼勾結,對我出其不意地暗下毒手?」
「九首飛鵬」戚大招獰笑不答,坐在左首的黃衣長髮老人卻冷哼一聲,向身後侍立的白袍蒙面人說道:「你去把第一號寒冰塑像搬來,讓這位崑崙派的所謂掌門人看看再說。」
白袍蒙面人聞言,退後兩步,閃身飄人絳雪洞內。
夏天翔因對此人特別注意,冷眼旁觀之下,越發覺得依稀相識,倘將對方面具摘去,定然不是陌生人物。
霍秀芸茫無所知,只顧偷看熱鬧,「雪山冰奴」冷白石與「三手魯班」尉遲巧則專心推測那兩位黃衣長髮老人的身份來歷,但任憑他們搜盡枯腸,依舊毫無所得。
白袍蒙面人進洞不多時刻,便把那具「白衣崑崙」蕭惕所化的第一號寒冰塑像取出,「咕咚」一聲,拋在崑崙掌門知非子面前地上。
知非子起初頗真弄不懂何謂「寒冰塑像」?如今目光注處,方知竟是自己三師弟蕭惕的一具凍僵的屍體。不由面容悽慘,向戚大招切齒問道:「戚大招,祁連、崑崙兩派究竟有什麼三江四海之仇,一天二地之恨?」
戚大招冷笑答道:「知非子不要著急,如今天色方交三更,等到五鼓天明,你便將跟隨蕭惕及慕無憂之後,成為絳雪洞中的第三號寒冰塑像。但三更至五鼓之間,你有話可以儘量詢問我們,我們也有好多話要間你。」
隱身崖頂石後的夏天翔聽戚大招這等說法,方知自己昔日在絳雪洞中所見的三具寒冰塑像,前兩具蕭惕及慕無憂是真,後一具厲清狂是假,否則對方不會把知非子編列第三號。
夏天翔與蕭惕陌不相識,自然對他不甚關心,但卻為安全無恙的「風塵狂客」厲清狂暗暗慶幸,併為業已證實被群兇所害的「天涯酒俠」慕無憂,傷懷得流下兩行英雄淚。
霍秀芸突然見他流淚,遂把個軟綿綿、香馥馥的嬌軀偎進夏天翔懷中,用第三人無法聽得的「蟻語傳聲」向他耳邊問道:「翔哥哥,你為什麼哭?」
夏天翔也用「蟻語傳聲」湊在霍秀芸耳邊答道:「我是為慕老前輩已證實被害之事傷心,芸妹不要多問,因為那兩個黃衣長髮老人看來功力太高,我們萬不能露出絲毫聲息,否則這場含有極大武林秘密的好戲,便將看不成了。」
他們這等溫香人抱,耳鬢廝磨,雖屬無心,但委實表現得太過親熱。
事有湊巧,這種綺旋風光,崖下群魔自然毫無所見,但比這座小崖更高的一座高峰之上,卻有一雙銳日,把夏天翔、霍秀芸幾乎等於互相擁抱的香豔動作,一覽無遺,並看得眼中噴火。
這雙銳目非人類所有,而屬於那隻身著「護穴龍鱗」軟甲的靈猿小白。
小白爪中緊握兩塊山石,覷準夏天翔、霍秀芸比了又比,終因顧忌驚動絳雪洞口的群魔,強自忍耐,未曾擲落。
這時,那位崑崙掌門知非子凝思片刻,仰天一嘆,搖頭苦笑說道:「我如今身遭暗算,武功被廢,只好聽任你們這群惡魔作弄……」
話猶未了,坐在當中靠右的那位黃衣長髮老人,突以一種聽來極為怪異的語音,冷笑說道:「知非子,你不要以為你那點武功有什麼超凡入聖之能、鬼神不測之妙。須知就算你五陰重穴未曾被點,內家功力未失,也難在我掌下逃出百招以外。」
知非子意似不服,雙眉方自一軒,坐在靠右的那位黃衣長髮老人竟微翻左掌,向七八尺外的石壁之上,凌空一按。
知非子與祁連群魔自然看得真切,崖頂的冷白石、尉遲巧、夏天翔、霍秀芸等四人也自看得分明,只見隨著黃衣長髮老人的左掌虛按之下,石壁上毫無聲息動靜,便立即現出一隻幾深達一寸的秀長掌印。
去年臘月十六,羅浮派掌門人冰心神尼在黃山天都峰絕頂,曾以「般禪掌力」印石留痕,但明眼人一看便知,今夜這位黃衣長髮老人示威炫露的「無風陰掌」,至少要比冰心神尼高出兩成以上的火候,連那眼高於頂、生平從不服人的冷白石,也深驚厲害,自知弗逮遠甚。
知非子自然識貨,注目之下,知道對方果真身懷罕世絕技,毫未虛言,遂廢然長嘆道:
「我知非子劫數臨頭,已然拼著以身啖魔,你們有問必答,但請按照江湖規矩,略微尊重我這一派掌門的身份。」
「九首飛鵬」戚大招自鼻中哼了一聲,目注佟巨說道:「佟三弟,看在他總算一派掌門,又是將死之人,你且略微委屈,讓他一個坐位。」
「鐵面鬼王」侮巨如言起立,把坐位移到場中,讓那崑崙掌門知非子緩緩坐下。
左首黃衣長髮老人抬頭一看天時,向知非子怪腔怪調、陰森森他說道:「如今距離五鼓天明,尚有個把更次,也是你留在塵世的最後一段光陰,我們互相均有疑雲在腹,不妨一樁交換一樁一看在你身落人手、滿盤皆輸的份上,不妨讓你先問。」
知非子見目前形勢,知道自己今夜便算脅生雙翼,亦難僥倖。遂決心按照對方所說,問清所有疑雲,以免不明不白地變作寒冰塑像,死得糊塗到底。
主意既定,心腸一寬,索性把生死二字置諸度外,朗聲問道:「施用‘天荊毒刺’為禍江湖之舉,是不是你們祁連派一手所作?抑或另有幫兇?」
戚大招點頭笑道:「這是點蒼派掌門人鐵冠道友與我戚大招所訂的謀略,可惜似乎機密外洩,以致效果不太理想。」
知非子哦了一聲,繼續問道:「你們所用的‘天荊毒刺’從何而來?」
戚大招笑道:「起初是由你們崑崙門下供給,後來我派人在伏牛山鵬屍古洞之中,發現另一株天荊奇樹,移植到這絳雪洞內。」
夏天翔在崖頂聞言,與藏身石縫中的尉遲巧交換了一瞥眼色,意思是說以前所料不差,果然鵬屍古洞中的奇異植物就是天荊奇樹,並被祁連群兇設法移植至此。
知非子對祁連群兇找到另一株天荊奇樹雖感意外,尚不十分驚異,但聽得起初竟由崑崙弟子供給,不由失聲間道:「我崑崙派中竟有人吃裡爬外,與你們暗通聲氣?」
左首那位黃衣長髮老人靜聽至此,突然冷笑連聲,插口說道:「吃裡爬外本是崑崙派的一貫特技,你怎不想想,你自己昔年若非施展這種手段,怎麼獲得掌門之位?」
這幾句話,聽得知非子心頭一驚,滿面飛紅,目注這位似乎洞曉自己昔年隱事的黃衣長髮老人,詫然間道:「尊駕何人?能否一示姓名身份?」
左首那位黃衣長髮老人冷冷答道:「現在且讓你猜,反正在你臨死之前,定會令你看看我的廬山真面。」
冷白石等在崖頂聽得好不駭然,暗想怪不得仲孫飛瓊留函說知非子似有難言隱事,如今照這黃衣長髮老人的語意看來,知非子之成為崑崙掌門,果曾施展不甚光明磊落的卑鄙手段。
知非子見那黃衣長髮老人暫時不肯告知姓名,遂眉頭微蹙,繼續向戚大招問道:「我崑崙門下叛徒是誰?敬煩一告。」
戚大招嘴皮才動,右首黃衣長髮老人冷冷問道:「凡後有關本來面目,必須等他即將絕氣之前再行揭開。如今他已問得不少,似乎應該輪到我們問上一問。」
知非子對於本門叛徒是誰,委實急於知曉,聞言遂應聲說道:「你們要問快問,我是知無不答。」
左首黃衣長髮老人冷冷問道:「你這‘知非子’三字,是接掌崑崙門戶以後所改,意義無非表示對一樁虧心往事知非……」
知非子大吃一驚,瞠目問道:「你怎會知道得這等詳細?我有什麼虧心往事?」
左首黃衣長髮老人冷笑問道:」崑崙派上代祖師臨終傳諭,命派中武功最傑出的女弟子陸琳接掌門戶。你因病榻之前再無別人,竟起毒心,秘不宣佈遺命,並派遣心腹暗算陸琳,把她從阿爾金山絕頂冷不妨推墜萬丈幽谷,這才自行接掌崑崙一派。」
知非子驚詫欲絕,長嘆一聲道:「怪極!怪極!我如今身落人手,死在臨頭,決不諱言當初錯事。但這樁陰謀,你怎會知曉?」
左首黃衣長髮老人陰森森地一笑,說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我來問你,當初奉你之命,在阿爾金山絕頂悄悄施展辣手,把陸琳推墜萬丈幽谷、粉身碎骨而死的崑崙派中人物,是哪一個?」
知非子微一囁嚅,那黃衣長髮老人沉聲說道:「你若不照實直言,卻莫怪我教你在臨死之前再嚐嚐那‘錯骨分筋手’的滋味。」
知非子如今業已像只鬥敗的公雞,威風盡失,垂頭喪氣,指著身前那具寒冰塑像答道:
「當初我派往阿爾金山絕頂向陸琳暗施毒手的心腹之人,就是這業已化為寒冰塑像的三師弟蕭惕。」
左首黃衣長髮老人聞言目注右首黃衣長髮老人,冷笑說道:「我所料如何?蕭惕死得是否毫不冤屈?」
這時崖頂古松葉枝間的「雪山冰奴」冷白石,石縫間的「三手魯班」尉遲巧,以及大石後的夏天翔及霍秀芸,聽得彼此心中全自起了一個問號。
這問號就是他們起初以為知非於是堂堂一派掌門,不幸身遭魔難,才趕來企圖盡力營救。如今卻無意獲知秘訊,知非子的崑崙掌門身份,竟系用極不正當的毒辣手段謀奪而得,則是否還值得為他冒險犯難、以寡敵眾,與絳雪洞口的這群混世魔王一搏?
他們對這問號尚未求得確定解答以前,那位崑崙掌門知非子卻又面呈悔恨的神情,嘆息道:「我當時雖因一時名心太重,設計奪得掌門之位,但始終天良不安,羞與一干正大光明的江湖豪俠為伍,遂改名知非子,約束崑崙門下儘量少與外界往還,並竭盡全力地培植女弟子鹿玉如,想把她造就成崑崙派下代執掌門戶之人,以稍對陸琳贖愆。」
左首黃衣長髮老人聽到此處,抬頭一看天色,已將四更、遂向知非子冷冷問道:「你是否急於想知道背叛崑崙、暗將‘天荊毒刺’交與祁連、點蒼運用之人是哪一個?」
知非子點頭苦笑說道:「我知非子今夜不但命盡於此,崑崙一派可能亦將從此而終,在這等情況之下,你們似乎應該讓我死得明白一點?」
左首黃衣長髮老人點頭冷笑,手指那位身穿寬大白袍的蒙面人,得意他說道:」這就是所謂崑崙叛徒,你能認得他麼?」
這兩句話,吸引得知非於及崖上冷白石等十道目光,全都凝注在那白袍蒙面人的身上。
知非子空自窮極目力辨識,但如今那名白袍蒙面人宛若石像般巍立在兩位黃衣長髮老人之間,不言不動,白袍寬大,面具深厚,根本使人無法看出他的本來面目。
左首黃衣長髮老人見知非子辨認不出,不禁啞然失笑,伸手輕拍白袍蒙面人的肩頭說道:「你且脫去白袍,摘下面具,讓這位崑崙派掌門人看看仔細。」
白袍蒙面人如言現出本來面目,頓時令兩明六暗八道眼神,驚詫得無以復加。
這兩明六暗八道眼神,沒有冷白石在內,而屬於崑崙派掌門知非子、尉遲巧、夏天翔、霍秀芸等四位。
原來那人脫去白袍、摘下面具以後,竟是舉措怪異、曾經引起夏天翔、尉遲巧疑竇的知非子得意衣缽傳人、將來準備讓她接掌崑崙道統的鹿玉如姑娘。
知非子驟見所謂崑崙叛徒,竟是自己最心愛的女弟子鹿玉如,自然全身皆顫,驚怒欲絕。
尉遲巧及夏天翔則在驚詫萬分以後,恍然大悟,怪不得鹿玉如要撕碎那片淡紅三歧樹葉,並打了夏天翔一枚「天荊毒刺」。夏天翔尤其暗歎那位「薔薇使者」似能前知?「玉有刺」之語絲毫不差,這美秀絕倫的鹿玉如姑娘,簡直便是一朵渾身皆刺的玫瑰。
霍秀芸驚訝之故,卻是由於突見這崑崙叛徒鹿玉如的容貌,竟與自己極為相似。
至於冷白石,則因對這一切茫然失措,故那兩明六暗八道驚詫的眼神之中,無他在內。
知非子雙眉緊蹩,目光凝注鹿玉如有頃,聲音微顫,發話說道:「玉兒,我平日待你不薄,萬萬想不到崑崙叛徒居然是你?」
鹿玉如玉頰之上滿布嚴霜,冷冷答道:「因果迴圈,冤怨相報,你若想到是我,我又怎能把崑崙一派攪得冰消瓦解?」
知非子聞言,失驚問道:「你本是人家的棄嬰,被我自崑崙絕峰腳下的鹿洞之中抱回,指鹿為姓,加以撫養,十餘年來,愛若親生,恩義非淺,如今怎會提到‘冤怨相報’四字?」
崖頂的尉遲巧、夏天翔等,覺得知非子這幾句話問得頗為在理,倒看這位背師叛上的鹿玉如姑娘怎樣答覆?
鹿玉如冷冷看了知非子一眼,毫無感動地應聲答道:「你撫養我本身之恩,抵不過害我母親之怨。」
知非子蹙眉問道:「你母親是誰?」
鹿玉如一雙妙目之中射出蘊含怨毒的光芒答道:「我母親當年若不被你暗派蕭惕,推墜阿爾金山的萬丈絕壑,哪裡會由你接掌崑崙道統?」
知非子大驚問道:「你母親是我師妹陸琳?」
鹿玉如點頭說道:「你知道了這項秘密,大概可以甘心瞑目地變作第三號寒冰塑像了吧?」
知非子長嘆一聲,垂頭不語。
左首黃衣老人一看天色,已將五更,遂對右首黃衣老人說道:「時刻已到,我們也該結束這場夜審崑崙掌門,把多年宿怨了斷了吧!」
右首黃衣老人方一點頭,知非子突然起立叫道:「我知非子今夜已然拼著以一身血肉清還孽債,但請容我在未死之前,再向鹿玉如問上一句話兒。」
鹿玉如冷冷說道:「你要問快問。」
知非子目光凝注鹿玉如問道:「你母親陸琳是雲英未嫁之身,本性又極貞淑,既已死在阿爾金山萬丈絕壑之中,卻怎會生出你來?你父親又是哪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