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式「龍游滄海」,飛縱出六丈多遠,便自追蹤「白頭羅剎」鮑三姑撲去。
但鮑三姑功力深於「九首飛鵬」戚大招,號稱祁連派中第一高手,這一展開腳程,鹿玉如哪裡追趕得上?
這時夏天翔因僵臥太久,有些不耐,遂壓低聲音,叫了一聲:「仲孫老前輩……」
五字甫出,鹿玉如業已因追趕「白頭羅剎」鮑三姑不上,而廢然迴轉。
夏天翔只好趕緊閉口吞聲,依舊裝死。
鹿玉如走到夏天翔身旁,悲聲叫道:「翔哥哥,鹿玉如無心鑄錯,贖罪無方,我只有到黃泉路上,再與你互相愛好,訂約來生的了。」
一面說話,一面珠淚滾滾,抽出自己的崑崙刺來,便往咽喉刺去。
夏天翔因已知道鹿玉如對自己深情未變,聽她的語意,竟欲自盡,不由急得一睜雙目,幾乎躍然而起。
鹿玉如此時死心已決,萬念俱灰,正自緊閉星目,以崑崙刺點向咽喉,卻哪裡注意到地上僵臥詐死的夏天翔,業已對自己瞪著兩隻大眼?
崑崙刺將及咽喉而未及咽喉的一髮千鈞之際,身旁微風一拂,右時略麻,崑崙刺竟被別人劈手奪去。
鹿玉如駭然睜目,只見身前站著一位氣宇高華、宛如蒼松古月的青袍老者。
夏天翔見「天外情魔」仲孫聖業已出手,遂帶著一頭冷汗,重又闔上雙目。
鹿玉如覺得自己曾經見過這青袍老者,想了一想,恍然大悟問道:「老人家可是‘天外情魔’仲孫前輩?」
仲孫聖因自己與鹿玉如之父「風塵狂客」厲清狂乃多年好友,遂點頭笑道:「賢侄女真好眼力,祁連山絳雪洞前匆匆一面,你便認得我了麼?」
鹿玉如看了「天外情魔」仲孫聖手中的崑崙刺一眼,心頭一酸,又復悽然淚落。
仲孫聖笑道:「賢侄女何必如此傷心?我是‘天外情魔’,倘若為了男女之情,我卻有極高魔力,可以幫你一個大忙。」
鹿王如以為夏天翔早已死去,自然萬念皆灰,聞言毫不起勁地隨口問道:「仲孫前輩,你有多大魔力?」
仲孫聖因成竹在胸,遂故意誇大地微笑吟道:「千里離人思便見,九泉眷屬死還生。」
這句「九泉眷屬死還生」,聽得鹿玉如精神一振,手指僵臥地上的夏天翔,向仲孫聖問道:「仲孫前輩,你若真有返魂九幽之能,便請救他一命,鹿玉如終身感德。」
仲孫聖忽然忍俊不禁地仰天大笑。
鹿玉如滿懷疑惑,急急問道:「仲孫前輩,你為何發笑?」
仲孫聖指著夏天翔那一頭冷汗,失笑說道:「賢侄女,你見過死人會出汗麼?」
鹿玉如情思恍惚,當局者迷,但如今被」天外情魔」仲孫聖這一提醒,不由目注夏天翔那滿頭汗珠,惑然問道:「他……他……他難道逃過‘白頭羅剎’的毒手,未曾死麼?」
仲孫聖故意略為改變事實,微笑說道:「夏天翔中了‘白頭羅剎’鮑三姑的九寒丹劇毒,正在冷得全身亂顫、性命呼吸之際,恰巧被我路過發現,略費心力,替他法毒驅寒,大概再有盞茶時分,便可霍然痊癒了。」
夏天翔因鹿玉如為了自己業已急得意欲殉情自盡,正想不再裝腔,起身對她略加安慰,但既經仲孫聖這樣一說,遂只好重複閉氣不動,靜待仲孫聖發話呼喚,才裝作由朦朧之中醒來,俾免功虧一貫,把這出戲兒唱得牛頭不對馬嘴。
鹿玉如聽得夏天翔居然未死,悲痛之心一去,羞澀之念遂來,嬌軀微轉,香肩晃處,宛如一朵玄雲,飄出四丈。
仲孫聖含笑叫道:「鹿姑娘怎的如此行色匆匆,何不等夏天翔醒來再走?」
鹿玉如足下不停,接連三個飄身,便已到了二十丈外,微提內家真氣,向仲孫聖發話答道:「多謝老人家生死人而肉白骨之恩,但鹿玉如業已不願再與夏天翔見面,加上我爹孃之間令人難處的恩怨糾纏,越發使我五內如焚,傍徨無措,今後定將黃卷參經,青燈學佛,尋一處名山幽境,度此餘生了。」
話完,身形又飄,便即越過山環,隱跡不見。
「天外情魔」仲孫聖目注鹿玉如去處,微興感觸地喟然吟道:「天下原多惆悵事,世間難測女兒心……」
吟聲尚在縹緲繚繞,那僵臥地上的夏天翔,業已心急不耐,運用「傳音入密」的功力,向仲孫聖耳邊問道:「老人家,我已經死得大久,如今可以還魂了麼?」
仲孫聖失笑說道:「鹿玉如蹤跡已沓,你當然可以起來,但在這一番背後言語之中,總可以聽出我這位身世奇特、處境可憐的賢侄女對你的一片真情了吧?」
夏天翔舒了一口長氣,挺身躍起,紅著一張俊臉,向仲孫聖問道:「老人家,鹿玉如臨去之言,好似為我傷心,要想出家遁世?」
仲孫聖搖頭答道:「她雖然曾經表示此去要尋座名山古剎,黃卷參經,青燈學佛的度此餘生,但卻不是為你。」
夏天翔愕然問道:「她為的是誰?」
仲孫聖看他一眼,緩緩說道:「她為的是她母親‘絳雪仙人’凌妙妙與她爹爹‘風塵狂客’厲清狂。」
夏天翔這才想起鹿玉如果有因她爹孃的恩怨糾纏,使她五內如焚,傍徨無惜之話。
仲孫聖又復說道:「她爹孃直到目前尚是幾乎誓不兩立的生死冤家,鹿玉如既不能幫著母親殺父親,也不能幫著父親殺母親,更無力從中相勸,自然只有企圖眼不見、心不煩地出家逃世的了。」
夏天翔發自肺腑地搖頭一嘆,口中哺哺說道:「茫茫宇宙,渺渺塵衰,古剎如雲,名山似海……」
仲孫聖不等夏天翔話完,便即笑道:「老弟不必擔憂什麼‘茫茫宇宙,渺渺塵寰,古剎如雲,名山似海’,等將來我命瓊兒帶著小白大黃暨青風驥,陪你搜盡海宇,還怕找她不著?」
這幾句話兒,聽得夏天翔心花怒放,尤其是那「將來」二字,含意無窮,頓令他精神一振,眉梢愁解。
仲孫聖看在眼內,感在心頭,暗想「情」之一字,委實魔力無邊,一縷柔絲,不知可以纏死多少頂天立地的英雄豪傑。
夏天翔忽向仲孫聖問道:「老人家怎會突然到這哀牢山內?」
仲孫聖笑道:「還不是找那鹿玉如姑娘的爹爹‘風塵狂客’厲清狂,找到以後,我非把這老不識羞的東西大罵一頓,告訴他由於他的一身孽債,卻把他女兒害得好苦。」
夏天翔笑道:「那位厲老前輩,不但蹤跡不在雲南,並已知曉‘絳雪仙人’凌妙妙、‘九天魔女’董雙雙尋他清算舊帳之事,」
仲孫聖問道:「厲清狂現在何處?你與他見面了嗎?」
夏天翔遂將自己在大巴山附近村店之中巧遇「風塵狂客」厲清狂的經過,向仲孫聖細述一遍,但說到與鹿玉如古洞好合的那段旖旎風光之際,卻避重就輕地含混了事。
仲孫聖何等人物,自然一聽便即猜透其中蹊蹺,但卻絕不深究地微笑說道:「我還以為厲清狂人在雲南,誰知他已去了四川,倒令我與你仲孫姊姊跑了不少冤枉大路。」
一聽「仲孫姊姊」四字,夏天翔便不禁情發乎中地向仲孫聖靦顏問道:「請問老人家。
我仲孫姊姊現在何處?」
仲孫聖笑道:「我方才向鹿王如替我這‘天外情魔’的魔力吹噓了兩句話兒,你可記得?」
夏天翔想了一想說道:「是不是‘千里離人思便見,九泉眷屬死還生’?」
仲孫聖點頭說道:「方才鹿玉如要我為她施展‘九泉眷屬死還生’的魔力,你如今大概卻換成企圖‘千里離人思便見’了。」
夏天翔俊臉一紅,膽量一壯,率然答道:「不瞞老人家說,我確實極為想念我仲孫姊姊。」
仲孫聖笑道:「她如今大概尚在高黎貢山左近苦苦覓尋‘風塵狂客’厲清狂的蹤跡。」
夏天翔既然聽得仲孫飛瓊人在高黎貢山,便向仲孫聖笑道:「老人家,我如今便想去高黎貢山,看看我仲孫姊姊。」
仲孫聖笑道:「人貴率直,你既想她,便儘管前去找她。不過最好不必專談兒女之私,也該辦些江湖正事。」
仲孫聖雖是含笑發話,但這幾句話兒軟中帶硬,份量不輕,只聽得夏天翔汗如雨下,垂頭恭身問道:「老人家有何差遣?夏天翔萬死不辭。」
仲孫聖嘆息一聲,正色說道:「二月十六的震天派開派大會,群英畢集,虎躍龍騰之下,自然總是強存弱死,正勝邪消。但卻絕不能容許‘風塵狂客’厲清狂與‘絳雪仙人’凌妙妙、‘九天魔女’董雙雙三人互相交手。」
夏天翔兩道劍眉方自一蹙,仲孫聖又復說道:「因為他們夫妻之間裂痕已深,萬不能絲毫加重,否則無論誰勝誰敗,均將成為一種極為悽慘的局面。」
仲孫聖說到此處,目注夏天翔沉聲說道:「故而處理厲清狂、凌妙妙、董雙雙三人恩怨糾纏的無上妙策,便是設法餌禍無形,使他們棄嫌修好。而我所要你去作的江湖正事,亦即此舉。」
夏天翔心驚任重,但又不願及不敢推辭,只好向仲孫聖含笑問道:「老人家認為夏天翔能勝其任麼?」
仲孫聖笑道:「我知道這是一樁極大的難題,幾乎比與‘白骨三魔’互鬥玄功,還要難上百倍。但因你是唯一理想人選,所以只好要你勉為其難。」
夏天翔受寵若驚,茫然問道:「夏天翔德薄能鮮,才疏學淺,怎會成了理想人選?」
仲孫聖失笑說道:「若談到較功比技,對壘爭雄方面,自然重在軟硬輕功、真氣內力及兵刃掌法之屬的修為火候。但談到洱劫消災、釋仇解恨方面,卻重在關係深淺及一片真情。
你既與厲清狂、凌妙妙、董雙雙的兩個女兒鹿玉如、霍秀芸均有深厚因緣,自然是理想人選。」
夏天翔聽完這番話後,知道仲孫聖與自己擔負的責任太大,不覺有點憂形於色。
仲孫聖看出他的心事,微笑道:「夏老弟不要畏難,凡屬古往今來出類拔葷的英雄人物,無不皆是力克千難,才能名垂萬古。」
夏天翔搖頭答道:「老人家這回卻猜錯了,夏天翔決非畏難,只是擔憂茲事體大,方一略有隕越,即將使厲老前輩等人……」
仲孫聖介面點頭笑道:「老弟只要能夠如此戒慎恐懼,則何往不利?何事不成?你若嫌孤掌難嗚,便與你仲孫姊姊共同計議安排便是。」
夏天翔見仲孫聖命自己與仲孫飛瓊共同計議此事,不由心中高興,向仲孫聖含笑恭身說道:「老人家既有此重大使命,夏天翔便即告辭,趕往高黎貢山,尋我仲孫妹姊妥為計議。」
仲孫聖深知夏天翔亟於與愛女見面,彼此一解相思,遂點頭笑道:「你早點趕去也好,我也要走趟婁山惡魂峽,暗中摸摸‘白骨羽士’的功力底細,以作準備,免得辜負‘薔薇使者’之意,在震天派開派大會之上有所失閃,丟人貽笑。」
夏天翔想起朱竹谷內所吃的苦頭,對仲孫聖苦笑說道:「那‘白骨三魔’中的‘白骨仙子’已極不凡,‘白骨羽士’可能更為厲害,老人家先在暗中摸摸他的底細也好。」
話完,便向仲孫聖恭身告別。
仲孫聖看他幾眼,微笑問道:」夏老弟,你好容易才遇見我這‘天外情魔’,想不想學一點情中妙訣?」
夏天翔大喜求教,仲孫聖正色道:「世問不少經常入耳的老生常談,往往就是渴欲相求的真傳妙訣。‘情’之一字,何獨不然?我把它分作對國家之情,對父母之情,對朋友之情,對男女之情,以及對江湖事物之情等五項,向老弟略貢所得。」
夏天翔心神一肅,恭謹受教。
仲孫聖緩緩說道:「對國家之情,妙訣是忠。對父母之情,妙訣是孝。對朋友之情,妙訣是信。對男女之情,妙訣是誠。對江湖事物之情,則比較複雜,妙訣是在昭然大義之外,還要加上仁、恕二字。」
夏天翔何等聰明?一聽便知「天外情魔」仲孫聖語重心長,對自己垂教極深,遂緊記心頭,連聲稱是。
仲孫聖傳完情中妙訣之後,向夏天翔微笑說道:「夏老弟,你往高黎貢山,我往婁山惡魂峽,此次一別,大概要等明年二月十六的震天派開派大會之上,才能相見了。」
話完,青袍微飄,便往東北緩步走去。
夏天翔恭送「天外情魔」仲孫聖去後,想起自己從狂追白猿,誤人哀牢山朱竹谷以後,居然連遇奇險,若非機緣湊巧,絕處逢生,怎能逃得過那火毒攻心及奇寒凍髓等兩次性命交關的飛災大厄?
由此可見武功之道,不能徒靠倖進,最主要的還是專心研練,刻苦修為,以及「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之語,絲毫不錯,對於這鬼蜮江湖的任何事物,均須小心提防,以免再遭「白頭羅剎」鮑三姑那種笑裡藏刀的陰惡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