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到夏老弟竟是對我關係極重的一位證道驅魔的接引使者。」
說到此處,語音微頓,目光朗然一閃,又向夏天翔含笑說道:「我如今要傳授老弟的‘度世三招’之中,第一招名叫‘救苦救難’。」
夏天翔介面笑道:「有趣,有趣,這是白衣咒中的語句,第一招既是‘救苦救難’,第二招莫非叫做‘大慈大悲’?」
天羽上人點頭笑道:「夏老弟果然聰明絕世,能夠觸類旁通。你再猜猜第三招叫做什麼?」
夏天翔搖頭笑道:「第二招‘大慈大悲’,因與第一招‘救苦救難’,互相對稱,我才好猜,第三招就摸不著頭了。」
天羽上人笑道:「第三招名叫‘普度眾生’,來來來,我們且到樹下,待我把這‘度世三招’,仔細傳授老弟。」
話完,身形微起,便向太古巢外飄空而墜。
夏天翔跟蹤縱落,但身形剛剛著地,便被靈猿小白及異獸大黃,一邊一個拉著衣袖,欲向聽經谷外走去。
夏天翔見小白大黃對自己的神情舉動,已由敵對轉為友善,便知自己在巫山朝雲峰為情跳崖之舉,果由小白轉告仲孫飛瓊,而仲孫姊姊也對自己寬恕諒解。
如今它們神情惶急地把自己拉向谷外,其用意必是想去援救身陷天愁澗內的仲孫飛瓊,遂向小白大黃擺手含笑說道:「小白、大黃,你們不要著急,且讓你主人在天愁澗中多住幾天,可以獲得三絕真人的不少秘傳,好處多得很呢!」
小白大黃均是善解人言的通靈異獸,聽完夏天翔話後,也就愁顏盡解,隨著天羽上人所豢的黑虎黑猿,走向谷深之處。
天羽上人目注小白大黃的矯捷身影,微笑說道:「這兩個東西如此通靈,倒也難得。」
夏天翔笑道:「我那仲孫姊姊生具奇能,善服百獸,她所騎的那匹馬兒還要好呢!」
天羽上人聞言,臉上微現喜色說道:「仲孫飛瓊既有善服百獸之能,則我心願了卻,證果生西以後,這隨我聽經多年的黑虎黑猿,便可另獲主人,不致流落蠻山,與凡禽俗獸為伍了。」
夏天翔聽得心中一喜,暗想五日以前,自己騎虎來這聽經谷時,黑虎跑得又穩又快,倘若此後便將這隻黑虎作為坐騎,豈不比仲孫姊姊的青風驥及「九首飛鵬」戚大招的千里菊花青更為威風有趣?只惜虎是猛獸,僅能在深山僻野用以代步,不能在城市村鎮經常騎行,有些美中不足而已。
他正想得高興,天羽上人業已輕拍夏天翔肩頭說道:「夏老弟且朗慧覺,莫作遇思,我們要練習‘度世三招’了。」
夏天翔臉上一紅,趕緊攝心靜慮,注意觀看天羽上人把那「度世三招」緩緩施為,不厭周詳地傳授自己。
等天羽上人把這三招絕學演練完畢,夏天翔業已看出果然妙用無方,威力還在號稱第三薔薇使者的「仟情居士」徐香圃所授的「薔薇三式」之上。
遂一面細心學習,一面暗想:「‘仟情居士’徐香圃在江湖中尚有人知,這位天羽上人則在聽經谷內潛修已達百年,武林人物無不認為他早已坐化。自己既然因緣巧合,得承傳授絕學,必須善自隱晦,決不輕易施為,以待明年二月十六的震天派開派大會之上,一舉驚人,氣走‘白骨三魔’,掃蕩群邪,為武林中整頓出一片清平世界。」
潛心一志之下,再加上聰明透頂,進度自然驚人,不消一日光陰,便把這複雜無比、妙用無倫的」度世三招」,完全記熟。
天羽上人見他這等穎悟,自然也極高興,遂利用剩餘的四天時間,親身為他喂招,施展出各門各派的狠辣絕學,不斷進攻,俾便夏天翔用「度世三招」一拆解,以增進實際臨場對敵經驗,方期萬無一失。
喂招三日,夏天翔不但對「度世三招」業已用得熟極如流,並由於應付了無數猛烈狠辣的攻勢,觸類旁通,獲益亦不在少。
天羽上人到了第五日上,日注夏天翔,搖手笑道:「夠了,夠了,以老弟學習‘度世三招’這四日的進境,足可應付明天玉簪峰頂龍幡石上之戰。但我卻有點疑問……」
夏天翔笑道:「大師有何疑問?」
天羽上人笑道:「老弟悟性之佳,可說出自天賦,武功之好,可說得自明師,但內力之厚,卻使我感覺迷惑,似乎不應該是你這等年齡所有。」
夏天翔見天羽上人間到此事,便把「薔薇使者」對自己蓄意成全,將畢生功力轉註饋贈的那段經過,細述一遍。
天羽上人靜靜聽完,微笑說道:「老弟奇遇真多,我索性湊湊熱鬧,再送你一點東西。」
話完,微一長身,平步躡虛般縱上太古巢,取下一長三短四根五色烏羽。
夏天翔見天羽上人取來這一長三短四根五色鳥羽,不禁微吃一驚,暗想莫非這就是一百年前、武林中那些牛鬼蛇神、魑魅魍魎望之喪膽驚魂的「天禽五色羽毛」?
天羽上人用那根長約二尺四五的較長鳥羽,向一株粗巨的樹幹輕輕一劃,便即劃出一道半尺深痕,彷彿比任何刀劍更為鋒利。
夏天翔忍不住含笑問道:「請問大師,這四根鳥羽是否即是大師昔年威震江湖的降魔神物‘天禽五色羽毛’?」
天羽上人點頭微笑,臉上浮現一種回思往昔的神色,緩緩說道:「這正是我昔年降魔行道的兵刃暗器,除了堅逾精鋼,尋常刀劍一觸即毀之外,老弟僅在時逾百年,顏色羽質絲毫未變一事之上,也可看出決非凡物的了。」
夏天翔心中一陣狂跳,簡直有點不敢相信自己會有如此福緣,在學得「度世三招」以後,又獲得這等罕世室物。
天羽上人先將那根較長的「天禽五色羽毛」遞與夏天翔,含笑說道:「這根較長的‘天禽五色羽毛’,是作為兵刃之用,關於招術方面,因一時不及傳授,我另贈你一冊‘天禽七巧手法’,暇時照此自修,便可嫻熟。」
夏天翔知道這位天羽上人只要明日一戰,了卻心願以後,塵緣即滿,故也不加謙辭,稱謝接過。
天羽上人再取過那三根約長六寸的較短五色鳥羽,向夏天翔微笑說道:「這三根較短的‘天禽五色羽毛’是作為暗器之用,無堅不摧,專破各種內家氣功,我如今便教你一手‘三才合一彩羽翻飛手法’。」
話音剛了,手中三根「天禽五色羽毛」,便即凌空飛起,彷彿被風吹得毫無規則地滿天亂飄,但彩色翩翩、炫人眼目之下,突然往中一聚,輕輕掛在一株古樹的一片枯葉之上。
夏天翔眼力極高,看出這種手法可以隨心所欲施為,對方根本無從防禦,遂喜出望外地請教其中妙訣。
天羽上人傳完這種「三才合一彩羽翻飛手法」,並等夏天翔練得純熟以後,一日光陰,便已過去。
第二日尚未午初時分,天羽上人便與夏天翔帶著黑虎、黑猿、小白、大黃,去到玉簪峰頂的龍蟠石上,等待三絕真人及仲孫飛瓊赴約。
這塊龍蟠石是足有兩丈二三方圓的一塊平坦大石,但石上卻有一圈淡痕,宛若龍蟠,並隱隱看出鱗甲跡印。
天羽上人遙望長空,突然嘆息一聲說道:「我與三絕真人相持百年的這段因緣,少時便可了卻,但還有一人……」
話猶未了,峰下的天愁澗中業已傳上一聲傲然清嘯。
夏天翔聽出天羽上人話中有話,遂訝然問道:「難道大師除了與三絕真人的一會以外,還有什麼其他心願?」
天羽上人搖頭笑道:「我倒別無心願,但另有一人,意欲鬥我甚久,只苦於尋不著我隱居之所而已。今日我若心安願了,坐化升西,對他卻是一樁莫大遺憾。」
夏天翔聽得頗感興趣問道:「這人是誰?」
天羽上人答道:「這人與我彼此聞名,但山水風塵,萍飄浪逐,尚未有緣相見,他複姓夏侯,單名一個巽字……」
話方至此,龍蟠石上人影雙飄,現出一位秋水為神,美玉為骨,芙蓉如面,柳葉如眉,修短適中,稱纖合度,絕代風華,神仙體態的仲孫飛瓊,以及一位瘦小枯乾、看來毫不出奇的中年道士。
夏天翔知道那中年道士便是與天羽上人惡鬥百年、難分勝負的三絕真人,不由好自心驚,暗想玉簪峰峭撥百丈,怎的這三絕真人適才還在天愁澗中發嘯,如今便已到了龍蟠石上?
靈猿小白及異獸大黃見主人安然無恙,雙雙一聲歡嘯,縱過身去,偎著仲孫飛瓊,親熱不已。
夏天翔與仲孫飛瓊目光一觸,便知仲孫姊姊已對自己芥蒂全消,遂喜心翻倒,笑逐顏開,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仲孫姊姊。」
仲孫飛瓊忽然面色一整,向夏天翔搖手說道:「武林兒女,講究不輕然諾,我們既獲奇遇,答應代兩位老前輩效勞、既應先辦正事,後敘私情,別來種種,少時再談,目前就當彼此陌不相識便了。」
三絕真人一陣得意已極的「呵呵」大笑,目注天羽上人,發話問道:「我看中的這個女娃,無論在心性資稟及武功根基方面,是否均屬罕世美質?」
天羽上人仔細打量仲孫飛瓊幾眼,點頭笑道:「這位仲孫飛瓊姑娘,確屬瑤池仙品,但我看中的夏天翔老弟,同樣也是一朵武林異卉,間苑奇葩,並不比她差呢!」
仲孫飛瓊與夏天翔,聽三絕真人及天羽上人這兩位老前輩,連在口舌之上均是針鋒相對,絲毫不肯吃虧,不由忍俊不禁,相顧失笑。
三絕真人雙眼一瞪,傲然說道:「他們會差不許多?少時動手過招,你便知道這女娃兒要比那男娃兒強得多了。」
天羽上人笑道:「你傳了仲孫姑娘什麼驚天動地的絕學?」
三絕真人得意答道:「我因她天性太以穎悟,遂把我成名絕藝‘無相勾魂龍飛三絕’教給她了。」
天羽上人哦了一聲,目注仲孫飛瓊,緩緩說道:「仲孫姑娘,你的福緣太好,學會了他那‘無相勾魂龍飛三絕’,足抵尋常武學二十年修為。」
仲孫飛瓊神態謙和地恭身笑道:「晚輩駕鈍無能,全是三絕真人的成全之德。」
三絕真人眉梢微軒,仍自得意笑道:「我傳了這女娃兒‘無相勾魂龍飛三絕’,你卻傳了那男娃兒什麼招術?」
天羽上人「哈哈」大笑說道:「你又何必問呢?我們年年相見,鬥了九十九年,誰還猜不出誰的脾氣?在這最後一戰之上,自然是擇精而傳,傾囊而贈。」
三絕真人聽得眉頭一蹙,盯了夏天翔幾眼,訝然問道:「你學會了老和尚的‘度世三招’?」
夏天翔恭身笑道:「晚輩在大師耳提面命,諄諄教導之下,對這‘度世三招’已能勉強運用。」
天羽上人忽然向三絕真人笑道:「我們雖然精研各種武學,但半生心血仍在這‘無相勾魂龍飛三絕」及‘度世三招’。如今既已均有傳人,就算這第一百次化身交戰的結果,仍然難論上下,秋色平分,也該彼此釋嗔靜矜,心安理得了吧?」
三絕真人看了仲孫飛瓊及夏天翔一眼,點頭說道:「這要看他們了,他們如能不負所期,施展得令人滿意,則我們自然心平氣和,撤手紅塵,亦無所憾。」
天羽上人笑道:「既然如此,我們不必再往後遷延,這場足夠傳為武林佳話的百年大會,便開始比賽了吧!」
三絕真人點頭笑道:「早點開始也好,我們所約定的比賽方法,是半文半武,文限三題,武限三招,如今不防先文後武。」
說到此處,側顧仲孫飛瓊,微笑說道:「仲孫姑娘,你先過去,讓老和尚考你三題。」
仲孫飛瓊恭身領命,姍姍走過,向天羽上人施禮笑道:「晚輩仲孫飛瓊,敬領大師教益。」
天羽上人向三絕真人搖手笑道:「慢,來,慢來,你為何不先考問夏天翔老弟?卻要我先考問仲孫飛瓊姑娘?」
三絕真人眉頭微蹙說道,「這點先後之序,難道還非要謙讓不可?」
天羽上人笑道:「不是謙讓,是要公平,我如果要請你先考問夏老弟,定然你也不肯。」
三絕真人想了一想,目光微掃四外,伸手拾起地上一片枯葉,指著離身七尺遠的一塊大石說道:「這樣好了,我用這片枯葉擊石,你來猜個碎石單雙數兒,猜對了由你先問,猜不對由我先問。」
天羽上人點頭笑道:「這個法兒不但公平,並頗有趣。」
三絕真人說道:「既然公平有趣,你且說出究是猜單?還是猜雙?我好發葉擊石。」
天羽上人微笑不答,也自伸手在地上拾起一片枯葉,用指甲在葉上劃了一個字兒,藏入僧袍大袖之中。
三絕真人見狀不解,詫然問道:「你又在弄些什麼玄虛?」
天羽上人笑道:「以你我所練內家功力的造詣,飛葉擊石之後,應該可以控制碎石數目。我先說出猜單猜雙,你倘存心謙讓,豈非準是我佔便宜?」
三絕真人這才知道天羽上人取葉劃字,藏入袖中之意,遂曬然笑道:「你是要我先行飛葉擊石,然後才公佈所猜碎石的單雙數字?」
天羽上人點頭笑道:「這樣做法,誰也不能存心取巧,比較公平一點。」
三絕真人眉頭微剔,以右手食、拇、中三指,拈起那片枯葉,輕輕一彈,飄然飛出。
「枯葉擊石」是內家絕頂神功,當世之中,即如夏天翔之師「北溟神婆」皇甫翠,或仲孫飛瓊之父「天外情魔」仲孫聖等出類拔萃的一流高手,也不過能勉強施為,故而引得仲孫飛瓊及夏天翔雙雙凝目注視。
卻見那片枯葉,在空中冉冉而飛,既未挾有勁疾罡鳳,也未發出破空裂嘯,只是輕飄飄地粘向那塊大石之上。
夏天翔及仲孫飛瓊見石並未碎,正自驚疑,天羽上人卻已目注三絕真人,「哈哈」笑道:「我猜錯了,你先考問夏老弟吧!」
夏天翔向天羽上人訝然問道:「大師怎知你已猜錯了呢?」
天羽上人自憎袍大袖之內取出那張枯葉,指著葉上所劃的單字,微笑說道:「我猜的是個單數,他卻把這大石擊成十四小塊,自然是我輸了。」
夏天翔回頭一看,見上粘枯葉的那塊大石依然完整如故,不由暗想慢說這塊大石未碎,即令真被枯葉擊裂,也不見得剛好碎裂成十四小塊?
心中既然不信,遂走到那方大石之前,伸手輕輕一推,大石果已為內家神功擊酥,觸手便即紛紛碎裂了。
仲孫飛瓊也不信天羽上人能夠那等觀察入徽,但默默一數地上碎石,卻果然不多不少正是一十四塊。
這樣一來,仲孫飛瓊與夏天翔不禁又是驚佩,又是好笑。
驚佩的是前輩神功,委實妙參造化,不可企及。
好笑的則是天羽上人與三絕真人業已約定由自己等代為比賽,結果卻仍嗔念難消,暗中較勁,一個施展了罕見罕聞的神功,一個表現了觀察入微和絕世眼力。
仲孫飛瓊忍俊不禁,目注這兩位百歲以上的絕代奇人,微微一笑。
這一笑,卻把位三絕真人笑得臉上徽紅,向天羽上人慚然嘆道:「老和尚,我們均已活了一百多年,但這點淡不了的名心,消不了的嗔念,究竟到何時才消?何時才淡?」
天羽上人雙睛微圃,緩緩吟道:「唸到消時消,心至淡時淡……」
三絕真人揚聲喝道:「老和尚莫打禪機,莫作謁語,大概等這兩個娃兒應付完半丈半武的比賽之時,我們便將淡盡名心,消除嗔念,各淨靈臺,全歸真覺。」
天羽上人微睜雙目,射出一種柔和無比的炯炯神光,註定三絕真人,含笑點頭說道:
「老道士今日在靈性方面進步不少。你既已知道我們即可全歸真覺,各淨靈臺,怎的還不快向夏天翔老弟發問?」
三絕真人大笑說道:「好好好,我這就發問,且等了斷這段因緣以後,便可你證你的菩提果,我歸我的兜率天。」
天羽上人目光一掃夏天翔、仲孫飛瓊,微笑說道:「夏老弟與仲孫姑娘,我們這段遇合,委實奇妙無比,少時因緣一了,我證菩提果,他歸兜率天,你們也可完成你們的三生願了。」
夏天翔聽得心中一喜,仲孫飛瓊聽得臉上一紅,連靈猿小白與異獸大黃也聽得互相歡躍,發出幾聲「桀桀」怪笑。
三絕真人微一招手,把夏天翔叫至身前,含笑問道:「夏老弟,我方才枯葉擊石之舉,要把大石擊碎成多少塊數,才算是爐火純青,登峰造極?」
夏天翔應聲答道:「若論碎石數日,真人適才所為,業已可謂登峰造極。但真正到了爐火純青、超凡入聖的境界之時,卻是一葉著石,兩皆成粉。」
三絕真人點頭笑道:「你說得不錯,但當世之中,可有任何人能達到你所說的爐火純青、超凡人聖的境界?」
夏天翔搖頭笑道:「芸芸諸子,無一超凡,即令由天羽上人施為,最多也不過能將這塊大石,如同真人一般將其擊裂成十四之數。」
這幾句話兒,答對得恰到好處,天羽上人及仲孫飛瓊,不禁為之暗暗點頭。
三絕真人目注天羽上人微笑說道:「這娃兒倒蠻會說話,給我留了面子。倘若由你施為,不是一葉著石,兩皆成粉,便是裂成十四碎塊以上。」
天羽上人搖頭笑道:「你這老牛鼻子,怎的突然懂得客氣起來?莫非與仲孫姑娘相處十日,被她高華溫柔的氣質感化了麼?我們遁跡高黎貢山,苦鬥九十九次,次次旗鼓相當,足見功力方面確實難分上下。你既不能爐火純青,我又何能超凡入聖?適才我一口猜出你把大石擊碎十四小塊,便系根據我自己所能推測,否則我又不是諸葛重生,管輅再世,怎會在夏天翔老弟加以外力,使大石明顯碎裂之前,判斷得那等準確?」
三絕真人聞言,臉上浮現一絲微笑,又向夏天翔和聲問道:「夏天翔,你在老和尚聽經谷內的太古巢中,與他共處十日,獲得一些什麼高明指教?」
夏天翔恭身答道:「除了‘度世三招’以外,並蒙天羽上人指點了不少內家真訣,但因過份玄奧,夏天翔目前功力尚難即行研練,且等他日夠了火候,再……」
三絕真人介面笑道:「那些內家真訣,你目前雖難研練,但我若口頭髮問,你能答得出麼?」
夏天翔劍眉微揚,朗然答道:「夏天翔但盡所知奉答,真人儘管見問。」
三絕真人微笑問道:「在武林中遇上了真正棋逢對子的強敵,相互拼鬥之間,最忌何事?」
夏天翔毫不猶疑地應聲答道:「最忌的便是一個‘驕’字,兩人火候相若,功力相同,誰若起了驕心,誰就會因驕而疏,因疏而敗。」
三絕真人手指天羽上人向夏天翔笑道:「我與老和尚,是不是都犯了這個‘驕’字之戒?」
夏天翔搖頭笑道:「兩位老人家何等火候?何等功力?怎會輕犯此戒。你們是表驕裡不驕,面驕心不驕,百年以來。表面誰也不服強敵,但實則全都極端謹慎戒懼,心湖不波、澄如止水。」
天羽上人向三絕真人「呵呵」笑道:「我們百年以來的心頭隱秘,想不到卻被夏老弟一語道破。」
三絕真人微微一笑,又對夏天翔問道:「我最後一個問題,便是問你怎樣做到你所說的‘心湖不波,澄如止水’八字?」
夏天翔笑道:「這種哲理,大以高深,夏天翔哪裡解說得透?但佛家有云:‘歸元無二路,方便有多門。’大概若能做到名利全空、貪嗔不礙,也就差不多了。」
三絕真人失笑說道:「好個名利全空,貪嗔不礙,古往今來的豪傑英雄,帝王將相,能做到這八個字的,卻有幾人!」
天羽上人笑道:「老牛鼻子莫要感嘆,我們今天心願一了,豈不便即萬緣無礙?」
三絕真人「呵呵」笑道:「好好好,者和尚如今該你盤問仲孫飛瓊,問完以後,我們也好早了萬緣。」
天羽上人伸手一指三絕真人縱聲大笑說道:「老牛鼻子道行雖高,畢竟有點真如未淨,我們今日既將解脫萬緣,何必還向仲孫飛瓊姑娘盤來問去?趕快由仲孫姑娘施展你所傳的‘無相勾魂龍飛三絕’與夏天翔老弟所學的‘度世三招’……」
天羽上人言猶來了,語聲便被三絕真人的「哈哈」大笑打斷。
天羽上人訝然問道:「我說錯了什麼話兒處?引得你如此大笑。」
三絕真人笑道:「我笑你是明於責人,昧於責己。」
天羽上人越發詫道:「此話從何而來?」
三絕真人笑道:「你方才不是說我們今日既將解脫萬緣,便不必再向仲孫飛瓊姑娘盤來問去麼?」
天羽上人點頭說道:「這話有何不對?」
三絕真人又是一陣縱聲大笑說道:「既然不必再向仲孫飛瓊姑娘盤來問去,卻又為何要她施展‘無相勾魂龍飛三絕’與夏天翔老弟所學的‘度世三招’較量?自己名心未談,嗔念未消,反怪我真如未淨,豈非是明於責人,昧於責己麼?」
天羽上人聞言,又驚又喜說道:「照你這等說話,竟連仲孫姑娘與夏老弟之間的三招比鬥,也可免去了麼?」
三絕真人笑道:「真如一朗,萬念俱清,為何不能免掉?反正他們學會這‘無相勾魂龍飛三絕’及‘度世三招’,行俠江湖,業已受用不盡的了。」
天羽上人唸了一聲「阿彌陀佛」,向三絕真人雙伸拇指,含笑說道:「高明,高明,我今天承認你確實比我高明。」
三絕真人搖頭笑道:「承認高明不行,夏老弟與仲孫姑娘之間的三招比鬥可兔,但我們卻須親身來作一次究竟是誰高明的最後比鬥。」
天羽上人眉頭一皺,目注三絕真人間道:「你方才已說真如一朗,萬念俱清,怎的又動這種爭勝嗔念呢?」
三絕真人笑道:「這場比鬥,與你我以往的九十九場比鬥,迥不相同。」
天羽上人曬然笑道:「有甚不同?除了那些玄功內力,以及釋道兩家的真訣禪機、辯疑質難以外,還有什麼可比?」
三絕真人笑道:「以往九十九次,是我們各盡全力,難分勝負。這最後一次,則是縱分勝負亦不自知了。」
天羽上人目光一轉,蹙眉說道:「什麼比賽會分出勝負而不自知?」
三絕真人笑道:「你難道忘記了我所說的這是最後一次?」
天羽上人恍然頓悟,大笑說道:「原來你是要與我比賽誰先了卻萬緣,得證真覺。」
三絕真人笑道:「不必講得那麼好聽,乾脆點說,我們就是要比賽誰先死得無牽無掛,於乾淨淨。」
天羽上人點頭讚道:「虧你想得出來,這項最後比賽,確實別開生面,有趣已極。」
三絕真人笑道:「你且慢誇讚,我還想為這項比賽增加一點趣味。」
天羽上人撫掌笑道:「妙極,妙極,我倒要看你把這趣味怎樣加法?」
三絕真人目光一掃夏天翔及仲孫飛瓊,微笑說道:「夏老弟與仲孫姑娘,我與天羽老和尚這最後一場比賽的勝負,因為本身無法得知,卻要奉煩你們代為裁判。」
夏天翔與仲孫飛瓊雖覺三絕真人及天羽上人的這場比賽太以異想天開。但事既至此,也只好對看一眼,恭身領命。
三絕真人又復笑道:「比賽既有勝負,便應有人下注一賭輸贏。如今我與老和尚權作賭具,由你們分別下注,賭點輸贏,豈非可以增加不少情趣?」
仲孫飛瓊知道無法相攔,遂含笑說道,「仲孫飛瓊與夏天翔,願遵從真人及天羽大師的一切所命。」
天羽上人笑道:「既然如此,你們便各選一人,碰碰運氣便了。準賭我贏?」
夏天翔揚眉笑道:「夏天翔蒙受大師傳技贈寶的深恩,我願意打賭大師得勝。」
仲孫飛瓊笑道:「你賭大師得勝,我賭真人佔先,但對於這等罕世比賽,所下的賭注應該不能太俗。」
三絕真人笑道:「仲孫姑娘,你與夏天翔老弟的賭注,我已經替你想好。」
仲孫飛瓊哦了一聲,含笑說道:「真人所想的賭注,一定極為高雅有趣。」
三絕真人目光一注夏天翔,向仲孫飛瓊笑道:「我看你與夏天翔老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終身伴侶。但夫婦之間,若想始終和好,不起勃溪,則必須彼此相敬如賓,以及有一方能對另一方絕對服從。故而我替你們所想的賭注,就是賭這‘絕對服從’四字。」
仲孫飛瓊雖極豪爽豁達,但聞言之下,也不禁頰泛紅雲,低頭不語。
夏天翔卻喜心翻倒,應聲笑道:「妙極,妙極,只要真人獲勝,我便對我仲孫姊姊,絕對服從,終身不……」
「終身不二」的「二」字剛到唇邊,夏天翔忽地發覺不便說出,因為自己除了仲孫飛瓊以外,尚有鹿玉如。霍秀芸一雙妹妹,不容辜負,只好把那得意已極的語音,窘然中斷。
天羽上人及三絕真人見夏天翔一語未了,臉上神色便由高興轉為窘迫,由窘迫轉為尷尬異常,不禁雙雙對望一眼,均覺莫明其妙。
仲孫飛瓊則是心頭雪亮,狠狠瞪了夏天幻一眼,轉身向三絕真人及天羽上人恭身問道:
「兩位老人家的這場罕世比賽,何時開始?」
天羽上人笑道:「你若無其他牽掛,我們不妨立即開始。」
三絕真人含笑點頭,向仲孫飛瓊說道:「有煩姑娘發一號令,我與老和尚便即開始比賽。」
仲孫飛瓊恭身肅立,正色說道:「心中有道只常道,唸到心空佛也無。兩位老人家為了一點嗔念名心耽延正果幾近百年,如今還不早澄心湖,速證真覺。」
夭羽上人與三絕真人聽完仲孫飛瓊這幾句當頭棒喝以後,果然立即寧神澄慮,垂目靜坐。
仲孫飛瓊與夏天翔久別重逢,彼此均待一敘離情,但又恐驚擾了這兩位正澄濾萬念的絕代奇人,遂只得雙雙極為恭謹地侍立在三絕真人及天羽上人身前,僅憑四目交投,傾訴心中情意。
天羽上人與三絕真人則均是滿面含笑,神儀內瑩,寶相外宣,使夏天翔及仲孫飛瓊一齊看出,這兩位絕代奇人一旦放下名心嗔念,即已勘透塵網,戰勝萬魔,但等鼻問玉筋一垂,便證真覺。
誰知就在這夏天翔及仲孫飛瓊靜靜侍立,恭待天羽上人、三絕真人功行圓滿之時,突有一聲長嘯,自西北方亂山叢中,劃空傳至。
仲孫飛瓊因這聲長嘯來處雖遠,但聽在耳內,仍如鳳噦龍吟,清剛無比,知道其中雜有「乾天罡氣」,必然又是一位絕代奇人所發。
心中一驚,閃目注視天羽上人及三絕真人,卻見他們依然滿面湛湛神光,並未為這突如其來的長嘯驚動。
夏天翔劍眉微展,目注仲孫飛瓊,向天羽上人及三絕真人雙翹拇指,示意對他們的堅強定力,極為欽佩。
仲孫飛瓊則深恐那種嘯聲,倘若不斷傳來,必對面前兩位已到最後關頭、極忌魔擾的前輩奇人,大有妨害。
誰知擔心了好大一會,那奇異的嘯聲居然竟未再發,遠山近壑之間,恢復了一片沉沉靜寂。
仲孫飛瓊這才略為寬心,目光再度凝注三絕真人及天羽上人,只見他們鼻間均已微現玉筋,知道即將同時化去。
夏天翔見狀,心中暗想這兩位絕代奇人,不但以前每年一次的九十九次惡鬥狠拼,均告秋色平分,連這最後一次別開生面的比賽,竟也難分勝負。
就在此時,那一直靜靜隨侍天羽上人身側的黑虎黑猿,因跟隨天羽上人聽經日久,均極通靈,也看出主人即將坐化,雙雙目中含淚,自然而然地發出一聲戀戀不捨的低聲悲嘯。
說也奇怪,先前那聲裂石穿雲的清剛長嘯未能驚擾天羽上人絲毫,如今黑虎黑猿所發的這聲低低悲嘯,卻聽得天羽上人眉頭略動,鼻間剛剛出現的一點玉筋,竟倏然又縮了回去。
夏天翔方自大吃一驚,天羽上人全身一震,臉上神色突然又轉安詳,鼻問玉筋雙垂,就此示寂。
這位絕代奇人,雖仗著堅強定力,戰勝最後魔擾得證真覺。但卻因適才聽了猿虎悲嘯,眉頭略動,玉筋微縮之故,終較一念未動的三絕真人落後半步。
夏天翔又悲又喜地目注仲孫飛瓊說道:「仲孫姊姊,我的東道輸了,自今以後,定當永侍妝臺,服從姊姊一切所命。」
仲孫飛瓊知道夏天翔絕頂聰明,竟藉著這東道賭賽的機會,明顯地吐露情思,向自己表達了求凰之意。
芳心中正自微嗔微慰,半喜半羞,想不出應該怎樣答話之際,夏天翔又復長嘆一聲道:
「仲孫姊姊,人生萬緣之中,最難看透的還是情關,並不是什麼名心嗔念。你看天羽大師何等定力?只因黑虎黑猿隨他日久,一聞悲嘯,未免動情,才比三絕真人略微落後半步,但他警戒之速,斷情之堅,仍是極為可佩的呢!」
仲孫飛瓊見黑虎黑猿正自雙雙伏在天羽上人身畔,獸淚縱橫,嗚咽不已,遂向夏天翔蹙眉說道:「兩位老前輩雖已雙雙坐化,齊歸正覺,但卻不能聽任他們的法體暴露在這龍蟋石上,我們要想個什麼法兒,妥為善後才好。」
夏天翔聞言,也自深感為難,因為這玉答峰頭,並無洞穴,難道要把三絕真人及天羽上人所遺法體,搬下高峰,或是採集枯枝,加以火化?
兩人正自相顧無計,又是一聲清剛長嘯起自鄰峰,震得四山皆應,威勢無比。
仲孫飛瓊訝道:「此人嘯聲之內,含有‘乾天罡氣’,功力似乎不在三絕真人及天羽上人之下,怎的高黎貢山中竟藏有這多絕世高手?」
夏天翔劍眉微剔,搖頭說道:「這人一再鬼嘯,似乎存心搗亂,定然不是什麼好人!」
語音方落,靈猿小白、異獸大黃以及黑虎黑猿,忽然一齊注目西北,怒嘯發威,彷彿遇敵情狀。
仲孫飛瓊與夏天翔知道有異,趕緊雙雙澄心凝目,只見玉簪峰頭,人影微飄,現出一位身材高大、神態威猛的黃衣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