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翔被仲孫聖安慰幾句,心頭雖已略解,但臉上仍有點訕訕然地向仲孫飛瓊身前走去。
目光注處,忽見靈猿小白業已完全復原,正偎在仲孫飛瓊懷中,一人一獸,好生親熱。
夏天翔含笑說道:「仲孫姊姊,一缽神僧千年芝液的靈效,委實大妙,你看小白方才傷得那等厲害,如今卻已完全好了。」
靈猿小白在仲孫飛瓊懷中回過頭來,以一雙硃紅的火眼盯著夏天翔,結結巴巴他說道:
「我……已經……已經……好……好……了。」
夏天翔失驚得跳將起來,向仲孫飛瓊詫然叫道:「小白怎會突然學會說人話了?」
仲孫飛瓊尚未答話,「商山隱叟」賽韓康已在一旁介面含笑說道:「小白本極通靈,在你仲孫姊姊調教薰陶之下,幾乎允文允武,無事不知,只是橫骨未化,難吐人言,但此次受傷,恰在喉部,再借重一缽神僧的千年芝液,我遂略為費事,為它取去已碎的橫骨,使成一隻絕無僅有、能作人言的罕世靈猿,也算這震天大會上值得傳述的一段武林佳話呢!」
夏天翔經過這一打岔,愧恧之念略除,遂坐在仲孫飛瓊身畔,與群俠一同注目凝神地細看仲孫聖與「白骨羽士」之間的這場震天大會主力之戰。
「白骨羽士」護送「九首飛鵬」戚大招回棚之後,仔細為他一診脈象,知道仲孫聖所說不差,戚大招果因成名兵刃被毀,急憤難堪之下,怒氣衝肝,真元微損。
遂趕緊取出身旁靈藥,喂他服下,並好言安慰幾句。
戚大招服藥以後,心神稍定,但想起自己那根成就盛名、重達百五十斤的九鵬展翼鋼拐,不禁仍是滿臉痛惜及悻悻之色。
「白骨羽士」低聲笑道:「戚掌門人不必氣憤,對方今日集合峨嵋、少林、武當、羅浮、雪山等五派精英,再加上仲孫聖父女等人,自然不易應付!但以我們震天派的實力,若於會後個別擊破,豈非想滅任何一派,都是易如反掌折枝麼?」
戚大招鋼牙一挫,點頭說道:「真人說得有禮,戚大招立意在震天大會以後,先滅武當,並把北溟門下的夏天翔小狗碎屍萬段!」
「白骨天君」在一旁笑道:「這兩件事兒均所不難,二弟先去給那‘天外情魔’仲孫聖吃些苦頭,隨後我再下場,倒看他們還有什麼出奇的高手應敵。須知所謂四大掌門以及少林護法,都逃不出我‘摧心掌力’暨‘白骨神抓’的十合之外。」
「白骨羽士」微微一笑,飄身下場,這時仲孫聖已在場中意態悠閒地含笑相待。
「白骨羽士」見對方神情暇豫異常,知道「天外情魔」名不虛傳,果是勁敵,遂也解躁靜矜地微笑問道。「‘天外情魔’,我們怎麼比劃?」
仲孫聖笑道:「‘天外情魔’之號,我已屏棄不用,尊駕不妨叫我姓名便了,至於比劃一舉,因我們的身份畢竟要算一代宗師,不應徒事爭勝,並須為武林後輩留下一些典範才是!」
「白骨羽士」看了仲孫聖一眼,點頭說道:「我知道你花樣頗多,儘管出題,無妨出得越刁難古怪越好。」
仲孫聖笑道:「‘白骨三魔’威震天下,仲孫聖亦可勉謂名動八荒,彼此身份彷彿,我縱出題,也決不會佔你絲毫便宜,或者由你出題,也是一樣。」
「白骨羽士」搖頭答道:「你既如此說,我還出題則甚?你出題,你出!」
仲孫聖一笑,說道:「我們也效法‘白骨仙子’與武當掌教弘法真人的那場比鬥,以三陣定輸贏如何?」
「白骨羽士」雙眉一挑,應聲答道:「慢說三陣,便是百陣千陣,貧道照樣奉陪。」
仲孫聖笑道:「第一陣較量玄功,第二陣互換上幾掌……」
「白骨羽士」見仲孫聖忽地沉吟起來,不禁訝然問道:「你怎麼不說下去?」
仲孫聖眉梢一動,含笑答道:「我想把第三陣的題目出得新鮮別緻一點。」
「白骨羽士」說道:「我早就說過,你把題目出得越刁難古怪越好。」
仲孫聖想了一想笑道:「這樣如何,第三陣的比賽題目,是我們各自答覆三項疑難問題,但其中兩項必須是有關武功方面的。」
夏天翔聞言,不禁向仲孫飛瓊低聲笑道:「姊姊,你們簡直成了問題世家。花如雪姊姊問了武當離塵子三個問題,窘得他投江自盡,你問了賽韓康老前輩三個問題,贏走了他的龍種神駒青風驥,如今老伯又要問‘白骨羽士’三個問題,我看‘白骨羽士’非要倒霉不可。」
仲孫飛瓊方自白了夏天翔一眼,場中的「白骨羽士」已向仲孫聖點頭說道:「你這第三陣的題目出得確實新鮮,但不知是否由我們互相對問?」
仲孫聖笑道:「我們互相對問有什麼意思?應該雙方各選一後輩出場,向我們對換髮問,這樣也可使他們得些益處。」
「白骨羽士」聽得微笑說道:「你這花樣確實越來越有趣,但我們無妨事先把人選定好,我指定由我三妹門下的譚瑛師侄出場發問,你卻指定哪個?」
夏天翔聽到此處,又向仲孫飛瓊笑道:「常言道得好:‘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仲孫老伯一定指定姊姊出……」
話猶未了,突然聽得仲孫聖的話音傳來,說的竟是:「北溟門下夏天翔!」
夏天翔驚奇得失聲叫道:「仲孫老伯恐怕找錯了人,你們是問題世家,便不指定瓊姊,也該請花如雪姊姊出場才好。」
仲孫飛瓊笑道:「我爹爹不願佔人便宜,自然要避嫌疑,不能指定自己的愛女或是愛徒出陣,你如今既已奉命發問,倒看是否像我一般,贏來什麼類似龍種靈駒青風驥那等神物異寶。」
賽韓康在一旁聽得眉頭微蹙,不禁看看「三手魯班」尉遲巧,連連苦笑。
夏天翔則傲性忽發,向仲孫飛瓊軒眉笑道:「瓊姊,也許我會贏來一件比你那匹龍種靈駒青風驥更為珍貴之物?」
仲孫飛瓊哦了一聲,間道:「翔弟想贏‘白骨羽士’的什麼東西?」
夏天翔應聲答道:「我想贏那‘白骨羽士’的半世名頭,或是一條性命!」
「冰魄神妃」茅玉清在一旁聽得微笑說道:「夏老弟壯志雄心,委實可佩,但望你能如願以償,如今第一陣已將開始,我們務宜留神細看,像仲孫大俠與‘白骨羽士’這等絕世高人互較神功,確實說得上是此技只應天上有,人間難得幾回觀呢!」
群俠聞言,均自齊往場中凝目望去。
原來此時仲孫聖已命場邊侍應的震天派門下弟子,取來兩大桶極細的黃沙,及四十塊上好的青磚。
「白骨羽士」一言不發,只在旁邊含笑相視。
仲孫聖命人把四十塊青磚,十塊一疊地疊成四疊,然後把兩大桶極細的黃沙傾倒在四疊青磚之前,高出地面人大約兩尺,並堆成兩座尖尖山峰的模樣。
「白骨羽士」見狀,向仲孫聖問道:「這一陣怎樣較量?莫非是‘沙峰立足,妙震青磚’!」
仲孫聖反向「白骨羽士」問道:「真人是否覺得這樣安排太俗?無法施展妙技!」
「白骨羽士」搖頭笑道:「沙峰青磚雖不俗,但如何施展,卻在人為,以我的功力,便是一片枯葉、半朵殘花,又何嘗不可顯示神奇,驚世駭俗?」
仲孫聖笑道:「真人既然如此說法,我們且上沙峰,各以兩疊青磚,略試功力。」
「白骨羽士」點頭一笑,道袍微颶,飄上左邊那堆兩尺高的沙峰,悠然卓立。
仲孫聖也縱上右邊的沙峰,向「白骨羽士」抱拳笑道:「我們先將欲在青磚上所試的玄功說明,然後施為,也好使後學容易瞭解,留些典範。」
「白骨羽士」含笑揚聲答道:「貧道一切均照仲孫大俠所說,勉強學步就是。」
兩位絕代奇客尚未比較玄功,就這相對數語,已使震天派群邪及赴會各派群俠,一齊歎服不止。
原來那兩座沙峰,雖僅高約二尺,但系浮沙堆成,難承絲毫重量,縱然一葉之加,也會使沙下墜。
如今兩人飄登沙峰尖頂,居然粒沙未動,輕功之絕,已足驚人!加上毫未見提氣,並均能隨意發話,還要凝勁擊磚,武學之奇,豈非宛若神仙鬼怪?
仲孫聖面色一整,揚聲說道:「我左右雙掌,凌空微壓以後,左邊這疊青磚,除了最上一塊完好如常外,第二、四、六、八、十,上半截成為粉碎,下半截保持完整。第三、五、七、九塊,則上半截保持完整,下半截成為粉碎,右邊這疊青磚的逢雙磚數與逢單磚數所毀損及完整的情形,恰與左邊上下相反。」
「白骨羽士」聽對方竟能做到如此地步,不禁心內一驚,但怎甘當眾示弱,遂趕緊一面暗凝「白骨摧心掌力」,一面介面說道:「我雙掌微落後,左邊青磚一三五七九完好如常,二四六八十現出透明的掌印,右邊青磚則恰恰反是。」
群俠群邪聽得一齊搖頭,除了「白骨天君」以外,連「白骨仙子」在內,均自問無法作到這等地步。
仲孫聖等「白骨羽士」話了,兩人相顧一笑,各自向身前左右兩疊青磚之上,舉掌凌空虛按,便即飄然落地!
仲孫聖身形落地,點塵不驚,「白骨羽士」則在舉掌發力之時,足下略為滾落一些沙粒。
夏天翔喜道:「仲孫老伯贏了!」
武當掌教弘法真人搖頭說道:「勝負之數,要看雙方是否均如所說,能在青磚上顯示功力而定。若照貧道看來,恐怕第一陣是場平手。」
夏天翔想起「白骨羽士」要在青磚之上擊出透明掌印之舉,果比仲孫聖的擊磚成粉較難,不禁劍眉一蹙,默然凝目注視。
場邊侍應的弟子,見二人業已施展玄功,遂把那四疊青磚,一塊塊地檢查一遍。
檢查結果,果與二人事先所說完全相同,群俠群邪不由發自內心地叫出一聲暴雷大好。
仲孫聖目注直立地上、顯出透明掌印的十塊青磚,向「白骨羽士」歎服說道:「真人的‘白骨摧心掌力’委實爐火純青,仲孫聖甘心認敗。」
「臼骨羽士」搖頭笑道:「我這‘青磚現掌’之舉或許比你‘青磚成粉’較難,但仲孫大俠所立的沙峰點塵未驚,我卻因凝勁稍過,致把峰尖踏平一些,故而公平說來,這第一陣各有長短,勝負難分,我們還是再比第二陣吧。」
仲孫聖聞言,知道「白骨三魔」畢竟不愧為魔中巨擘,領袖群邪,分明極富心機,人頗兇狡,但在這當眾對敵之際,仍不肯絲毫一巧,致失身份。
如今既聽「白骨羽士」催比第二陣,遂又請場中侍應弟子,再取未幾巨桶黃沙,把場中鋪成兩丈方圓的一片沙地。
沙地鋪好,仲孫聖笑向於白骨羽士」說道:「我們把招術身法、真氣內力等融會施為,在這片黃沙陣上互拆百招如何?」
「白骨羽士」點頭說道:「照仲孫大俠所說的打法,倘若百招不必、勝負,再往下比,亦屬無益。」
仲孫聖又復含笑說道:「我們為了提高興趣,不妨事先估計一下。彼此拆完百招,大概要在這片黃沙陣上,留下多少腳印?」
「白骨羽士」笑道:「這‘沙陣對掌,自限腳印’一舉,又極新鮮,我倒要先聽聽你的估計。」
仲孫聖應聲微笑答道:「仲孫聖功力未臻化境,恐怕至少要留下二十個腳印,真人藝業通神,大概無需此數,照我所料,約莫十六個腳印,已經夠了。」
「白骨羽士」聞言,縱聲狂笑道:「‘北溟神婆’未至,‘風塵狂客’不來,不是貧道自詡,這震天大會之上,若論英雄,除去我大哥三妹以外,不過‘使君與操’而已,仲孫大俠名不虛傳,是我生平僅遇的勁敵,你何必把貧道捧得大高,百招相搏,只留二十個腳印,已極難能,我們便均以此數為限如何?」
仲孫聖點頭說道:「真人既然如此謙虛,我們就這樣決定好了。」
話音剛了,「白骨羽士」忽又笑道:「我想在二十個腳印的限制以外,再加一點限制,不知仲孫大俠的意下如何?」
仲孫聖心內一驚,面上卻若無其事地含笑問道:「真人有何高見?」
「白骨羽士」笑道:「我們除了腳印之數限於二十,並必須踏沙見底以外,可否加上‘足不揚塵’、‘身不揚塵’及‘掌不揚塵’等三項限制?」
仲孫聖知道「足不揚塵」是要踏沙見底以後,不準帶起絲毫沙粒,「身不揚塵」是不準閃招避勢之間衣襟帶動塵沙,「掌不揚塵」則是不準出掌吐勁之時,把沙陣浮沙有所激動。
這三項限制之中,以「掌不揚塵」較易,最多避免施展陽剛勁氣,改用陰柔無風掌力即可,「身不揚塵」則因足下皆是浮沙,兩人又均寬袍博袖,業已極難,但最難的還是「足不揚塵」,試想「踏沙見底」留下腳印以後,一面須提防拆架對方攻勢,一面又不能在舉足之際,帶動絲毫塵沙,簡直艱難到了不可想像的地步。
在如此艱難之外,還有二十個腳印的嚴限,也就是說兩人過手之間,各於沙陣上踩滿二十個腳印以後,一切騰挪閃展,進攻退守,均必須以這二十腳印為準,在此之內,重複落足,等到百招拆畢,假若一方多留了半個腳印,或是踩亂了分毫,便把半世英名付諸流水。
故而武當掌教弘法真人聽完「白骨羽士」這番話後,不禁搖頭苦笑嘆道:「事無不可對人言,藝有未曾經我學。弘法平素尚效井蛙自詡,今日在這震天大會之上,卻令我開足眼界,看來真該韜光養晦,善斂鋒芒,八荒四海、三山五嶽之中,遠比我們高明之士,不知有多少呢!」
羅浮掌門冰心神尼冷笑道:「真人此言差矣,我們越是韜光養晦,這些魑魅魍魎便越是跋扈猖狂。群魔亂舞,世劫方殷,我們不但不宜灰心,更應力圖進取,方可濟世安良,降魔衛道。貧尼深願諸位道友在震天大會了結,各歸本派以後,除了本身趕緊痛下苦功,參研修為之外:並須打破慣例,把幾樁非掌門人不得與窺的絕藝神功,公開傳授門下弟子,以期長江後浪推前浪,一輩新人換舊人,能在他們身上大放異彩,扶持正氣。」
弘法真人靜靜聽完,站起身形,向冰心神尼肅容稽首說道:「大師一席至理名言,宛如暮鼓晨鐘,發人深省,不但貧道承教,武當受福,並望在坐諸位鹹本此意,一致努力。」
群俠感嘆議論之間,一位武林大俠與一位蓋代魔頭,業已躍登到黃沙陣上,互相過手。
原來仲孫聖聽完「白骨羽士」建議加上「掌不揚塵」、「身不揚塵」、「足不揚塵」等三項限制以後,一面暗自驚心警惕,一面卻軒眉狂笑道:「棋逢對手,貨賣識家。仲孫聖便把半世英名扔在這黃沙陣上,也算值得。」
「白骨羽士」此時也對仲孫聖的武功人品暗暗心折,聞言微笑道:「瓦罐不離井口破,將軍難免陣前亡。貧道縱橫半世,未逢敵手,今日才知仲孫大俠確實高明,這場震天大會已集當世武林的各派精英,但放眼看來,敢照我們二十個腳印之數及‘掌不揚塵’、‘身不揚塵’、‘足不揚塵’三項限制,在黃沙陣上對拆百招者,又有幾人?故而縱令你我之中有人命喪當場,豹死留皮,名垂千古,也算不得是憾事的了。」
仲孫聖含笑點頭,靜氣凝神,六合歸一地抱拳說道:「真人先請!」
「白骨羽士」也是三花聚頂,五氣朝元,絲毫不敢怠慢,含笑答道:「仲孫大俠不必客氣,我們一同上陣。」
語音了處,兩位絕代奇客便即各展身形,同時飄登那方圓僅約兩丈的黃沙陣上。
兩人同時落身沙陣中央,相距四尺,足下自然點塵不揚,但誰也知道對方業已踏沙見底,留下了兩個腳印。
「白骨羽士」委實不愧蓋代魔頭,身形剛落,攻勢已發,雙掌當胸,發出一招「閉門推月」,罡風厲嘯,勁氣逼人,竟然仍以陽剛掌力出手襲敵。
仲孫聖起始微愕,但立即恍然,看出「白骨羽士」十指後翹,掌心斜往上登,雙掌又是當胸推出,這樣打法,雖然用的是陽剛掌力,掌鳳凌厲異常,但所襲部位卻是自己腰部以上,決不會把足下塵沙帶得揚起。
對方心思這妙,發招這速,自己則雙足剛剛踏沙見底,為了「足不揚塵」的限制,不便猛然退讓,慢說身形被震,便是所著青衫被「白骨羽士」的掌風捲動,拂起絲毫塵沙,也要算是落了敗著。
這種情勢之下,仲孫聖疏忽失先,顯已不妙,但他名非幸致,心思武學兩兩超人,一口真氣硬自丹田叫足,把最近研參有成的「大乙天玄神功」化成一片無形柔韌氣網,斜張胸前,將對方掌力勁風託向上方,並就勢換步欺身,還了一招「蕭何問路」,右掌倏伸,照準「白骨羽士」的左肩拍去。
「白骨羽士」想不到仲孫聖在如此被動的情況之下,竟能轉危為安,還招進手,不禁點頭大笑,連退了兩步,閃過來招,沙陣上異常明顯地現出了四隻雲頭道履的腳印。
猛若虎兄,捷若猿猱,沉雄處若嶽峙淵淳,靈妙處若龍翔鳳舞,轉眼問二人業已對拆五十來招,誰也不曾把足下浮沙弄得絲毫揚起。
左右兩棚的群邪群俠正自一齊看得目瞪口呆,並各為己方人物提心吊膽之時,突然天不作美,颳起一陣強烈山風,把那兩丈方圓的一片浮沙,吹得飛揚四散。
仲孫聖與「白骨羽士」同作龍吟長嘯,飄身縱出沙陣,目光略一回瞥,不禁相對狂笑。
原來沙陣雖然已被山風吹毀,但所留的腳印,仍舊依稀可辨,兩人目光微瞥,便均數清,每人一半,恰好正是四十之數。
他們這一互相欽佩地縱聲狂笑,笑得群俠陣中最替仲孫聖擔憂的仲孫飛瓊,首先放下愁懷,螓首微偏,向夏天翔含笑說道:「翔弟,該你出風頭了,不要忘記把‘白骨羽士’的半世英名帶回來送我。」
夏天翔劍眉雙揚,胸有成竹地應聲笑道:「姊姊放心,我曾受你們‘問題世家’的薰陶,大概不會有失所望。」
語音方了,仲孫聖與「白骨羽士」已自分別傳呼夏天翔及譚瑛出陣。
夏天翔應聲縱出,「白骨仙子」的愛徒譚瑛也自左棚趕到場內。
仲孫聖向夏天翔及譚瑛笑道:「夏賢侄向‘白骨真人’問三項問題,譚姑娘則問我,但其中兩項,必須與武學有關,其他一項,則由你們隨意發問,不加拘束。」
夏天翔何等聰明,一聽便知兩項有關武學的問題,決難問倒「白骨羽士」,自己不妨善加利用,從中獲益,也就是說如欲難住這位蓋世魔頭,非在另外那項不加拘束的問題之上,挖空心思不可。
主意拿定,一面心頭盤算,一面向譚瑛笑道:「譚姑娘請先向仲孫老前輩發問便了。」
譚玻聞言,也不謙遜,遂向仲孫聖恭身問道:「請教仲孫前輩,何謂‘三尸’?何謂‘六賊’,以及斬絕‘三尸’,驅逐‘六賊’之道。」仲孫聖含笑答道:「知、情,意,謂之‘三尸’,色、香、身、味、觸、法,謂之‘六賊’,綜合言之,均系由‘情’所發,故而若能斷‘情’,一切魔障,不絕自絕。」
譚英又復問道:「請教仲孫前輩,斷‘情’之道,又復如何?」
仲孫聖嘆道:「如欲斷‘情’,必須先斷‘身、口、意’三業,欲斷‘身、口、意’三業,首須降‘心’,能使此‘心’虛極靜篤,方可萬念不生,一塵不染,‘心定龍歸海,情忘虎隱山’,這種定心忘情之學,也就是內家無上神功、降龍伏虎之道與性命交修之門,但說來容易,作來艱難,慢說姑娘,便是我與你師傅師伯,近百年刻苦修為,又何嘗能夠跳出這‘情’字之外?」
夏天翔聽得不由好笑,暗忖譚瑛簡直有眼不識泰山,在「天外情魔」之前用「情」字質難,豈非江頭賣水,班門弄斧,哪裡會發生絲毫效力。
但念猶未了,譚瑛忽又發出第三個問題,揚眉朗聲,含笑說道:「仲孫前輩昔有‘天外情魔’之稱,對於‘情’之一字,自具精闢獨到的見解,譚英兩問之下,已對內功修為,頗獲教益,這最後一項問題,不敢妄作他詢,仍在‘情’字之上,有所求教。」
仲孫聖笑道:「譚姑娘儘管請問。」
譚玻雙眉微挑,恭身問道:「何謂‘深情’?何謂‘淡情’?何謂‘真情’?何謂‘假情’?何謂‘悠然之情’,何謂‘黯然之情’?何謂‘極為悲苦之情’?何謂‘極為壯烈之情’?請前輩舉例說明,以開茅塞。」
夏天翔聞言驚然一驚,暗想自己適才還在竊笑譚瑛發問不當,誰知對方居然心機極深,厲害無比。
這最後一項問題,共分八種不同之「情」,要隨口舉例答出,確非易事。
尤其仲孫聖以「情」成名,慢說答不出來,就是略微思索吞吐,也極難堪,萬一「天外情魔」被人在「情」上問倒,便是一世英名,付諸流水。
更刁鑽的是譚瑛發問在先,她對「天外情魔」以「情」發問,豈不使自己相形之下,只好把預先想好的各種古怪疑難的問題,一齊推翻,必須臨機應變地向「白骨羽士」發問其他適當題目。
夏天翔正在為難,仲孫聖業已於譚瑛說完以後,介面答道:「譚姑娘這八個‘情’字問得頗有意思,但我倉卒答覆之下,卻未必十分周到正確呢。」
話完,目光一注譚瑛,並略掃夏天翔,便即含笑道:「道義之交是‘深情’,酒肉之友是‘淡情’,虞姬別楚是‘真情’,季札掛劍是‘假情’,賞菊東籬,曳杖看山,是‘悠然之情’,河梁分袂,遊子何之,是‘黯然之情’,渴飲胡天雪,飢吞北海氈,心存漢社稷,矽落猶未還,是‘極為悲苦之情’,至於‘極為壯烈之情’,似乎可推文文山‘正氣歌’中的‘是氣所磅礁,凜烈萬古存,當其貫日月,生死安足論’作為代表的了。」
這一番話兒,聽得譚瑛默然垂頭,恭身而退,心中暗對這位「天外情魔」欽佩不已!
「白骨羽士」見譚玻三項問題俱已問完,遂向夏天翔微笑道:「夏老弟,如今該你向我發問,儘管挖空心思,問得越難越好。」
夏天翔笑道:「道長請放心,譚姑娘對仲孫前輩問得並不算難,我也不會對你過份刁鑽古怪的。」
說到此處,驀然靈機一動,身形晃處,施展出適才曾經連用三次,向「九首飛鵬」戚大招發動攻擊的「薔薇三式」中威力最強的「文君濯錦」。
「白骨羽士」訝然說道:「你怎的不發問題,卻施展招式身法則甚?」
夏天翔笑道:「我方才施展這招手法,連向戚掌門人進攻三次;但均未得手,故而第一個問題,便是向道長請教,這招攻敵手法有無缺陷?」
「白骨羽士」想不到夏天翔所發的問題如此實際,但又不能不答,只好眉峰略蹙說道:
「你這招手法精妙異常,無甚缺陷,對方若非功力高出你兩成以上,及過手經驗豐富多多,必難招架,但據我看來,你好像新練未久,在‘沉穩’二字方面尚差火候,變化亦稍欠靈妙,否則,適才戚掌門人會略微吃虧,也說不定。」
夏天翔知道「白骨羽士」對自己的缺點所在,批評得絲毫不錯,遂恭身受教,又施展了一招「天羽大師」唐一夢所傳的「度世三招」中的「救苦救難」,向「白骨羽士」笑道:
「夏天翔第二個問題是向道長請教我這招防身手法可有漏洞,譬如與‘白骨天君’過手,能不能化解得開對方的雷霆一擊?」
這個問題,簡直匪夷所思,把位「白骨三魔」中的「白骨羽士」問得雙眉緊聚,答道:
「你這招防身手法更為精妙,毫無漏洞,對方若非功力高出你五成以上,任何攻勢也能化解,但我大哥若以全力進擊,因為雙方功力懸殊太甚,你縱可仗此精妙招術幸逃一死,也必將身帶重傷。」
夏天翔聞言,因知對方決非虛言恫嚇,不由對那「白骨三魔」之首「白骨天君」暗暗添了幾分警惕。
「白骨羽士」目注夏天翔,怪笑道:「你還剩下最後一個問題,最好多想一想,問得難點,否則我與‘天外情魔’這三陣相較,又將毫無勝負。」
夏天翔笑道:「方才譚姑娘三度發問,未離‘情’字,夏天翔也不會超越她這範圍。」
「白骨羽士」愕然說道:「難道你還要施展一招什麼招式?」
夏天翔搖頭笑道:「我第三個問題,是向道長請教,我方才所施展的一招攻敵手法及一招防身手法,叫什麼名稱,是何門派?」
這一個問題,竟把這位「白骨羽士」問得張口結舌,呆在場中,作聲不得。
他雖從夏天翔所用的「天禽五色羽毛」之上,猜出這兩招頗為精妙的怪異招術,至少有一招可能與「天羽大師」唐一夢有關,但卻苦於既拿不準,又叫不出名稱,只好滿面通紅地頓足一嘆,帶著譚瑛,廢然轉身回左邊看棚而去。
夏天翔正在得意高興,仲孫聖卻輕拍他的肩頭,含笑低聲說道:「夏賢侄,震天大會已近尾聲,對方‘自骨三魔」中最難纏難惹的‘白骨天君’即將出場,我們趕緊回棚與各派掌門商議商議應敵之策。」
說完,遂與夏天翔一同攜手縱回本陣。
夏天翔向仲孫飛瓊笑道,「仲孫姊姊,小弟幸不辱命。」
仲孫飛瓊聽出夏天翔這「幸不辱命」四字之中,充滿了得意的神情,不由微微一笑說道:「難怪翔弟得意,你這三項問題,即景生情,拙中取巧,確實極為高明,比那譚瑛所問強多了。」
夏天翔搖頭笑道:「姊姊不要對我謬讚,小弟此次幸不辱命之故,是因‘白骨羽士’的見識才學,畢竟比仲孫老伯略遜一籌,那譚瑛心機極深,她想以‘情’問倒‘天外情魔’,尤其那最後的八個‘情’字,更是刁鑽之極,若非仲孫老伯洞明妙理、滿腹經綸,真難應口答出。」
仲孫聖在一旁笑道:「夏賢侄不要往我臉上貼金,‘白骨三魔’果然名不虛傳,我在前兩陣中,便幾乎把一世微名斷送於‘白骨羽士,手下。」
說到此處,轉面對峨嵋、雪山、羅浮、武當四派掌門,及少林護法淨覺禪師,莊容說道:「震天大會已近尾聲,我想不必等‘白骨天君’出場,就先由夏天翔發話叫陣,激他一下。」
「雪山冰奴」冷白石蹙眉說道:「仲孫大俠欲以夏天翔老弟對付‘白骨天君’,是否過於冒險?」
仲孫聖神色凝重地點頭答道:「當然冒險,但若由別人出手,危險更大,我為了保全各位掌門的盛名及一派威望,只好命夏賢侄與一缽神僧聯手施為,以身試險,不過吉人天相,神道昭昭,也許在他們隨機應變之下,無甚奇災大厄。」
武當掌教弘法真人驀然雙目略軒,唸了一聲「無量佛」,向雪山派掌門申屠亥、羅浮派掌門冰心神尼、峨嵋派掌門玄玄仙姥及少林護法淨覺禪師等人,含笑發話說道:「三位掌門及少林護法,貧道有樁建議。」
申屠亥等幾乎異口同聲說道:「真人請講!」
弘法真人神色一肅,發話說道:「如今震天派實力奇強,群魔亂舞,‘八莫妖王’軒轅烈又在勾結域外諸邪,窺視中原,蠢蠢欲動,我們肩負降魔衛道的重責,除了本身亟應充實以外,是否應該在年輕一輩中,選擇根骨靈秀之人,造就出幾位出群拔萃的絕世好手?」
申屠亥、冰心神尼、玄玄仙姥及淨覺禪師,一齊點頭示意。
弘法真人繼續問道:「夏天翔老弟與仲孫飛瓊姑娘的武功造詣及根骨心性,是否稱得上是絕代奇材,足夠承受前述培植?」
三大掌門與少林護法又復毫無異議地一致點頭。
弘法真人目光一注夏天翔及仲孫飛瓊,正色說道:「既然諸位同意貧道的看法,我便要求各以一樁絕藝傳贈夏老弟及仲孫姑娘,因為他們雖然一個是名師之徒,一個是名父之女,但聚沙成塔,集腋成裘,我們各將鎮派神功相傳,仍可使他們多所參究,獲得不少益處。」
羅浮派掌門冰心神尼首先說道:「貧尼願傳羅浮派絕學‘般禪掌’。」
雪山派掌門申屠亥笑道:「我傳‘九轉天寒神功’。」
峨嵋派掌門人玄玄仙姥說道:「我傳峨嵋派敝帚自珍的‘天玄劍譜’。」
少林護法淨覺禪師唸了一聲佛號,含笑說道,「貧僧無甚絕學,只好以‘一指禪’湊湊數兒。」
弘法真人含笑屈指說道,「般禪掌力、九轉天寒神功、天玄劍譜、一指撣,這四種絕學之中,恰好缺拳,我傳贈武當派的‘百步神拳’便了。」
夏天翔與仲孫飛瓊聞言,不禁雙雙含笑對視,喜心翻倒!
弘法真人又復說道:「諸位既已決定,請將各種神功的參究秘訣書就,等夏老弟鬥畢‘白骨天君’,即行以此為賀便了。」
冰心神尼等人如言各自準備,夏天翔也興高采烈地施展輕功,一縱而出。
他縱到石坪中央,向巍然端坐主棚的「白骨天君」抱拳高聲說道:「北溟門下弟子夏天翔敬請‘白骨天君’答話。」
「白骨天君」側顧「白骨羽士」、「白骨仙子」及「九首飛鵬」戚大招等,冷笑道:
「這娃兒連連僥倖之下,竟然得意忘形,前來找死,其實我便為他一破往例,有何不可?」
語音方了,身形已如電掣雲飄,輕輕落在場內,目注夏天翔,曬然問道:「你們棚內那些平素自詡的武林大俠怎無一人出頭?卻叫你這小輩前來送死?」
夏天翔憤然說道:「‘白骨天君’,請你尊重自己的身份,夏天翔為了你轎外所懸、橫額所書的‘北溟喪膽’四字,該不該向你要些公道?」
「白骨天君」狂笑道:「該向我要些公道的應是‘北溟神婆’皇甫翠,以你這種年齡、這種功力,哪裡夠格?」
夏天翔揚眉答道:「有志不怕年輕,無能在活百歲。」
「白骨天君」哈哈一笑道:「你想死不難,可惜我一向不對後輩出手。」
他說話之時,絕世功力業已潛聚右掌,準備夏天翔只要犯做逞強,說出能使自己有所藉口之語,便把對方立斃掌下。
但夏天翔福至心靈,偏偏不發平時的狂傲之氣,只是含笑說道:「你既嫌我年輕輩低,我便再找一位幫手好了?」
這兩句答話頗出「白骨天君」意外,使他愕了一下,方始點頭說道:「你把你的幫手叫來給我看看!」
夏天翔轉身面對本棚,含笑叫道:「有請一缽大師,你的生意來了。」
一缽神僧手託種植千年九葉紫芝的紫色玉缽,應聲縱出,面含祥和的微笑,飄落場內。
「白骨天君」以為夏天翔所說的幫手定是曾經摺辱自己手下「喪門黑煞」字文洪的仲孫飛瓊,決心等她來時,一齊擊斃,也好消恨。
但如今一缽神僧一來,卻不禁又頗出意外,訝然蹙眉道:「你們以為兩人聯手,便足和我一戰麼?」
夏天翔搖頭笑道:「一缽大師生平從不打人,他只是下場捱打而已。」
「白骨天君」聽不懂對方的語意,詫聲問道:「他既不打人,卻來挨誰的打?」
夏天翔笑道:「除你以外,誰還能夠把一缽大師打得過癮?」
「白骨天君」仍頗感迷惑他說道:「他專門捱打,豈不吃虧?」
夏天翔道:「不會吃虧,由你打他,由我打你,這樣不就極為公平了麼?」
「白骨天君」哦了一聲,點頭說道:「這種方法倒也別緻,原來你們兩個是一個專門打人,一個專門捱打。」
夏天翔曬然笑道:「你到現在才聽明白,足見在靈性修為方面,並沒有什麼驚人之處。」
「白骨天君」怒道:「夏天翔,你不要口舌尖利,須知你雖然專門打人,也未必能佔便宜!」
夏天翔雙眉一剔,大笑道:「我知道,我會提防你‘白骨摧心功’的回元反震之力。」
「白骨天君」冷然說道:「知道就好,我們準備開始,我不先發招,每在你打我一掌以後,我才還擊他一掌。」
夏天翔喜形於色說道:「你同意我所提議的這種辦法?」
「白骨天君」眼皮一翻,傲然說道:「為什麼不同意?最多不出三招,你們之中,專門打人的雙臂俱斷,五臟震碎,專門捱打的則骨化形銷,屍成肉醬。」
一缽神僧靜靜聽到此處,方始唸了一聲「阿彌陀佛」說道:「貧僧靜待施主超度。」
「白骨天君」目光一注他手託的玉缽,發話問道:「你既專門捱打,自應竭力提防,怎麼還不放下手中紫色玉缽?」
一缽神僧正待答言,夏天翔業已搶先說道:「你們震天派內拔雞毛、端菸袋的朋友大多,一缽大師恐怕他倘若放下玉缽,又會像靈猿小白的龍鱗金甲一般被人偷走。」
「白骨天君」反被夏天翔諷刺得臉上一紅,但卻無法還口。
一缽神僧含笑說道:「貧僧的這隻玉缽一向不離手,施主三招之數,未必便能夠逼得貧僧拋卻此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