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群玉峰頭,氣候嚴寒,滿布冰雪,無論怪石奇松,或是密翠浮天的幹雲綠竹之上,無不披了一襲銀色新裝,真所謂乾坤清靜,天地無塵,尤其是幾株老梅,凌寒吐豔,散發幽香,更點綴得這峰頭景色,一片靈奇靜諡!
孟紅綃倚梅獨立,目光凝注遙天,心中暗忖:「楓哥哥前年在此苦盼自己,自己失約未至!而今年自己在此等他,他卻也未見到來!難道彼此的雪山之盟竟屬不祥,無法得諧素願麼?」
想到此處,驀然一驚,失聲自語道:「我前年失約之故,是為了隨侍師伯,苦習‘蕩魔寶錄’,無法分身,後又落在‘婁山三煞’手內,輾轉流離,身難自主!楓哥哥平素極守信義,又對自己愛重情深,他竟亦失約不來,莫非也是被甚災厄羈絆了麼?」
自語至此,忽然面露喜色,因為她已聽得群玉峰下有人施展輕功身法飛縱而上,此時此地,來人不是自己相思已久的「中條劍客」顧青楓,還有哪個?「果然片刻以後,人形一晃,來人輕如飛絮地卓立峰頭,顯然功力已到上乘境界!
孟紅綃在人影剛現之際,一聲「楓哥哥」便已脫口叫出!
但聲才出口,頓即滿面紅霞,嬌羞不勝,因為業已看清來人不是自己朝夕思念、魂牽夢縈的「中條劍客」!
縱上群玉峰頭之人,身著黃色儒衫,年約二十三四,舉止飄逸,神態高華,面目亦頗美秀,可惜膚色黃中帶黑,右頰以上並有一片錢大的傷疤,以致減去不少風采!
黃衫少年驟睹孟紅綃,頓為她的絕世容光所醉,又被她驀然脫口高呼的「楓哥哥」三字所驚,遂劍眉微蹙,以一種沙啞語音說道:「姑娘上姓芳名,怎會知曉賤名,可否見告?」
孟紅綃認錯了人,業已微覺嬌羞,再聽黃衫少年這樣一問,更是紅霞滿頰,搖頭說道:「我們萍水相逢,孟紅綃怎會知曉尊駕名姓?」
黃衫少年愕然說道:「孟姑娘方才不是在一見面之下,便即叫我楓……」話音至此,倏然而止,因為黃衫少年自覺再說下去,未免略嫌輕薄!
孟紅綃也想把這場誤會趕緊解釋清楚,遂含笑說道:「我與一位名叫‘顧青楓’之人雪山有約,故在尊駕來時料想錯誤!」
黃衫少年哦了一聲,點頭笑道:「小弟黃慕楓,賤名中恰好也有一個‘楓’字,致有誤會,尚祈孟姑娘諒宥冒昧之罪!」說完便自深深一禮,長揖到地!
孟紅綃因這黃慕楓雖然面有傷疤,膚色黃黑難看,但風神器宇卻甚高華脫俗,不惹人厭,遂斂衽還禮,微笑說道:「黃兄休得過謙,真要談到冒昧之罪,卻應話屬於我孟紅綃呢!」黃慕楓突似想起甚事?目光凝注孟紅綃問道:「孟姑娘所說的顧青楓,是不是已故奇俠‘中條逸士’焦大先生的唯一傳人,外號人稱‘中條劍客’?」
孟紅綃點頭說道:「正是此人,黃兄認得他麼?」黃慕楓笑道:「小弟遊俠江湖之際,曾與顧青楓兄數度相逢,對他那身精粹絕學以及霽月光風般的氣度風神,欽遲不已!」說到此處,忽然劍眉微蹙,向孟紅綃問道:「孟姑娘恕我再冒昧動問一聲,你與顧青楓兄,是約定何時在此見面?」孟紅綃答道:「是約定年底以前,在這群玉峰頭相見!」黃慕楓失驚說道:「明日便是年底,顧青楓迄今未來,只怕我所聞屬實,有些不妙了呢?」
孟紅綃聽出黃慕楓話中有話,不禁秀眉一聚,目注對方,急急問道:「黃兄聽得了有關顧青楓的訊息麼?」
黃慕楓面色沉重地點頭答道:「我聽說顧青楓兄單人獨劍,要往野人山百丈坪,暗探‘萬劫魔宮’!」
孟紅綃訝然問道:「他好端端的獨探‘萬劫魔宮’則甚?」黃慕楓嘴唇微張,欲言又止,臉上現出一種尷尬神色!孟紅綃何等聰明?見狀愕然笑道:「黃兄有話儘管實說,不必顧忌!」
黃慕楓不得不囁嚅道:「顧青楓兄似與三元幫的幫主‘翻天怪叟’龐千曉之女‘黃衫紅線’龐真真交厚,龐真真突告失蹤,據說人陷‘萬劫魔宮’,顧兄遂往查探營救!」
孟紅綃眉梢一動問道:「黃兄此訊從何而得?」
黃慕楓答道:「小弟路遇三元幫首席護法鐵劍真人,是聽他說起此事!」
孟紅綃低哼了一聲,面色微顯不悅,冷冷說道:「三元幫藏龍臥虎,高手如雲,怎的無人援救龐幫主獨生愛女,卻要顧青楓獨自遠上野人山百丈坪則甚?」
黃慕楓被孟紅綃問得一愕,旋即搖頭微笑說道:「孟姑娘問得有理,但其中細情,恕非黃慕楓所知的了!」
孟紅綃也覺得自己這兩句話兒問得太過魯莽,遂向黃慕楓歉然笑道:「黃兄,孟紅綃因心懸良友安危,出言魯莽,尚請黃兄勿罪,並就此告別!」
黃慕楓訝然問道:「孟姑娘意欲何往?」
孟紅綃柳眉微揚,介面答道:「我也往那野人山百丈坪的‘萬劫魔宮’走走!」
黃慕楓搖手笑道:「孟姑娘便要去野人山,也須再等一日!」
孟紅綃不解問道:「救人危急,自然越快越好,為何要再等一日?」
黃慕楓笑道:「顧青楓兄,是位光明磊落的英俠,一向不輕然諾,何況對這與紅顏知己互訂的雪山之約,自更不會無故相違,縱令黃慕楓所聞是實,也許他先來此踐約,然後才去野人山?故而孟姑娘既與顧青楓兄約定年底以前在這群玉峰山頭見面,仍應等到最後一日,以免他萬一趕來,參差遺恨!」
孟紅綃搖頭笑道:「黃兄,你不知顧青楓的性情為人,才會如此說法,我卻有兩大理由,可以斷定他必然遄赴野人山,不會到這群玉峰山頭踐約!」
黃慕楓頗感興趣地微笑說道:「孟姑娘這兩大理由,能否說給小弟一聽?」
孟紅綃笑道:「第一點理由是顧青楓知道我為了一冊‘蕩魔寶錄’,身落魔掌,輾轉流離,未必便能如願脫身?他若無甚要事,必會趕來群玉峰頭一試,如今既欲前往‘萬劫魔宮’救人,自然不會來此踐約!」
黃慕楓方自哦了一聲,孟紅綃又復笑道:「第二點理由則是顧青楓只要與我兩心如一,真情不變,則海枯石爛,地久天長,根本不必拘泥於一時之約,龐真真姑娘卻身陷‘萬劫魔宮’,艱危頗甚,亟待救援!兩者之間的輕重緩急,略一權衡,他也應該先去野人山了!」
黃慕楓聽得彷彿既覺羨慕,又覺佩服地嘆息說道:「像孟姑娘與顧青楓兄這般,才可稱得上是真正知己!」
孟紅綃笑道:「我雖然斷定顧青楓已不會趕來,但仍聽黃兄之言,在這‘群玉峰’頭,再等他半日便了!」
說到此處,目光一注黃慕楓,微笑問道:「黃兄怎的在這冰雪封山之際趕來群玉峰頭,莫非你也是與人有約麼?」
黃慕楓搖頭笑道:「小弟仗著粗淺武技,江湖遊俠,到處萍飄,根本行無定所!孟姑娘若不嫌棄,黃慕楓倒願意奉陪走趟野人山,一來為孟姑娘助威,二來也順便見識見識新近崛起武林名震天下的‘萬劫魔官’人物!」
孟紅綃從對方上峰身法之上,便已看出這黃慕楓武功不俗,益以雙眼神光炯炯,一團正氣,分明也是位磊落英俠,遂斂衽為禮,含笑說道:「黃兄仗義相助,不辭遠行千里,身入魔巢,孟紅綃在此先行謝過!」
黃慕楓一面含笑還禮,一面說道:「孟姑娘不必如此多禮,黃慕楓有兩句話兒要想請教,但又恐交淺言深,不便啟齒!」
孟紅綃笑道:「黃兄有話儘管請講,武林中人所貴的是肝膽論交,萍水初逢,何殊莫逆?談不上什麼相識深淺!」
黃慕楓笑道:「孟姑娘既然如此著重小弟?黃慕楓便冒昧動問,你方才說是為了‘蕩魔寶錄’,被群魔相逼,卻又怎生逃出魔掌?」
孟紅綃絲毫無隱地把自己由「婁山三煞」手中轉被萬劫群魔控制,最後終於在把「法華禪唱」及「萬妙清音」兩種神功傳授給「妙音公主」以後恢復自由等事,向黃慕楓細說一遍。
黃慕楓聽完喜道:「如此說來,孟姑娘對於那冊‘蕩魔寶錄’業已精熟貫通,則在四月初四的‘萬劫大會’之上,大可獨秀群倫,擔負降魔衛道重責的了!」
孟紅綃搖頭笑道:「不瞞黃兄,我利用‘婁山三煞’、萬劫群魔等對我竭力維護之便,摒絕萬慮、苦心潛修之下,雖把‘蕩魔寶錄’秘奧整個參悟,但火候畢竟不夠,未必敵得過那些功力湛深的一流名手!」
黃慕楓笑道:「孟姑娘對蕩魔寶錄中所載的妙音神功、大羅手、摩訶劍法等三般絕學,哪一種參研得比較精深?」
孟紅綃笑道:「我對‘妙音神功’最有心得,自信已有九成以上火候,至於‘大羅手’、‘摩訶劍法’,恐怕功候只到八成左右。」
黃慕楓微笑說道:「小弟平生最愛好劍法,也曾蒙異人略加傳授,但以資質魯鈍,所得畢竟粗淺,尚祈孟姑娘不吝指正!」
孟紅綃笑道:「黃兄休得過謙,你那風神器宇的安詳高華程度,已經顯示你是一位身負絕學的內家好手!」
黃慕楓遜謝道:「‘內家好手’四字,黃慕楓萬不敢當,我只有幾招劍法,略具自信而已!」
孟紅綃見他一再自詡劍法,遂含笑說道:「黃兄如不嫌孟紅綃冒昧,可否請你一展絕妙劍法?讓我開開眼界!」
黃慕楓笑道:「小弟正有此意,以求見教高明,但孟姑娘千萬須加指正,不可絲毫客套呢!」
話完,掣出背後青鋼長劍。便自一招一式的演練起來!
孟紅綃凝神觀看之下,不由大吃一驚,原來這黃慕楓的劍法,果然從來罕見,精奇無比!輕靈處,宛如雲捲風飄,猛烈處,宛如雷沉雨暴,十來招過後,舞到酣時,人影頓杳,整個群玉峰頭,只見劍光如海,並挾帶著一片懾人心魂的風雲雷雨!
直等黃慕楓劍光收歇,孟紅綃猶自出神凝目,默然無語!
黃慕楓也自略含得意神色,微笑問道:「孟姑娘,你對我這幾手劍法,有何批評?」
孟紅綃讚歎萬分說道:「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杜工部觀公孫大娘子弟舞劍器行中的這幾句詩,便是黃兄劍法的極好寫照!看了你這精妙招術以後,我不禁竟對‘蕩魔寶錄’之中所載那種慢吞吞而毫不起眼的‘摩訶劍法’,發生懷疑,不知它是否有實用了?」
說到此處,忽然目注黃慕楓問道:「黃兄,你這劍法可有名稱?是何宗派?」
黃慕楓似是有甚難言之隱?微愕片刻,方自口中囁嚅說道:「我……我是無師自通,孟姑娘請你勿見怪!」
孟紅綃素性平和,既見黃慕楓不肯說出,也就一笑而罷!
黃慕楓因對方未再追問,窘態漸收,又向孟紅綃微笑問道:「孟姑娘,小弟已然獻醜了,你肯不肯把‘摩訶劍法’也施出來?讓我見識見識!」
孟紅綃笑道:「‘摩訶劍法’比起黃兄所擅精奇靈妙絕學差得遠了!」
黃慕楓搖頭不信說道:「‘蕩魔寶錄’中三種神功,武林人物無不夢寐求之,視為無上絕學,孟姑娘又何必如此自謙呢?」
孟紅綃笑道:「我知道黃兄必不肯信,請把尊劍借用,讓我毫不藏私地練給你看,是否頗為平庸?無甚可取!」
黃慕楓滿腹疑雲地遞過寶劍,暗想孟紅綃為人純正,不會虛言,難道所謂的「三大蕩魔絕學」中的「摩訶劍法」,真是徙負虛名,傳聞有誤麼?
孟紅綃接過青鋼長劍,緩慢異常地演練了十三招平常劍式,便自收手笑道:
「這十三個毫不起色的劍式,便是‘蕩魔寶錄’所載的‘摩訶劍法’!
其中雖似略藏奧妙,但若以之對敵,絕難抵得上黃兄適才所練的一半威力。
「黃慕楓看完那慢悠悠、輕飄飄的「摩訶十三式」後,心中也覺詫異非常,要想請孟紅綃把「妙音神功」、「大羅手」等其餘兩種蕩魔絕學再復施展一遍,又恐對方懷疑自己有甚私心?只好默然不語!
一日光陰,極易消逝,轉瞬間便是臘月甘九日黃昏,顧青依舊毫無蹤影!
但黃慕楓與孟紅綃卻因氣味相投,萍水相逢地,微作盤桓之下,竟彼此敬愛,宛若多年宿契!
孟紅綃俏立雪山絕頂,風-衣袂,飄飄欲仙,指著欲墜未墜的西天夕陽,含笑說道:「黃兄,我所料如何?顧青楓迄今不到,哪裡還會來雪山踐約?
但等這夕陽一墜,蟾魄一升,我們便開始踏月南行,往野人山百丈坪的‘萬劫魔宮’去找他了!盎頗椒慵孟紅納獨立斜陽影裡,雲霞映臉,容光煥發,委實是美絕夭人,不由一陣愛意自心底滋生,眼珠微轉,含笑說道:「孟姑娘,我陪你南行千里,窺探魔巢,孤男寡女的,頗有不便,我們先定個名份好麼??
孟紅綃聽得心內不免一驚,秀眉微蹙,目注黃慕楓問道:「黃兄此話何意?
你想與我定的是什麼名份?」
黃慕楓知道孟紅綃錯會了意,一張黃中透黑的俊臉以上,不禁微微一熱,趕緊雙目神光湛然的朗聲含笑答道:「孟姑娘已經有了一位楓哥哥,願不願意再結交一個楓弟弟呢?」
孟紅綃從黃慕楓一雙湛如秋水的眼神之中,看得出他對於自己只是一片真誠敬愛,決無絲毫凡俗邪思!並因彼此閒談之間,已知自己大他一歲,遂毫不猶豫地立即改口點頭笑道:「楓弟既有此意,我們便在這群玉峰頭定盟,撮雪為香,互指夕陽為誓便了!」
黃慕楓見孟紅綃對自己毫不嫌棄,不由高興得眉飛色舞地大笑說道:「紅姊,我們既在群玉峰頭相識,自然應該在群玉峰頭定盟!你‘撮雪為香’之識,更是雅絕,但互指夕陽為誓,卻似乎不太理想!」
孟紅綃含笑問道:「暮靄烘千里,餘霞明半天,眼前的景色綺麗絕倫,我們互指夕陽為誓,又有甚不好?」
黃慕楓笑道:「紅姊難道忘了古人‘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的詩句?
我們定盟伊始,方期彼此敬愛永生,故而若指這將墜夕陽為誓,不甚妥當!
懊蝦扃點頭笑道:「在理,有理,我們便不要夕陽,請楓弟想想,指何為誓才妥??
黃慕楓軒眉笑道:「我認為夕陽不如冰雪玉潔,且等西墜,明月東昇,便以白雪為誓,玉冰為證地互相定盟,然後姊弟二人快步同奔野人山百丈坪,去找尋楓哥哥,並把‘萬劫魔宮’攪它一個天翻地覆!」
孟紅綃目注黃慕楓,微笑說道:「好一個白雪為誓,玉冰為證,確實比我所說的互指夕陽為誓強得多了!」
剎那間,暮色四垂,殘陽匿彩,魚天星吐,萬里蒼茫,孟紅綃和黃慕楓二人對著白雪玉冰,結為了姊弟!
一盟既定,彼此更覺親切,遂相偕踏月南行,趕往野人山百丈坪的「萬劫魔宮」而去!
一路無話,但剛剛進入野人山區,黃慕楓便偶然聽得了傳言,說是「萬劫魔宮」中的「萬劫魔主」與北天山「玄冰老魅」結為兄弟之好,並因兩人為了準備四月四日的「萬劫大會」,正在苦練玄功,坐關未畢,遂各派門下大弟子「瑤池使者」畢金環與「玉雪書生」蕭九寒代表定盟換帖!
孟紅綃聽得這項傳言之後,不由向黃慕楓笑道:「楓弟,天下竟有這種巧事,我們剛在雪山定盟,‘萬劫魔主」居然也要與什麼’玄冰老魅‘結為兄弟!盎頗椒忝紀肺5舅檔潰骸啊萬劫魔主’平素高傲絕頂,把當世武林‘十三名手’均未看在眼內,怎會突然與人結盟?那個‘玄冰老魅’又是從裡鑽出來的??
孟紅綃笑道:「‘萬劫魔主’大概已知‘十三名手’的實力不可輕侮,而‘萬劫魔宮七使者’又兩死一俘,才想結交外援,增張聲勢!至於那‘玄冰老魅’雖然不知來歷,但‘萬劫魔主’既欲向其結盟拉攏,總也是位武功卓絕的蓋世魔頭!須知宇宙之大,無奇不有,未為世知的怪異之事及怪異之人多得很呢!」
兩人一面談笑,一面行往深山,在走到一座高峰之前,孟紅綃突然駐足,向黃慕楓低聲說道:「楓弟,這峰後有人談笑,好像是‘萬劫群魔’中的‘餐霞使者’衛芳華與‘桃花使者’連城玉!」
黃慕楓聞言之下,忙自凝神側耳,但聽了片刻以後,卻向孟紅綃苦笑說道:
「紅姊,我怎麼聽不到絲毫聲息?此處距離百丈坪還遠,你怎會知曉對方定是‘餐霞使者’與‘桃花使者’?」
孟紅綃低聲笑道:「我在九回谷及千危谷兩地,靜居暗室,苦參‘蕩魔寶錄’,其他功力進境如何?尚且還不自知,耳目之聰,卻著實大異常人,楓弟如若不信?我便把她們引出來,讓你看看好麼?」
黃慕楓訝然問道:「紅姊,我們正想聽聽‘萬劫魔宮’人物的背後之言,悄悄掩去,不比驚動她們前來好麼?」孟紅綃搖頭笑道:「萬劫群魔無一弱者,我們悄悄掩去,難免將其驚動,只有引誘她們尋來,才是上策!」
黃慕楓眼珠一轉,恍然大悟地微笑問道:「紅姊,莫非你要施展‘妙音神功’?」
孟紅綃點頭笑道:「在我施展‘妙音神功’引誘對方尋來之前,我們應該先行找好理想的藏身竊聽所在!」
黃慕楓展目四顧,指著山壁上離地丈許的一大堆藤蔓說道:「眼前無甚理想藏身所在,我們便藏在那一大堆藤蔓之中,對方也難發覺!」
孟紅綃點頭微笑,兩人遂同閃身形,一齊藏入那堆藤蔓以內!
藏好身形,孟紅綃方待發聲引誘「餐霞使者」衛芳華,「桃花使者」連城玉尋來,忽又凝神傾耳似有所聞?「黃慕楓低聲笑道:「紅姊,你又聽見什麼?」
孟紅綃笑道:「我聽見另外有人吹笛作歌,也向這山峰緩緩走來。」
黃慕楓笑道:「我們志在引誘‘萬劫魔宮使者’來此,以竊聽他們的背後之言,卻理會別人則甚?」
孟紅綃笑道:「既有人吹笛作歌,緩緩走來,我便以笛聲引誘‘萬劫魔宮使者’來,豈不最為理想?」
說完,微撮紅唇,立時便有一縷極低,但卻清脆得如龍吟水、如雁叫雲的美妙笛音,自唇間嫋嫋吹出!
黃慕楓對於音律本來就是行家,傾聽之下不禁佩服無已地,微笑說道:「碧玉誰家奏?紅橋有客停,清風吹一曲,明月悟三生!紅姊,你吹的這陣笛音委實太美,但怎不吹得高昂一些,如此低法,能使‘萬劫魔宮使者’聽得見麼?」
孟紅綃停口不吹,低聲笑道:「楓弟不要看輕‘妙音神功’,我方才所吹笛音,足可聲聞裡許,你雖覺得低微宛轉,但聽在萬劫魔宮使者耳內,卻如裂石穿雲般,高昂頗甚呢!」
黃慕楓聞言,益發驚佩,孟紅綃又復笑道:「萬劫魔宮使者業已循聲尋來,楓弟再若與我問答,必須施展‘蟻語傳音’功力,免得驚動對方!」
黃慕楓冥心細聽,果然聽出峰後有了人語之聲,隨聲傳到。
片刻以後,峰角轉出兩個綵衣女子,果被孟紅綃猜得半點不差,正是「餐霞使者」衛芳華,與「桃花使者」連城玉,但連城玉的左臂,卻已斷去半截!
衛芳華、連城玉二女身形才現,正北方數十丈外,也有一陣燎亮笛音劃空入耳!
衛芳華倏然一驚,停步目注連城玉說道:「笛聲來處居然還有這遠?可見吹笛人真氣極強,不知是哪路人物?」
連城玉笑道:「‘萬劫大會’之期尚有數月,一般武林人物不會亂闖野人山,莫非此人便是北天山‘玄冰老魅’派來與我們定盟約的‘玉雪書生’蕭九寒麼?」
衛芳華點頭說道:「五師妹這種猜測頗有見地,但不知‘玄冰’一派門下,是否真有實學足以剋制‘烈火太歲’呼延炳及‘火孩兒’鄔赤所用的諸般火器!」
連城玉笑道:「‘玄冰老魅’除了一身詭異武功以外,所練七種玄冰暗器,正足剋制各種火器,否則魔主恩師何等高傲?怎會紆尊降貴與他換帖定盟!」
說到此處,柳眉雙蹙,狠狠一跺蠻靴,滿面兇光地咬牙又道:「若論武功,‘萬劫’門下誰肯後人?但那些猛烈火器,卻委實難當!不僅崔二師兄與唐六師弟雙雙被‘烈火太歲’呼延炳所害,我這隻左臂,還不也是斷在龐真真賤婢所施展的‘三離霹靂彈’之下!」孟紅綃靜聽至此處,施展他人不得與聞的「妙音神功」,專向黃慕楓笑道:「楓弟,原來‘萬劫魔主’與‘玄冰老魅’結盟之故,是要利用對方剋制‘烈火太歲’呼延炳及‘火孩兒’鄔赤所擅長的烈火暗器!但從這‘桃花使者’連城玉的語氣之中聽來,那位三元幫幫主愛女‘黃衫紅線’龐真真,卻又未曾被困在‘萬劫魔宮’之內呢!」
話方至此,忽又笑道:「適才遠方吹笛之人,業已行近,倒看看此人是不是‘玉雪書生’蕭九寒?以及這位‘玄冰老魅’的大弟子究竟是怎樣人物?」
黃慕楓傾耳凝神,果然聽得正北方笛聲已止,卻隨後傳來一片歌聲,唱的是:
「薄雨收寒,斜照弄晴,春意空洞。長亭柳蓓才黃,倚馬何人先折?煙橫水漫,映帶幾點歸鴻,平沙銷盡龍沙雪。猶記出關來,恰如今時節!將發,畫樓芳酒,紅淚清歌,便成輕別!回首經年,杳杳煙塵都絕,欲知方寸,共有幾許新愁?芭蕉不展丁香結,憔悴一天涯,兩厭厭風月!」黃慕楓聽畢歌聲,以「蟻語傳聲」
功力向孟紅綃笑道:「對方所歌,系北宋名詞,方回樂府,來人如若真是‘玉雪書生’蕭九寒,則此人還不太俗呢!」
「餐霞使者」衛芳華也向「桃花使者」連城玉笑道:「五師妹,不算來人是否北天山‘玄冰’一派門下的‘玉雪書生’,我們先摸摸對方功力如何?」
連城玉點頭笑道:「三師姊既欲稱量對方,則我們暫時不可問他來歷,須等試出深淺以後,彼此再拉交情!」
衛芳華一點頭,一位身著雪白長杉,年約二十六七的少年書生,已自十來丈外的峰腳轉出!
十來丈的距離並不算近,但這雪衫少年未見若何騰躍作勢,只是身形微晃,便到了衛芳華、連城玉二女面前,笑吟吟地負手而立!
此人腰懸玉笛,面貌極為俊美,只惜目光中微帶淫邪,令人一看便知,不是正經人物!
衛芳華目光微瞥雪衫少年,向連城玉冷笑說道:「五師妹,如今的江湖人物,多半都是坐井觀天,不識宇宙之大!會一點‘五行挪移身法’及‘移形換影輕功’,有什麼大了不起的?居然還洋洋自得地故意賣弄,簡直令人齒冷!」
雪衫少年聞言,臉上神色方自略變,「桃花使者」連城玉卻目光凝注身邊的一枝老梅,暗運無形真氣,逼得一朵梅花離枝飛起,直向雪衫少年眉心襲去!
雪衫少年眉梢微軒,竟如未覺,直等那朵梅花飛近面門,才以一種極為敏捷的手法,疾伸三指,將梅花撮住!
但就在雪衫少年三指撮花之際,連城玉秀眉雙挑,竟復又有七八朵梅花同時離枝,漫空飛舞,襲向對方前胸後背等各處要穴!
雪杉少年見狀,臉上突然浮現一絲傲笑,不僅仍未閃避,竟自雙睛微闔,根本不加理睬!
眼看那七八朵梅花,已將沾身,雪衫少年雙目猛睜,縱聲狂笑說道:「飛花迓客,委實別緻新奇,兩位姑娘具有如此高明手段,大概是百丈坪的‘萬劫魔宮’門下!」
在他狂笑聲中,漫天飛花似遇極強無形勁氣反震,一齊碎成數十花瓣,飄飄落地!
黃慕楓看得一驚,向孟紅綃以「蟻語傳聲」說道:「紅姊,這個雪衫少年若是‘玉雪書生’蕭九寒,則我們又添一名勁敵!我看他功力湛深!似乎不在‘瑤池使者’畢金環以下呢?」
孟紅綃微微一笑,並未答言,只以目光向黃慕楓示意,叫他靜觀究竟。
這時「餐霞使者」衛芳華、「桃花使者」連城玉,因雪衫少年那一陣縱聲狂笑,不僅以無形暗勁震碎飛花,並還有一片酷冷奇寒向自己暗暗襲到,不由心中也好生驚佩!
衛芳華一面凝功抵禦排空湧到的酷冷奇寒,一面目注雪衫少年,發話問道:
「尊駕是何來歷?‘萬劫魔宮’中從無外賓,衛芳華、連城玉姊妹,有意飛花,無心迎客!」
雪衫少年聞聽對方果然是「萬劫」一派,臉上敵意全消,抱拳笑道:「在下蕭九寒,人稱‘玉雪書生’,是北天山玄冰門下!」
「桃花使者」連城玉在「萬劫」門下最稱淫蕩,丈夫「氤氳使者」莊夢蝶被「苗疆雙怪」中的「烈火太歲」呼延炳擄去,不知下落,久曠之餘,早就為「玉雪書生」蕭九寒的俊美風姿所醉,故在聽他報名以後,立即喲了一聲,嫣然笑道:
「原來尊駕竟是北天山玄冰門下的‘玉雪書生’蕭九寒師兄,這才叫大水沖倒龍王廟,一家人不識一家人,請恕小妹等無心得罪之過!」
蕭九寒原是一位脂粉魔頭,調情聖手,見「桃花使者」連城玉對自己說話之際,媚態撩人,風情萬種,遂也滿臉堆笑,欠身改口說道:「姊姊太謙,蕭九寒奉命代我恩師來此換帖定盟,尚請兩位姊姊恕我魯莽輕狂,並請教哪位是衛姊姊?
哪位是連姊姊?」
連城玉見蕭九寒如此嘴甜,益發眼角傳情,眉梢送媚,含笑說道:「小妹等不敢當蕭師兄如此稱呼,那一位是我三師姊‘餐霞使者’衛芳華,小妹‘桃花使者’連城玉!」
蕭九寒又是恭恭敬敬地一躬到地,含笑說道:「蕭九寒適才冒昧,敬向兩位姊姊陪禮請罪!」
這位「玉雪書生」的傲氣一收,竟變得如此謙和有禮,人生得又極其俊俏風流,慢說「桃花使者」連城玉早在眉梢眼角暗送柔情,便連「餐霞使者」衛芳華也同樣芳心「怦怦」,對他垂青不已!
蕭九寒禮畢又含笑問道:「此次北天山、野人山及大雪山三派結盟換帖之事,家師與‘萬劫魔主’均因坐關練功,不克親自主持,但不知大雪山‘鬼手天尊’方面,是否業已趕到?」衛芳華笑道:「大雪山‘鬼手天尊’也因‘奪魄抓魂手’的功行正在緊要關頭,特派他唯一弟子‘百變無常’郝大風代表定盟,並已於昨夜趕到!我畢師姊說是隻等師兄一來,便在‘萬劫門’前舉行歃血之會!」
蕭九寒聞言笑道:「既然‘百變無常’郝大風師兄已到,便請兩位姊姊為我引見畢師姊,彼此早點結盟,成為一家人後,也好親近親近!」
衛芳華、連城玉二女,被「玉雪書生」蕭九寒所說的「親近親近」四字,逗得遐思不禁,蕩意盎然,雙雙抿嘴嬌笑,轉身引領著這位北天山來客,向百丈坪緩緩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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