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目仙姬馮小青驚容未斂,又泛疑雲,向紫笛青騾賈伊人搖頭冷笑道:
「血淚布衣丹心劍客自明亡以後,便已灰心世事,絕跡江湖,你說是奉他之命,我卻不……」
綵衣魔宓彥又往賈伊人手中所執朱痕鐵劍,盯了兩眼。
不等無目仙姬馮小青「我卻不信」的那個「信」字出口,便即叫道:
「青妹,不管這紫笛青騾奉命真假,他既提起‘血淚布衣丹心劍客’八字,我們總得賣點交情,好在彭涵老賊,經過催魂鼓聲九響,此時心肝已被蜈蚣毒蠱,齧食大半,縱然千載靈芝在手,也無法回生,何不留他一具全屍?且去找那辣手元兇‘紅衣羅剎’!」
無目仙姬馮小青知道綵衣魔宓彥平素比自己還狠,手下從不饒人,並極其狡猾多謀,他既然如此說法,必有深意,遂向賈伊人說道:
「紫笛青騾,馮小青看在彼此名列‘五音’,這個人情,賣給你了!」
語音方落,身形已退,快捷得真如一縷輕煙,與綵衣魔宓彥,雙鼓追魂孟武會合一處,在曙色微微之中,聯翩而逝!
紫笛青騾賈伊人擔心萬博書生彭涵安危,根本不擬打鬥,自然任憑三人從容退去!
但等他轉身欲待察看萬博書生彭涵傷勢是否有救之時,彭涵卻勉竭餘力,搖手不令賈伊人走近身傍,氣若游絲,語音斷續地說道:
「彭……涵髒……腑已……被苗疆毒……蠱齧……齧……爛,縱……有仙丹妙……
妙……藥……也……難得回……生,老……弟……盛情心……領,你……真……真是血淚布……衣丹……丹心劍……客……派……派來的嗎?」
紫笛青騾賈伊人見這位武林奇俠萬博書生如此慘狀,不禁悽然搖頭答道:
「晚輩是奉家師黃山遁客葛愚人之命前來,借用‘血淚布衣丹心劍客’大名,唬退幾個窮兇極惡的老魔門下,但途中因事延誤,一步來遲,致令老前輩為奸謀所害!但老前輩所中苗疆蠱毒,難道真個便無藥可治了嗎?」
萬博書生彭涵呻吟欲絕地,低聲說道:
「黃……山遁客葛……愚人?……哦……我……我記得……了,他……他是五年前,洞……庭湖上的賣……賣……劍……之人,我所……所……中蠱毒,慢……慢說老……
弟……就……是仁心國手賽……賽華……陀白……白元章在……此,因為……時……太……
晚,也回……回生乏術!老……弟為……為我遠來……彭……涵感激……不……不盡,我……我有一物相……相贈,並有……有-……一事相……相……求!」
賈伊人眼角微覺溼潤,悽聲答道:「賈伊人一步來遲,歉疚已深,老前輩有事儘管吩咐,厚贈卻萬不敢領!」
萬博書生彭涵突然好似口氣略強地說道:
「老弟莫再推託,我此時已到迴光返照階段,少時恐怕即將身受人間最慘苦痛,一語難出!彭涵意欲贈與老弟之物,並不珍奇,只是我集數十年見聞所及,編寫的一本小書而已。
此書在我書桌以上,老弟若不肯收,我相求之事,也就無顏出口!」
紫笛青騾賈伊人,聽彭涵這等說法,只得點頭應允。
彭涵臉上略現寬慰神色,繼續說道:「我因本身真氣已散,無法自絕,想求老弟,隔空劈我一掌!」
說到此處,突然忍不住慘哼一聲,面色又變,全身不停急速顫抖!
紫笛青騾賈伊人聽萬博書生彭涵所提,競是這種要求,不由眉頭雙蹩叫道:「老前輩……」
一語未了,彭涵業已恢復先前那等慘狀,痛得滿地亂滾亂抓,目光並向賈伊人流露出一種渴盼垂憐之色!
賈伊人簡直不忍再看這種傷心怵目的至慘奇哀,暗自咬牙立誓,將來非手刃那施惡蠱害人的雙鼓追魂孟武,為這位武林奇俠,報仇雪恨!
萬博書生彭涵見賈伊人遲遲不肯下手,遂拼竭餘力的哀聲叫道:
「老……弟!彭……彭涵此……刻業……已萬蠱攻……攻心,你……你難……道忍忍……心坐坐……看我要熬……熬盡無……無邊苦……痛,直……直到被惡……蠱齧……齧完五……五臟,然後再……死?」
賈伊人淚溼衣襟,悽然長嘆叫道:
「彭老前輩好自歸真,晚輩不忍見你身受無邊痛楚,敬遵臺命,要下手了!」
說完,目光一瞥,認準萬博書生彭涵身上部位,左手掩面回身,右手凝足真力,翻腕向背後髮指,一縷勁急風,直襲彭涵心窩的「天池」死穴!
就在紫笛青騾賈伊人,反手點穴的隔空指力出手的剎那之間,摩雲壁上端,發出兩聲鳥吟鳳吼般的清嘯。
兩條人影,疾如隕電飛星,並帶著一道青色劍光,一道銀色劍光,均自精芒奪目,異彩流輝的向紫笛青騾賈伊人,當頭罩落!
賈伊人看出來者是武林高人,劍是前古神劍,所挾精芒劍氣,宛如飛虹冷電,威勢無論,哪敢輕攖其鋒?
急忙吸氣飄身,一退兩丈!
待他身形落地,先前所立之處,業已自摩雲壁上,飛落一位寬袍博帶的清瘦老者,一位羽衣星冠的中年道士!
清瘦老者手內執一柄長劍青芒如電,奪目生寒,柄端井鑲著一塊碧光閃閃的上佳綠玉!
中年道士手中則是一柄光如爛銀的短劍,落地以後,便與清瘦老者,雙雙往那業已撒手塵寰的萬博書生彭涵遺屍走去!
紫笛青騾賈伊人認得這老者及道人來歷,忙自叫道:「白大俠及孤雲道長,請暫勿靠近彭老前輩遺體!」
寬袍博帶的清瘦老者,停步回頭,雙目中射出一種森然懾人的嚴厲之色,向賈伊人沉聲問道:「足下何人?既識白無章等,卻因甚對我老友萬博書生,下此毒手?」
紫笛青騾賈伊人躬身答道:「晚輩賈伊人,是黃山遁客葛愚人的記名弟子!」
仁心國手賽華陀白無章,想起五年前洞庭湖上所遇,也就是手中這柄「綠玉青芒劍」的舊主人來。
不由又復仔細打量賈伊人,並瞥見那頭站在一倍神駿無比的青色健騾,眉峰越發深聚詫道:「白元章與葛兄一別五年,渴想丰采,你既是他記名弟子,怎會對我老友……」
賈伊人看了萬博書生彭涵的遺屍一眼,神色悽然地介面說道:
「白大俠暨孤雲道長二位前輩請勿誤會,晚輩是因彭老前輩,身中苗疆惡蠱,五臟被齧,楚痛難煞,業已無望回生,才鐵起心腸,循彭老前輩所求,下手使他早加解脫!白大俠號稱‘仁心國手’,醫道通神,請一驗彭老前輩遺體,便知晚輩所言,是否虛妄?」
仁心國手賽華陀白無章,聞言收起「綠玉青芒劍",先自懷中取出一粒丹藥,銜在口內,然後緩步走過,縮身細察萬博書生彭涵遺體。
察看半天,白無章搖頭悽然一嘆,把自己適才所含丹藥,往萬博書生彭涵口中,塞進三粒!
孤雲道人正在收起自己的「流雲劍」,見狀喜聲叫道:「無章兄,難道彭兄有救?」
仁心國手賽華陀白無章起立搖頭嘆道:「彭兄五臟俱為惡蠱齧咋,若非這位賈老弟助他解脫,無非多熬無邊痛苦!連我的‘九轉返魂丹’,也無法為他重鑄肝腸,追魂冥府,哪裡還會有救?我這三粒丹藥,不過是殺卻彭兄遺體中的蠱毒,免得萬一不慎,貽禍他人而已!,,
說到此處,向賈伊人深深一揖說道:「賈老弟義膽俠腸,白元章代我故友彭涵致謝,並請恕適才魯莽誤責之罪!」
紫笛青騾賈伊人慌得閃身避開數尺,長揖還禮說道:「白大俠體得折殺晚輩,賈伊人一步來遲,致令彭老前輩,誤中奸謀,九泉茹恨,心頭正自難安,怎敢當白大俠如此說法?」
孤雲道長似因感傷老友遇害,臉上一片怒容,向賈伊人道:「賈老弟,你來時可曾看見是何人對萬博書生,下此狠辣毒手?」
賈伊人答道:「今夜來此暗算彭老前輩之人,是‘南荒瞎道’門下的無目仙姬馮小青,‘玉指靈蛇逍遙子’門下的綵衣魔宓彥,暨另一個來歷不大清楚的雙鼓追魂孟武!」
孤雲道長嘴皮微動,方待再問,賈伊人又復說道:「據家師所聞雙方種仇之因,是無目仙姬馮小青之夫飛天玉龍馬伯蒼,自彭老前輩口中,聽說東海翠微島上,有一種駐顏靈藥‘香蘭玉寶’,才起心前往盜取,以致死在‘東海嫋婆’大弟子紅衣羅剎古飄香的‘天藍毒劍’之下!」
仁心國手賽華陀白無章,聽到此處,喟然嘆道:「記得上次洞庭相聚,葛愚人兄即曾勸彭涵老友慎言,誰知今日含恨九泉,仍然是為了多言賈禍!」
賈伊人見仁心國手賽華陀白無章雙睛之內,淚光瑩然,知道他們這五位好友,情同骨肉,驟傷萬博書生彭涵凋謝,自然感慨極深!弄得自己心頭也頗為難過地,繼續說道:
「故而此事起因,系無目仙姬馮小青,意欲為夫報仇,才邀來詭詐多謀的綵衣魔宓彥,雙鼓追魂孟武為助!晚輩雖然到得太晚,不曾親見彭老前輩是中了何人暗算,但那雙鼓追魂孟武的神情裝束,均似來自苗疆化外,毒蠱可能是他所放!」
孤雲道長憤然切齒說道:「馬伯蒼既是死在‘天藍毒劍’之下,馮小青便應該去找‘東海梟婆’師徒報仇!他們不作此圖,居然跑到九連山摩雲壁逞兇,難道‘域外三兇’門下便互相顧忌,而認為其他的武林同道,就全是可欺可辱之輩?」
仁心國手賽華陀白元章向孤雲道長說道:「道長此時過份氣憤,有何益處?我們且把彭兄遺體,請回室內,等雲熊二位到此,再彼此細加商議,怎樣與這幾個窮兇極惡魔頭及其門下孽徒,一算總帳!」
孤雲道長眼望地下不言不動的老友,悽然點頭,遂由白元章下手,把萬博書生彭涵遺體,抱回他所居茅屋之內!」
賈伊人見彭涵書桌之上,果有他臨終堅持要贈送自己的那本小書,遂取過一看,書僅薄薄十七八頁,封皮寫著六個隸字:「萬博書生手錄」!
持在手中,尚未翻閱,便聽見白無章向自己問道:「賈老弟,我老友彭涵,臨終以前,有沒有什麼遺言,託你交代?」
賈伊人躬身答道:「彭老前輩臨終並無遺言,只在囑咐晚輩下手使他早加解脫之時,欲以此書見贈!」
白無章目光一瞥那冊「萬博書生手錄」,喟然長嘆說道:「這本書是彭涵老友把他數十年闖蕩江湖所見所經的奇聞異事,-一摘錄,帶在身邊,或有大用!但我這老友,就因為所知太博,才招致殺身……」連一言未了,白元章忽然傾耳靜聽,然後高聲叫道:「雲熊二兄,你們來得太晚……」門外遠遠響起長白酒徒熊大年的豪爽口音,哈哈笑道:「八月十四的晨光方透,長白酒徒與洞庭釣臾,便趕到九摩雲壁下,怎說太晚?白兄是一人先到,還是偕孤雲道長齊來?主人萬博書生何在,他為我這嗜酒如命的老熊,準備了什麼樣的佳釀美酒?」
語音落處,長白酒徒熊大年業已站在茅屋門前,身後隨著那位洞庭釣叟雲老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