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熊大年看見室內三人的慘然神色,及榻上躺得直挺挺的萬博書生,不由驚得「呀」了一聲,與雲老漁人雙雙縱到榻前,伸手一摸彭涵遺體,頓時一雙虎目之中,熱淚泉流。
猛地抓住仁心國手賽華陀白無章,顫聲問道:「彭兄怎會突然撤手塵寰?遺體猶溫,看樣子還新死不久!你……你……你這仁心國手,怎的空有華陀之名?卻無華陀之實!‘九轉返魂丹’呢?當年即捨得送與葛愚人,如今難道就捨不得一救多年好友?」
白元章知道長白酒徒熊大年血性過人,所以任他數說發洩,直等熊大年把自己連搖帶撼地將話講完,才也眼眶溼潤地悽然答道:「白無章這點醫術,暨所煉‘九轉返魂丹’,只能對病魔追魂,卻無法向閻君索命!我與孤雲道長趕到之際,彭兄業已在這位賈老弟的指下,歸真返樸……」
長白酒徒熊大年,驟傷知己好友慘死,怒火攻心,根本就不曾細味白無章話中含意,只聽見萬博書生彭涵,居然是死在賈伊人指下,遂濃眉倒剔地狂吼一聲,照準這位站得離自己僅約三四步遠的英秀白衣書生,霍的便是一掌劈去!
這五位武林奇快之中,論到真氣內力,要推仁心國手賽華陀白元章,及這長白酒徒熊大年稱最!
尤其是盛怒奇悲,無由發洩之下的這一掌猛劈,簡直宛如天風海嘯,威勢無儔!
距離既近,賈伊人又全出意外的猝不及防,情勢本極兇險!幸虧白元章與孤雲道長,深知長白酒徒熊大年的暴烈個性,雙雙從橫裡出手,硬截他的劈空掌風,就這樣之下,賈伊人左肩頭仍被長白酒徒的掌力餘威掃中,但因他內功極好,不過退了半步,微感痠疼,並無大礙。
洞庭釣叟雲老漁人,畢竟江湖經驗較豐,向長白酒徒熊大年說道:「熊兄難道宿醉未醒,不然怎的如此糊塗?彭兄倘若真是賈老弟所害,白兄及孤雲道長,怎會對他這等稱呼?
雙方並同處一室,毫無敵意?」
長白酒徒熊大年間言也知自己這一掌出手得確實太過魯莽,正自窘得滿臉通紅,不知怎樣表示歉意之際,雲老漁人已向賈伊人抱拳說道:「賈老弟,這位長白酒徒熊大年兄,血性過人,請恕他驟傷好友慘死之下,魯莽冒犯!老弟聽白兄言中之意,好似賈老弟曾目擊我老友彭涵遇害經過!其中情由,可否請對我們……」
賈伊人慌忙還禮笑道:_
「熊大俠知交情切,驟聞噩耗,自然難免急痛傷神,何況晚輩並未受甚傷損,敬請老前輩及熊大俠,不必在意!至於彭老前輩遇害經過,既承垂問,賈伊人恭為細稟!」
賈伊人風度之佳,措詞之當,竟使四位武林奇俠,暗暗心折!
長白酒徒熊大年靜聽賈伊人說完經過,突然微一皺眉,向他說道:「賈老弟遠路趕來,保全我老友遺體,未為群小所損之德,熊大年沒世不忘,但我有一事難解,意欲動問,老弟卻不要怪我多疑才好!「
賈伊人含笑說道:「熊大俠儘管請問,晚輩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長白酒徒熊大年說道:「我雖長年遠居白山黑水之間,但也聽說江湖中,新近崛起了所謂‘蕭箏銅鼓,紫笛琵琶’的‘五音能手’!老弟固然藝出名師,‘紫笛青騾’四字,譽騰武林!但無目仙姬馮小青,綵衣魔宓彥,雙鼓追魂孟武,以‘銅鼓蕭箏’,與老弟一同列名‘五音’,並有‘惡中之惡’之稱,怎會見你一人趕到,便自膽怯遁走,不對我老友彭涵,再加殘害?」
賈伊人點頭答道:「熊大俠所問極當,家師遣晚輩來此之意,本想先期趕到,請彭老前輩小心提防!但恐萬一來遲,雙方業已動手,敵眾我寡,無法調停之下,遂又命晚輩借用一位曠世高人的名頭,鎮懾域外三凶門下的那幾個驕狂狠毒弟子!」
白無章,孤雲道長,洞庭釣臾等三位武林奇俠,聞言各自尋思,但長白酒徒熊大年比較性急,忍不住問道:「南荒瞎道,玉指靈蛇逍遙子門下的幾個孽徒,定然目中無人,哪一個武林高士名頭,能令他們震懾?」
賈伊人肅立恭身答道:「血淚布衣丹心劍客!」
這四位武林奇俠,聞名也自肅然起敬,洞庭釣叟雲老漁人皺眉問道:「血淚布衣丹心劍客自明亡以後,奔走四海,召集仁人志士,兩度舉義興師,但因天意難回,身被百創,終於失敗!江湖中足足已有一二十年,未見此人,老弟驀然提起,那幾個兇狡小輩,信得過嗎?」
賈伊人也自意似不解地搖頭答道:「晚輩也認為他們不致輕易相信,一場艱苦惡鬥難免!但其中最為兇狡的綵衣魔宓彥,聽我說出‘血淚布衣丹心劍客’大名,竟立即相勸無目仙姬馮小青,雙鼓追魂孟武,匆匆退去!」
長白灑徒熊大年嗔目叫道:「管他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們不必再作這些無聊猜想!如今第一步先安葬彭兄遺體,第二步則是要海角天涯,訪尋那雙鼓追魂孟武的來歷蹤跡,暨馮小青、宓彥兩個小魔,為泉下老友,報仇雪恨!」
說到此處,一掌劈開屋角地上,萬博書生彭涵準備今日款客所用的五壇陳酒之一,端起來咕嘟嘟地喝完。
轉身面對榻上的彭涵遺體,雙眼血紅,襟上淚痕酒漬狼藉不堪地悲聲叫道:「彭涵老友,我們情同骨肉,五年一聚,此次雖然一步來遲,人天永隔,但熊大年依然視死如生,領情喝你一罈美酒!從今以後,我不掌震雙鼓追魂孟武,決不再開酒戒!什麼叫苗疆惡蠱?什麼叫域外三兇?熊大年拼著這顆大好頭顱,滿腔熱血,也要使你在九泉以下,含笑瞑目!」
白無章等人,均深悉熊大年平素嗜酒如命,如今在萬博書生靈前,立誓戒酒,衣襟之上,又是那等血淚斑斑,知他悲愴過度,但亦齊覺無法解勸!
果然熊大年似因憤激過度,話完以後,竟自暈倒在萬博書生彭涵的遺體腳側!
孤雲道長見狀也覺悽愴不已,正待上前解救長白酒徒熊大年,但那位仁心國手賽華陀白無章,卻反而伸手輕拂熊大年睡穴,向孤雲道長嘆道:「熊見血性肝膽無雙,悲愴過度之下,讓他睡上一覺最好!何況我們目下便須安葬彭兄遺體,免得被他看到又添不少刺激!」
洞庭釣史雲老漁人點頭稱是,遂與賈伊人等合力就在屋側挖了一個墳坑。
墳坑挖好以後,賈伊人向三位武林奇俠說道:「彭老前輩是一代武林奇快,後事雖然不必鋪張,但總得有口棺木才……」
洞庭釣望雲老漁人不等賈伊人話完,便發出一陣極其淒涼的狂笑說道:「賈老弟,人生在世之時,因風雲際遇不同,才有富貴窮通,英雄將相之別!無常一到,萬事全體,一丘黃土之下,無論有棺無棺,還不是一堆朽骨而已?」
話到此處,轉面向孤雲道長說道:「道長的‘流雲’神劍,借我一用!」
孤雲道長拔劍遞過,雲老漁人斫來一塊長方大石,潛運「金剛指」力,鐫出「萬博書生彭涵之墓」八字,把劍還給孤雲,悽然拭淚說道:「彭兄闖蕩一生,就落了這‘萬博書生’四字,老漁人替他刻在墳前,以供後人憑弔!」
孤雲道長還劍入鞘,忽然眉頭一動說道:「熊兄方才那句‘視死如生’,說得令人感動之極!我們今後的五年一聚,何必仍像先前那般輪流擔任主人?不如每次均在彭兄墳前相會,也可略慰老友的泉下岑寂!」
紫笛青騾賈伊人見這幾位武林奇俠,均是性情中人,與萬博書生彭涵那種極其懇摯純厚的生死交情,感動得自己也禁不住悽然淚下!
葬完萬博書生,諸人回到茅屋之內,欲待商討怎樣尋找「銅鼓蕭箏」,為彭涵報仇之事。
但卻見榻上空空,那位長白酒徒熊大年,業已不知去向!
白元章眉頭雙皺,走進室內,發現在萬博書生書桌之上,壓著一張白紙,寫了兩行龍飛鳳舞的狂草!
「欲將血淚酬知己,且向天涯覓敵蹤!」
這才知道這位性烈如火的長白酒徒,業已為友復仇,海角天涯的單人索敵!
孤雲道長看完翟然說道:「白雲二兄,熊酒鬼既然先走,我們便須立即隨後接應!要知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以他那等火暴性情,極易為宵小所算,何況域外三兇,哪一個也不好惹,千萬不能再蹈彭兄覆轍,弄出第二件傷心憾事!」
仁心國手賽華陀白元章略為籌思,點頭嘆道:「能將血淚酬知己,濁世之中有幾人?熊兄雖然性直心粗,但就憑他那副俠肝義膽,及為友情懷,也決不會再為鬼域所算,否則真叫做蒼天無眼!」
說至此外,白元章目光略掃孤雲道長及雲老漁人,繼續又道:「話雖如此,但接應卻勢在必行,我料熊兄此去,不出三途,想請道長追往苗疆,雲兄追往‘玉指靈蛇逍遙子’經常出沒的祁連山一帶,白無章自己則跑趟東海!不管哪一路追上熊兄,都須勸其稍抑奇悲,見機行事,能誅除那幾個萬惡小輩,當然最好,否則無妨與三兇定期約地,使武林正邪之間,作一全面了斷!」
孤雲道長、雲老漁人一齊點頭應允,白無章目光又向賈伊人略瞬,賈伊人急忙躬身說道:「家師心懸萬博書生彭老前輩安危,尚在黃山清涼臺,等待晚輩覆命!故而晚輩目下暫時告退,俟歸稟家師以後,亦當海角天涯,搜尋無目仙姬馮小青、綵衣魔辦彥、雙鼓追魂孟武等三個惡賊,為世除害,並代彭老前輩泉下雪恨!」
白無章國注賈伊人嘆道:「蕭箏銅鼓若都像老弟這紫笛青騾一般,豈不是江湖之福?這幾年來,一場武林浩劫,本已早在醞釀之中,但從此恐將成為正面衝突!尚幸無目仙姬馮小青之夫飛天玉龍馬伯蒼,是死在紅衣羅剎古飄香的‘天藍毒劍’之下,可能導致凍海梟婆’與‘南荒瞎道’成仇,不然‘域外三兇’,倘一精誠聯手,則除了老弟所說的那位‘血淚布衣丹心劍客’重現武林,憑他丹心正氣及曠世絕學,震懾群魔之外,真還是正弱邪高,道消魔長!」
白無章說到此處,面色一整,目光湛然地向孤雲道長暨雲老漁人說道:「所以我們少時自此分手以後,一方面固然要為老友彭涵泉下雪恨,一方面也要為整個武林著想,把握這點機緣,儘量設法擴大‘東海梟婆’‘南荒瞎道’之間的仇怨衝突!」
孤雲道長與雲老漁人,聽得不住點頭,白元章又向賈伊人說道:「五年前的今日,白元章在洞庭湖水面,得識尊師之時,便看出葛大俠是一位身懷絕代武學的遁世高人,此次遣老弟遠來告警,白無章等更為感激不盡,老弟迴轉黃山,請向尊師代達謝意!」
賈伊人自然謙遜不迭,白無章又道:「白元章並煩老弟轉懇尊師,就說我等誅戮幾個小輩,尚有餘力,但萬一‘域外三兇’護犢出手,雙方約期決鬥之時,卻請葛大俠仗義相助,同為江湖造福!」
賈伊人連連點頭,白元章遂與孤雲道長、雲老漁人,同在萬博書生彭涵的三尺新墳之前,流淚默禱以後,便即按照定計,分頭自去。
紫笛青騾賈伊人,因心中懷念新近結交的義兄傅天麟,下得九連山摩雲壁後,便緊策青騾,一路急趕!
由九連山到黃山,正好要縱貫江西全省,並加上皖南的一段路程,賈伊人坐下青騾,雖極神駿,但日行千里,總是過甚之詞,何況賈伊人也捨不得使愛騾過分勞累,所以等他到得黃山腳下,屈指一計,已與傅天麟分別了十二三日之久!
黃山險絕峻極,三十六峰飄渺雲煙,自然不便乘騎,賈伊人遂將愛騾寄存在一座熟悉的寺院以內,帶著那柄朱痕鐵劍,暨萬博書生彭涵遺贈的「萬博書生手錄」,施展輕身功力,往獅子林始信峰之間的清涼臺方面縱去!
清涼臺上,有一位葛衣布履,修眉朗目,神態清逸出塵的老者,正在倚松望雲,回頭瞥見賈伊人輕登巧縱而來,遂微笑叫道:「秋兒,九連山之事如何?萬博書生彭涵有無兇險?」
賈伊人此刻把英風豪氣,完全收斂,換成了一片嬌憨天真,吸胸提氣,施展「天龍御風」身法,猛拔三丈,竄上峰頭,先不答所問,卻偎在老者身旁,柔聲說道:「師傅!這三五天以內,你不要叫我‘秋兒’,最好叫我‘賈伊人’,因為我用這個名字,新結交了一位義兄,我不願意讓他知道我是女的。」
原來這老者便是當日泛舟洞庭,向白元章賣劍換藥的葛愚人,賈伊人卻是一位男裝女俠,也就是當年為葛愚人蕩槳操舟的美貌漁娃,她真實姓名,叫做甄秋水!
葛愚人聽得眉頭微皺,向甄秋水問道:「秋兒就是這等頑皮淘氣,你用賈伊人名字,結交了一個什麼義兄?」
甄秋水偎在師傅懷中,略帶嬌羞地說道:「他叫傅天麟,人品端正,是羅浮老人邊老前輩的門下弟子!他有沒有到這清涼臺上,來找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