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愚人一聽「羅浮老人」四字,目中突現奇異光輝,但一閃即逝,依然神色安詳地,向甄秋水搖頭微笑說道:「他還沒有來,等來了我要好好看看,他既是羅浮老人門下,身邊有沒有一柄朱痕鐵劍?還有那萬博書生彭涵,禍福如何?你怎麼不告訴我?」
甄秋水聽出師傅那句「我要好好看看」,涵義頗深,不由滿面嬌紅的「嗯」了一聲,抽出朱痕鐵劍,雙手捧過說道:「師傅,這就是我麟哥哥的朱痕鐵劍!」
說到此處,換了一種悽然神色說道:「那位萬博書生彭老前輩,已經被宵小所算……」
話猶未了,突見葛愚人捧劍在手,滿面淚痕,不由暗想師傅當年只與萬博書生有一面之識,怎的相互間的情感,會有這深?遂詫然叫道:「師傅…」
葛愚人驀然一震,把朱痕鐵劍還給甄秋水道:「秋兒,你說什嗎?萬博書生難道已經死了?」
甄秋水見師傅適才滿臉淚痕,如今卻又似未曾聽清自己所說的萬博書生噩耗,越發心頭納悶,遂把九連山摩雲壁三音驚變,萬博書生彭涵被銅鼓蕭箏合手齊攻,終於中了雙鼓追魂孟武鼓內所藏苗疆惡蠱,以致身亡等事,細對葛愚人陳述一遍。
葛愚人默默聽完,搖頭嘆道:「當年洞庭湖上,我就看出這位萬博書生,鋒芒太露,言多必失,但卻不曾料到會有這種悽慘結果!白元章等五位武林奇快,人品武功均屬上乘,我尤其喜愛那長白酒徒熊大年的真誠血性!若遇機緣,定然設法助他們一臂之力,九連山之事結果,我已盡知,你是怎樣與那羅浮老人的弟子傅天麟結識的呢?」
甄秋水面上又是一陣嬌紅,低頭敘述在懷玉山紅葉坪,結識傅天麟經過,並竭力強調傅天麟不為白衣駝翁翁務遠威脅利誘所動一節,講得眉飛色舞,高興已極!
講完,並呢在葛愚人身畔問道:「師傅,這柄朱痕鐵劍,只是鋼口還好,經麟哥哥與我細加勘察,通體實心,劍中並無藏寶,更不能切工斬金,難道就憑那近柄處的一點硃色鏽斑,便值得白衣駝翁翁務遠用他那柄名列武林五大名劍中第一位的‘朱虹劍’,再加傳一套‘九宮神劍’,來向麟哥哥掉換,結果卻碰了個硬釘子而赧然遁去嗎?」
葛愚人閉目尋思,眉梢連蹩,似乎微現愁容,片刻以後,瞿然向甄秋水說道:「秋兒,這柄朱痕鐵劍價值所在,及為何引起武林群豪覬覦攘奪之由,我知道得極其清楚,但等見了傅天麟,再詳細告訴他不遲!如今我卻為你那位麟哥哥有點擔心,恐怕在你們分手以後,他又遭到什麼異常兇厄!」
甄秋水大驚問故,葛愚人緩緩說道:「少年人新交性情相投,年貌相若的好友,必然恨別傷離,渴圖快聚!你與他分手的懷玉山,離黃山並不甚遠,雖然約期半月,但照常理推論,他應該早已來此,如今約期只剩兩日,傅天麟形影皆無,故而我判斷他極可能在來此途中,出了差錯,而且如果所料不差,毛病定然就出在白衣駝翁翁務遠送給他的那枚白骨骷髏之上!」
甄秋水想起那枚白骨骷髏,是自己替傅天麟裝在行囊之內,不禁眉峰愁聚,向葛愚人急急問道:「師傅,那枚白骨骷髏會出什麼毛病?難道那在武林中享有大名的白衣駝翁翁務遠這般無恥!設計暗害我麟哥哥不成?」
葛愚人搖頭說道:「傅天麟若有災厄,也只是間接造成,白衣駝翁翁務遠自視絕高,他決不會故意作任何卑鄙之事!「
甄秋水聽得糊里糊塗,只是睜著兩隻大眼,目光中露出惶惑神色地看著師傅,葛愚人見狀微微一笑說道:「傅天麟身邊第一件惹禍之物,就是這柄朱痕鐵劍,第二件惹禍之物,就是那枚白骨骷髏,朱痕鐵劍既已由你替他帶來,所以我認為那枚白骨骷髏,會替他招惹想不到的麻煩災厄!」
甄秋水越聽越摸不著頭,方把大眼連眨,喚了一聲:「師傅!」,葛愚人又復笑道:
「難怪你弄不清楚,那枚白骨骷髏,雖是白衣駝翁翁務遠的標記,江湖個個聞名,但它的來歷,卻知者甚少!「
說到此處,略為停頓又道:「這枚白骨骷髏,是具真人頭顱,不過經白衣駝翁用藥泡製,縮小數倍而已!」
甄秋水一面為自己義兄傅天麟著急,一方面也聽出興趣,遂搖著葛愚人肩頭,噘嘴撒嬌說道:「師傅!你不要這樣吞吞吐吐的,快點從頭說將出來,麟哥哥倘若真個有難,我們還得趕緊加以援手呢!」
葛愚人見甄秋水這般情急,不禁失笑說道:「這些不過是我的揣測之詞,秋兒何必如此著急?要等到你與傅天麟約會的半月之期滿後,他人再不到,才可照我所疑,分頭接應,現在你且靜下心神,到洞中替我倒杯石乳靈泉,聽我告訴你一件武林掌故!」
甄秋水知道師傅不僅武功高不可測,智慮更極超人,只得遵照葛愚人所言,跑進洞去,斟來一杯石乳靈泉,偎在師傅身畔,磨他快些說出有關白骨骷髏的武林珍聞,江湖掌故!
葛愚人啜了一口靈泉,說道:「邪派主腦人物,域外三兇之中,以‘東海梟婆’與‘玉指靈蛇逍遙子’兩人的關係,較為密切!因為玉指靈蛇逍遙子的師兄鐵瓢道人,就是東海梟婆的昔年情夫,但鐵瓢道人的頭顱,卻變作了白衣駝翁翁務遠威震江湖的那枚白骨骷髏標記!」
甄秋水聽得不解,插口問道:「域外三兇的功力,並不低於白衣駝翁,鐵瓢道人怎會輕易喪命在翁務遠之手?」
葛愚人笑道:「當時翁駝子新得‘朱虹劍’,別人尚不知情,他與鐵瓢道人因事生仇,約地決戰,在比完硬功輕功,及內家真氣三項以後,仍是鐵瓢道人略佔上風,直到最後比賽兵刃,才被翁駝子施展‘九宮神劍’之中的‘巧變陰陽’絕招,倚仗‘朱虹劍’無堅不摧之利,削斷鐵瓢道人的緬鐵鐵瓢,殺死強敵,並割下頭顱,用藥炮製,以為標記,傳示江湖!」
說到此處,葛愚人啜了一口靈泉潤舌,眼望著欲聽取下文的甄秋水笑道:「這樣一來,東海梟婆與玉指靈蛇逍遙子,自然對白衣駝翁銜恨入骨!但因那柄朱虹劍,委實威力難當,兩人遂費盡苦心,尋找可以剋制此劍之物!十年刻苦,畢竟有成,玉指靈蛇逍遙子練成一根不畏任何刀劍的‘倒鉤鐵線靈蛇鞭’,東海梟婆也覓得一柄吹毛折鐵寶刃,加以七般絕毒藥物,煉成見血封喉的‘天藍毒劍’!」
甄秋水對「天藍毒劍」,及「倒鉤鐵線靈蛇鞭」,早已聞言,但如今才知居然是東海梟婆、玉指靈蛇逍遙子專為對付白衣駝翁翁務遠的「朱虹劍」而煉!
葛愚人眼望眉峰時聚,思潮起伏的甄秋水,繼續說道:「翁駝子聽說東海梟婆及王指靈蛇逍遙子,把這兩股兵刃練成以後,遂處處避讓這雙兇兇鋒,雙兇則自然派遣門徒,到處搜尋白衣駝翁蹤跡!這種情況之下,傅天麟囊中那枚用鐵瓢道人頭顱所制白骨骷髏,倘若一現江湖,是不是便會引起東海梟婆、或玉指靈蛇逍遙子門徒的注意及追蹤劫奪!」
甄秋水覺得師傅所慮至當,因為那位痴纏自己的東海梟婆二弟子琵琶玉女佟綠華,已曾在懷玉山中現身,而玉指靈蛇逍遙子的門徒綵衣魔宓彥,也到過九連山摩雲壁逞兇,則傅天麟與自己別後,極可能遇上這域外雙兇的其他門下,由於那枚鐵瓢道人頭顱所制的白骨骷髏,引起爭鬥!
越想越代傅天麟擔心之下,自然磨著葛愚人立即設法探聽,並加以援手,葛愚人微笑說道:「傅天麟雖然難免兇險,卻無性命之厄,因為縱令遇上東海梟婆,或玉指靈蛇逍遙子等域外雙兇,最多也不過擄為人質,並奪去那枚白骨骷髏,再復到處揚言,以求激令白衣駝翁翁務遠現身,去與他們一了舊帳。所以我們應等過了你與博天麟約會之期再走,晚下這清涼臺兩日無妨,不要所料不確,妄自奔波,而你那位義兄,卻尋來此地,彼此參差,弄得誤會重重,才是大笑話呢!」
說到此處,忽似想起一事,向甄秋水問道:「傅天麟之師羅浮山邊老人,因病謝世,他究竟從師多久,得了多少真傳?武功比你怎樣?」
甄秋水略一尋思答道:「我麟哥哥從師多久,不大清楚,但據他所說把邊老前輩妙絕當今的一套‘六六天罡劍法’,尚未學全,武功比起我來,似乎略有不及!」
葛愚人「哦」了一聲,自言自語地說道:「六六天罡劍法尚未學全,則這傅天麟從師,不會超過七年之久,若有機緣,我倒可設法成全他,學完這套武林絕藝!」
甄秋水不知師傅葫蘆之中,賣的甚藥?暗想羅浮老人已死五年,難道能令傅天麟九泉求藝,冥府尋師,補學這套「六六天罡劍法」?
可憐這兩日光陰,對甄秋水來說,簡直片刻如年,整天都在這清涼臺上,對著山下凝眸延趾,但那位與自己撮土為盟的麟哥哥的身影,卻始終未見來到!
葛愚人旁觀者清,心中暗暗詫異自己這位高傲絕倫,落落寡合的記名弟子,怎會萍水相逢之下,便對傅天麟傾心至此?
所以半月之期一滿,葛愚人不等甄秋水要求,便把她叫到面前說道:「武林中人,最重然諾,傅天麟到期不來,必已出了差錯!但天涯之大,海角之遠,找人實在太難,我們只有照我前所推測,往那有關白骨骷髏的東海梟婆,及五指靈蛇逍遙子兩處尋訪!我往東海,你往祁連,但玉指靈蛇逍遙子武功絕世,智計多端,決非你所能敵,倘若傅天麟真落在他的手中,你卻以何術穩住王指靈蛇逍遙子,而等我自東海回頭,設法相救?」
甄秋水聽師傅考問自己,遂低頭想了片刻答道:「我再假傳‘血淚布衣丹心劍客’之言,與玉指靈蛇逍遙子訂約三月,在此期間,他們不許對我麟哥哥有絲毫侮辱傷害,甚至我就陪同麟哥哥加以寬慰,一齊等待師傅來援,免得麟哥哥氣傲心高,長期委屈之下,心中難受!」
葛愚人點頭笑道:「域外三兇中的人物,除對‘血淚布衣丹心劍客’,還略有幾分忌憚以外,目中簡直無人!但玉指靈蛇逍遙子不比那幾個小魔,你徒以空言,恐怕鎮他不住!」
「我與‘血淚布衣丹心劍客’相交甚厚,當年他屢舉義師,連番失敗。身被百創之下,知道天意難回,遂遙對明思宗陵寢,跪地放聲大哭!哭了三天三夜,淚盡繼之以血,並欲碰頭自絕!
經我再三譬解,勸他短期內雖然無法獨力迴天,驅除韃虜,還我山河,但卻應留此一身絕藝為天下蒼生,剷除不平,扶持正義,等待機會,才是真正的為國為民之道!
丹心劍客聞言,悽然又作悲號,脫下身上所披那件血淚斑斑,盡是刀痕劍洞的布衣,贈我以為永念,飄然隱人莽蒼山,人跡不到之處!
這錦囊之內,就是丹心劍客那件‘血淚布衣’,你以此為信,諒那玉指靈蛇逍遙子無論何等兇殘,也不會不對傅天麟另眼看待!倘若此子不在祁連,你也不必急急轉向東海尋找我,以免彼此途中相錯,可就在祁連附近,暗護那位策應長白酒徒熊大年的洞庭釣叟雲老漁人。
我則不論在東海尋到傅天麟與否,必於三月以內到祁連山玉龍峰左近找你!但那柄朱痕鐵劍,你若帶在身邊,大招武林群豪覬覦,定然多生枝節,暫時交我好了!」
甄秋水情絲一縷,業已深系傅天麟,聞言不再遲延,起身遞過朱痕鐵劍,拜別葛愚人,馳下黃山,到山腳寺院以內,備好自己寄養的神駿青騾,便往甘肅祁連方向,絕塵而去!
葛愚人則佩好朱痕鐵劍,鎖閉門戶,也飄然離去黃山,往東海梟婆所居的翠微島趕去!
他尚未走出安徽省境,便聽得不少綠林中人,口邊傳誦著兩句似詩非詩的歌詞:「骷髏已入梟婆手,天藍毒劍待駝翁。」
葛愚人一聽便知自己所料不差,傅天麟及白衣駝翁翁務遠所贈給他的那枚白骨骷髏,果已落入東海梟婆之手,並已散佈流言,激令白衣駝翁自投翠微島,為復她昔日情夫鐵瓢道人舊仇,一作決鬥!
下落既明,葛愚人自然足下加勁,趕往東海,但他卻未料出東海梟婆、白衣駝翁這兩位武林高人勾心鬥角之間,傅天麟居然毫無艱危,只遭遇了一番風流小劫!
傅天麟當日在懷玉山中,雖然因恐耽誤盟弟賈伊人的贛南之事,硬起心腸,揮手而別,其實他自恩師羅浮老人棄世,落拓江湖的四五年間,始終形單影孤,子然無伴!
好容易才結交下這樣一位年貌相若,性情相投的金蘭好友,但伴行百里,便告分袂,心頭哪得不充滿一片惜別傷離的惆悵情緒?
所以一路之間,不住反覆摩挲賈伊人那根暫時換取他朱痕鐵劍的紫竹短笛,暗想這位盟弟,年紀比自己還輕,便在江湖中闖出「紫笛青騾」的盛名威望,實在難能!
據他說只是黃山道客葛愚人的記名弟子,尚未蒙正式收到門牆,但「黃山道客葛愚人」
七字,聽來極生,卻不知是何門派的絕世高手?
一面思潮起伏,一面卻橫著那根紫竹短笛,信口吹奏,但紫笛湊近鼻端以後,卻嗅出笛上彷彿含有一種淡雅天香,不由越發使傅天麟加深對那位惆儻風流,英姿絕世的盟弟懷念!
傅天麟茫然信步,又轉過兩重嶺腳,此時長夜已過,曙色微微,忽然聽得前路一片小林之外,起了一種淒厲怪聲,聽在耳中,令人心魂欲飛!但語音卻依稀可辨,是反反覆覆地叫著:「朱痕鐵劍」四字!——
無名氏掃描,xmwjwocr,舊雨樓獨家連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