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天麟藝出名師,雖因羅浮老人身攖奇疾去世,真傳未能全獲,卻一身傲骨,心雄萬夫!他懂得這淒厲怪聲,是一種蕩神迷性的邪惡功力,但連白衣駝翁翁務遠那等威勢,都未為所懾,怎會懼怯林外之人?遂心神略定,足下加功,面含冷笑的衝林而出!
林外雙峰夾立,當中道路不寬,兩旁山石以上,一邊坐著一個神態奇詭,面貌卻頗清秀的中年華服之人,另一邊則坐著一個身穿玄色羅衣,長髮垂腰,身材彷彿絕美,但臉上滿布瘡疤,看不出年齡的女子!
兩人均是盤膝而坐,身前各置一隻香爐,爐中青煙,猶自嫋嫋!
一見傅天麟出林,中年華服之人,似乎微愕,開口問道:「年輕人,你那同伴紫笛青騾呢?他怎麼送你只送到中途?難道知道這懷玉山中,險阻重重,高人云集,憑他那點能為,保你不住了嗎?」
傅天麟劍眉雙挑,岸然答道:「我義弟紫笛青騾,因身有要事,已赴贛南。天下路天下人行,傅天麟昂藏六尺,憑師門所學,闖蕩江湖,從來不知道什麼叫艱難險阻,慢說小小一條懷玉山脈,就是天塹雄關,龍潭虎穴,也未必留得住傅某半步!尊駕何人?及攔道何圖?
他這種不卑不亢的颯爽英姿,不但使中年華服之人,神色一驚,連那玄衣長髮,滿面疤痕的女子,也把雙目微抬,傅天麟頓覺眼前一亮,暗詫這女子的目光,簡直澄如秋水,亮得太已撩人!
中年華服之人,緩緩說道:「我們夫婦,長年住在西嶽華山,武林人稱‘神仙眷屬’!」
傅天麟點頭說道:「六慾瘟神劉子畏,及做霜仙子樊湘,在江湖中素無大惡,亦無大善!但賢伉儷遠自西嶽,趕來懷玉山中,並對我施展‘蕩神迷性攝魂音’,難道就是想圖謀傅天麟一柄師門遺物‘朱痕鐵劍’?」
六慾瘟神劉子畏眉頭微皺說道:「那柄朱痕鐵劍,本體只是一柄平凡兵刃,它的用途及價值所在,傅老弟卻未必能詳!所以在你手中,太已辜負,你若能以任何高昂代價,換與劉子畏,卻可彌補我夫婦一樁莫大缺憾!」
傅天麟見這六慾瘟神劉子畏,說話的口氣神情,還不大令人討厭,遂含笑說道:「高昂代價,恐怕高不過白衣駝翁翁務遠那柄名居當今武林五大名劍之首的‘朱虹劍’去?翁務遠原以此劍,再加授一套他馳譽江湖的‘九宮神劍’相換,尚為傅大麟所拒!何況那柄朱痕鐵劍,已被我與盟弟紫笛青騾互換兵刃……」
傅天麟話猶未了,六慾瘟神劉子畏,傲霜仙子樊湘夫婦二人,同自深吃一驚,仔細打量傅天麟周身,果見已無那柄朱痕鐵劍蹤影,手中所持,只是一根紫竹短笛!
劉子畏眉頭深蹙,微一怔神,然後又對傅天麟苦笑說道:「我夫婦既有‘神仙眷屬’之名,在武林中遂向以丰神容貌自負,但拙荊年前,誤為一種毒物所害,性命雖勉強保住,面目之間,卻已滿布疤痕,只有東海梟婆所居的翠微島上,生產的一種‘香蘭玉實’,可使拙荊恢復昔日容光!但欲向東海採婆求取這‘香蘭玉實’,必須用她夢想多年的兩樣東西之一,換取不可!」
傅天麟聽到此處,插口問道:「東海梟婆所夢想多年的兩件東西其中之一,大概就是我那柄朱痕鐵劍?」
六慾瘟神劉子畏方一點頭,傅天麟又繼續說道:「可惜慢說那柄朱痕鐵劍是我先師遺物,不便相贈,就照事實言之,我義弟所乘青騾,神駿已極,此劍目下已在百里以外!」
六慾瘟神劉子畏欲言又止地囁嚅說道:「話雖如此,但愚夫婦仍欲與傅老弟情商,因為東海梟婆所夢想不得的第二件東西,也在老弟的行囊之內!」
傅天麟大感驚奇地問道:「我囊中只是幾件替換衣服,及散碎銀兩,那裡有什麼東海梟婆夢想之物?」
六慾瘟神劉子畏,不大好意思地笑道:「就是白衣駝翁翁務遠送給老弟的那枚白骨骷髏!」
傅天麟聞言知道白衣駝翁贈物之時,劉子畏夫婦定在暗處偷窺,遂把俊目一張,神光四射地朗聲笑道:「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百歲光陰,彈指即過,再美的絕代紅妝,除非大道丹成,駐顏有術,否則芳華逝水,歲月催人,到頭來還不是變作了無鹽嫫母?」
傅天麟說到此處,那位不曾講過話的傲霜仙子樊湘,眼角慢慢垂下兩行珠淚!
傅天麟繼續又道:「何況夫婦之愛,貴在一心!只要兩情互洽,心坎溫存,豈不勝似眼皮供養?但這種境界太高,頗難作到,劉朋友既為令正費此苦心,傅天麟也何嘗不樂予成全?但那白骨骷髏,是翁務遠所贈,不便轉手他人,這樣好了,賢伉儷怕那東海梟婆,傅天麟卻不怕,我在半年以內,替你們跑趟東海翠微島,弄它一枚‘香蘭玉實’!」
他這一番話,聽得那對「神仙眷屬」彷彿均十分佩服!六慾瘟神劉子畏點頭說道:「傅老弟高懷說論,我夫婦既敬且感!但東海梟婆功力太深,‘天藍毒劍’更是見血封喉,厲害無比!此人只可軟求,不宜硬碰,劉子畏夫婦,怎好意思今老弟為我們冒此奇險?這樣好了,我想厚顏請老弟在五步以內,接我夫婦一人一掌,倘若勝負不分,所請便作罷論如何?」
傅天麟自己忖度自己,暗想憑師門所得,對這神仙眷屬一人一掌,總還能應付下來。
遂傲然走到離六慾瘟神劉子畏,傲霜仙子樊湘左右各約五步之處,巍立如山,凝神靜氣!
六慾瘟神劉子畏臉上忽然微紅聲叫道:向那傲霜仙子樊湘,揚「湘妹,你先領教這位傅老弟一掌!」
傲霜仙子樊湘,依舊默不開言,只把妙目微睜,精光略注傅天麟,一掌當胸,緩緩推出!
傅天麟藝出名門,識得這位做霜仙子樊湘,用的手法似是一種頗為高明的陰柔功力,來勢雖慢,威力卻強!
何況說好只接一人一掌,遂不敢絲毫待慢的,凝足內勁,雙掌齊翻,硬接對方來勢!
果然傲霜仙子樊湘所發無形潛力,在雙方掌風互接之下,傅天麟竟感心頭巨震,足下幾乎站立不住!
心中方自一驚,耳邊又聽得六慾瘟神劉子畏微帶歉聲地說道:「傅老弟,請原諒為了拙荊復容之事,不擇手段,要得罪了!」
但隨著話音湧到身前的,並不是什麼排山倒海的內家掌力,只是一股氤氳香氣!
傅天麟莫明其妙之下,猛一回頭,原來六慾瘟神劉子畏,自丹田提聚一口真氣,並不用以擊人,只張嘴噴向身前青煙嫋嫋的香爐以內,爐內立時香氣四溢,煙霧大盛,劉子畏再伸掌微扇,便扇得一片濃香,直向傅天麟襲去!
他既然得號「六慾瘟神」,這種迷魂手段自極高明,傅天麟鼻觀才覺氤氳,便感心神迷惘,頭腦昏沉,任何功力,均已施展不出!
等到他自昏沉迷們中,慢慢恢復知覺以後,首先人耳的,便是一片風濤之聲!
傅天麟想起自己被六慾瘟神劉子畏迷倒之事,自然大驚,但一睜雙目,卻更覺茫然,幾乎疑詫自己尚未十分清醒,仍在夢境之內!
存身之處,是一所佈置得頗為精雅的樓閣,閣外滄波萬里,極目無邊,閣內靠東邊的白玉几旁,有兩個女子,坐著的一個,年約三十四五,一身玄色長衣,徐娘半老,豐致嫣然,手中拿著白衣駝翁翁務運送給自己的那枚白骨骷髏,不住反覆摩拳,滿面感慨愴然神色!
站在玄衣婦人身後的,是一個紅衣紅裙,二十七八的美豔少婦,但那雙妙目之內,卻光冷如刀,森厲已極!
傅天麟人是躺在一張軟榻之上,方一睜目轉動,那紅衣少女,便含笑叫道:「傅天麟你還不起來?這翠微島蓬萊閣的風光,雅絕人寰,你居然有緣來此,福氣不錯呢!」
「翠微島」三字,又使傅大麟大吃一驚,翻身下榻,向閣外的浩瀚波濤,看了一眼,瞠目問道:「翠微島?此地難道已是東海?」
紅衣美豔少女收斂起目中那種森冷銳厲光芒,堆起一臉媚笑說道:「你想得不錯,這裡就是武林中人人視為禁地,相互警戒,裹足不前的東海翠微島!六慾瘟神劉子畏,傲霜仙子樊湘,自懷玉山中把你及那具白骨骷髏,一齊送來此處!」
傅天麟聞言又驚又疑,驚的是六俗瘟神傲霜仙子夫婦,自懷玉山把自己送到東海,竟宛如一夢初醒,毫無所覺,可見得他那迷藥之力,太已可怕!
疑的則是此地既為翠微島,紅衣美豔少女,定系那琵琶玉女佟綠華的師姊,紅衣羅剎古飄香,但那位手持白骨骷髏,神情傷感悽愴的中年美婦,難道就是江湖中視為凶神惡煞,列名「域外三兇」的東海梟婆不成?
心中猜疑,目光也就自然而然地向那中年美婦流轉!中年美婦把手中白骨骷髏,放在身旁玉幾之上,微嘆一聲,伸手命博天麟坐下說道:「你不要猜想,我就是芮冰心,武林中人替我編了個不好聽的外號,叫做‘東海梟婆’!但時日一久以後,連我自己也以‘東海梟婆’自居,把真正姓名,幾乎遺忘!」
傅天麟聽這中年美婦自稱東海梟婆,不由暗想,在自己的忖度之中,東海梟婆定然是個容顏似鬼,白髮飄蕭,殺人不眨眼的兇惡魔頭,但目前所遇,卻怎的與意中所料,大相徑庭?相貌神情,兩皆不惡,倒是那紅衣羅剎古飄香,在一臉媚笑之後,時常流露一種說不出來的狠辣姿態。
東海梟婆芮冰心,似乎看透傅天麟心中所想,微然一笑說道:「你大概以為傳說之中的東海梟婆,兇殘狠毒,殺人如麻,怎會對你一個素無淵源之人,如此和藹?」
傅天麟赧然不語,東海梟婆臉上微露得意之色,繼續笑道「武林爭勝,勾心鬥角,我芮冰心豈會容容易易地,便上了那翁駝子的‘嫁禍江東’惡當?傅天麟,你知不知道翁駝子送你那枚白骨骷髏非出本心,是想運用一種極為陰險的奸謀毒計!」
傅天麟想不透白衣駝翁翁務遠對自己用了什麼陰謀毒計?只得以一種詫異眼光,看著東海梟婆芮冰心,靜聽她往下再說!
東海梟婆芮冰心,指著几上那枚白骨骷髏,又顯出一片悽愴神色說道:「這白骨骷髏生前,是玉指靈蛇逍遙子的師兄,及芮冰心的好友,名叫鐵瓢道人,他死在翁務遠‘朱虹劍’下以後,我與玉指靈蛇逍遙子,自欲為鐵瓢道友報仇,得翁駝子而甘心!遂各以多載光陰,練就了兩樁足可對付翁駝子‘朱虹劍’之物,玉指靈蛇逍遙子練的是神奇詭異無倫的‘倒鉤鐵線靈蛇鞭’,我則練的是震懾武林的‘天藍毒劍’!」
說到此處,東海梟婆嘴角之上,又浮起一絲冷笑,瞥了那白骨骷髏一眼,繼續說道:
「這兩樣剋制他‘朱虹劍’的神物一成,翁駝子自知不敵,處處潛蹤,但這老賊居然頗富心機,想借這枚白骨骷髏,在你身上施展一條‘嫁禍江東’毒計!」
傅天麟聽了半天,雖然對這白骨骷髏的來歷已明,但仍猜不出白衣駝翁翁務遠,是怎樣利用自己,施展什麼「嫁禍江東」毒計?
東海梟婆芮冰心,見傅天麟那等茫然神色,向他微笑問道:「你身邊那柄凡鐵所鑄,但在劍身以上,有一點硃色血痕的長劍,聽說業已送人,你知不知道這柄劍的來歷,及其價值所在?」
傅天麟也渴欲知道武林人物為何紛紛覬覦攘奪自己那柄朱痕鐵劍之故,遂搖頭示意,靜聽東海梟婆敘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