銜著藍花的那隻「帶尾神鷲」,先在突石之上略為迴翔,並把口中藍花啄碎,分灑在「赤賊星蛇」及形若琵琶的怪物身上!
傅天麟古飄香看得正在詫異,那石上的兩隻怪物,業已隨著藍花灑落,漸漸化成血水!
古飄香低聲笑道:「原來這朵藍花的效用,竟與我所用的‘化骨丹’相同,真虧它們從何處找來?不知那枚黃色異果……」
話猶未了,另一隻「帶尾神鷲」,也將黃色異果啄破,把果中漿汁,灑在怪物屍身所化血水之內!
傅天麟低「哦」了一聲笑道:「這果中漿汁,大概是消毒之用,藍花化骨,黃果消毒,它們倒設想得頗為周到哩!」
兩隻「帶尾神鷲」等果中漿汁灑完,又是「咕啦啦」地幾聲高鳴,雙雙鐵翼齊扇,扇得那兩灘血水,與烏毛所築的五色錦堤,化作大蓬彩而,飛墜百丈幽壑!
這時棲止在突石對壁藤蔓松石之間的大小群鳥,也一齊歡鳴飛起,漫空翔舞,毛羽如錦,似向卓立石上的兩隻「帶尾神鷲」,朝拜稱謝!
傅天麟因在莽蒼山,無愁谷兩處,曾經見識過這種百鳥飛舞,翎羽蔽天,尚不覺得過份新奇,但古飄香卻目奪神移地,嘆為生平僅見!
但那對「帶尾神鷲」彷彿並不稀罕受這百鳥朝謝,長鳴一聲,雙雙沖天直上,傅天麟怕它們又復飛走,趕緊現身發嘯,並把「鐵嘴烏鶉」放出!
「帶尾神鷲」聽得傅天麟嘯聲,已向他們立身之處注目,再看到「鐵嘴烏鶉’,便即雙雙電疾飛來,降落在搏古二人身側,不住低鳴,神情甚是親熱!
傅天麟伸手輕撫身右那隻「帶尾神鷲」的淡金毛羽,笑聲說道:「九九重陽的黃山大會,還未開始,你們便已迭建奇功,除了那條‘七星虹’以外,這兩隻怪物,大概也是被你們除去?」
「帶尾神鷲’長頸一伸,怪眼連霎,彷彿顯出幾分得意神色,傅天麟又復笑道:「如今離重陽之期,還有二日有餘,你帶我再回一趟‘無愁谷’好嗎?」
兩隻「帶尾神鷲」同自頷首。
傅天麟大喜過望的向古飄香笑道:「古姊姊,快上鳥背,你也嚐嚐這種振羽凌空,風雲萬里的奇異滋味!」
古飄香嫣然一笑,一雙秋波,卻仍凝注在這兩隻帶尾神鷲身上,口中輕輕說道:「這兩天我不但見著了許多未見奇觀,也早已嘗過了許多奇異滋味,縱然……」
眼簾微垂,語聲突頓,默然良久,幽幽長嘆了一聲,卻將「縱然」兩字以下的言中之意,都在這輕輕一嘆中表露無遺。
一時之間,傅天麟只覺難言的感覺,自心底升起,亦不知是溫暖?是淒涼?抑或是一種淡淡地紫色憂鬱。
會短離長,美景難再,距離黃山大會的日期越近,古飄香心中就越加沉重。
兩人默然相對,雖無半言隻字,但彼此卻都不難猜透對方,心裡的感覺。
只有那兩隻「帶尾神鷲」,雖通靈性,卻又怎會了解這種兒女私情,情海波瀾。
見他兩人仍在呆立,早已不耐,怪眼一霎,又是「咕啦啦」一聲長鳴,意在催促。
古飄香緩緩張開眼簾,淺現梨渦,輕輕一笑,半帶輕嗔,半帶撒嬌地說道:「你叫我快上鳥背,自己卻呆立這裡,動也不動,真是」
噗嗤一笑,微擰纖腰,只見一朵紅雲冉冉飄起,便已端坐在鳥背之上!
傅天麟痴痴看了她兩眼,亦自隨之掠上!
兩隻「帶尾神鷲」鋼翎微一扇動,立即沖天而起。
對面山岩上的千百隻禽鳥,一陣亂鳴,有如珠落玉盤一般,悅耳動聽已極。
古飄香回眸一笑,說道:「難道這千百隻小鳥,都要一齊跟來嗎?」
話聲方了,群鳥早已隨之飛起,剎那之間,但見滿天彩羽,簇擁著兩隻奇禽,禽背上斜坐著一雙玉人,冉冉向天邊飛去!
這片本是熱鬧無比的山谷,頓時變得異樣冷清,而就在這冷清寂寞的時候,左面一片山石以後,突地傳出一聲幽幽長嘆,隨著這聲嘆息,山石後竟走出一個手託香腮滿面幽怨的絕色少女來!
她!竟是甄秋水!
她與傅天麟分手之後,也在苦苦尋找「帶尾神鷲」,直到聽到那「咕啦啦」兩聲響徹雲霄的鳥鳴,方自循聲尋到此處,卻不知傅天麟早已在此,身側還多了個含情脈脈的古飄香!
而傅天麟與古飄香兩人,卻絲毫未曾發覺她的行跡,這一來自是因為注意力已被巖間群鳥,石上怪獸們吸引,再來亦是因為雙方心中都有著一份只可意會,不可揣摹的感覺,也不知不覺地形之於色,卻被躲在山石後的甄秋水看得清清楚楚!
甄秋水雖未現身,卻亦非有意窺視,而只是不忍驚動!
她不忍驚動的是古飄香那如痴如醉的神色,以及她那輕柔美妙的好夢。
對於傅天麟,她有著太深的瞭解,太深的信任。
對於古飄香,她有的卻是太深的憐憫,太深的同情。
此刻夕陽將落,彩霞漫天,西方的萬點霞光,將她窈窕纖秀的身形,長長地印在地上,也將她清麗絕俗的嬌靨,映得比夕陽還要絢爛!
她目送著傅天麟與古飄香比翼飛去,心中亦不知是喜?是愁?是幽?是怨?
喜的是她眼看雖出淤泥,卻始終未染的紅衣羅剎古飄香,此刻芳心總算能夠得到一些安慰!
愁的卻是她深知自己「麟哥哥」的心性為人,知道他是個光明磊落,胸懷坦蕩,絕不二色的君子丈夫,卻又早已將一往深情,毫無保留地注在自己身上,對古飄香雖也有幾分愛慕之心,但卻輕淡得有如此刻西方天邊的一朵輕雲,隨時都會飄走,那麼,她真不知道古飄香將要如何自處?
怨的是上天既然生了個古飄香,為何又要出生出個甄秋水!
若是沒有甄秋水,傅天麟古飄香豈非便能永遠情意綿綿地一雙兩好!
若是沒有古飄香,那麼甄秋水便也不會生出這麼多的幽怨煩惱!
目注著西天彩霞地漸漸消失,漸漸由絢麗歸於平淡,甄秋水的芳心,正像是暮色已臨的蒼穹一樣,低沉而灰黯,又像是逐將升起的星群,繁多而零亂!
她暗問著自己。
「我該如何?我該如何?」
她心底卻有兩個聲音,給她兩個答覆。
這兩個答覆,在她心底不斷地交戰,終於,她暗咬銀牙,輕擊玉掌,低聲自語!
「古姊姊一身孤苦,又蒙上惡名,可說是世上最最薄命的人,我卻比她幸福得多,我怎能忍心再奪去她僅有的一份歡愉?縱然我會失去我自己的幸福,但只要麟哥哥心裡永遠記得我,我已夠滿足了!」
於是她善良的天性就給她下了個決定。
「黃山會後,無論我能不能尋得師傅,我都要尋一山林深處,像避世的隱者一樣將自己隱藏起來,也將麟哥哥給我的一段情意,深深地隱藏在我心底,永遠地隱藏在我心底,那麼古姊姊就可以永遠和麟哥哥在一起了,她也就會得到她所冀求的幸福!」
暮色四合,夜風中已有寒意。
她悄然掩起微微散落的衣襟,悄然迴轉身,悄然移動著自己的腳步,悄然向夜色中走去!
夜色已深,甄秋水呢?
她這種想法是對?是錯?其結果是喜?是悲?在不久地將來,即可揭曉!
甄秋水之事,暫且慢提,且說分乘「帶尾神鷲」,凌雲乘風,往西飛去的傅天麟、古飄香二位。「帶尾神鷲」久經公孫鼎杜無愁兩位曠代奇人調教豢養極其通靈,知道鳥背乘人已夠驚世駭俗,何況後面還尾隨這天蔽日,數以千計,五顏六色的群鳥。
所以一面儘量高飛,一面不住長鳴,示意尾隨群鳥,不必再送!
那些鳥兒,大概是感恩太甚,哪裡肯依,一直送出黃山,方自齊鳴三聲,戀戀不捨地,掉頭各自迴轉!
古飄香不僅武功卓絕,江湖經驗亦廣,但這長風萬里跨鳥凌虛,還是生平第一次嘗試。
又加上與心頭痴戀的傅天麟,比翼同飛,自然煩憂暫祛,笑逐顏開地高興已極!
武當支脈,與黃山兩地,相距頗遙,但「帶尾神鷲」飛行極速,經過一段時間以後,「無愁谷」業已在望。
傅天麟鳥背縱目,看見「無愁谷」口,突然瀰漫了一片前所未睹的五色雲霞,不由微覺愕然,但等飛到臨近之時,才看出是公孫鼎、杜無愁兩位老前輩所豢群鳥布成的「百禽仙陣」!
這種情勢,分明禁止入谷,「帶尾神鷲’遂把傅天麟古飄香二人,載落地面,然後在空中略為盤翔,也自「咕啦啦」地幾聲長鳴,加入了「百禽仙陣」之內!
傅天麟細看組陣群鳥之中,並無那隻善解人言的綠鸚鵡靈翠在內,知道人禽言語難通,只得與古飄香,肅立谷口崖上,略為等待!
這一等,足足等了幾乎一日,「百禽仙陣」兀自不散,連傅天麟想把那隻「鐵嘴烏鶉」
放往谷下,亦為所阻!
直到九月初八的黃昏時分,無愁谷下,傳來幾聲玉磐清鳴,群鳥聞言才紛紛自散!
跟著便用一點綠星,自谷底衝雲而上,竟是那隻綠鸚鵡「靈翠」,口中先用鳥語,後用人言叫道:「百禽仙子,百鳥仙人,兩位主人的功行已將圓滿,你們還不隨我入谷參拜?」
這「功行已將圓滿」六字,使傅天麟心頭猛吃一驚,見群鳥業已飛落谷中。
遂又與古飄香趕緊找到那兩隻「帶尾神鷲」,縱身上背,與群鳥相偕,同往「無愁谷」
下飛落!
到得谷下,婆娑寶樹下的鳥羽蒲團之上,已無公孫鼎。杜無愁蹤跡,群鳥由綠鸚鵡靈翠率領,齊向樹後一座幽靜山洞飛去!
群島先行飛人洞中,傅天麟、古飄香因不敢在這等前輩高人之前賣弄,妄展輕功,只得隨後緩步跟進。
這座幽靜山洞,是在一片陡立百丈的排雲峭壁壁底,洞口薛蘿紛拂,並不甚大,洞內卻極寬敞。
「百禽仙子」公孫鼎,「百鳥仙人」杜無愁,正自含笑對坐在兩具五色鳥羽所製錦墊之上,雙手合十,滿面紅光,垂簾低頭,彷彿即將化去。
那些大小群鳥,也一齊圍繞公孫鼎、杜無愁身則,靜肅下動!
傅天麟心中方自又驚又佩,暗忖這兩位蓋代奇人,彼此心願一了,功行便告圓滿,直做到了「參透情關歸大化,不留遺憾在人間!」但看此情形,只怕自己所願成虛,公孫鼎、杜元愁雙雙均將坐化,怎會再往黃山,為群俠助陣?
傅天麟暗自思索之間,古飄香也為這等莊嚴情景所感與傅天麟並步齊肩,凝神肅立!
這時「百鳥仙人」杜無愁,依舊寶相莊嚴地含笑跌坐。
「百禽仙子」公孫鼎卻微開雙目,看了傅天麟古飄香一眼,笑向杜無愁說道:「杜賢妹,我方才算出我們還有一段因緣未了,如今果然實現,傅天麟老弟與一位紅衣姑娘,來與我們送別!」
「百鳥仙人」杜天愁聽了公孫鼎話後,才自微抬眼皮,目光略注古飄香,那等美擬天人,端莊高貴的絕代風華,不禁使古飄香為之暗暗心折!
傅天麟見兩位前輩奇人,業已雙雙開目,遂與古飄香躬身施禮。
「百鳥仙人」杜無愁含笑擺手,並指著古飄香,向傅天麟問道:「這位姑娘,是不是甄秋水姑娘,曾經向我提起過的‘紅衣羅剎’?」
古飄香聞言,臉上一紅,心頭一轉,暗想甄秋水在這等世外奇人之前,提到自己則甚?
傅天麟一面點頭稱是,一面把自己此來心意,照直說出!
「百禽仙子」公孫鼎微笑說道:「世上奸邪終得禍,人間公道總能伸!傅老弟不必為‘九九重陽黃山大會’的群俠擔憂,他們既為武林扶持正氣,則縱遇艱危,亦有轉機,決不會邪勝正消的齊遭浩劫!」
說到此處,與「百鳥仙人’杜無愁,交換了一瞥眼光,繼續笑道:「至於老弟遠來邀我相助一事,因我與杜賢妹雙雙心願俱了,功行也到了火候,在這茫茫濁世,只有片刻勾留,歉於無法為力!」
傅天麟雖覺失望,但知道公孫鼎、杜無愁這種功行圓滿,肉身證道,乃武林中人,極難修成的無上大願,委實不應以任何外務,加以阻撓,只得低頭稱是,面上深籠憂色!
「百鳥仙人」杜無愁卻把古飄香叫到面前,低聲說道:「甄秋水為你歸宿一事,曾經殷殷求教,經我與‘百禽仙子’研商,寫好一封柬帖,本擬派遣靈鳥,送往黃山,如今你既親來,自然最好不過,可藏在身邊,等黃山會後與甄秋水、傅天麟三人,一同開拆!」」
話音至此略頓,自懷中取出一封柬帖,遞與古飄香,並向「百禽仙子」公孫鼎笑道:
「你既然立意不讓這些鳥兒跟隨我們同去,則何不令它們全數護送傅老弟古姑娘迴轉黃山?
當可為現居劣境的正派群俠方面,增加不少威勢!等重陽事了,再行各歸山林,各適所適!」
「百禽仙子」公孫鼎點頭笑道:「賢妹這個主意不錯,這種通靈禽鳥,齊集黃山,威勢真不在小,也許能震懾群邪,一替正派群俠,挽回頹勢!」
說到此處,目光一掃那些環立身側,數以百計的大大小小群鳥,微微含笑,啟唇作了一連串的啁啾鳥語!
群鳥聽完,絕無一隻出聲,全都保持那種靜默嚴肅形態,但或金或朱的二三百對鳥眼,一齊注視「百禽仙子」公孫鼎。「百鳥仙人」杜無愁二人,自眼光之中,流露出極其真誠的無限依戀神色!
杜無愁微嘆一聲,向傅天麟古飄香笑道:「傅老弟,古姑娘,人間萬物,莫不有情,純情令人敬,矯情令人厭,痴情令人憐,薄情令人恨!順於情者必昌,逆於情者必亡,這是杜無愁與公孫鼎,自百年修為之中,體會所得!深望傅老弟及古姑娘,今後無論修身行道,謹記此言,定少隕越!」
傅天麟聽出「百鳥仙人」杜無愁的弦外之音,暗自心頭微震!
古飄香卻覺得這位即將坐化的武林奇人,不論神情語意,均對自己極端照拂,溫煦得宛如慈母一般。
不禁情懷激動,眼角含淚,身不由己的欲往「百鳥仙人」的懷中撲去,想在她撫愛之下,把飄零身世,尷尬立場,以及忍積已久的傷心情淚,盡瀉無餘地,放聲一哭!
但身猶未動,「百鳥仙人」杜無愁臉上突然佈滿一片紅光,先對「百禽仙子」公孫鼎看了一眼,又向古飄香微笑說道:「古姑娘,你身世心意,我已盡知,那封柬帖之上,已有妥善安排,杜無愁塵世因緣俱了,無暇再作深談,但願你今後無恨無愁,事事稱心如意!」
說完,面上又是一片祥和微笑,鼻間玉筋雙垂,便告寂然坐化!
傅天麟古飄香想不到「百鳥仙人」杜無愁,化去得這般快法?回頭再看「百禽仙子」公孫鼎時,也已面含微笑地同自示寂。
傅天麟是叨恩匪淺,古飄香是初瞻風儀,剎那之間,彼此便隔人天,心情中自然替這兩位前輩奇人高興,又覺悲拗極深的悽慘欲泣!
這時那些大小群鳥,由兩隻「帶尾神鷲」為首,齊向公孫鼎、杜無愁遺體,肅然垂頭片刻,再復靜默已極,一步一步的魚貫走向洞外!
古飄香忍不住「嚶嚀」一泣。
傅天麟忙向她耳邊低聲勸慰說道:「古姊姊暫抑悲聲,兩位老人家神遊未遠,不要對他們有所妨害,我們卻是百罪莫贖!」
古飄香何嘗不懂得這種肉身成道之人,在這最後關頭,最忌任何七情六慾干擾!
遂強忍心中一種說不出來的酸楚悲懷,與傅天麟隨著群鳥,低頭走出洞外!
二人群鳥出洞以後,綠鸚鵡「靈翠」展翼飛起,啄去洞頂一塊小石,便聽得一陣隆隆異聲,自壁間現出兩扇石門,一左一右地往中闔死!
群鳥靜等洞門闔死,這才悽聲震耳的一片悲鳴,有的大眼眶中,鳥淚直落,有的竟猛往石門之上飛撞裂腦殉死。
「百禽仙子」公孫鼎所贈送傅天麟的那隻「鐵嘴烏鶉」,因性情極為剛烈,即效法後者,活生生撞死在石門之上!
傅天麟見狀不禁大出意外,但鳥能殉主,足稱千古美談,只有暗自悼惜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