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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借殭屍逃離虎口(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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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湘西「雪峰山」主峰山麓的一條山徑上。時為新年初一的深夜,山深林密,風雪交加,積雪盈尺,該算得上是「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的最佳寫照了。

可是,此時此地,此情此景,這山徑上,卻竟然有不少行人,而且,這些行人,顯然都不是普通行旅,因為,他們都是武裝佩劍,或者是腰跨軍刀,胯下並都騎著長程健馬。

這些行人,都是三個一組,五個一群,沿著通往「武岡」的小徑上,冒雪疾馳。

這情形,已經是夠人詫異的了,但事實上,卻還有更令人詫異的事。

因為,在這些橫眉怒目,不可一世的武裝騎士們前面,策馬疾馳的小徑上,都有一個奇異的行列,在慢吞吞地移動著。

這一個奇異的行列,前後一共是十三人。

最前與最後,都是兩位道士,當中卻有九個黑衣人。

前後的四位道士,與當中九個黑衣人,都是相距在三丈以上。

前後的兩個道士中,都有一人敲著法器,一人則高擎著一個紙糊成,用硃筆畫著符咒的燈籠,和一個長長的招魂幡。

當然,燈籠與招魂幡,都是用桐油浸過的,因而在風雪中,也不致破壞。

至於當中那九個黑衣人中,臉上都貼著一層紙錢,手足僵硬地在移動著,顯然地,那不是活人。

不是活人,那當然是死屍了,死屍而能走路,那不但是駭人聽聞,也是使人聞之都有毛骨悚然之感。

可是,在湘西這一帶,死屍走路,卻不算奇聞,而且還有一些專門替死人服務的術士,和供死人住宿的客棧。

因為,那時候交通不便,一些客死異鄉的人,要想將骸骨運回故鄉,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於是,一些擅長趕屍的術士和客棧,就應運而生了。

趕屍這一行,當然也有很多忌諱,屍群前後那兩盞高高的燈籠,就是一個顯著的標誌,告訴前後的行旅們,遠遠迴避他們。

同時,這還是一個晝伏夜行的行業,事前算好路程,一到快要天亮時,立即投入「屍體客棧」,至天黑後再繼續趕路。

而且,這行業,也最適合在冬天活動,因為冬天天寒地凍,屍體不致腐爛。

也因為如此,那時候在湘西一帶,冬夜碰上趕屍的,是司空見慣的事。

那些凶神惡煞似的勁裝騎士們,一共是五批,最後的一批,卻只有一高一矮兩個人。

這些人,當他們看到那一個趕屍的行列時,卻是一個個緊蹙眉峰,繞道超越過去,當最後那兩人通過時,那較高的一個低聲「呸」了聲道:「真晦氣,竟然遇上趕屍的!」

較矮的一個苦笑道:「老王,吃咱們這碗飯的人,還談什麼晦氣不晦氣的,你想想看,大年初一,就砍砍殺殺,拼了大半夜的命!方才,你我殺的人,難道還算少,碰上幾個趕屍的,又算得了什麼呀!

較高的一個也苦笑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衫,輕輕一嘆道:「方兄說得對,咱們這血漬斑斑的外表,也不見得比那幾具屍體更受人歡迎。」

語聲、人影,都漸去漸遠,終於消失於漫天風雪之中;山徑上,又只剩下那趕屍的行列,一個個像幽靈似的,在雪地上移動著。

除了那怒號的北風,與單調的法器聲,以及積雪被踐踏的「沙沙」腳步聲之外,沒有一點其他的聲息,就像這整個行列,都是死屍似的,氣氛顯得那麼神秘,又恐怖,令人有窒息之感。

約莫頓飯工夫過後,原先那五批凶神惡煞似的人馬,又循原路折了回來。

不過,這回他們不再分批了,而是整隊折返,一共十七騎,最後押隊的,還是那一姓王、一姓方的兩個勁裝大漢。

這批人,悄然繞過那趕屍的行列,縱轡疾駛。

那姓王的漢子扭頭向那趕屍的行列瞟了一眼,忽然發出一聲深長的嘆息。

那姓方的漢子訝然問道:「老王,好好地又嘆什麼氣?」

姓王的漢子苦笑道:「沒什麼,我只是在想,待會,咱們如何交差?」

姓方的漢子笑道:「這還不簡單,咱們實情實報,上頭命令咱們追出二十里,事實上,咱們也委實追出了二十里,可是,那小子沒走這條路,這可不能怪咱們不盡力呀!」

姓王的漢子道:「可是,上頭斷定那小子十之八九走的是這條路,我也是這麼想法,所以,我才留下四個人守在那邊。」

姓方的漢子,不以為然地搖搖頭道:「我卻斷定那小子走的不是這條路,否則,咱們追了這麼遠了,為何鬼影子也沒見到一個?」

姓王的漢子哼了一聲道:「不信,你且等著瞧吧!」

姓方的漢子苦笑了一下,沒再接腔。

這一行人,默默地冒雪疾行了十來裡之後,到達一座位於山麓斜坡上的山神廟前。

山神廟的正廳上,約莫有四五十個勁裝漢子,圍著熊熊柴火在取暖。

原來這一座山神廟,外表雖然還像那麼回事,裡面卻已破爛不堪,目前這些英雄好漢們,更是毫不客氣地將門窗都拆下來,生火驅寒了。

這些勁裝漢子們,也同樣地周身血漬斑斑,尤其是當中央盤坐著的那個虯髯大漢,更是全身都成了一個血人。

此時雖然是坐著,但不難估計出,他至少要比一般人高出半個頭來。

他,外表看來,年約四旬左右,一雙三角眼,兩道掃帚眉,滿臉橫肉,再加上一個鷹鉤鼻,和一臉有若刺蝟似的虯髯,那份長像,可委實夠怕人的。

尤其是一雙眼睛,開合之間,精芒四射,令人不敢逼視。

臺階下,那小院中的雪地上,有著好幾處殷紅的血漬,不——那應該說是有好幾顆人頭堆在一起,只是因為那些人頭已陷入積雪中,加上新降的白雪掩蓋著,乍看之下,就只能看到片片的血漬。

那幾顆人頭的左旁丈遠處,還躺著一個重傷得奄奄一息滿臉血汙,沒法分辨面目的人,也不知是耐不住嚴寒,或者是傷痛難忍,和恨意太深,他儘管奄奄一息,一口鋼牙挫得「格格」做聲。當姓王的、姓方的兩人所率領的勁裝大漢們,登上山神廟前的斜坡時,那個躺在小院中雪地上的人,忽然切齒叱道:「西門銳,老子跟你無怨無仇,你卻為何要以這種滅門的殘酷手段來對付我……」

答話的,就是那長像兇惡的虯髯漢子,他三角眼一翻,冷冷地一笑道:「這個嘛,很抱歉!只好有勞你作一個糊塗鬼了。

那躺在地下的人,掙扎著想坐起來,但他的傷勢,實在太重了,這一掙,不但沒坐起來,反而牽動傷口,使他不自覺地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那個被叫做西門銳的人,看得竟哈哈一笑道:「人家都說你是一條天不怕,地不怕鐵錚錚的漢子,卻原來也會怕痛的……」,那躺在地上的人,切齒怒叱道:「西門銳,老夫死做厲鬼,也不會放過你……」

西門銳又是哈哈一笑道:「你活著都奈何不了我,死了還有什麼用!」

接著,又皮笑肉不笑地道:「好!呂維屏,看你我無怨無仇這一點上,我不讓你多受活罪,成全你早點去做厲鬼吧!」

說著,由火堆中取過一枝正在燃燒著的木棒,順後一甩,竟然不偏不倚地,插入那躺在地下的人的胸膛上,只見那人四肢顫動了一下,立即死去,可是,那露在胸膛外面的半截木棒,卻還仍在燃燒著。

也就當此同時,那匆匆趕回的王姓漢子等一行人,也魚貫走進廟門。

西門銳首先揚聲問道:「王分舵主,怎麼空手而回?」

王姓漢子向著西門銳躬身行禮,一面苦笑道:「敬稟總瓢把子,屬下無能,此行毫無所獲。」

西門銳注目問道:「是並無發現,還是被逃脫了?」

王姓漢子恭應道:「是並無發現。」

西門銳接問道:「什麼人都不曾見到?」

「是的。」

王姓漢子接道:「只在半路上,碰到一隊趕屍的人。」

西門銳道:「檢查過那些趕屍的人,和屍體嗎?」

王姓漢子道:「沒有,屬下也曾注意過,那些趕屍的人和屍體,都是身裁高大的成人,呂正英那娃兒,總不可能混跡在那個行列中。」

西門銳蹙眉道:「這就奇了,難道這小雜種,竟然飛上天去不成?」

王姓漢子諂笑道:「總瓢把子,依屬下拙見,呂正英那小雜種,必然是藏在山區中。」

西門銳點點頭,「嗯」了一聲道:「你這猜想,極有可能,那小子人小鬼大,他料準咱們不會在這兒待久,所以才躲起來,準備等咱們撤退之後,再出來活動。」

那方姓漢子插口問道:「總瓢把子,呂正英那小子,會不會是在混戰中被宰掉了呢?」

西門銳搖搖頭道:「那不可能,現場中沒那小子的屍體,整個呂家莊,也只差地皮沒給翻轉過來了,因此,他決不會還躲在呂家莊中。」

接著,又目注王姓漢子問道:「王分舵主,‘黃土塘’那邊,有沒有人看守?」

王姓漢子諂笑道:「屬下已留有四個香主在看守著。」

西門銳笑道:「本座知道你做事精明幹練。所以才將緝拿那小子的責任交付給你,果然這措施很為得體……」

王姓漢子連忙又諂笑道:「總瓢把子過獎了!此行一無所獲,屬下可汗顏得很。」

西門銳笑了道:「不要緊,你還有機會立功。」

接著,又正容問道:「那些趕屍的人,今宵該不至於趕過黃土塘去吧?」

王姓漢子點點道:「是的!趕過黃土塘,他們就錯過宿頭了,幹他們這一行的人,錯過宿頭那是一件非常嚴重的事,所以屬下特別交待那四個香主,要好好監視那家接待趕屍的客棧。」

西門銳道:「那麼,還得辛苦你一趟,不必多帶人手,只你同方分舵主去就行了。」

王姓漢子,與方姓漢子同聲躬身道:「屬下遵命!」

西門銳臉色一沉道:「此行如果再找不到人,你們兩個,也就不必回來了!」

王姓漢子、方姓漢子同時打了一個哆嗦,恭喏——聲之後,又躬身施禮,倒退一步,轉身疾馳而去了。

沉寂少頃,西門銳忽然虎地站起,三角眼中,威光四射地環視群豪,沉聲說道:「咱們動員了百十來位高手,如果竟然讓這小雜種生逃離去,我這個南七省的總瓢把子,固然丟盡面子,你們也不見得怎麼光彩!」

他那些手下們,一個個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個個呆立當場。

西門銳一頓話鋒之後,又沉聲接道:「現在,所有人員,立即沿通往武岡的官道兩側,全力搜尋,目前;地面積雪甚厚,那小雜種的足跡,決難掩飾。」

接著,又揮了揮手道:「立即出發。」

「是!」

在全體群豪的暴喏聲中,西門銳卻向他左右的兩個親隨,低聲吩咐道:「你們兩個,沿官道追蹤在王分舵主之後,記著,避免讓他們知道,本座隨後就來。」

那兩個親隨,恭應一聲,疾奔而去。

霎時之間,這一度顯得頗為熱鬧的破廟,已只剩下西門銳一個人了。

他沉思少頃,目注小院中那位被他一棒釘死在地下的呂維屏的屍體,苦笑著,自語道:「呂莊主,你固然不知道你為什麼被殺滿門,同樣地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殺你……」

接著,還居然發出一聲輕嘆,然後,緩步走出破廟,飛身上馬,冒雪急駛而去。

黃土塘,不過是個官道邊一個數十戶人家的小村落,至於那專門接待趕屍的客棧,則在距黃土塘一箭之地的山麓邊。

其實,這所謂客棧,也不過是一幢用竹籬圍繞著的簡陋茅屋而早。

那些趕屍的術士們,自然是在茅屋的房間中,至於那些被趕的屍體,則全部被「招待」在旁邊的一個涼棚中。

前面已經說過,這是一個見不得天日的行業,天還沒亮,就必須落店的。

因此,方才被冒雪趕來的九具屍體,也進入這一家客棧,在那涼棚中,一字橫排,靠著牆壁挺立著。

那些趕屍的術士們,在每具屍體前點上線香,焚過錢紙之後,也各自回房安歇去了。

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間,儘管藉著涼棚外積雪的反映,可以隱約地看清裡面的情景,但裡面的情景,膽小的人是不敢看可是,你要是聽那些術士們的對話,才更可怕哩!

那四位術士,正在另一房間中,圍著火盆,大碗地喝著酒,其中一個矮個子忽然輕輕一嘆道:「他媽的,我幹了十幾年的活了,像今天這個邪門事,還是第一次碰到。」

另一個較胖的苦笑道:「我也幹了十幾年了,像這種事,不但不曾碰到過,連聽也沒聽過!

那位老眼昏花的店小二,訝問道:「諸位究竟碰上了什麼事啊?」

那矮個子「哦」了一聲道:「對了,李老爹年紀比我們大,見聞也比我們多,您且說說看,是否曾經聽說過這種事情?」。

李老爹苦笑道:「可是,老漢還不知道你們碰到過什麼事情啊?」

那矮個子訕然一笑道:「這隻能怪我太性急,老爹,事情是這樣的。」

他微頓了頓,似乎猶有餘悸地低聲接道:「今宵,當我們起程後不久,經過一處山谷時,我們四個人,竟忽然打了個寒噤之後,一齊失去了知覺,也不知過了多久,又是糊里糊塗地,繼續地向前走著。」

「這倒委實是一件奇聞。」

李老爹自語著,抬手一指那停屍棚的地方道:「事後,你們檢查過沒有?」

那矮個子道:「不瞞老爹說,直到現在,我們還不敢接近他們。」

那較胖的也插口接道:「同時,也因我們清醒之後,一批又一批的綠林朋友,相繼而來,使我們更不敢在半路停下來。」

李老爹笑道:「我說,諸位也未免太膽小了,幹你們這一行的,怎可以疑神疑鬼的……」

但他話沒說完,卻忽然臉色大變地打了一個哆嗦,那四個趕屍的術士,也禁不住臉色為之一變,互相投過驚悸的一瞥。

原來就當李老爹說到「疑神疑鬼的」幾個字時,他們五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那停屍棚中,忽然傳來一陣奇異的聲音,這位李老爹雖然才說過,幹他們這一行的,不能疑神疑鬼,但事到臨頭,他卻首先打起哆嗦來了。

倒是那矮個子術士的膽子還比較大,他臉色一變之後,低聲說道:「那是有人在走動的腳步之聲呢。」

「不錯,好像還不止一個。」

「老兄,陪我去瞧瞧。」

「不,不……我……我……」胖子不但是結結巴巴地,連整個身子都在顫抖著。

那矮個子只好轉向李老爹笑問道:「李老爹你呢?」

李老爹似已發覺自己方才的失態,這時,卻是強裝鎮靜地笑了笑道:「見怪不怪,其怪自敗,我看,還是等天亮之後,再去瞧瞧比較合適。」

他雖然強裝鎮靜,但話聲中,卻禁不住有點兒顫抖。」

那矮個子想必是強充好漢,存心尋別人的開心,這時,他居然自己打起退堂鼓來道:「你們都不要去,我也懶得多管閒事,且等到天亮之後再說吧!」

其實,他們不去算是幸運,真要是去了,那情形,可真會嚇破他們的膽哩!

原來當他們聽到停屍棚中,有人走動的腳步聲時,實際上並非有人在走動,而是有兩具死屍,走出了他們自己的行列。

那是那九具屍體中第四與第五具屍體。

他們居然是手牽著手,悄然而緩慢地向門口走去。

夜靜更深,兩具挺立著的屍體,忽然走出行列,自由行動起來,那一份恐怖氣氛,怎能不教膽小一點的人,嚇破苦膽。

可是,怪異之處,遠不止此。

當那兩具死屍快要走到門口時,忽然又輕捷地退了回來,而且,一直退回到原來的位置,才停止下來。

原來,外面的雪地上,正有兩個夜行人,像幽靈似的向停屍棚這邊走來。

屍體居然還怕真人,這倒算是天下奇聞。

那兩個夜行人,走得很快,當那兩具死體退回原來的位置,剛剛站好,那兩人已到達停屍棚的門口,赫然就是那位南七省綠林總瓢把子西門銳手下的兩個分舵主,一姓王,一姓方的兩個勁裝漢子。

這兩人停立門口,向停屍棚內略一張望之後,那姓王的漢子低聲說:「還是九個,並沒有少。」

那姓方的漢子道:「可是,方才他們在半路上的小澗之中,所發現的那兩具屍體,又如何解釋才對呢?」

姓王的漢子道:「那可能是另外的一批屍體……」

姓方的漢子道:「不,我卻認為顯然是半路上掉了包。」

姓王的漢子搖頭苦笑道:「那不可能,你該明白,趕屍這玩意,是有點名堂的,如果是在活人的行列中,臨時掉換兩個,那當然是輕而易舉,可是,要想在趕屍的行列中,以活人掉換兩具屍體,而不影響其餘屍體的行動,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同時,如果真如你所料,是在半路上掉了包,那他們早該逃之天天了,但事實上,這兒分明還有九具屍體。」

姓方的漢子道:「你分析的固然是有道理,但此事體大,我認為還是檢查一下的好。

姓王的漢子駭然地道:「你……你竟然要檢查那些屍體……」

這時,那些趕屍的術士們和李老爹,也被這兩人的話聲吸引了出來,那較胖的術士,連忙道:「好漢爺,這不是開玩笑的事,激起屍變來,小的們也全活不了。」

姓方的漢子冷笑一聲:「你怕,那麼,我一個人去……」

那些術士們和李老爹,都是急得搓手頓足,不知如何是好。

停屍棚內,火光一閃,姓方的漢子,已亮出一個火摺子。

此刻,雖然有了光亮,但停屍棚內的氣氛,卻比黑暗時更為恐怖。

只聽那方姓漢子忽然冷笑一聲道:「屍體居然還有鮮血流下來,這倒是千古奇聞。」

話聲中,但見寒芒一閃,一柄雪亮的單刀,向那死屍行列中,的第五具死屍,電疾地劈了下去。

真是說時遲,那時快,那第四第五兩具屍體,忽然身形一閃,避了開去,影響所及,使得旁邊的七具屍體,紛紛倒下,「砰砰」連聲中,那第五具屍體居然發出人言,震聲大喝道:「英衙內,你自己逃命去吧!劉伯伯拼得一死,好歹給你擋一陣……」

「‘衙內’二字,是三湘一帶,長輩們對年輕人的暱稱。」

就這說話的同時,他已揭下貼在臉上的錢紙,並亮出「判官筆」,與姓方的漢子交上了手。顯然這第四、第五兩具死體,都是活人所扮裝,藉以逃避敵人的追殺。

但那「英衙內」卻並未遵命逃走,反而也亮出一柄長劍,飛撲過來,雙戰那姓方的漢子,一面悲聲說道:「劉伯伯,咱們死也死在一起……」

那劉伯伯怒喝一聲:「混賬!你也死在這兒,呂家莊百十條人命的血債,由誰去索還!」

他口中怒喝著,手中一枝判官筆,使得有若急風驟雨,將那姓方的漢子,迫得連連後退。

這兩位交上手時,那姓方的漢子手中的火摺子,即隨之熄滅。

黑暗中,只聽那英衙內顫聲說道:「劉伯伯,我……我聽您的,您……你要多多保重啊!」

「哪裡走!」那姓方的漢子怒喝一聲:「老王,還不截住那小子!」

那姓王的漢子,大喝一聲道:「呂正英,留下命來!」

他口中叱喝著,手上卻是一刀橫掃,冷不防地由他人側面斬向方姓漢子的腰部。

緊接著,又向那劉伯伯促聲說道:「劉大俠,快叫住少莊主,我有話說。

一聲慘號,那姓方的漢子,已被自己的同伴攔腰斬成兩段,慘死當場。

這剎那之間,變化太大,也太快了,快得使那位劉伯伯幾乎不相信跟前的事情,而怔怔出神,他怔得一怔之後,才如夢方醒似的,揚聲說道:「英衙內,等一等。」

這時的呂正英(即英衙內),已跑出十丈之外,聞聲之後,又連忙趕了回來。

就在這當口,那個王姓漢子已大刀連揮,慘呼連連聲中,將那兩個趕屍的術士和李老爹,也一併殺死。

這情形,使得那劉伯伯震慄得顫聲喝道:「朋友,你……瘋了……」

王姓漢子苦笑道:「我沒有瘋,瘋的是那個對呂家莊,趕盡殺絕的匹夫。」

劉伯伯的左臂,本來就受了傷,這也就是方才那個姓方的漢子所說,屍體還會有鮮血流下來的原因,如今,經過一陣激烈的打鬥之後,那傷口的鮮血,更是直流而出。

這時,他一面將那從新趕回來的宮正英,招近身旁,幫他包札傷口,一面卻向王姓漢子問道:「朋友說的是西門銳?」

那姓王的漢子道:「二位,目前……咱們是逃命要緊,快將鞋子倒穿過來,並妥為綁好,以免半途脫落,一切問題,咱們待會邊走邊說。」

說著,他自己首先蹲下身子,將鞋子倒穿過來,並仔細地綁札著。

那劉伯伯與呂正英二人,也依樣畫葫蘆,劉伯伯並接問道:「可能還有人在這附近監視著吧?」

那王姓漢子道:「短時期內,是不會有人來了,原先那四個監視你們的人,是我的手下,我已叫他們各奔前程去了。」

劉伯伯與呂正英都已經準備好了,站了起來,劉伯伯並目注那無辜慘死的五具屍體,搖頭苦笑著道:「朋友,你對我有救命之恩,依理,我不該編排你的不是,但你方才殺這五個不相干的人,卻是太不應該了。」

那王姓漢子也苦笑道:「劉大俠,如果我不殺他們,咱們就沒法逃命,同時,待會西門銳的追兵也不會放過他們。」

接著,又輕輕一嘆道:「這叫做在劫難逃。」

劉伯伯長嘆一聲道:「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卻由我而死……」

那王姓漢子苦笑道:「別酸了!劉大俠,咱們快點逃命才是說完,當先飄落停屍棚處,向後山走去,一面正容接道:「二位,快跟我來。」

劉伯伯與呂正英二人,自然是跟蹤而出,劉伯伯並邊走邊問道:「朋友,你認識我?」

那王姓漢子笑道:「閣下不是威震三湘的宮家莊莊主,‘瀟湘劍客’呂維屏大俠的八拜之交,‘通臂神判’劉子奇大俠嗎?」

劉子奇點點頭,又苦笑道:「救命之恩,大德不敢言謝,但我連閣下的尊姓臺甫,都不曾請教可委實太失禮了。」

王姓漢子笑了笑說道:「方才劉大俠沒工夫‘請教」在下也沒工夫自報履歷,咱們算是彼此彼此。」

呂正英插口說道:「這位大叔,現在,您該可以說明來歷了吧。」

王姓漢子說道:「是的,呂公子,在下姓王,草字人傑,是西門銳手下三湖分舵的分舵主。」

呂正英接問道:「那……那您為何要救我們呢?」

王人傑正容說道:「因為令尊呂大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能不冒死相救。」

劉子奇長嘆一聲道:「王老弟,你這感恩圖報的義氣,值得欽敬,但你的行動,卻未免太遲了些。」

王人傑苦笑道:「劉大俠責備得有理,在下身為三湘地區的分舵主,西門銳要對呂家莊採取什麼行動,我應該首先獲得訊息才對。」

這語氣,可使得劉子奇截口訝問道:「難道西門銳那狗雜種,事先是瞞著你的?」

王人傑點點頭道:「事實確是如此,西門銳對呂家莊的行動,雖然動員了他手下百多個高手,但事先卻很少有人知道是對付呂家莊的,至於我,更是對呂家莊的行動開始之後,才通知我趕去。」

劉子奇接問道:「那你事實上,並未參加那瘋狂的屠殺?」

王人傑苦笑道:「是的!當我趕到時,呂家莊已成一片火海,屠殺已近尾聲,當時,據說是劉大俠帶傷保著呂公子逃了,西門銳才要我率兵趕了上來,同時,西門銳怕我循私,還派了一個分舵主方城來監視我。」

呂正英接問道:「就是方才王叔叔所殺死的那個人?」

王人傑點點頭道:「正是。」

劉子奇歉笑道:「如此說來,倒是我錯怪你了。」

不等對方答話,又接問道:「王老弟知道那西門銳,為何要對呂家莊採取這種趕盡殺絕的手段?」

王人傑苦笑道:「我問過,他說,他也不知道。」

劉子奇訝問道:「他也不知道?這是什麼話!」

王人傑正容說道:「看情形他那句話倒不假,所以,我方才說,瘋的是他。」

劉子奇一挫鋼牙,長嘆一聲道:「想我那盟弟一生行俠仗義,排難解紛,卻落得如此下場,老天爺也未免太……不長眼了!

呂正英含淚問道:「王叔叔,你知道家父的情形嗎?」

王人傑悽然一笑道:「據我所知,令尊已經遇難了。」

呂正英一咬鋼牙,格格作響,卻是沒做聲。

劉子奇沉聲說道:「英衙內,你要堅強一點,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這筆血債,咱們總要索還的。」

接著又向王人傑問道:「王老弟,你準備將咱們帶到哪兒去?」

王人傑道:「我想請二位繞道逃往貴州省境再說,由這兒翻過雪峰山,就可到達與貴州接界的會同縣境,也就算暫時逃出虎口了。」

劉子奇問道:「翻越這座雪鋒山,須要多少時間?」

王人傑苦笑道:「這是一條沒人走過的路,但我估計,可以通過,不過,山勢險峻,天氣又壞,很可能得一個對時,才能翻越過去。劉子奇道:「多費點時間,倒不要緊,只要能脫險就行了,至於天氣,我倒希望它更壞一點,最好使降下的雪花,能立刻掩埋我們的足跡。」

王人傑笑了笑道:「足跡倒不要緊,因為我們的鞋子是倒穿著的。」

劉子奇扭頭說道:「王老爺,貴州省境,也是西門銳的勢力範圍,可不一定會安全。」

王人傑道:「不一定會安全,但卻可暫時逃出虎口,因為,西門銳的部署,著重於通往武岡的官道上,不會想到我們走這條沒人走的絕路,所以,只要能到達貴州省境,就算是暫時脫離虎口了。」

劉子奇長嘆一聲道:「但願如此就好了。」

王人傑忽然岔開話題道:「劉大俠對於趕屍這一行,也懂得?」

劉子奇點點頭道:「不錯,而且,我的道行還高於那四個趕屍的,否則,方才我就沒法混進趕屍的行列中。」

王人傑說道:「這是說,劉大俠是以高於他們的法術,對他們制住之後,再混進那屍體行列中去的了。」

談話之間,三人已進入雪鋒山的千峰萬壑之中。

風更急,雪更緊,山勢也更險峻。

沉沉夜色中,不但無路徑可循,連東南西北,也沒法分辨,只有憑王人傑所估計的方向,手足並用地,在懸巖峭壁間,艱苦地摸索前進。

好容易翻過兩座峰頭,進入一個風勢較小的谷地。

王人傑正容說道:「劉大俠、呂公子,二位一個已經受傷,一個是一向嬌生慣養,我看,咱們還是暫時找一個能避風雪的山洞,歇息一下再走。」

一直不曾開口的呂正英,一挫鋼牙道:「不!我還能走!」

劉子奇長嘆道:「孩子,別使性子,保重身體,與逃命同樣的重要,我也要重行包札一下傷口,還是聽王叔叔的話,歇一息養養神吧!」

呂正英默然點了點頭,王人傑伸手向左邊五丈外的峭壁下一指道:「那邊有一個天然的石洞,正好……」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冷笑:「正好埋葬你們三個!」

劉子奇、呂正英等三人,臉色一變之間,一陣「嗖嗖」連聲過處,已捷如飛鳥似的,飄落六個玄色勁裝漢子,迅急地將劉子奇等三人,團團圍住,其中一人並哈哈大笑道:「王人傑,這叫做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你的手段雖高,卻逃不過總瓢把子的神機妙算!」

另一個怒叱一聲道:「王人傑,總瓢把子哪一點對你不好,你竟然作出這種吃裡扒外的勾當?」

王人傑恨聲叱道:「廢話少說,咱們還是在藝業上定個生死存亡吧!」

不錯,目前即已落人敵人的包圍之中,除了拼死一搏之外,已是別無他途。

這時,天色已經黎明,在晨光曦微與地面積雪的反映之下,那六個勁裝漢子,一個個橫眉怒目,有若凶神惡煞似的。

至於被包圍著的三人,王人傑滿臉肅容,劉子奇全身骨節都在爆響著,呂正英則是臉色鐵青,眉騰殺氣雙目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那六人中有人曖昧地笑道:「這小雜種長得像‘兔崽仔’就這麼宰掉,未免太可惜啦!」

王人傑雖然同呂正英走了這麼久的路,但因黑夜中,各自顧著趕路,可一直不曾向呂正英打量,此刻經對方提醒,略一打量之下,不禁心頭暗忖道:「這孩子,委實俊美得有如一個姑娘家,只可惜殺氣太重了,但願他能逃過今宵這一劫。

原先那說呂正英美得象兔崽仔的人,又嘿嘿淫笑道:「喲……小雜種,大爺看中了你這一身細皮白肉,如能讓大爺我逍遙一番,待會我可以給你一個全屍。」

他的話聲未落,一聲銀鈴似的嬌笑,傳來道:「咦!大姐,你聽到狗叫聲嗎?」

另一個嬌甜語聲道:「那不是狗,是狼。」

那銀鈴似的話聲道:「狼?世間會有兩條腿的狼?」

那嬌甜話聲道:「小妹,兩條腿的狼,可比四條腿的狼更狠毒,更難纏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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