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雲閣委實是好地方,它位於「珞珈山」山麓的林蔭深處,右側卻與「東湖」湖濱接壤,倚窗閒眺,湖光山色,盡收眼底,令人塵念盡消。
由於夜幕已逐漸下垂,當他們一行四人,登上飛雲閣時,室內已點燃了燈火,美酒佳餚,也都已經擺好。
座位與杯筷都是四付,雙方分賓主坐定之後,身為主人的古飛瓊才向朱四娘歉笑道:「很抱歉!這位姑娘是令主的大小姐還是二小姐?」
朱四娘淡然一笑道:「是次女朱亞男。」
古飛瓊道:「原來是二小姐。」
接著,目光投向朱亞男笑道:「二小姐長得好美!」
朱亞男也是淡然一笑,學著大人的口氣道:「多承誇獎!」
白世傑滿臉堆笑地接道:「令主與二小姐走在一起,不明內情的人,準會以為是姐妹倆哩!」
朱四娘臉色一整道:「咱們該說正經的了。」
古飛瓊含笑舉杯道:「小妹先敬令主和二小姐一杯,然後,我們邊吃邊談。
朱亞男僅僅是碰了碰杯,其餘三人都是舉杯一飲而盡。
朱四娘笑了笑道:「好酒!如果我沒記錯,這,應該是貴堡自釀的‘百花露’?」
白世傑連連點首道:「正是、正是。」
朱四娘目注古飛瓊,神色一整道:「堡主夫人專柬相邀,不知有何見教?現在可以開啟天窗說亮話了。」
古飛瓊訕然一笑之間,朱四娘又注目問道:「堡主夫人,有一件事情,我要先弄明白,那就是,我曾於一個月之前,命戈永平斷臂代首,給淳于老賊傳下‘七殺令」戈永平是否已經給我辦到?」
古飛瓊點首接道:「是的,有這回事。」
朱四娘接道:「好了,現在說你的本意吧!」
古飛瓊苦苦笑了一下道:「不瞞令主說,小妹對令主當年的往事,也曾聽堡主說過。」
朱四娘冷然截口道:「你相信那老賊的一面之詞?」
「是的。」古飛瓊正容接道:「我相信他所說的‘深深對不起你’的話。」
不等對方開口,又立即接道:「對於堡主,我同他也是五年多的夫妻,對於他的瞭解,我自信不會比令主差到哪裡去,由他對我所說的一面之詞中,尚且有‘深深對不起你’的話去推測,則當年事實真相,也就不言可知了。」
朱四娘一口銀牙,咬得「格格」作響,但他一時之間,卻是說不出話來。
古飛瓊意味深長地一嘆道:「令主,在以男人為中心的社會里,女人永遠是被虐待的一群,你我不幸生為女兒身……」
她的話,被朱四孃的手勢止住了:「你是在替淳于老賊作說服工作?」
古飛瓊苦笑道:「小妹不敢!我不過是站在同是女人的立場上,奉勸令主兩句成語,那就是‘冤家宜解不宜結’、‘得饒人處且饒人’。」
朱四娘冷哼一聲道:「你自然可以樂得說風涼話,想當年,當我上天無路,人地無門時,誰會饒過我來?」
古飛瓊蹙眉接道:「令主,請再聽我一言……」
朱四娘接道:「不必說了,十幾年的忍辱負重與生聚教訓,所為何來,如今,我不但必須殺淳于老賊而甘心,也必須為普天之下,千千萬萬被虐待與被壓迫的女人們,出一口怨氣。」
古飛瓊正容接道:「令主是絕對不接受我的勸告?」
朱四娘笑了笑道:「這一點,我很抱歉!」
古飛瓊長嘆一聲道:「令主既然一意孤行,我也只好長話短說的了。」
朱四娘截口笑道:「本該如此。」
古飛瓊注目接道:「令主到達夏口,已將近一個月,對本堡的情形,已不致太陌生了吧?」
朱四娘道:「這一點,我不否認,但卻不知道淳于老賊,究竟何往?」
古飛瓊道:「那麼,我可以坦白告訴你,堡主是接到你的‘七殺令’後的第三天,就自動避開了,一直到昨天才回來一次.要我出面邀請你,希望能加以化解,他說,只要化仇氣為祥和。
在可能範圍之內,他願接受任何條件。」
朱四娘笑問道:「我要他的腦袋,他也答應?」
「令主。」古飛瓊正容接道:「請恕我說句不中聽的話,堡主之所以自動離開,可並不是怕你。」
朱四娘冷笑道:「我也不要他怕我,要的只是那老賊的腦袋。」
古飛瓊俏臉微變之間,白世傑含笑說道:「令主,能否容我這個也算是老部下的說幾句……」
朱四娘冷然截口道:「白堂主,如果你要說的,還是老問題,我卻覺得你有點面目可憎了?」
白世傑苦笑道:「令主,在下的出發點是善意的,不論如何,如果大家拉開臉來,對令主可是弊多利少。」
朱四娘冷笑道:「你這是威脅?」
白世傑連忙接道:「在下怎敢。」
一直不曾開口的朱亞男,忽然插口笑道:「娘!來此之前,大姐曾說過,這是鴻門宴,看情形,那舞劍的項莊該出場了吧?」
朱四娘「唔」了一聲道:「不錯!應該是時候了。」
接著那冷厲的目光,分別在對方二人臉上一掃,冷笑一聲道:「你們兩個,還等什麼?」
古飛瓊聲容俱莊地說道:「令主天聰英明,一切情況,早在預料之中,但不能不再進最後一次忠告……」
朱四娘截口說道:「免了!」
霍然起立,扭頭向朱亞男沉聲喝道:「亞男,咱們走!」
一聲嬌笑,門口已出現一位紅衣少婦,向著朱四娘嫣然一笑道:「朱令主,有道是,既來之,則安之,此刻,桌上酒菜,等於是原封未動,鴻門宴還沒開始,怎可急急言去哩!」
紅衣少婦年約花信,既美且媚,算得上是綺年玉貌的天生尤物,她一面說著,一面已扭著水蛇腰進入室內。
朱四娘同朱亞男又重新坐下,冷然注目問道:「你是誰?」
紅衣少婦反問道:「令主知道淳于堡主有一位師傅?」
朱四娘「唔」了一聲道:「我聽說過。」
紅衣少婦含笑接道:「那麼,我就是淳于堡主的師母,複姓呼延,單名一個美字。」
朱四娘「哦」了一聲道:「也算是這鴻門宴上的項莊?」
呼延美搖頭嬌笑道:「錯了!朱令主,鴻門宴上的項莊,是什麼身份,我呼延美固然不敢夜郎自大,卻也不致於妄自菲薄到如此地步呀!
朱四娘冷哼一聲道:「你的廢話說完了沒有?」
呼延美笑道:「暫且算是完了。」
緊接著,沉聲喝道:「鴻門宴已正式開始,項莊何在?」
門外傳來一個清朗語聲:「項莊在此!」
隨著話聲,一位年約二十四五,長得頗為俊秀的白衫書生。
已緩步而入,向著朱四娘淡然一笑,說道:「小可不自量力,願向令主討教幾手不傳絕藝。」
朱亞男搶先一哂道:「憑你還不配向我娘遞爪子!」
說話間,霍然起立,「鏘」的一聲,已亮出肩頭長劍,戟指清叱道:「狂徒!亮兵刃進招!」
白衫書生亮劍朗笑道:「有道是,恭敬不如從命,在下有僭了……」
朱四娘截口清叱道:「慢著!」
白衫書生訝然問道:「令主有何見教?」
朱四娘注目問道:「你,是淳于老賊的什麼人?」
白衫書生笑道:「令主說話,客氣一點,行不行?」
朱四娘冷笑道:「少廢話!惹火了我,我可不管你是什麼人先一掌斃了你!」
白衫書生雙眉一挑間,呼延美卻搶先笑道:「柏文,既承令主不恥下問,你就將自己的身份告訴她吧!」
白衫書生笑了笑道:「師母,不是柏文不肯告訴她,是她說話太不客氣啊……」呼延美含笑接道:「那麼,由我代你說明吧!」
接著,才扭頭向朱四娘笑道:「令主,這年輕人是拙夫的關門徒弟,當然也是淳于堡主的師弟,名為呼延柏文。」
朱四娘笑道:「你丈夫名叫呼延奇,你叫呼延美,此刻,又鑽出一個姓呼延的徒弟來,你們對這呼延二字,好像特別感興趣似的。」
呼延美嬌笑道:「令主言外之意,是諷刺我們同姓不能成婚?」
朱四娘冷笑道:「我才沒工夫管你這些哩!」
接著,又淡淡地一笑道:「宰了小的,不怕老的不出來。」
一頓話鋒,抬頭向朱亞男沉聲喝道:「亞男,下手不必留情!」
「是!」朱亞男嬌應一聲:「刷」地一聲,一劍劈向呼延柏文的左肩。
呼延柏文冷冷一笑:「來得好!」
話聲中,右手揮劍硬架,左手駢指點向朱亞男的「乳根」重穴。
江湖上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那就是與婦女交手時,通常不攻向「乳根」與「會陰」這兩個部位的。
如果有人甘冒大不韙而犯此規矩,則此人品格,也就不難想見了。
此時的呼延柏文,一齣手就硬接硬架,而且是劍指兼施地,有守有攻,足見他的身手相當高明。
但他不該以輕浮得近於下流的招式,去招惹這位小煞星。
須知朱亞男雖然比起乃姐朱勝男來,要溫婉得多,但即為一母所生,多少也秉承了一點乃母的偏激個性。
如今,呼延柏文自恃武功超絕,沒將這位小姑娘放在眼中,而以下流招式去激怒她,卻沒想到這位看來並不起眼的小姑娘,即是朱四娘以下的第一位高手。
她十幾年,一直服食「天心谷」中的千年石菌,因而內家真力,也特別高人一籌。
方才,朱四娘叫她下手不必留情時,那一劍,本已使出了九成真功,但當她看到對方那下流招式時,不由怒火重燒,將劍上真力加到十二成,並冷笑一聲:「撒手!」
「當」的一聲,呼延柏文手中的長劍,應聲飛起,釘入天花板上,那隻使出下流招式的左臂,也被朱亞男同時一掌橫切,有如被刀切似的,齊著手腕斷去。
朱亞男這石破天驚的一勢,不但使得呼延柏文心膽俱寒,連手腕被切斷,也沒發出痛呼之聲,即使近在咫尺的呼延美與古飛瓊,也來不及採取救助行動。
因為,眼前的變化,實在太意外了。
呼延柏文既然是呼延奇的關門徒弟,武功方面,自然比淳于坤的那些徒弟們要高明得多,誰會料到他,一招之下就受此重創!
而且,朱亞男因心憤對方的下流,儘管已經給予對方重創,卻仍然不肯放過。
她緊接著震飛對方的長劍,與切斷對方的手腕後,疾如電光石火地,揮劍橫掃。
這一劍,既狠且快,眼看呼延柏文即將遭到腰斬的厄運之瞬間。
「鏘」地一串金鐵交嗚之聲過處,朱亞男的長劍,被架住了。
這及時將呼延柏文由鬼門關搶救回來的,是兩位年約三十出頭的壯年人。
這兩人,雖是出其不意地,以兩枝長劍架住朱亞男的一枝劍,但由於他們的臉色同時一變的情況之下,顯然並沒有佔到便宜.有這剎那之間的緩衝,呼延柏文才被呼延美飛身拉了開去。
一面示意侍應人員替呼延柏文包札傷口,一面向朱四娘冷笑道:「令媛好高明的身手!」
朱四娘淡然一笑道:「多承誇獎。」
呼延柏文這才算回過神來。
他強忍著痛人心脾的痛楚,切齒說道:「師母,你要替徒兒出這口氣。」
呼延美笑道:「你儘管放心,我一定將那丫頭生擒活捉,並完整無損地交給你,任憑你去自由處置。」
呼延柏文痛得牙齒都在捉對兒廝打著,顫聲說道:「多謝師母,:…」
就這幾句話的工夫,朱亞男已與那兩個壯年人,迅速地交手了十五招。
別瞧兩個身材高大,而且是二對一,卻是一點也沒佔到便宜。
而且,朱亞男一面殺手連施,將對方迫得有點手忙腳亂,一面並冷笑道:「原來你們兩個,只有偷襲的本領……」
這鴻門宴的房間雖然寬敞,但卻擺下一桌酒席,再加上三個人的龍爭虎鬥,可就顯得有點礙手礙腳。
因此,那兩個壯年漢子之一,沉聲說道:「不行!這兒施展不開,咱們到外間去。」
朱亞男冷笑道:「真正有本領的人,縱然是方寸之地,也能迴旋自如,我看,你們兩個就在這兒認命了吧!」
另一個壯年漢子怒叱道:「臭丫頭!你以為咱們怕了你!」
朱亞男笑道:「我還沒問你們兩個的身份哩!」
原先說的壯年人冷笑道:「到閻王殿那邊去問吧!」
「刷、刷、刷」一連三劍,居然與同伴配合著,將朱亞男逼退了三步。
朱亞男「格格」地嬌笑道:「對了,這才有點像是無敵堡的人,像方才那樣,我還以為你們是一群土雞瓦狗哩!」
她,口中說著,手上長劍翻飛,不但掙回到了原地,而且還將對方兩人迫得連連後退,而失去了還手之力,接著並冷笑道:「嗨!你們兩個,有什麼壓箱的本領,趕快抖出來,十招之後,就沒機會啦!」
這話意已很明顯,就是說,十招之內,就要宰掉他們兩個人了。
呼延美,古飛瓊二人,俏臉上掠過一片焦急神情,朱四娘卻淡然一笑道:「堡主夫人,那兩個是什麼人?」
古飛瓊一怔道:「令主問誰啊?」
朱四娘漫應道:「我問的是那兩個與小女交手的人。」
古飛瓊「哦」了一聲道:「那是堡主的兩位師弟。」
朱四娘道:「呼延奇究竟有幾個徒弟?」
古飛瓊道:「一共是四位。」
朱四娘笑了笑道:「這兩個,好像比方才那個要強一點……」
「不!」古飛瓊接道:「方才那位小師弟,是輕敵大意所致……」
話沒說完,已臉色一變,促聲喝道:「二小姐劍下留情……」
原來古飛瓊雖然在與朱四娘交談著,一雙美目,即一直盯著鬥場。
這時,剛好朱亞男已震飛一個壯年人的長劍,順手飛劍向對方腰際斬去。
別瞧朱亞男年紀輕輕,但她的武功,即已達到收發由心的境界。
就當那壯年人生死間毫不容發之際,她聽到古飛瓊的話聲之後,居然將劍勢由斜斬改為平拍,使那壯年人能死裡逃生。
不過,僅僅是這一下平拍,也夠那壯年人受了,只見他那龐大身軀,被拍得「呼」然倒地之後,還接連滾了幾滾,才停下來。
兩個壯年人,既已倒下一個,剩下的一個不由心頭一驚,但朱亞男對那已被她擊倒的一個,看也不看一眼。
順後一劍,將對方的長劍盪開,左手駢指凌空連點,那壯年人已呆立當場,然後以劍尖抵著對方的咽喉,扭頭向古飛瓊說道:「堡主夫人,我已經手下留情了,你怎麼說?」
朱亞男所表現的這一手,可算得上是乾淨利落之至。
使得古飛瓊、呼延美二人,也禁不住在心頭嘀咕著:「這丫頭的身手,可與她的年齡,實在配合不起來啊!」
古飛瓊聽到朱亞男的話後,才禁不住俏臉一紅地,訕然一笑道:「多謝二小姐!」
朱亞男冷笑道:「我可不是為了要你謝我,才手下留情的。」
古飛瓊又是訕然一笑道:「二小姐之意,是……」
朱四娘含笑接道:「小女的意思是,堡主夫人還要不要你們的這位師弟?」
古飛瓊不由俏臉一變道:「要,要……當然要……」
朱四娘語氣一沉道:「我是衝著你這位堡主夫人的金面而來,既然你還要你這位師弟,就該拿出一句像做堡主夫人的話來。」
古飛瓊有點訥訥地說道:「這個……」
她顯然有點為難地,將目光轉向呼延美,呼延美淡然一笑道:「你是堡主夫人,自然有權行事。」
古飛瓊神色一整道:「那麼,今宵的宴會,到此為止,由我親送朱令主母女離堡,我希望不要再發生什麼枝節!」
呼延美臉色微變地道:「古夫人,你竟打算就此罷了?」
「不錯。」古飛瓊正容接道:「我完全是秉承堡主的意旨。」
呼延美俏臉再度一變:「你的意思,是認為我不該強行出頭?」
古飛瓊淡然一笑道:「這話可是你自己說的。」
古飛瓊似乎是顧忌呼延美的身份,話雖然說得不太客氣,但也不能算是頂撞。
這情形,可使得朱四娘心頭忖思著:「這兩個,可能是在演雙簧,藉機下臺,也可能果然是呼延美自恃師母身份,越權強行出頭。」
她念轉未畢,呼延美又冷然說道:「好!你是這兒的女主人,有權便宜行事,現在,就如你所說的,到此為止,但我得請問你這位女主人一聲:你們四師弟的斷腕之仇,你打算如何處置?」
古飛瓊一挑秀眉道:「由我在恩師與堡主面前,自請處分,你總該滿意了吧?」
呼延美怒聲叱道:「古飛瓊,你敢在我面前如此說話!」
古飛瓊笑道:「呼延夫人,我不能不提醒你一聲,我已經代人家背上黑鍋了,總不能要我在你面前,也自請處分吧?」
呼延美俏臉一變之間,人影一閃,水銀姑已飄入室內,含笑著說道:「二位夫人,怎麼抬起槓來了?」
古飛瓊搶先笑道:「三姨來得正好,你且給我評評理看……」
水銀姑截口笑道:「不必了,都是一家人,偶然言語之間有點衝突,也用不著那麼認真呀!」
朱四娘一撇櫻唇道:「亞男,咱們走!」
呼延美連忙介面冷笑道:「想走,至少得留下一條手臂來!」
朱四娘冷笑一聲:「手臂是現成的,我諒準你沒這個膽量,也沒這個本領來拿。」
這兩句話的份量,可相當重。
顯然是,朱四娘已激發起她那偏激的本性,不計一切後果地,準備狠狠地廝殺一番了。
而且,她隨著話聲,人也霍地站起,並向朱亞男沉聲喝道:「亞男,你身為‘七殺令主」之女,如果想借重人質突圍,難免貽笑大方,現在……」
她,一頓話鋒,特別加重語氣接道:「先宰了這匹夫,咱們闖!」
這當口,水銀姑已將呼延美勸阻下來,聞言之後,連忙促聲喝道:「二小姐劍下留情!」
如果是別人再叫「劍下留情」朱亞男是不會聽的了。
但水銀姑有她的特殊身份,朱亞男不能不聽,而事實上,朱亞男對仍母要殺人質突圍的話,心中也不贊成……
在此兩種情況之下,那位在她劍下的壯年人,才能幸逃一死。
水銀姑一見朱亞男給了她的面子,立即向她福了一福道:「多謝二小姐手下留情!」
緊接著,又向朱四娘含笑說道:「令主請息雷霆之怒,容我水銀姑以過去相識的私人身份,說幾句話可以嗎?」
水銀姑口中在說,她的一雙美目,也同時在說話,不過,她那美目中的表情,只有朱四娘一人能領會到而已。
朱四娘雖然領會到對方的心意,但外表上卻仍是故意笑一聲道:「很抱歉!‘無敵堡’中,我認識的人,雖然很多,卻是沒有誰能談得上私交!」
這,等於是給水銀姑碰了一個硬釘子。
水銀姑訕然一笑之間,朱四娘又冷然接道:「而且,退一步說,縱然有人與我有一點私交,目前也不是談私交的時候!」
水銀姑又是訕然一笑道:「公誼私交都不談,令主可容許我以第三者的立場說幾句話呢?」
朱四娘架子已經搭足,做作得也夠了,於是,微微一哂道:「沒人阻止你說話。」
水銀姑神色一整道:「令主以霸王之才,創非常之事業,算得上是心雄萬丈,氣吞河嶽,身份是何等尊榮,此刻,縱然二位夫人有所開罪,在正主兒並未在場,也可能不知情的情況之下,儘可一笑置之,又何必同她們一般見識哩!」
朱四娘綻顏一笑道:「你很會說話,也很會奉承人。」
水銀姑笑道:「哪裡,我說的可是由衷之言。」
接著,才一整神色道:「令主能否給我薄面,今宵之事,就此拉倒了呢?」
朱四娘「唔」了一聲道:「我同意暫時放過,且等見到淳于老賊時,再行結算。」
水銀姑連忙接道:「多謝令主!」
朱四娘向朱亞男沉聲說道:「亞男,放掉那廝。」
「是!」朱亞男嬌應聲中,水銀姑又含笑接道:「水銀姑先敬令主同二小姐一杯水酒,然後偕同古夫人恭送令主出堡。」
朱四娘連忙接道:「不必了,我們母女自己會走。」
接著,又冷笑一聲道:「不過,我警告你們少玩花槍!誰要是在暗中攔截,算是他活膩了!」
也不等對方開口,立即向朱亞男沉聲喝道:「亞男,隨我闖!」
「闖」字的尾音未落,兩道人影飛身而起,徑自穿窗而出,閃得一閃,即消失於沉沉夜色之中。
朱亞男母女離去之後,呼延美才向水銀姑蹙眉問道:「水夫人,你說是淳于堡主改變了主意?」
水銀姑點點頭道:「正是。」
呼延美接問道:「為什麼?」
水銀姑道:「堡主已在暗中看到朱亞男所表現的身手,認為我們要想留下她們母女,須要付出很高的代價,太不划算。」
古飛瓊接說道:「難道堡主已有不戰而屈人之兵的良策?」
水銀姑道:「這個,我可不清楚,不過,堡主很自信,他另有安排。」
呼延美冷然接道:「淳于堡主在哪兒?」
水銀姑笑了笑道:「他說,很快就會到這兒來的。」
朱四娘、朱亞男母女倆,倒是沒受到任何阻攔,通行無阻地出了「無敵堡」。
但當她們到達武昌城的碼頭上時,朱勝男卻率同護駕雙將林忠、林勇,金狒小黃、獒犬十頭、黃衣女劍士二十名,包括一艘樓船,也剛好駛到碼頭邊。
朱亞男人目之下,首先笑問道:「大姐,你們來幹嗎呀?」
朱勝男笑道:「替娘和你打接應啊!」
朱四娘已當先登上樓船,一面回答她手下人的敬禮,一面蹙眉說道:「怎麼,你對娘和你妹妹,都失去信心了?」
朱勝男笑道:「話不是這麼說,娘,我們再強煞,也只有兩個人啊……」
朱四娘接道:「你看,我們不是平安無事的回來了嗎?」
朱亞男笑道:「娘,方才,如果我們繼續打下去,大姐等人及時趕來,倒是夠熱鬧的。」
朱勝男一怔道:「你們果然已經廝殺過一場了?」朱四娘點點頭道:「不錯丫頭,目前這情形,咱們等於已傾巢而出,萬一……」
朱勝男截口笑道:「娘,你忘了行宮中還有追魂、奪命兩使者、正副總管、百多位女劍,外加大黃和獒犬們,這些,足抵上十萬甲兵哩!」
朱亞男附和著道:「是啊!諒他們也沒這一份狗膽。」
朱四娘臉色一沉道:「不行!以後,誰也不許擅自行動!」
朱亞男蹙自接道:「娘,未出山之前,您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怎麼現在反而變得膽小起來了?」
朱四娘長嘆一聲道:「不是娘變得膽小起來,而是因為事與願違,一切都變出意料之外,兼以我們所面對的敵人,又是這麼頑強而陰險,稍一不慎,即將造成不可收拾的局面……」
說到這裡,忽然一陣嘈雜的呼喝聲,由碼頭上傳來,朱四娘話鋒一轉道:「碼頭上發生了什麼事情,為何還不開船?」
船舷邊擔任警戒的一個黃衣女劍士,揚聲答道:「回令主,碼頭上工人打架。」
朱四娘揚聲說道:「不許多管事,立即開船!」
「是!」一串暴諾之後,繼之是一陣忙亂,這艘樓船,就在這一陣忙亂中,緩緩地離開了碼頭。
就當此時,碼頭邊忽然奔來一位工人裝束的年輕人,揚聲急促地道:「嗨!慢一點,我要見令主啊。」
船邊輪值的,是黃衣十二號,她微微一怔之後,揚聲問道:「你是什麼人?」
那年輕人揚聲答道:「我是追魂使者呂正英的朋友。」
黃衣十二號道:「你總該有個姓名啊!」
朱亞男心頭一動地,搶先說話:「黃衣十二號,吩咐船老大重行靠岸,接他上船。」
那年輕人道:「不必了,我自己可以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