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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萬里探盟兄 祝壽反成催命鬼 初更來惡寇 銜悲長作護孤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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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枝病葉,驚定痴魂結,小管吹香愁疊疊,寫遍殘山剩水,都是春風杜鵑血!自離別,清遊更消歇,忍重唱舊明月,怕傷心,又惹啼鶯說,十里平山,夢中曾去,惟有桃花似雷。」

不對了,桃花是紅的,雪是白的,桃花怎能似雪呢?我們只聽說過六月飛霜,卻沒有聽見過天降紅雪!但是這十里桃林,一望無際,重緋疊採,錦浪紅霞,要是在鴛老蝶忙的暮春時節,一片花飛,風飄萬點!雪,果然是最好的形容詞。至於。「紅」「白」顏色上的差別,卻不足為害!因為茫茫濁世,善惡是非,都不易分辨得明明白白,何足計此?陽春煙景,桃李爭妍,想像中這定然是一處世外桃源,人間樂土!那知大謬不然,就從這片桃林之中,即將匯出一齣人間慘劇,釀成武林中一場極大的浩劫奇災,也因此而造成幾位代表古中國俠士風霽月襟懷的男女少年英傑!

這片桃林,地在甘肅蘭州豐盛堡左近,正值花時,香飄十里,映著欲墜未墜的斜陽,景色越發豔絕!突然桃林之外,起了馬蹄急驟之聲,到得林口,戛然而止,一個清朗口音說道:「五載不來,桃花依舊!過此桃林不遠,便是大哥莊院,看西山銜日,壽宴想尚未開,我這萬里奔波,幸喜不曾誤了吉日!」自言自語聲中,馬蹄的答,人已走入林內。

是個三十二三的英俊書生,跨下一匹全身墨黑,四蹄卻似雪般白的「烏雲蓋雪」神駿寶馬!那書生劍眉入鬢,兩眼神光奕奕,端坐馬背之上,顧盼生姿,但青衫下襬,和鞍傍的劍囊琴袋之上,卻沾滿風塵,一望而知,經過了長途奔波勞頓!

書生自入林內,似為滿眼繽紛的花香所醉,策馬緩行,四眺林中景色。突然口中「咦」的一聲,右手揮處,一道白光電射而出!原來前側十餘步外,一株桃樹的橫枝之上,有一鄉農打扮之人,正在懸索自盡。頭剛伸入環內,兩足懸空,白光已到,繩索立斷,那人「哎喲」一聲,摔在地上。

書生下馬走過,將那鄉農扶起,問他何故輕生?那鄉農搖頭嘆息道:「一過這片桃林,有座呂家莊,莊主呂懷民,今天是他五十整壽。小人姓朱,家住關中,昔年受過呂莊主大恩,無以為報,故而變賣了十幾畝田地,買來一匣上好人參,特地趕來為呂莊主上壽,一表微忱!不想已然快到地頭,竟被人強將壽禮搶去,枉自跋涉長途,呂莊主深恩難報,一時氣憤,短見輕生,多蒙先生相救!」

書生聽這朱姓鄉農講完,劍眉雙挑,朗聲說道:「我呂大哥梅花劍法威震江湖,我就不信在他隱居所在左近,竟有這等不開眼的強人,你那匣壽禮,是在何處被劫?」

朱姓鄉農說道:「就在西面桃林口外,被一個蒙面黑衣之人所劫。」

書生點頭說道:「我呂大哥行走江湖,救人無算,從不望報!你自遠道趕來拜壽,有此心意,我呂大哥已必高興,壽禮有無,根本不必掛懷。但此人竟敢在此附近搶劫,卻必須加以懲戒,順便把你被劫壽禮奪回,你可照舊前往,彼此在呂家莊見面便了。」朱姓鄉農千恩萬謝,書生含笑擺手,飄身上馬,韁繩一領,便往西面緩緩跑去。

這片桃林約有七八里方圓,書生救那鄉農之處,是在靠東頭,距離四面林口,路尚不近,等書生馬到林口,果然林外暴起一聲斷喝,閃出一個身材瘦小的黑衣蒙面之人,手持明晃晃的一柄厚背鬼頭刀,攔住去路,一言不發。

書生見狀,勒馬停蹄,笑吟吟的問道:「在下琴劍一肩,身無長物,壯士橫刀攔路,意欲何為?」蒙面人把鬼頭刀當胸一橫,上下打量書生幾眼,啞聲說道:「酸丁不必多言,把你坐騎留下,饒你一條活命!」書生仰面朗聲長笑,聲若龍吟!笑聲之中,人如疾電飄風一般從馬背上飄到蒙面人身前,左手三指撮住鬼頭刀脊,右掌微推,一股勁疾掌風,劈空擊去!

蒙面人見這書生身法動作,快得如電光石火,兵刃被敵人撮住,一抽竟未抽動,勁疾掌風又到胸前,嚇得怪叫一聲,雙足點處,竟從書生掌風之下,倒縱而出。但身形仍為劈空勁氣帶動,落地之時,站立不穩,連著往後蹌踉了好幾步,才抱頭鼠竄而去。書生雖然覺得這蒙面人,輕功不弱,似乎與他武藝不相配合,但也未深思,只看了看手上奪來的厚背鬼頭刀,微微一哂,將刀擲去。

走到蒙面人閃出之處,四面一看,果然在一株桃樹的枝丫之間,發現一個用重重白綾包裹的長方形錦匣。這一耽延,紅日西沉,暮色已起,書生要在自己大哥開筵宴客之前趕到拜壽,遂翻身上馬,襠中微一用力,那匹「烏雲蓋雪」寶馬,雙耳一豎,「聿……」的一聲長嘶,就在這桃林之間,急馳起來,龍駒威勢,畢竟不凡,人馬過處,驚風所及,搖落一林繽紛花雨!

呂家莊建在桃林過去的三四里之處,莊舍不大,也建築得樸實無華,但極其整齊潔淨,今天雖然是莊主呂懷民的五十整壽,卻也不過在莊門正中一座較為高大的瓦房門中,懸著兩盞紅燈,略資點綴!

書生馬到莊門,他是莊主盟弟,雖不常來,但莊內人多素識,自有莊丁將馬接過,書生一問廳上壽宴已開,連鞍上琴劍均未取下,僅僅拿著自蒙面人手中奪回的白綾所裹錦匣,走向廳內。

這時廳內壽燭高燒,莊主人也就是壽星的呂懷民,正陪著八九位遠來賓客,剛剛入席。一眼瞥見書生,呂懷民急忙下座相迎,滿面堆歡說道:「二弟,你這算何苦?迢迢萬里,竟從關外趕來!但愚兄今年生辰,與往昔不同,你來了也好,來來來,我先為你引見。」

隨即手挽書生,一同入席,向其他賓客含笑說道:「我來為各位引見一位高人,這就是我結盟義弟慕容剛,長在關外白山黑水一帶行俠,人送美號‘鐵膽書生長白狂客’」。

這「鐵膽書生」四字,在江湖之中,名頭甚大,呂懷民話一講完,席上諸人,多均面帶敬佩之色,一一向這慕容剛,道致景仰之意。慕容剛也含笑一一週旋,問知這些賓客,多是秦隴一帶武林中的有數人物,寒喧既畢,彼此就坐,呂懷民笑嚮慕容剛道「你大嫂這幾日恰巧臥病在床,不能起坐,故未出來。賢弟代我把敬各位三杯,愚兄去往內宅,取件物事。

不到片刻,呂懷民取來一柄帶鞘長劍,入席以後,酒過三巡,呂懷民肅然起立,手捧長劍,向眾人言道:「此劍雖非截金斷玉的前古神物,也是百鍊精鋼所鑄。懷民昔年仗此,濟救民物,幸保聲名不墜!但四十以後,厭倦江湖,才於八年之前,遷來此地隱居,立意不再涉足武林恩怨!連小兒崇文,年已八齡,我也從未教過他一招半式。今日恰屆懷民知命之年,當著諸位新交舊友,我要學江湖中封劍歸隱之舉。更進一層,毀去昔年成名之物,以示決心,從此絕口不談武事!」說罷,嗆啷一聲,長劍出鞘,交在左手,右手猛運「鐵指神功」,食,中、無名三指,一齊彈在劍脊之上,一陣龍吟過處,把一口昔年威震江湖的百鍊精鋼,震成三段廢鐵,跌落在地!

這種封劍歸隱,退出江湖之事,例有規戒,不能加以阻擋。但自毀成名兵刃,在武林之中,尚屬罕見!席間諸人均不免面帶驚異之色!

鐵膽書生慕容剛,更為暗詫自己這位盟兄剛傲一世,從不服人!怎的自遷居此地以來,竟變得如此消沉?他正在思忖之間,莊門守僕,手持一封大紅柬帖,呈交莊主,說是有彪形大漢,快馬送來,丟下柬帖就走,未留一語。

呂懷民見封面並無字跡,微微皺眉,拆開抽出柬帖一看,柬上寫著一行狂草,依稀可以辨出是:「四靈寨玄龜堂香主,單掌開碑胡震武,今夜初更拜壽。」等字。

四座賓客,除卻鐵膽書生慕容剛之外,一見「四靈寨」三字,俱已面面相覷,神色大變!

呂懷民目蘊精光,微微一掃,把那柬帖揣入懷中,起立舉杯,向眾人哈哈大笑道:「這位胡香主昔年與懷民有點過節,不想單在今日找場。他這柬帖,若能提早片刻,在懷民毀劍之前送來,我到願以一手自創梅花劍法,會會這位舊相識的開碑掌力,讓諸位看場熱鬧。但懷民既已當眾宣告,從此不談武事,則胡香主今夜來時,我引頸就戮便是!四靈寨近幾年崛起江湖,網羅無數奇材異能,聲勢極眾,幫中除‘天香玉鳳」之外,無一不是心狠手毒之人,尋仇之時,更極殘酷,若無絕對勝算,決不出手,諸位高朋遠來情盛,但犯不上淌這種兇殺渾水,呂懷民今夜大概無幸,尚須將家中各事,略為安排,就此送客……」

話猶未了,鐵膽書生慕容剛拍案起立,怒聲說道:「大哥!你昔年以三十六路梅花劍術,管盡天下不平之事的雄風安在?雖然今日你已當眾毀劍,不談武學,但慕容剛既然在此,就仗我掌中長劍和囊內飛刀,以及這顆大好頭顱,也要保得大哥全家無事!」

呂懷民哈哈大笑,聲震屋瓦,雙目精光四射,輕拍鐵膽書生的肩頭說道:「慕容二弟,你我過命交情,又當別論!等我送走各位高朋,再與你從長計議!」

眾賓客一聽主人話中有話,本來四靈寨作風太狠,聲威太大,犯不著淌此渾水,樂得趁此抽身,一個個裝作不懂,稍為安慰主人幾句,便由呂懷民送至莊外,各自散去。

盟兄弟再入大廳,呂懷民吩咐家人撤去宴席,重新端整幾色可口酒菜,與鐵膽書生慕容剛相互對飲。

鐵膽書生慕容剛,見盟兄眉宇之間,深有憂色!忍不住舉杯問道:「小弟久居關外,少到中原,雖然耳邊近年聽說過興起了個四靈寨,但不知其詳,大哥今日何以如此消沉?與那單掌開碑胡震武,又是怎麼結下操子的呢?」呂懷民神色凝重,莊容答道:

「武林之中,原以北天山靜寧真人,南海妙法神尼,及賢弟的師伯北嶽恆山的無憂頭陀,僧道尼等三位高人,功參造化,為群流表率!但這三位十年以來,業已不問世事,各在靈山,潛心參究吐納導引等武家極上乘的性命交修之道。江湖之中,顧忌漸少,魑魅橫行,遂出了幾個極其厲害的魔頭,尤其以「玄龜羽士」宋三清,「雙首神龍」裴伯羽,「毒心玉麟」傅君平,為其中巨擘,並另外邀約了一位巾幗奇人「天香玉鳳」嚴凝素等一共四人,論年敘齒,以龜龍麟鳳四字,成立了四靈寨。「玄龜」、「金龍」、「玉麟」、「天鳳」四堂之中,各有一十二位武功卓絕之人,擔任香主,所以不幾年間,聲威業已壓倒各門各派!至於那單掌開碑胡震武,與我結仇之事,是因為其弟胡雄,昔年佔據蒙山為寇,一次在劫財之後,又慘殺了我故人子媳,我才單人問罪,將胡雄斬在了梅花劍下!胡震武欲為其弟報仇!下書約戰,此賊武功確實不弱,我竭盡平生所學,苦鬥將近半日,勝他一劍,從此成仇!後來聞他發奮圖強,煉成絕藝,投入四靈寨玄龜堂下,越發知是不了之局!何況你大嫂近來多病,人入暮年,兒女情長,英雄氣短,已不想再在劍底刀頭,一爭雄長,所以方才所請賓客之中,就故意邀有與四靈寨暗通聲氣之人,當筵毀劍,希望藉此江湖規戒,了斷恩仇,清享餘年的天倫之樂!不想數定難移,當筵帖到,雖然賢弟藝業驚人,甘於捨命相助,但胡震武善者不來,四靈寨聲勢太大,看來這甘肅蘭州,竟是我呂懷民歸源結果之地!」

鐵膽書生慕容剛,聽得眉蘊殺氣,目射精光,將杯中酒一傾而盡,向呂懷民說道:「胡雄慘殺搶掠,斬者無罪!那單掌開碑胡震武,竟仍一再尋仇,簡直恬不知恥!你我兄弟,對生死二字,自然無足縈懷,但大嫂及侄兒,卻必須妥為安置,不管四靈寨賊勢多強,大哥既已毀劍,就請高燒壽燭,飲酒廳前,看小弟我獨戰群賊,為大哥下酒!不到慕容剛在庭前濺血,階下橫屍,賊子們想動大哥毫髮,那叫妄想!」

呂懷民看自己拜弟義氣凜然,不由也激起當年豪興,仰面朝天,縱聲發笑,反手從幾下抽出一柄長劍,向鐵膽書生笑道:「賢弟只見我當筵毀劍,恐怕料不到我昔年成名之物,仍然在此?賊子們既然逼人過甚,索性大家不顧江湖規戒,筵前既能毀劍,筵後難道就不能開刀?今夜索性你我弟兄雙劍連環,殺他一個落花流水再說!至於你大嫂所患,乃是心頭怔忡之疾,受不得絲毫驚嚇,這等兇險之事,還是不必告她,胡震武柬上既說初更來拜,此時本莊四外,必已安上樁卡,你侄兒崇文,若送出莊去,無異送死!故而也只好藏在我老僕家中,以防萬-!」

說罷叫過身邊鬢髮皆白的老僕,說道;「呂誠,你跟我多年,甚事均不瞞你,方才我與慕容二爺所說,想必聽見,速將崇文帶往你家隱藏,並約束眾人,今夜不論發生何事,不準驚慌喊叫,及妄自出來觀看,免得平白送死!」

呂誠喏喏連聲,領命自去,呂懷民與慕容剛二人,此時心情,均已放開,就在廳中,開懷暢飲。

鐵膽書生慕容剛,因離胡震武訂約之時,已不在遠,遂命侍立家人,把自己長劍取來,即行各自安歇,此間已不需人伺候。

又過片刻,慕容剛目光一瞬,忽然瞥見那邊桌上所放,自己從桃林中蒙面人手內奪回的白綾所裹錦匣,為博大哥高興,起身取過,遞與呂懷民道:「大哥,這一位姓朱的是鄉農打扮之人,說是昔年受你深思,特地變賣田地,買了這匣上好人參,自關中趕來上壽,走到前路桃林之中,被人劫去,竟欲自盡!小弟巧遇救下,並自一個蒙面黑人手中,將此物奪回,但那朱姓鄉農,說是前來拜壽,何以不見此人呢?」

呂懷民順手解開白綾,說道:「你我弟兄行道江湖原本為的是管些法外不平,濟救民物,所遇輒已淡忘,這朱姓之人,委實想他不起!但自愚兄遷來此地,周圍百里之內,均很平靜,何以桃林之內,突有強人,到是奇事!」

那白綾共裹三層,內中是具頗為精緻的青灰色長方鐵匣,呂懷民持在手內,剛要開匣,鐵膽書生慕容剛念頭忽然一轉,「別開」二字,還未開口,呂懷民業已把那匣開啟。

匣中那裡是什麼上好人參,原來是大半匣石灰,當中醃著一隻乾癟人耳!

慕容剛此時業已悟出其中有詐,原來恐怕匣中藏有什麼機關暗箭之類,今見只是半匣石灰,一隻人耳,心頭倒也略放,但兀自思索不出,送匣之人何必裝扮被劫,來假手自己轉送?

呂懷民揭開匣蓋,目注人耳,略作沉思,突然全身微一顫抖,面色劇變!慌忙置匣几上,一伸手揭起匣中人耳,人耳之下,壓著一小卷薄紙條,呂懷民匆忙開啟一看,仰天長嘆道:「果然是他!匣上塗有劇毒,想不到禍變迭來,我呂懷民竟喪命在……」

一語未完,全身-軟,竟自倒在椅上!

鐵膽書生慕容剛,雙耳「嗡」的一聲,眼前發黑,肝膽皆裂!急忙起身一看盟兄,可憐一個蓋世英雄,就這剎那之間,業已魂歸地府!

幕容剛,見自己一時大意,萬里遠來,無異為虎作倀,竟成了盟兄的催命之人,悔恨慚愧得無地自容,胸頭的血直向上湧,猛的仰面一聲悲號,舉起右掌,便欲往自己的天靈擊去!

掌還來落,猛又機伶伶的一個寒顫,暗罵慕容剛你真正該死!此時已然快到初更,倘再自盡殉兄,那單掌開碑胡震武一到,大哥的遺孀獨子,保護無人,豈不任其宰割?縱然要引咎自裁,也應過了今夜再說。

想到此處,把桌上一杯剩酒,一飲而盡,略定心神,再行細察呂懷民心頭鼻息,確已去世,不由暗自心驚,這是何種毒物?沾膚就能致人死命!

那盛石灰人耳的鐵匣,慕容剛已不敢再碰,見呂懷民方才看過的紙條,掉在桌邊,遂以桌上銀筷,夾起一看,紙上寫著四句似詩非詩,似偈非偈的話道:「昔削我耳,今贈爾匣,上塗劇毒,聊作奠物。」

下署九華山千毒人魔西門豹啟。

「千毒人魔」對慕容剛倒刁不陌生,知道這是一個專門擅用各種毒藥,並有易容之術的皖南巨盜!看這紙上口氣,千毒人魔當年曾被呂懷民削下一耳,今天才設計報仇,但可驚復可恨的是,賊子計慮竟然如此周密,從何處探知自己萬里遠來拜壽,弄得自己也蒙上一個間接毒害盟兄,百死難贖其辜的冤枉罪過!

就在他這轉念之間,手上銀筷,半截已成烏黑!慕容剛知道果如自己所料,這紙上也有劇毒!恐怕少時自己萬一戰死,呂氏家人不慎再觸,多添枉死人命,遂扯過桌單,把紙條鐵匣以及外裹白綾,一齊謹慎包好。

仰觀星斗,已到初更,慕容剛把大哥的梅花劍,插在背後,自己的長劍則倚在椅前,坐對盟兄遺體,悽然垂淚,暗想縱然今夜拼死力戰,僥倖度過,但這樣的傷心之事,明日怎對正在病中的盟嫂和侄兒交代?鐵膽書生平素不但武功卓絕,並還足智多謀,就是略嫌性躁,但現在卻方寸全亂,內心悽惶歉疚得把平日靈智,減卻了一半有餘!

那單掌開碑胡震武,來得真叫準時,村內梆鑼剛打初更,屋上已有動靜。

慕容剛倏然驚覺,先不拿椅邊長劍,身形微動,便到廳口,恰好簷際疾風飄然,一個豹頭鷹目,五十左右的勁裝老者,飄然飛墜。

慕容剛搶步當門,雙拳一抱,朗聲問道:「來人可是今日黃昏差人投帖的四靈寨玄龜堂香主,單掌開碑胡當家的?」

豹頭老者,足下微退,打量發話之人,雖然書生打扮,兩眼神光,炯炯逼人,肩頭微露劍柄,氣度神情,分明內家高手!但眉宇之間,看出重憂深鎖!

遂也抱拳還禮,濃眉一挑,冷然答道:「足下何人?既識胡某來歷,可知四靈寨中人物尋仇,向不許外人干預麼?」

慕容剛仰天長笑,笑聲淒厲,懾人心魄!笑畢向這單掌開碑胡震武道:「在下慕容剛,平生足跡多在關外白山黑水之間,尚不知道中原武林之中,出了這麼一個蠻不講理的嚇人寨會!江湖行俠,不分黑白兩道,無不以義氣當先,慕容剛與呂懷民,八拜相交,情同骨肉,旁人畏懼你們四靈寨如虎如狼,慕容剛偏偏不理這套,就憑我肩頭長劍,囊內飛刀,要把這場事攬在頭上,胡香主!你把我怎樣?」

單掌開碑胡震武,闖蕩江湖這多年來,還沒有碰到過這麼橫的人物!但一聽慕容剛報名,知道他師伯無憂頭陀,是號稱宇內三奇之一,就連自己四靈寨中武功最高的玄龜羽士宋三清,也不敢輕易招惹!曾經一再吩咐寨中弟子,凡遇與三奇有關之人,儘量避免結仇,即在萬不得已之時,也不準過份絕情,須留幾分退步!老賊武功經驗,均到火候,壓下來時盛氣,目注慕容剛,點頭說道「果然不愧人稱‘鐵膽書生長白狂客’這份膽量襟懷,令人敬佩!四靈寨規戒載明,衝撞者死!胡某看在你師伯無憂上人金面,恕你無知不罪!我多年薪膽,誓雪前仇,不見呂懷民之面,豈能甘心!你若真以為你長劍飛刀,功力絕世,等胡某把這段恩仇了斷,再陪你比劃!」

慕容剛肅容垂淚,悽聲說道:「胡香主!你來遲一步,今生今世,此願難償!我盟兄片刻之前,中了千毒人魔西門豹的陰謀毒計,業已撒手歸天……」。

胡震武聞言宛如晴天霹靂,「咳」的一聲,右足頓處,方磚寸裂,鷹目一翻,面色鐵青,不等講完,便嚮慕容剛急急問道:「果真如此,倒叫我抱憾終身,呂莊主遺體何在?容胡某瞻仰瞻仰!」

慕容剛冷笑一聲道:「胡香主難道尚疑心我所言不實,廳內椅中坐的,不就是我大哥遺體?」

胡震武鷹目之中,隱含淚光,大踏步搶進廳內,慕容剛怕他對兄遺體有所不利j也自緊隨在後。

到達距離呂懷民屍身,約有五六步之處,胡震武肅然站立,細看呂懷民果已氣絕多時,鷹目之中,淚珠滾下,切齒恨聲說道:「殺弟深仇,及一劍之賜,胡震武茹恨多年!誰知呂莊主,你竟先脫塵緣,讓我終身抱憾,人死為尊,呂莊主!你再受我最後一拜!」

說罷雙拳一抱,便待躬身,慕容剛在旁見他步下暗合子午,真氣似已提足,知他想以陰掌戕害盟兄遺體,急忙也自暗運功力,抱拳一拱說道:「人死不記仇,胡香主義釋前嫌,慕容剛代答一禮!」

兩股劈空勁氣,略一交接,慕容剛是橫裡相截,較佔便宜,不但呂懷民遺體,安然無恙,連胡震武的身形,都被帶動,所發劈空勁氣,被撞偏之後,把旁邊一張茶几,震得四分五裂!

胡震武羞怒交併,暴聲吼道:「誰說是人死不記仇,呂懷民雖死,還有他的妻兒老小!」

這時後宅之中,業已起了喧譁哭泣之聲,慕容剛五內如焚,嗔目怒聲喝道,「惡賊你……」。

「敢」字還未出口,廳前階下搶出兩名勁裝大漢,右邊二個,手內挽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向胡震武躬身說道;「稟香主,呂懷民之妻的首級在此,孽種不知去向!」

鐵膽書生慕容剛,目眥皆裂,肝腸寸斷,怒喝一聲,雙掌一讓,飛身撲過,向胡震武當頭擊下!

胡震武外號單掌開碑,掌力自有獨到之處,剛才掌風被截,吃了暗虧,滿心不服,見慕容剛凌空撲下,存心一較掌力,「天王託塔」向上硬接!口中卻還對兩個大漢說了聲:「孽種不能放過,快與我全莊密搜!」

他自視掌力太高,竟敢在對敵之時,分神講話。那知慕容剛天生異稟,到現在還是一身童子功力,師門傳授又高,這凌空撲下更是急痛盟兄嫂雙雙慘死,拼力施為!四掌交接,砰然巨響,胡震武騰騰的退出六七步去,腳下方磚,塊塊應足皆裂,兩眼金花亂轉,發若飛蓬!

但他掌力實是不弱,慕容剛雖佔上風,也覺心頭巨震,冠玉雙頰之上,飛起了一片桃紅顏色!

兩人全是目注對方,一動不動,徐徐導氣歸元,誰也不敢再度貿然進擊!

就在此時,兩名大漢,重進廳堂,身後隨著方才受呂懷民囑託的白髮老僕呂誠,手中卻牽了個七八歲男孩,不住啼哭!一入廳門,兩名大漢的鋼刀,立時架在了那男孩頸項之上!

慕容剛眼睛一黑,暗怨蒼天,盟兄呂懷民,一生行俠,妻子何辜,齊遭毒手!目前形勢,自己只一稍動,盟兄獨子,立作刀頭之鬼!但又絕不可能好言善罷,山窮水盡,進退無路,可憐急得個蓋世英雄,「哇」的一聲,噴出一口鮮血!

大漢向胡震武躬身說道:「我等正遵香主之命,全莊搜尋,這老僕怕死貪生,已將孽種獻出,特地帶來,請香主親自發落!」

胡震武此時嘗過厲害,全神貫注慕容剛,隨口答了聲道:「何必嚕唆?斬首帶回就是!」

慕容剛不顧新近嗆血,及內傷未復,閃電撲過,但兩大漢刀光電掣,男孩頭已落地!

慕容剛萬念皆絕,目紅似火,五指齊抓,殺害男孩的大漢,慘叫一聲腦漿進裂!

還未來得及處置那叛主惡奴,極勁掌風,業已襲到身後!慕容剛把牙關咬碎,破釜沉舟,竭盡平生之力「黃龍轉身」,雙掌自下往上斜接!

這種不避不閃的硬打硬接,屬於武家大忌!除卻功力相差過巨之外,不論勝負雙方,均需蒙受甚大傷損,但慕容剛此時業已怒極心瘋,那還顧及這些,四掌再度硬合,胡震武的身形,被震得離地飛起,正好跌在那已死大漢身上,由另一大漢,勉強攙起,喘氣如牛,自懷中取出幾粒丹丸服下,見慕容剛雖也口角溢血,胸前劇烈起伏,但仍巍然怒目而立,怕他再來拼命,急忙低聲囑咐,由那大漢半攙半抱,蹌踉而去。

其實慕容剛此時心力交瘁,兩度對掌所受之傷,雖較單掌開碑胡震武略輕,但盟兄一家三口,掃數傷亡的椎心慘痛,卻無與倫比!不過慕容剛知道自己若不再支撐片刻,把胡震武嚇跑,則惡賊們鋼刀之下,全莊焉有焦類?此時胡震武由隨來大漢扶走,心頭一懈,精氣一齊渙散,全身一軟,連身畔所藏的一顆他先師臨終遺贈的保命靈丹,都不及取服,便仆倒在呂懷民的屍身之上!

不知過了多久?慕容剛墟墓魂歸,漸有知覺!彷彿覺得方才那麼嚴重的內外傷勢,竟似好了大半,不由萬分驚詫,猛把雙眼一睜,眼前一片空白,亂轉金花,頭腦突又劇作暈眩,知道重傷剛剛被人救轉,不宜如此作勢!

遂仍重闔雙眼,慢慢調勻氣機,徐徐開目,只見身已臥在一間書房內的軟榻之上。那老僕呂誠,滿面淚痕,正在榻前侍立,慕容剛想起他出賣盟兄獨子的叛主惡行,怒火又燃,撐榻坐起,嗔目叱道:「無恥惡奴!賣主求生,竟還有膽在此?慕容二爺的脾氣,你已深知,還不自作區處,難道等我動手?」

老僕呂誠垂淚答道:「主人主母,雙雙遇難,老奴無力將護,原該萬死!但要說叛主求生,不獨老奴風燭殘年,斷無是理,就是呂家莊中上上下下,無論何人,皆無如此不肖!二爺重傷初復,請暫息雷霆之怒,容老奴將下情陳明,再碎屍萬段,亦所不辭!

二爺適才廳前所見的刀下孩屍,並非主人骨血,乃是老奴獨孫。因見賊子們在莊內,挨戶搜尋,恐怕萬一將小主人搜出,絕了呂家後代,遂啟領幼孫,假作畏死叛主,騙過賊子耳目!二爺戰退惡賊,傷重力竭,暈蹶廳上,老奴想起二爺行俠濟世,身邊總有療傷藥物,一時無奈,斗膽代覓二爺囊中,果然發見一丸清香撲鼻的靈丹,上有「保命」二字,服侍二爺服下,移至書房,果然蒼天默佑,二爺無恙!老奴現去將小主人帶來,託付二爺為他代覓名師,學成絕藝,報此血海深仇,然後便,當追隨老主人於地下!」

這一番話,把個慕容剛聽得通身汗透,尤其是那句「主人主母,雙雙遇難,老奴無力將護,原該萬死!」簡直字字如針,刺得他心中痛苦已極!引手捶胸,長嘆說道:「慕容剛枉稱俠客,與你一比,實應愧死!你舍孫全義,於心已盡,要追隨你老主人於地下的,應該是我!不過我盟兄遺孤既在,則為他覓師習藝報仇之舉,確為第一要務,慕容剛忍死十年,等我侄兒藝成,輔助他報仇雪恨重振門庭之後,再在我盟兄墓前,伏屍謝罪!我盟兄嫂遺體可曾安葬?你趕快把我侄兒帶來,並命人將馬匹備好,這傷心觸目之地,我是一刻不忍停留!」

呂誠含淚答道。「二爺沉睡書房,已有兩日,主人及主母遺體,因怕二爺醒來,見了又加傷感,已由老奴作主,妥善掩埋。小主人年紀雖輕,甚為懂事,一聲未哭,現時就在書房門外!」

說罷轉身出門,牽進一個與呂懷民相貌一般無二,極為靈秀的七八歲男孩,果然面上一絲淚痕都無,但兩隻大眼之中,卻滿含怨毒!進門後叫了聲:「慕容叔叔,快帶我拜師傅學本領去!」

慕容剛一端此子骨相,及那一雙怨毒眼神,心中悚然一驚!暗忖這好的一副學武姿質,盟兄怎的一式不教?但他這樣弱小心靈之中,就滿種仇毒,如果自己心目之中想往投奔的蓋世奇人,肯予收錄,十年以後,綠林之中,恐怕要遭受一場無邊浩劫。

一試自己,已可行動,遂起身輕撫呂崇文頭髮道:「乖侄兒!懂得不傷心亂哭就好,叔叔馬上帶你就走!」

轉面對呂誠道:「快與你小主人收拾行裝,併到你主人主母墓前一祭,我要立刻啟程。」

呂誠恭身答道:「老奴知道二爺脾氣,小主人行囊,及二爺寶馬,均早已備好,香燭也是現成!」

慕容剛熱視呂誠,點頭嘆道:「常言云:義僕勝良友,果然不謬!我盟兄有你這樣一位忠心耿耿之人,九泉之下也應減憾!他年你小主人雪恨歸來,我命他以父事你!」

嚇得呂誠連稱「罪過」,慕容剛攜同呂崇文,走到呂懷民夫婦墓前,他此時倒也點淚全無,上香禱祝以後,回頭看見自己的烏雲蓋雪寶馬,鞍韁俱已備妥,悽然一笑,抽下鞍上所掛琴囊,嘆道:「知音已逝,琴韻誰賞?大哥你在泉之下,候我十年!。

向墓前一舉,把具瑤琴,摔成粉碎,回頭抱起呂崇文,跳上馬背,朝呂誠微一揮手,絲轡領處,寶馬聳耳長嘶,四蹄如飛,剎那之間,不見蹤影!

話說鐵膽書生慕容剛,為盟兄梅花劍呂懷民五旬壽誕,遠自關外,萬里稱觴,不想卻趕上了一場慘絕人寰的兇狠仇殺!千毒人魔西門豹,與四靈寨玄龜堂香主單掌開碑胡震武,同日尋仇,不但盟兄嫂雙雙被難,自己更中途中計,八拜盟兄竟等於自己所親手毒死!最後還是虧了個老僕呂誠,義舍孫兒,總算是救下了盟兄獨子!

自己內咎已極,立誓忍死十年,要為侄兒崇文覓得名師,習成絕藝報仇之後,再在盟兄墓前,伏劍謝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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