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當年行俠於關外白山黑水之間,一身內家功力,甚少敵手。但此次與單掌開碑胡震武,三拼掌力,憬然悟出胡震武不過是玄龜堂中,十二家香主之一,即有如此功力,則所謂龜龍麟鳳之四靈寨首腦人物,遠非自己這等武功之人,可以抵禦!不但要為呂崇文尋得名師,連自己也要在他學藝期間,從頭痛下苦功,才能擔當他年相助呂崇文報仇的重任!
想來想去,除卻「宇內三奇」之外,再無其他適當之人,但三奇之中,妙法神尼遠居南海,靜寧真人不知住在天山何處,且均陌不相識。唯有北嶽恆山的無憂頭陀,卻是自己師伯,先師在世之日,曾帶自己往謁,但無憂師伯,神色冷淡,不苟言笑,在恆山住了三日,就聽他對師傅說了一句:「你這徒弟,太嫌暴燥性剛,不好好受些挫折,難成大器!」離山之後,師傅解釋師伯為人外冷內熱,不可生怨!遇有極難之事,來求他時,必有莫大助力!師傅不久謝世,自己馳譽武林,一帆風順,恆山從未來過,今日身負護孤之重任,無路可走,只得求他,不知可肯看在先師之面,將呂崇文予以收錄?
寶馬神駿,慕容剛又是兼程疾駛,由甘經陝入晉,恆山業已在望。無憂頭陀所居的紫芝峰,是在後山深處,馬匹無法行走,好在寶馬通靈,慕容剛遂在一片樹林之內,替馬卸去鞍轡,任它自由活動。
此時山路,已頗崎嶇,慕容剛知道從此處到紫芝峰,還須經過幾處極險之地,呂崇文一點武功不會,索性把他背在背上。這呂崇文簡直乖得出奇,一路之上,處處隨人,也不提起一句父母之事,但那一雙大眼,光芒銳利,隱蘊殺機,卻幾乎能令慕容剛不敢逼視!
越過兩處險峻峰巒,走到一處,千邊是峭壁百仞,一邊是絕壑千尋,上面滿布苔蘚,一片蒼翠,肥潤欲滴,霧氣潦鬱,望不見底!陽光全被峭壁擋住,暗影沉沉,陰林幽晦!但頭上偏又碧空澄霽,白雲卷舒,清風不寒,沾衣欲溼,襯著那蒼崖翠壑,怪石奇松,形勢幽奇,確是人間勝境!
慕容剛認出地形,對壑危峰,便是師伯所居,但分明記得有一獨木長橋,此刻卻已不見。端詳這片絕壑,寬處約有廿丈左右,相距最狹之處,也有五六丈遠!
像這樣距離,在自己神完氣足之肘,奮盡全力,對岸地勢又較此略低,或可縱過,但目前是重傷甫愈,即行千里疾馳,胸頭已在隱隱作痛,何況背上又復多負一人,卻便怎處?
萬般無奈,順壑前行,忽然看見一株古松,蜿蜒如天橋,良壁邊伸向壑中,約有丈許遠近。恰到好處,壑又不寬,慕容剛頓起希望,量力尚可一試!
遂囑咐崇文,抱緊自己,強提一口真氣,躍上古松,走到梢頭,借那樹梢往上抖顫之力,斜向前方竄出,然後掉頭撲下!
說也真險!慕容剛落足對岸,只離壑邊不足半尺,稍差分毫,叔侄二人,一齊粉身碎骨!
慕容剛恐怕崇文嚇壞,方一回頭,崇文已在背後說道,「慕容叔叔,文兒不怕!」
慕容剛一聲長嘆,暗想這樣一個聰明乖巧之子,可憐已作孤兒,但願無憂師伯,能慨允收徒,把他造成一朵武林奇葩,使盟兄夫婦的血海深仇能得雪卻!
那無憂頭陀所居,原來並不是什麼叢林古剎,只是幾間茅屋,建築在一條飛瀑之側,前後左三方,都是數不清的蒼松翠竹。松濤竹韻,加上清籟湯湯,一片天機,確足令人塵俗全蠲,消除不少爭強鬥勝之念!
茅屋的兩扇柴扉,關得鐵緊,門上刻著一付對聯道:「入此方成真自在,出門便墮大輪迴!」
慕容剛看完,心便冷了一半,但已千辛萬苦至此,只得放下呂崇文,緩步上前,輕輕叩扉。
過有半晌,柴扉呀然開啟,應門的是一個四十上下的中年清癯僧人,慕容剛以前隨師來此,見過一面,急忙恭身施禮說道:「澄空師兄,煩勞通稟師伯,就說是他老人家俗家師侄慕容剛求見!」
澄空合十答禮,側身讓路說道:「師弟不是外人,且請進內?師傅入定方回,正好隨我往見。」
慕容剛存誠於心,表體於外,率同呂崇文肅容入室。雖然只是茅屋數間,但收拾得纖塵不染,琅笈雲書,梵文慧典,爐中嫋霧,缽內生蓮,那一種說不出來的清淨莊嚴,令人自生穆然之感!
中室禪床的蒲團之上,端坐著一個披髮頭陀,低眉合目,寶相外宣。慕容剛不敢驚動,一拉呂崇文,雙雙跪在禪床之前。
跪有片刻,頭陀眼皮微睜,慕容剛叩頭拜倒道:「弟子慕容剛參見師伯。」
無憂頭陀擺手命起,目光一瞬呂崇文問道:「此子何人?你帶他遠上恆山作甚?」
慕容剛蠲動情懷,淚流滿面,把自己入關萬里,為盟兄拜壽,及呂懷民夫婦慘遭不幸等情,詳述一遍,復行膝地泥首,苦求師伯收此孤兒,傳以絕藝,俾他日得雪血海冤仇,自己才好減卻幾分罪孽!
無憂頭陀一語不發,靜靜聽完,雙目再開,仔細端詳呂崇文,搖頭說道:「佛家轉愛成無緣慈悲,轉識成大圓鏡智,欲以大慈願力,安樂眾生!焉能妄加傳授武功,使這江湖尋仇之舉,冤冤相報,迴圈不已!何況方才我以慧眼觀察,此子根骨雖佳,但一身殺孽太重,與我佛門絕對無緣,你雖為友情熱,此來卻是徒勞跋涉的了!」
呂崇文隨慕容剛跪在地上,他武藝毫未經爹爹教授,但文事方面,卻從四歲就開始讀書,穎悟過人,現雖八歲幼童,確已懂事不少!聽出無憂頭陀不肯收錄之意,膝行而前,扯動榻上無憂頭陀衣角,仰面哀聲求道:「師傅若傳文兒本領,除了我那兩個仇人以外,其他決定一人不殺,師傅你可憐可憐文兒爹孃死的太慘,我娘連頭都沒有了j」
稚子直言,傷心酸鼻!慕容剛叩頭崩角,兩淚如傾,也隨同呂崇文哀聲求道:「胡震武之弟胡雄,邪媚殺掠,為害世人甚眾,弟子盟兄呂懷民斬者無罪!千毒人魔西門豹,更是窮兇極惡,僅削一耳,似尚不足為儆!但一個以陰謀詭計,暗加毒害,一個仗四靈寨之勢,率眾尋仇,害得好好的一個俠士仁人,不但身遭慘死,並且株連妻室家人,齊作刀頭之鬼,於情難忍,於法難容!佛家雖戒妄殺,但武林之中,正義不能不持,子報親仇,當在‘妄殺’之外,還請師伯慈悲則個!」
無憂頭陀,面泛微笑,伸手輕撫跪在禪床之前呂崇文的頭頂,說道;「小娃娃不必傷心,萬事皆有定數!你如此根骨,任何武林名家,見了都愛,但我佛家最重‘緣’之一字,俗語云:‘藥醫不死病,佛度有緣人!’你我無緣,強求何益?惟既然相見,總有前因,我贈你萬妙靈丹一粒,此丹系我以四十九年心力,採集四十九種罕見名貴藥物,一共煉成七粒,無論何種內傷奇毒,不但著手回春,並還增長本身功力,足以脫你一次大難,千萬不可浪費!此外另有一言相贈,你在他年學成絕藝,仗劍誅仇之際,務望切記今掃對老衲所說之言,善體好生之德,必然大有裨益!」
說完遞給呂崇文一粒外以硃紅蠟丸封固的龍眼般大靈丹,含笑命二人起立,並對慕容剛說道:「你前次隨你先師來此,我就說你秉性過傲過剛,不受重大挫折磨練,,難成大器!此次一腔熱望,到此成冰,心中定仍不服!但緣法二字,不可勉強,呂崇文非我佛門中人,他自另有去處。北天山冷梅峪靜寧真人,道家玄功,較我更高,可往一試!你面上氣色,內傷未痊,遠上天山,恐難耐奔波之苦,我另贈你一粒元丹,雖然略遜崇文所得,但也對你真元,大加補益。服後便由你澄空師兄送你們過壑去吧。」
鐵膽書生慕容剛,確如無憂頭陀之言,剛傲無比,自己崩角見血,好話說盡,且師伯依然冷酷無情,本想一怒而起,滿著呂崇文拂袖走去!又見無憂頭陀慨贈呂崇文一粒萬妙靈丹,知道此丹師伯珍逾性命,捨得送人,也算異數!心中氣雖略平,但仍忍耐不住,聽師伯已下逐客之令,遂冷然答道,「弟子半生恩怨,泰半因人,氣味只一相投,瀝膽披肝,心所甘願!師伯不肯收容此子,只得他投,是否遠上天山,刻尚未必。賤軀自能支援,師伯厚賜,萬不敢領!但斗膽啟問一聲,師伯位列宇內三奇,武功蓋代,卻獨處深山,不問世事,任憑江湖之間,魑魅橫行,善良遭禍!方才又說佛家旨趣,在以大慈願力,安樂眾生,弟子愚蒙,省不得既然遠絕眾生,卻又怎能使其安樂。師伯可肯賜教?」
無憂頭陀毫不為忤,含笑看他一眼,閉目不答。
慕容剛還要再說,澄空在後將他拉出室外,斟了兩杯香茶遞過,好言慰道:「師弟不必煩惱,恩師令你往求靜寧真人,必有深意!那萬妙靈丹,我自幼隨侍恩師,還是見他老人家第一次送人,緣份可算不淺!好在僧道尼三奇並秀,師弟到達天山之時,說明系奉恩師所介,靜寧真人,必然推情收錄無疑!他那道家罡氣,乾坤八掌,及太乙奇門劍法,冠絕武林,並較我禪門功力,容易速成。且靜寧道長,尚無傳人,這位小友,良璞未鑿,英華內蘊,根骨絕佳,此去一蒙靜寧道長垂愛,大成可卜!師弟光風霽月,肝膽照人,澄空極為欽佩,他年有事之時,我必稟明恩師,助你一臂之力!香茗飲罷,我便送你們過壑去吧。」
慕容剛知道這位澄空師兄,自幼追隨無憂師伯,一身功力,江湖之中,已少敵手!見他自動出言,他年願加助力,急忙謝過,端起香茗飲盡。彷佛覺得茶葉極好。香留舌上,心神為之一爽,也未深思,遂攜同呂崇文,起立告辭,澄空隨後相送。
走到壑邊,這回與來時恰巧相反,對岸地勢較高,要想縱過越發艱難,橙空嚮慕容剛笑道:「師弟請自過壑,這位小友,由我送吧。」
話音方落,一大一小兩人,未見任何作勢,已自飄然而起,斜向對岸凌空飛渡!
慕容剛雖然歇息已久,仍恐自己內傷尚未盡痊,下腰伏身,盡力提氣飛縱!’
那知本身真力不但復元,並已增長,一下竟然縱過了頭,幾乎撞向峭壁,急忙一打千斤墜,身形落地,心中也自恍然,暗歎這位師兄,真是古道熱腸,那杯香茶之內,定然又暗中放下了什麼靈丹妙藥!肅容走過,向澄空一躬到地,說道,「師兄雲情高誼,慕容剛矢志不忘,請從此別!」
澄空在茶內所放,就是無憂頭陀賜給慕容剛的那丸固元丹,見他只謝自己,不提恩師,知他猶有餘憤!不覺暗笑這位師弟,性格果真狂傲過人,又從袖內摸出一顆黑色木丸,遞給慕容剛,「師弟休要誤會,須知‘菩提原由煩惱轉,佛家普渡世間人’!恩師深意,他日定然自覺!這粒木丸,是我一位好友信物,在這晉陝中原一帶,任何人也要忌憚三分,萬一途中有事,示以此丸,當可立解!一入甘新以後,四靈寨鞭長莫及,便可直上天山,再無阻礙,師弟好自珍重,澄空不遠送了!」
慕容剛對這位師兄,倒真投緣,見他情意拳拳,遂也不再客氣,接過收下,灑淚而別。到得前山林內,找回烏雲蓋雪寶馬,及所藏放的鞍轡等物,上得馬背,馳下恆山之後,慕容剛勒馬緩行,心頭一片零亂!。
本想無憂頭陀是自己師伯,所求總好商量,那知如此堅拒!依了自己脾氣,真不願去投那師伯所說的天山冷梅峪靜寧真人,但默計天下武林名家,除了這僧道尼三奇之外,似無特別出奇的驚人藝業,足以蓋過四靈寨內諸寇!
慕容剛,心口相商,矛盾已極!忽然想起新疆甘肅交界的星星峽之處,有自己一位父執,金沙掌狄雲,在彼隱居。這狄雲一身軟硬輕功,尤其所鍊金沙掌力,碎石如粉,人稱新疆大俠,武功似乎並不比宇內三奇,弱了多少!不過多年不見,他是否還在星星峽隱居,卻說不定。但反正順路,何不就帶呂崇文前去,若狄雲不在,或不允收納之時,再上天山,也不誤事!
主意一定,心神立爽,跨下龍駒也善體主人之意,由慢而快,四蹄揚處,絕塵飛馳!
一路無事,但進入呂梁山區後,慕容剛就覺得有些扎眼人物,在暗中注意自己!他一來藝高膽大,二來也想不出自己在此處有何仇家,遂仍不以為意。
但他那知老賊單掌開碑胡震武,-身帶內傷,迴轉王屋山四靈寨總壇以後,越想越覺把事作錯了,梅花劍呂懷民雖然一家盡滅,但這鐵膽書生慕容剛,他日卻必為莫大隱患!龜龍麟鳳四靈,平日嚴戒寨內各人,不準與宇內三奇有關之人結怨,老賊不敢明言,暗中盤算慕容剛可能要往恆山,搬清憂無頭陀出面。遂趕緊秘密調派自己心腹死黨,往那由甘赴晉的必經之路上,暗設樁卡,或生或死,務必把這鐵膽書生慕容剛留下。
慕容剛的烏雲蓋雪,是關外有名的千里神駒,在胡震武尚未佈置妥當以前,人馬業已先過,但如今歸途之上,卻恰好遇著,四靈寨埋伏之人,雖然覺得此人貌相裝束,與胡香主所說無差,但所行方向,卻恰恰相反,馬上又多一小童,就這略為遲疑未決,慕容剛馬疾如風,業已衝過兩處樁卡。眼看呂梁山區即將走盡,突然路畔森林之中,響起一片馬蹄雜沓之聲,十餘騎駿馬衝林而出,當先兩名大漢,餘人在身後一字排開,攔住去路。慕容剛在十餘丈外,微勒韁繩,那匹千里龍駒,立時緩行,到達相距丈許遠近之處,倏然止住。
攔路的兩名為首大漢,年齡均在四十左右,右邊一個手持一對狼牙鐵棒,左邊一個空著雙手,馬鞍之上,卻掛著一對護手雙鉤。見慕容剛臨切近,用鉤大漢在馬上抱拳問道:「來人可是鐵膽書生長白狂客?」
慕容剛先前以為這十餘大漢,是普通劫路之徒,現聽對方一口叫出自己外號,心知有異,估量敵我情勢,呂崇文累贅在身,不宜戀戰,遂用左手摟緊崇文,朗聲答道:「在下正是慕容剛,二位當家的怎麼稱呼,攔道何事?,」
用鉤大漢笑道:「呂梁雙雄孟彪孟虎,奉我四靈寨玄龜堂單掌開碑胡香主之命,請慕容壯士,總壇朝香!」
慕容剛昂首嘿然冷笑,沉著臉問那大漢道:「這位單掌開碑胡香主,倒真看得起在下,但賢昆仲要我到貴總壇朝香,所憑何物?」
盂彪正待答言,那孟虎已自不耐,把手中狼牙棒一舉,暴聲喝道;「窮酸休要嘮嘮叨叨,憑的是我大哥鞍上金鉤和我掌中鐵棒!難道還請不動你?」
慕容剛縱聲發笑,宛如鳳鳴龍吟,笑聲之中,韁繩一領,雙膝用力,烏雲蓋雪寶馬,人立長嘶,二人一馬,凌空而起,竟從眾賊頭上,飛躍而過!
慕容剛天生嫉惡,固憤那孟虎出語輕狂傲慢,人在空中,猛甩右掌,一股勁疾罡風,向孟虎當胸撞到,把個驕縱強徒,打得口噴鮮血跌下馬來,屍橫就地!
群賊登時一陣大亂,慕容剛寶馬落地,四蹄網飛,快如擎電飄雲,轉瞬之間,只剩下天邊一點黑影!
若依著慕容剛平時習性,這些攔路賊子,早已殺得一個不留!但此時千鈞重任在身,無法戀戰,雖已親手擊斃一名為首之賊,心中怒氣,猶似未平!暗暗切齒痛恨那單掌開碑胡震武,過份陰狠毒辣,趕盡殺絕,等自己為呂崇文覓得安身習藝之地,並以三五載日夜苦功,把師門絕藝,一一煉成,然後攬轡中原,非把這四靈寨攪他個天翻地覆不可!,念頭未畢,身天遠遠響起一陣急遽鸞鈴,及幾聲馬嘶,慕容剛入耳心驚,暗想自己這匹烏雲蓋雪寶馬,乃是關外良駒之內,千一之選!此時馬行不慢,後面怎會有騎追至?好勝之念一起,襠中加勁,寶馬、奮鬣長嘶,跑得頭尾俱成一線,兩畔樹木,如飛倒退,但那身後鈴聲馬嘶,兀自隱隱傳來仍未甩脫!
慕容剛方在不服,突然瞥見前途當道站著一道一僧,知道可能又遇伏樁,只得緊勒絲韁,停蹄住馬!
僧道二人,均是空著雙手,神色安詳,道人單掌胸前,稽首問道:「馬上來人,可是鐵膽書生慕容施主?」
慕容剛一眼便已看出,這一僧一道均非泛泛之流,比先前所遇呂梁雙雄孟氏兄弟,高出甚多!前有阻擋,後有追兵,自己本領再高,這樣一站站的,打到何時是了?眉頭一皺,想起澄空師兄,臨行所贈木丸,遂自懷中取出,果然僧道一見,臉上顏色立變!
慕容剛正待開言,先前所聞鈴聲,就這一緩氣的工夫,業已由遠而近。來路之上,先隱隱現出一點白影,剎那間,便如風飄雪般的捲到面前,原來是一匹純白色的長鬃高頭大馬,馬上坐著一個身著銀緞緊身勁裝,和同色披風二十二三歲的絕色女子!
那白馬神駿異常,一路疾馳,到了眾人面前,才倏地一聲驕嘶,收勢人立,然後站定。馬上女子的騎術,也確實高明,嬌軀宛如釘在馬背上的一樣,任憑那馬在這樣急遽之下停蹄收勢,一掀一落,依然如常,連動都不動!
慕容剛久闖關外,性愛良馬,見對方一人一騎,委實不凡,由不得的脫口讚道。「好精的騎術!好一匹玉獅子馬!"
那馬上女子,打量了慕容剛這二人一馬幾眼,見對方氣概凌雲,神采奕奕,也微笑問道:「馬上朋友,貴姓高名?來路之上,出手傷我寨中弟子的,就是你麼?」
慕容剛這才抬頭打量馬上女子,見她不但一身白衣,連頭上束髮絲巾,和足下的牛皮劍靴,也是一律白色。裝束白,馬白,人更白,寶髻堆雲,柔肌勝雪,腰如約素,眼若橫波,配上那貝齒朱唇,瓊瑤玉鼻,美,雖美得出奇,但不帶一點妖,不帶一點媚,簡直賽過一朵出水白蓮,高貴清華,無與倫比!
尤其白衣女子,馬在上風,一股非脂非粉的淡淡幽香,送入鼻觀,連這素來不好女色,肝腸似鐵的鐵膽書生,也覺得此女著實可人!不禁暗暗驚詫四靈寨中,居然竟有這等人物!而且聽她口氣,在四靈寨中地位,竟還不小!印象一好,慕容剛的狂傲之氣,也自然的減去一半以上,滿面含笑,抱拳答道:「在下慕容剛,攜帶這位世侄,遠上北嶽恆山,參謁我無憂師伯!歸途路過呂梁山區,貴寨弟子多人,攔路邀劫,強迫在下到貴寨王屋山總壇朝香,在下身有急事,無法應命,爭鬥之間,誤有失手!姑娘既然趕來查問,在下斗膽請教,貴寨弟子沿途設樁,邀劫我慕容剛為何事?」
白衣女子系在慕容剛來路,巧遇呂梁雙雄,受孟彪哭請為乃弟報仇,才追來此地。對因何邀劫,一樣茫無所知,現吃慕容剛問住,玉頰之上,不由微泛紅霞,扭頭向路邊站立的一僧一道,發話問道:「你們沿路設樁,系奉何堂旗令?」
那一僧一道,對這白衣女子竟也異常恭敬,一齊俯首恭身,由道人答道:「此事系玄龜堂單掌開碑胡香主,以私人情面相托,並未奉有任何一堂的四靈旗令。適才慕容施主,取出鐵木大師信物,小道等業已不敢相攔!」
白衣女子「哼」的一聲冷笑說道:「胡震武此事,分明於心有愧,才不敢請傳旗令,只以私人情面相托,他倚仗玄龜令主寵愛,如此胡行,著實可惡!怪不得我此次巡查各地,武林朋友之中,對四靈寨三字,表面尚為恭敬,但神色之間,卻多含畏懼鄙惡之狀!這類風氣,我回寨之後,非大加整頓不可!慕容朋友既然身有鐵木大師信物,又是恆山無憂老前輩師侄,怎可再對人家留難無禮,你們可知胡震武在前途還設有幾處樁卡?」
道人恭身答道:「伏樁詳數不知,但聞說系自呂梁山區為主,一直設到陝西邊界。」
白衣女子秀眉微剔,轉面向慕容剛含笑說道:
「慕容兄行俠關外,久仰盛名!四靈寨中不肖之徒,未奉旗令,私行嘯聚寨眾,圖加冒犯,實屬可惡!俟我回寨之後,當請玄龜令主,予以懲戒!慕容兄既有急事在身,不宜多受阻撓,我送你到晉陝邊區,權當為四靈寨馭下不嚴謝罪!」
慕容剛暗暗欽佩這位巾幗英豪的正直磊落,也自慨然答道:「慕容剛但願貴寨之中,多出幾位像姑娘這等的光明人物,恭敬不如從命,姑娘先請。」
白衣女子聽出話中有話,韁繩一勒,與慕容剛並轡同行,微側嬌靨問道:「聽慕容兄之言,頗對本寨不滿,那胡震武與兄結怨之因,敢請見告。」
江湖兒女,多半脫俗不拘細節,一黑一白兩匹千里神駒,並轡同行,距離甚近。那白衣女子身上那種淡淡幽馨,薰得這位鐵膽書生,雖不致便涉遐想,但也心神栩柵!突然聽她問起結仇之事,慌忙肅容正色,把呂、胡兩氏恩仇,詳述一遍,講到傷心之處。不但逗得那從未哭過的呂崇文,抽噎連連,慕容剛的胸前青衫之上,也滾落了兩行英雄珠淚!
白衣女子也不禁喟然興嗟,眼角一瞟慕容剛,似對他這種為友情懷,異常敬佩!但她一瞟,恰巧與慕容剛的帶淚眼光相對,慕容剛心頭一跳,白衣女子卻頰泛飛紅,也自正容說道;「英雄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慕容兄頃間所談遭遇,確足使人一掬同情之淚!江湖正義,不能不張,我決不袒護我寨中之人,但願你早日使此孤兒,學成絕藝,得了心願!不過據我推測,胡震武皋蘭尋仇,可能與這沿途設樁邀劫一樣,乃是私人舉措。故擬建議慕容兄他年與呂小俠,仗劍重蒞中原之際,似可單尋那千毒人魔西門豹,與單掌開碑胡震武二人,了斷恩仇,不必牽涉太廣!」
慕容剛劍眉軒動,揚聲答道;「姑娘金玉良言,慕容剛永銘肺腑!俗語云:‘冤有頭,債有主!他年了斷恩仇之時,只要旁人不來橫加干預,慕容剛也決不會狂妄無知!否則,縱然四靈寨中設有刀山劍樹,無殊虎穴龍潭!慕容剛拼著骨肉成灰,肝腦塗地,也不能對不起我九泉之下亡友!」
白衣女子見他氣慨軒昂,發話不亢不卑,極有分寸,芳心之中,兀自可可!黑白雙騎並轡而行,所有伏樁,果然一處不現,人好色,乃理之常情,慕容剛對鞍傍這位絕代佳人,那得不生愛好之念?不過盟兄深仇待報,對方恰好又是四靈寨中人物,自己並已立誓,雪仇之後,要在盟兄墓前,伏劍謝罪!所以只得矯情自制,明明覺得隔鞍秋波頻送,情意潛通,依然正襟危坐,不加理會。
那知男女之間,微妙已極!他越是這般莊重,白衣女子卻發覺得他英姿俠骨,迥異凡流,芳心之中,不由更加深深地嵌進了鐵膽書生的颯爽俊影!
馬上人靈犀暗度,兩匹龍駒卻也極為投緣,馳驟之間,常相嘶鳴顧盼,互相應答。呂崇文終有童心,在鐵膽書生懷中,仰頭說道:「慕容叔叔!你看你的黑馬,和那位姑姑的白馬,多麼親熱!」
一句話說得白衣女子耳根一熱,此時不但呂梁山區已經走完,並在不知不覺之中,業已過了晉、陝邊界。白衣女子勒馬停蹄,嚮慕容剛黯然說道:「慕容兄!送君千里,終須一別,此地已入陝西境內,再無伏樁,恕我不遠送了!」慕容剛不知怎的,也覺得黯然神傷,面帶悽惶之色,無可奈何時互相揮手而別!
慕容剛心內茫然,行未數里,身後突然又響鑾鈴,他回頭望處,一片白影,重又如飛捲到。白衣女子馬上揚聲叫道:「慕容兄!我尚有一事忘懷,請亮你的肩頭長劍!」
話完馬住,白衣女子探手腰間,撤下一柄寬如柳葉,長約四尺,而又柔若靈蛇的奇形長劍。慕容剛雖然久闖江湖,真還不知她手中那柄又仄又長又軟的奇形寶劍來歷,更猜不出對方要自己亮劍之意,一下倒自怔住。
白衣女子見他這般神色,不由微笑說道;「慕容兄不必多疑,我是想借劍試試你的內家功力!」
說罷玉手一抬,奇形軟劍立即堅挺,斜指空中。
慕容剛知她此舉必有心意,何況自己雖已看出此女不凡,也真想試試她既能叱吒群雄,到底有多大能耐?遂自肩頭撤下長劍,照樣斜舉胸前,兩劍相交,各自將本身真力,運往劍身之上。
半晌過後,慕容剛臉紅收劍,白衣女子正色說道:「我們今日就算雙劍定交,慕容兄請恕小妹直言,憑你目前功力,倘能心無旁鶩,再下五年苦功,頂多勉強能敵‘麟’‘龍’,決鬥不過‘玄龜羽士’!先前勸你之言,亦即為此。不過我猜你西行之意,當在北天山靜寧真人,若能得這位老前輩垂青,自然又當別論!小妹現贈你玉佩一方,不管怎樣,你們叔侄二人,重到中原,訪尋胡震武之前,務望先來王屋山四靈寨總壇,尋找這玉佩主人,小妹總可略效棉薄,有以助益!」
話完自襟上摘下一方玉佩,擲嚮慕容剛,眼圈微紅,但剎那間便恢復了滿面英風,一聲「前途珍重!」復馬回頭,疾馳而去!
鐵膽書生為這白衣女子的驚人功力所懾,感人情意所醉!痴痴地直望到天盡頭處,白影消失,才低頭審視玉佩。
那方玉佩,是一塊長方形漢玉,純白無瑕,當中精工雕出一隻彩風,玲瓏剔透,栩栩欲活!
慕容剛驀然心驚,人家情意拳拳,伴送這遠,並還贈佩留念,自己卻連她姓名,均未一問。但由她那身高出自己不少的絕世武功,言語中無意流露的身份權力,以及這塊玉佩上所刻的玲瓏綵鳳,各點看來,難道自己所遇的這白馬白衣美女,就是那‘四靈’之中的‘天香玉鳳’不成?
想到此時,鼻觀之中,頓生幻覺,好像白衣女子身上的那種淡淡幽香,又在薰人慾醉!但掌中玉佩,雖然猶有餘溫,伊人芳蹤卻已早杳!鐵膽書生從迷惘之中,漸漸返回現實,望了懷中的呂崇文一眼,復仇怒火蓋過了似水柔情,一聲引吭長嘯,舒卻心底煩愁,策馬狂馳,西奔大漠!
鐵膽書生橫穿陝西,由甘肅出玉門關,直上西北,一路秦城漢壘,曉角寒沙,說不盡的邊塞景色!這日馬到星星峽,問起金沙掌狄雲,幾乎無人不曉,遂攜同呂崇文登門投帖拜謁!
金沙掌狄雲對這位故人之子,特別器重,知他長年在關外行俠,忽然萬里遠來相訪,必有重大事故!
遂親自迎入密室,慕容剛說明來意,金沙掌狄雲,拈髭沉吟半晌說道:「我與令先尊交好甚厚,老賢侄不是外人,彼此均可直言無隱。我雖足跡少到中原,但這四靈寨,卻常聽幾位老友說起,龜龍麟鳳四靈之中,以‘天香玉鳳’人最正直,‘毒心玉瞵’人最兇狡,功力則以‘玄龜羽士’為群倫之首!這四人武藝之高,難於捉摸,而手下奇材異能之輩,更是難以數計!我這一手金沙掌力,本來無足吝惜,賢侄率此子遠道相求,理應即行傳授。但我細察此子根骨之厚,為武林罕見奇材,在我手中,未免糟塌!何況即把我這一身功夫,全部學去,加上青勝冰寒,恐怕也未必定是人家四靈對手!所以再四思維,賢侄仍以遵從令師伯無憂上人指示,往北天山靜寧真人之處,為此子苦求為當。只要能把靜寧真人的道家罡氣,乾坤八掌,和太乙奇門劍法,學上幾成,就比我這些粗淺功夫,不知強到那裡去了!」
慕容剛自與那白衣女子,借劍互較內力之後,覺得人家不但是女流之輩,所用又是一支軟劍,卻在片刻之間,就能逼使自己知難而退,看來手下並已留情,未出全力!可見江湖傳言非虛,自己這點功夫,在人家眼內,真如爝火螢光,不值一顧,再若負氣逞強,盟兄深仇,恐將永無報復之日!
金沙掌狄雲見慕容剛如此神色,知他心裡難過,遂好言慰道:「賢侄但放寬心,此事我必不置身事外,靜寧真人曾有數面之緣,賢侄在此略微休息風塵勞頓,-老朽陪你一同去趟天山,他年復仇之時,若有能效棉薄之處,必為盡力就是。」
慕容剛見這位世伯,肝膽義氣過人,不由感激涕零,連連道謝。
在星星峽逗留五日,金沙掌狄雲一面殷勤招待,一面把馬匹水囊等物,準備周全。他那匹通身赤紅,名叫火騮駒,也是蒙古名馬,腳程不在慕容剛的黑馬烏雲蓋雪之下。
第六日清晨,三人出發,呂崇文與慕容剛同乘一騎,-紅一黑,兩騎駿馬,在那漫天風砂,匝地黃雲之中,昂首馳奔,絕塵飛駛!
一過吐魯蕃,天山便分南北兩路,三人馬頭向北,對沿途景色,毫不眷顧,到得迪化不遠之處,金沙掌狄雲,嚮慕容剛懷中的呂崇文笑道:「呂哥兒,我們一過迪化,便當換馬步行,明日便可見到靜寧真人。憑你慕容叔叔的師伯無憂上人關係,和我這點薄面,總可如願以償。你根骨不錯,又身負血海深仇,從此便須專心一致,好好用功,不可辜負你慕容叔叔的一番心意了!」
呂崇文回頭望望慕容剛,一對大眼之中,滿含感激之色,唯唯稱是。狄雲號稱新疆大俠,頗受疆人愛戴,熟人極多!過得迪化,便將馬匹寄存友人之處,三人同向北天山深處進發。